自從崇禎八年攻破鳳陽,焚燬皇陵之後,李自成的手下將士只有今年這個新年過得心情舒暢,充滿著勝利的喜悅和信心,每個人都看見面前展開了無限前程。幾年來總在被圍困和被追擊的局面,開始改變了。由於宋獻策來到時獻的讖記,全軍上下都相信李闖王必得天下,精神十分鼓舞。新近連破兩座縣城,活捉了萬安王,使士氣更加振奮。恰好除夕這天,李巖和紅娘子率領豫東數千將士來到,更是錦上添花,喜上加喜。
李巖等在大廳中向闖王拜過年以後,紅娘子自去內宅給高夫人拜年,李巖兄弟又同牛、宋二人和一些重要將領互相拜年。李作趁機會同宋獻策拉個背場,咕噥一陣。宋獻策滿臉堆笑,頻頻點頭,低聲說:
「這事好辦,好辦。你放心,這個月老我是做定了。」說畢,輕聲地哈哈一笑。
李侔因為人馬初到,尚未安頓就緒,在大廳中稍坐一陣,就向闖王告辭,自回清泉坡去。李巖被闖王留下,商談大事,而紅娘子也被高夫人留在老營過年。
愉快而儉樸的午宴之後,李自成將李巖和牛、宋二人引到看雲草堂,繼續傾談。坐定以後,李自成向李巖說:
「昨日你是初到,已經得聞不少高見,使我受益不淺。後天一早我就要動身去永寧,明天一天有事,不得空兒,所以趁此半日無事,牛先生和軍師也沒有別的事兒,大家再一起談談。關於如何練兵的事,足下有何賜教?」
李巖恭敬地欠身說:「巖自昨日來到此地,已經是闖王帳下偏種。倘有垂詢之處,自當盡心竭慮,敬獻芻議。萬乞自今往後,不要客氣。闖王如此客氣,反而使岩心中不安。至於如何練兵,如何打仗,麾下閱歷宏富,韜略在胸,且有軍師贊襄碩畫,所以入豫時間雖淺,新兵已練得成績斐然。巖昨日在寨上看了之後,心中讚歎不止。巖是碌碌書生,對練兵打仗的事,全無實際閱歷,知之甚少,實在不敢妄言。」
自成笑著說:「你不要這樣過謙。你有學間,見聞也多,必然有卓識高見,可以幫助我練好一支精兵。」
牛金星和宋獻策也想聽一聽李巖的意見,都請他不要過於謙虛。李巖想了一下,說:
「我曾看到上海徐相國1幾封奏疏,極言火炮的厲害。去年冬天宋軍師枉駕寒舍,曾作數日暢談。論及當代軍旅之事,軍師也十分重視火器之利。不知義軍中火器多少?這種東西,目前雖然不一定用得著,但將來進攻堅城或兩軍野戰,威力很大。」
1徐相國——即徐光啟。詳見本書第一卷第829頁註釋。
闖王說:「如今我們還只有些小的火器,沒有大炮。雖然軍師提過軍中需要大炮的話,可是一則沒人會造,二則將士們也不很重視。等咱們破了洛陽之後,自然要收集一些火器。太大的,攜帶不便,也不必要。便於攜帶的火器,倒是對咱們很有用處。」
宋獻策明白闖王自己和劉宗敏等大將們對炮火的使用都不十分重視,只偏重將士們的勇敢和弓馬嫻熟,這是十幾年來流動作戰的形勢使然。他趁李巖提到此事,趕快說:
「目前弓、箭、刀、劍雖然仍為戰爭利器,然論到攻城與守城,或兩軍對陣相持,火器最是威力無比。火器的長處在於能及遠命中,能摧堅,能一彈殺傷多人。目前因闖王才到河南,諸事紛忙,自然以招兵買馬為首要急務。目前已經有了十幾萬人,所練精兵日多,可以騰出手來編練一支精兵專用火器,如明朝的神機營1那樣。至於火器,我們只要重視,就可以陸續收集;將來找到名匠高手,可以自制。晁錯說:‘器械不利,以卒子敵也。卒不可用,以將予敵也。’火器就是今日利器,遠過前代。」
1神機營——明成祖得到一批西洋炮銃(火器)和製造方法。後來專門成立一支使用各種火器的部隊,定名為神機營,為京軍三大營之一。神機是對各種火器的美稱。
牛金星笑著說:「前年弟在京師,聽說朝中也有一些儒臣不同意多製造大小火器以御滿洲。他們說,火器本是夷人所長,非中國所習用。中國自有中國長技,何必多學夷人。自古作戰,兵精將勇者勝,未聞一個名將有用夷技取勝於疆場的。」
