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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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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夫人從老神仙的喜悅神氣,已經猜到八九。上午軍師來內宅向她拜年,也曾對她嘀咕幾句,使她一直把這事放在心上。所以她沒有問商量什麼事,便笑著對醫生說:

「既然闖王不差親兵來叫我,偏請你老神仙來一趟,必有要事相商。你先去吧,我再同紅娘子說幾句話,馬上就去。」

「好,好。只待夫人去一言而定。」老神仙毫無拘束地哈哈大笑,退出上房。

高夫人重新坐下,也讓紅娘子趕快坐下。她問:「你在舅舅死了以後如何過活?跟著舅母?」

「不是。舅舅在死前幾個月,就送我去投師學藝。我這位師傅是舅舅的師弟,帶領一班人到處跑馬賣解,闖江湖。」

「啊,怪道你的武藝這樣好,原來是從六歲就開始學的!」高夫人使個眼色,使身邊的兩個女兵都出去,停了片刻,然後笑著說:「你邢大姐,我想問問你,你的終身大事也該辦啦。你我非外人可比,你不妨對我說出心裡話:你眼中可有能夠配得上的合適人麼?」

紅娘子的臉孔刷地紅到耳後,低頭不語。高夫人等了片刻,又笑著悄悄地問:

「你看,要是李公子……合適麼?」

紅娘子聽到這話,連整個脖頸也變得通紅,心頭一陣亂跳,而一種莫名其妙的慌亂情緒使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覺地用右手擰著衣襟。

高夫人等了片刻,見她不回答,也不抬頭,便第二次問了一遍。紅娘子的心中略微鎮靜一點,但呼吸仍然感到緊張,臉頰也感到發燒。她想回答高夫人,但又羞得不知道怎樣啟口,只是將下巴輕輕地點了一下。她的動作是那樣輕微,竟不曾被高夫人看得分明。高夫人又笑著說: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自古人倫大事。你不要害羞。我不是外人。你對我說出來,我好替你做主。闖王和軍師特意叫老神仙來請我出去商量,我猜想就是談這件事兒。你說,要是闖王和軍師的意思是李公子,你的意下如何?嗯?」

紅娘子越發將頭低下去,小聲喃喃說:「我既無父母,又無兄長,闖王和夫人就如同我的親生父母。女兒的終身大事,只能聽父母之命,媒如之言,何必問我?」

高夫人點頭笑了,隨即站起來,說:「我到花廳去一趟,免得他們久候。你沒事,讓慧英等眾姊妹陪著你玩兒去吧。」

高夫人出去以後,紅娘子過了片刻才恢復常態。她聽見有腳步聲音來近,將頭抬起,只見紅霞掀簾進來,說:

「紅帥,昨晚上你好像睡得很不安,今早又是天不明就起來。趁此刻沒事,到慧英姑娘的床上去躺一陣好不好?」

紅娘子突然站起來,說:「吩咐健婦們趕快備馬,跟隨我下山射箭!」

紅霞十分詫異,說:「一路上天天騎馬,尚未好生休息,你不覺得困麼?」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困。」

「今天是大年初一,還要下山去騎馬射箭?」

「大年初一才要下山去玩玩哩!」

紅霞從主人的異乎尋常的眼神和容光裡看出來一些兒秘密心事,悄聲問:「剛才夫人同你談了什麼事?」

「什麼事兒也沒談!我叫你去吩咐備馬,你就照我的吩咐做,別多問!」

紅霞看出來主人是對她佯裝嗅怒,嘴角、眼神和眉梢都沒法隱藏住一種平日少有的神情。她猜到了六七分其中原因,不好打聽,便笑著問:

「要不要叫男親兵們都跟著去射箭?」

「不用。叫他們趁年下好生休息吧。」

紅霞到院中向健婦們一聲傳令,大家立刻準備起來,但每個人都對紅娘子在大年初一有興致下山去騎馬射箭感到奇怪。高夫人的女兵們一聽說紅娘子要帶領健婦們下山去騎馬射箭,高興萬分,都要隨同下山。慧英趕快去花廳稟明高夫人,留下四個姑娘以備高夫人隨時呼喚,便帶著其餘十幾個姑娘跑去備馬。

紅娘子下了山坡,勒馬進人射場,將脫掉的斗篷扔給背後的一個健婦,立刻使她的戰馬飛奔起來。靶子是現成的。她要第一個連中三箭。耳邊風聲呼呼。她取弓在手,猛地拉滿,覺得兩臂有無窮力量,一箭正中靶心。健婦們和女兵們立馬觀看,齊聲喝彩。紅娘子的戰馬繼續繞著射場賓士,她突然一縱身跳下戰馬,在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照夜白奔跑更快,然後將弓和箭扔到地上。慧英等女兵們還都在覺著奇怪,而健婦們卻登時心中明白。健婦們望著紅娘子等候戰馬時的矯健身姿,神態沉著、安閒,不禁個個暗中叫好。但是有的人也不免略微有些擔心。她們不是擔心紅帥自從起義後在這方面的功夫丟生了,是擔心這照夜白是一匹性情倔強、體格高大的蒙古戰馬,不是從前專為賣解訓練的那一匹性情溫順的四川小騸馬。轉眼工夫,照夜白在射場中兜了一圈,奔到紅娘子的面前。大家只見紅娘子動作像閃電似的舉起雙臂,沒有看清楚她怎樣將鞍子一按,身子已經騰空而起,騎在鞍上。不知是因為照夜白吃了一驚還是紅娘子將鐙子一磕,加快了賓士。大家看見紅娘子忽然扔掉絲韁,身影一晃,滾下馬鞍,來一個「鐙裡藏身」。當照夜白重新奔過她剛才站立的地方以後,忽然她一翻身又穩坐在馬鞍上,而大家看見那扔在地上的一張弓和兩支箭又都在她的手中。大家還沒有來得及喝彩,只見她輕舉雙臂,唆的一聲,箭如流星,又中靶心。大家又一陣齊聲喝彩,特別是慧英等女兵們更是驚奇歡呼。大家同時猜想她的第三支箭將如何射法,想著必定更加奇妙。但是紅娘子似乎並沒有聽見背後的歡呼喝彩聲,心中暗想:高夫人大概正在同闖王和軍師們商量吧?

「啊,我就猜到你們請