李自成和宋獻策、李巖都笑了起來。牛金星又繼續說:「這些儒臣不知道軍旅之事也應該與時俱進,不應墨守舊規。如說火器來自西洋夷人,然自元、明兩朝即被中國採用,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再說,這班在朝中的老先生們忘記,倘若不用夷技,那麼,我們如今只好仍舊乘兵車打仗,連馬也不要騎了。」說畢,拈鬚大笑。
宋獻策見牛金星和李巖都主張採用火器,就接著發揮他的意見說:「自古迄今,作戰之道,其不變者為奇、正、虛、實之理,其他則因時興革,因地制宜,代有變化。然自春秋以來,最大的變化有兩次。春秋末年,趙武靈王學習匈奴人胡服騎射,這是中國有騎兵之始。騎兵與兵車相較,不但便利得多,而且省錢得多。可是儘管騎兵有種種便利,卻因古人喜歡墨守舊規,不願革新,所以大約又過了兩百年,到了戰國末期,兵車在戰場上才被淘汰。這騎兵代替了戰車,是中國軍事上的第一個大變化。到五代和北宋時,在攻城時已經知道用炮。但那時的炮是以機發石,不用火藥,不用鐵彈,力量不大,與今日的製法不同。所以前人寫炮字只寫作石字邊,不用火字邊。從元朝以來,雖然改用火藥發炮,炮彈也改用鉛、鐵,不再用石頭了,但是直到如今,人們寫炮字還是用石字邊,這是因襲宋朝人的寫法。到了元朝……」
由於炭火的燻烤,宋獻策忽然咳嗽兩三聲。在他的話暫時停頓時候,李自成輕輕地點點頭,對他說:
「是的,我聽說火器的使用從元朝就開始啦。」
宋獻策接著說:「元朝的蒙古兵遠征西域,得到西域大炮1,用以攻金朝的蔡州2,這是在中國使用火器之始。又過了四十年,蒙古兵攻破宋朝的樊城,並威脅襄陽的守將投降,炮火更為著名。然而元朝的火器尚不發達,製法也不曾廣為流傳。到了永樂年間,從交趾得西洋銑炮甚多,並用越南大王黎澄為工部官,專司督造,盡得其傳。成祖又特置神機營肄習,編人京營之內。銃炮稱為神機,足見多麼重視。此後火器品類,日益增多,大小不等,大者用車,次者用架,用樁,小者用託。大者利於攻城守城,小者利於野戰。說起它的厲害:小者能洞穿鐵甲數重,大者能一發而殺傷千百人,能破艨瞳戰艦。弘治3以後,又傳人佛郎機炮4,轉運便捷,遠遠超過舊制鐵炮。萬曆以來,火器益精,佛郎機反而漸被淘汰。有些西洋人寄居澳門,與中國通商;有些人在北京傳教,並在欽天監供職,朝廷待以外臣之禮。這些人頗精於格物致知5之學,善造火器,稱為西儒。徐相國精於天文、曆法、水利、火器製造,就是跟這班西儒學的。近代火器大興,實是中國軍事史上的第二次大變。勁弩及遠不過百步之外,而今日大炮遠者可達十數里至二十里以上6,遠非勁弩可比。故今日必須詳察古今兵器變化,因應時勢,多收集一些好的鏡炮,令一部分將士認真肄習,將有極大用處。」
1西域大炮——指歐洲的大炮。從元朝初年到明朝末年,在這三四百年中歐洲的大炮和中國的大炮發展水平大致相等,都停留在後勝發火階段。元朝的大炮是從歐洲奪得,而明朝後期的大炮是在國內製造。
2蔡州——今河南省汝南縣。西元1233年,金哀宗由開封逃至此地。元兵攻破蔡州,金朝亡。
3弘治——明孝宗年號,自西元1488年至1505年止共十七年。
4佛郎機炮——明朝人泛稱西班牙、葡萄牙人為佛郎機人,即frmks的譯音。由西班牙、葡萄牙人傳來的一種大炮,稱佛郎機炮,亦簡稱佛郎機。這種大炮又名大將軍炮。大批仿造,開始於嘉靖八年(西元1529年)。
5格物致知——古人對自然科學的說法。
6……二十里以上——明末所仿製的紅衣大炮,射程可達二十里左右,但不是有效射程。由湯若望口授而由焦勗編述的《火攻挈要》中說:「近有鳥槍短器,百發可以百中;遠有長大諸銃,直擊數十里之遠,橫擊千數丈之闊。」當時製造火器的專家李之藻在一封奏疏中談到西洋大炮的威力說:「二三十里之內,折巨木,透堅城,攻無不摧。其餘鉛、鐵之力,可及五六十里。」
闖王點頭說:「咱們的老將士也都知道火器的厲害,但大家沒有用慣,還怕用不好傷了自己人,所以在火器上不是那麼很重視。今後如得到好的工匠師傅,咱們也要仿造一些便於馬上攜帶的輕便銃炮,至於攻城大炮,怕不好造,暫時奪官兵的吧。如遇到精通此道的人,大炮也是要造的。」
獻策忙說:「闖王所言,實為英明遠見。找到精通此道的人才也不難。自萬曆末年以來,住在北京的西洋人如利西泰1等,傳授製造火器秘法,已有很多人通曉其技。將來我們多方物色,重禮相聘,總可以請到一二位懂得的人。即令不是精通,也不要緊。凡事難不倒有心人,經過一段摸索,自然會一旦貫通。」
1利西泰——即利瑪竇(matteorjcci,1552-1610),義大利耶穌會傳教士,明萬曆八年到廣州,後到北京。仿中國士大夫習慣,以西泰為表字。
金星接著說:「軍師所說的那些在北京的西洋人,我也知道。他們就住北京宣武門內的天主堂裡。聽說西洋有所謂歐羅巴國1、紅毛國、佛郎機國,均離中國數萬裡。那紅夷大炮就是從紅毛國傳來的。這紅夷大炮又寫作紅衣大炮,能射二十餘里。崇禎十一年冬天,東虜突人北京附近,北京各城上都擺著紅夷大炮,遣官祭炮。後因東虜沒敢攻城,也未曾用。」
1歐羅巴國——明朝人多把歐羅巴當做國名,將荷蘭國稱為「紅毛國」。
關於勸闖王重視近代西洋火器的建議,已經結束,所以大家在牛金星說完這幾句話以後,都沒有再說別話。宋獻策想起來李侔在拜年時囑託他的話,便決定趁此時機,當著李巖的面,同闖王談一談李巖和紅娘子的親事。但是他剛要開口,劉宗敏進來了。大家看見宗敏一臉怒氣,感到吃驚。闖王笑著問:
「捷軒,大年初一,又發誰的脾氣?」
劉宗敏擔心各營將士過年節的時候軍紀鬆懈,一吃過午飯就要騎馬去各營看看,恰好他聽到一個謠言,說張獻忠和羅汝才在川西戰敗,二人生死不明,便來報告闖王知道。不料快走進這花廳院落的角門時,有人向他稟報,說看見幾個弟兄躲在老營馬棚中玩葉子1,使他火冒三丈。他立刻下令將馬棚頭領和玩葉子的人全數抓起來,聽候處分,然後帶著怒氣走進看雲草堂。他沒有立刻回答闖王的話,回頭去又朝著門外吩咐:
1葉子——即葉子戲,又稱馬吊,一種賭博紙牌,起於明未天啟年間(1621-1627)。近代的麻雀紙牌和麻將牌,就是從葉子演變來的。
「統統替我抓起來,每人先打二十鞭子再說!把王長順那個老傢伙叫來,我在闖王這裡問他!」說畢氣呼呼地坐下去,結實的小靠椅在他的屁股下猛地咯吱一聲。
闖王又問:「什麼事?大年節出了什麼事?」
「出了他孃的蔑視軍紀的事!哼,他們竟敢躲在老營馬棚裡玩葉子,把你的不準賭博的禁令當成耳旁風。老營不正,下邊各營弟兄,大多數都是新來的,如何能嚴守軍紀?我先打他們每人二十鞭子,然後問明誰是主犯,砍掉一個腦袋瓜子,殺一儆百,大家就知道違反闖王的禁令不是好玩的!」
大家都心中明白,雖然闖王嚴禁將士賭博,但在年節中間,弟兄們偶然犯禁,也不至於就處以砍頭之罪,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望望闖王,希望他說一句話,對犯了賭禁的弟兄們從輕發落。李自成從眼色中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望著宗敏說:
「捷軒,弟兄們違反賭禁,按道理應該嚴罰。不過全軍都在快快活活地過新年,可將為首聚賭的打一頓算了,只要他們以後不再犯禁就行。」
「闖王,我不是怕別的。我是怕一項禁令有人不遵守,以後別的禁令也會慢慢被將士們看得可遵可不遵,再好的軍紀都變成了騾子原,有若無。再說,弟兄們一旦准許賭博,必然要弄錢到手。以後攻破城池,攻破山寨,想禁止他們不搶劫,把繳獲和抄沒的一切財物交公,成麼?將士們隨便搶劫財物,咱闖王的部隊不是同官軍一樣了?官軍就是到處搶劫,沒事時聚眾賭博,賭輸了就打架行兇,行軍時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打起仗來又顧命又顧包袱,遇機會就來個鞋底上抹油。我何嘗不願意讓弟兄們在新年佳節快快活活地玩幾天?可是軍紀上不能馬虎。一處松,百處松。咱們眼看就要破洛陽,軍紀不嚴,能禁止弟兄們在洛陽城內搶劫財物麼?只要有少數人在河南府搶劫財物,就給咱們全軍背上黑鍋,揚個壞名兒,給你李闖王的臉上抹灰。所以今日這事雖小,也非嚴辦不可。」
老神仙進來了。他於十天前派人扮作普通商人去南陽城內收買幾種藥材,剛才回到老營,告訴他在南陽城內聽到謠言說張獻忠被官軍逼入四川瀘州,無處可逃。他特意來將這謠言稟報闖王,因看見劉宗敏正在發怒,便先在火盆旁邊坐下,暫不做聲。
闖王望著宗敏問:「是哪幾個馬伕賭博?是老弟兄還是新弟兄?」
「我已經命人去叫馬棚頭兒王長順,問他就知。他雖然跟著你十來年,功勞苦勞都有,可是這事情他也脫不了干係,也得受罰。」
闖王向侍立門外的親兵們吩咐:立刻把王長順叫來問話。王長順應聲進來,站在兩三步外躬身說:
「稟闖王和總哨劉爺,王長順前來請罪。有幾個弟兄躲在馬棚裡玩葉子的事,我已經查明,請劉爺發落。」
宗敏聲色嚴厲地間:「是哪幾個吃了豹子膽的傢伙在馬棚裡賭博?捆起來了麼?」
王長順不慌不忙地回答說:「玩葉子的是一個老弟兄、三個新弟兄,還有兩個弟兄坐在旁邊看,全都抓了起來,等候處分。我當時不在馬棚,對手下人管教不嚴,也請從嚴治罪。」
「我看你這個老傢伙是自恃在咱們老八隊年久,有些功勞苦勞,覺得闖王、高將爺和我平時待你不錯,屑來小去不會處分你,你就故意放縱手下人干犯軍紀,賭起錢來了。哼!」
「回劉爺的話,剛才幾個弟兄在馬棚烤火,玩葉子是實,賭錢是虛。他們都知道闖王禁令如山,無人敢犯。況且又在老營馬棚,來往人多,豈敢拿著自家的皮肉當錢賭?」
「你敢替他們隱瞞麼?」
「我從來不在闖王和劉爺面前說半句假話。他們實未賭錢,我敢拿頭擔保。」
劉宗敏的臉色緩和了,但聲音仍很威嚴:「老王,你的脖頸上長了幾顆腦袋?」
「不多不少,只有一顆。」
「好吧,我要是查出你替他們隱瞞,敢在闖王面前撒謊,我先叫人拔掉你的花白鬍須,然後砍掉你的腦袋瓜子!」
「請劉爺放心。我王長順跟隨闖王多年,從不弄虛作假。我現在脖頸上頂著腦袋等候,決不會把腦袋藏在褲襠裡。」
劉宗敏的臉上閃出笑容,說:「看你嘴硬!媽的,既然你拿頭擔保,我就饒了他們。去,好生訓他們一頓,以後不許再玩這個玩藝兒!」
「是,以後不許玩這個玩藝兒。」王長順轉過身子,望著尚炯笑著說:「老神仙,大年節,我幾乎又得勞你老人家的神,去給弟兄們治傷。」
醫生說:「鞭傷棒傷都好治。我剛才就擔心劉爺一時性急,為著執法如山,殺一儆百,誤砍下一顆腦袋,我可沒辦法再安上去。」
屋裡的空氣登時輕鬆,出現了笑聲。李巖深為感動。原來他完全想象不到,在闖王軍中,闖王和像劉宗敏這樣的大將對下邊弟兄們有威有恩,軍紀雖嚴,卻上下沒有隔閡。劉宗敏望望李巖,想起來今天上午他初次看見了紅娘子,不禁在心中讚道:「真是天生的一對兒!」隨即向闖王說:
「我本來同一功約定,分頭到各處營盤走走,看將士們新年過得怎樣。一功已經出寨了。我正要上馬動身,忽然一個從南召縣境內打糧回來的頭目對我說,南召有人新從襄陽回來,聽說謠傳張敬軒和曹操在四川大敗,大部分人馬潰散,只帶著少數殘部逃人滬州,陷入絕地,還說楊嗣昌懸出重賞,限期捉拿敬軒歸案。」
大家吃了一驚,尚未說話,尚炯也將他剛才得到的報告說了出來。尚炯和劉宗敏兩人所說的訊息來源不同,內容卻大致不差,這就使大家不能不重視這個謠言,議論起來。李自成望望宗敏和醫生說:
「你們告訴從南陽和南召兩處回來的弟兄們,這謠言不要亂講。顯然這是無根之謠。田玉峰派人專門去襄陽打探軍情,如有確實訊息,自然會立即向老營稟報。在玉峰那裡來人之前,咱們不用議論四川的戰事吧。」他掩蓋著心中的不平靜,笑著向宗敏問:「你手下辦文墨的那個王秀才,聽說回去後不想來了,真的?」
宗敏壓抑著心頭怒氣,苦笑說:「他原說告幾天假回家去把老婆孩子搬來,誰知一回去就帶著家裡人逃往深山,來封書子說他不來啦,還勸說咱們不要攻洛陽。一切逃走的讀書人,你都不許派兵去捉回來,他當然不再來啦。」
宋獻策望著李巖說:「你瞧瞧,想多延攬一些讀書人,在目前尚非時候。王秀才從十二歲開始應考,直到四十歲才進了學;中了秀才之後,仍然在窮山溝中教個蒙學度日,窮困不堪,別無前程。就是這樣,他還要死抱住明朝的牌位不放,一心忠於明朝天子,頑而不化。這樣人,他口中不言,心中何嘗不罵我們是流賊,而稱明朝為正統?他何嘗明白,朱洪武尚未稱吳王時,那班死抱著元朝牌位的讀書人也是把朱洪武稱做亂賊,而把元順帝看成是正統天子。許多讀書人不明事理,不識時務,就是如此。代代皆然,無足為奇。」
李巖說:「讀書人受孔孟之教,被一個囫圇吞棗的‘忠’字迷了心竅,也不管其所忠者是桀,是紂,是獨夫民賊。」
劉宗敏憤慨地說:「林泉,你把話說對了,可是還只說對一半。眼下闖王才到河南不久,大局還不分明,你們幾位能夠拋離家鄉,拋開祖宗墳墓,前來共事,所以全軍上下無不敬佩。可是目前,像你們諸位的人不多啊。有很多讀書人還跟著官府一個鼻孔出氣,說我們是流賊。明明是官軍到處奸擄燒殺,苦害百姓,這班讀書人裝聾裝啞,卻硬是昧著良心,血口噴人,硬要造謠說咱們的人馬奸擄燒殺。另有一班讀書人,在等待,在看大勢。我敢打賭,再過他媽的兩三年,即令咱們還沒有殺進北京,人們也會看清楚明朝的大勢已經去了。老鴿野雀旺處飛,連鯉魚也愛袱上水。到那時,還愁讀書人不肯來麼?那時候,哼,別說是山溝裡的窮秀才,就是舉人、進士,在明朝做官為宦的,也會把頭削得尖尖地來到咱闖王面前,求他重用。在眼下,誰要是來投闖王,自然會有親戚朋友大罵他從賊謀反,不忠不孝。再過兩三年,頂多三四年,有誰不來投闖王,他的親戚朋友會慫恿他趕快來,巴不得他變成新朝貴人,自己也跟著沾光。俺是個打鐵的粗人,說不清歷代興亡關頭讀書人是怎樣變的,可是我看透了如今的讀書人,他們呀,嗨,身穿襴衫,頭戴方巾,走著八字步,一開口子曰子曰,之乎者也,其實,有幾個人的骨頭裡不浸透了勢利二字?不信?到將來你們瞧著,咱們來個開科取士,凡考中者封官授職,準定會把貢院的大門擠塌!到那時,咱們設一個招賢館,凡來歸順新朝的,求官做的,都請住在招賢館中,大酒大肉款待。你們各位等著瞧,設個招賢館,又該我費事了。」
牛金星說:「你是大將,管統兵打仗。南征北討,就夠你忙了。這招賢館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宗敏說:「我是打鐵的出身,我得把招賢館的幾道術門檻換成鐵的。」
大家鬨堂大笑。宋獻策拍手說:「劉爺是痛快人,一語道破玄機!」
宗敏站起來說:「我要去幾個營盤看看,失陪啦。」
除闖王外,大家都站起來相送。宗敏望望李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轉向牛、宋二人,笑著說:「我今日才看見紅娘子,果然名不虛傳。你們二位都是李公子的老朋友,何不做個保山,讓他們趁此過年時候成親算啦。日後打起仗來,哪有像這樣從容工夫?」
宋獻策本來已經同牛金星約好,今天要趁著在看雲草堂談話時候向闖王和李巖提一提這件婚事,沒料到劉宗敏先說出口,不禁同時哈哈大笑。金星說:
「捷軒將軍與我們所見相同,林泉兄與紅娘子的確是天作良緣。這月老我是做定了。」
宗敏說:「我做事喜歡乾脆痛快。你們要趁水和泥,趁火打鐵,快點玉成他們,趕在這年節裡把喜事辦了拉倒。」
闖王說:「林泉和紅娘子昨日才到,鞍馬勞頓,風塵僕僕,尚未休息。捷軒,你急什麼?此事我自有安排,不爭這一時半刻。你莫急嘛。」
「好,不爭這三天五日。這事由闖王主持,牛先生和軍師為媒。我剛才只是想到了順便提醒媒人一下,到拜堂成親時不要忘了請我吃杯喜酒就行了。」宗敏說畢,哈哈大笑,拱拱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李巖同牛、宋和醫生重新坐下,說道:「原來在路上我只聽說捷軒將軍是一員虎將,在戰場上異常。漂悍,使官軍望見破膽,沒有料到他竟是如此一個很有風趣的人物。」
闖王笑著說:「相處日久,你會愈覺得捷軒可愛可敬。這個人識字不多,可是決不是一個粗野武夫。他真正是大將之才,也是帥才,在咱們軍中極有威望。儘管脾氣有點暴,可是將士們還是喜歡在他的手下做事,也喜歡跟著他衝鋒陷陣。他為人耿直爽快,打起仗來總是身先士卒,做起事來處處顧全大局。別看他剛才說話挖苦讀書人,其實他對讀書人也是很尊重的。老神仙,你說?」
一直很少說話的醫生點頭說:「我同捷軒在軍中相處數年,深知他大公無私,心口如一,肝膽照人。」
經劉宗敏臨離開看雲草堂時一提,話題很自然地轉到李巖和紅娘子的親事上邊。宋獻策想著如今既然高夫人成了紅娘子的義母,這事非通過高大人才好辦,所以建議將高夫人請出來一起商量。闖王也很贊成,立刻就吩咐親兵去內宅請高夫人到花廳來。宋獻策趕快攔住說:
「最好請子明勞駕去內宅一趟,免得夫人一時莫名其妙,未必馬上就來。」
大家都覺得由老神仙去請高夫人最為得體,於是醫生就滿面春風地往內宅去了。
高夫人正在同紅娘子敘家常,問了紅娘子的幼年遭遇,又問到她在豫東起義以後的一些事情。後來話題又回到紅娘子的幼年時候,高夫人嘆口氣,輕聲問:
「你從母親和弟弟死了以後就長住在舅舅家裡?」
「沒有。」紅娘子悲聲回答,「舅舅也很窮,養不活我。他原是一個武教師,靠傳授武藝吃飯,常常吃這頓,沒那頓。我到舅舅家才過兩年,有徐鴻儒的餘黨起事不成,牽連了他,官府派兵前來捉拿。他一張弓、一把大刀,殺死了十來個官軍,使官軍近他不得。後來他身上中了三箭,倒了下去,幾十個官軍才從四面撲了上來。可是他看到官軍走近,又突然坐起來,砍死了一個官軍,才被亂刀殺死。我從六歲就跟著舅舅學武藝……」
紅娘子的話尚未說完,一個女兵掀起簾子,向高夫人稟報說老神仙來了。隨即老神仙走了進來。高夫人和紅娘子都起身相迎。高夫人讓醫生坐。醫生不坐,滿臉堆笑,拈弄著花白長鬚說:
「闖王同軍師在花廳商量一件事,請夫人也到花廳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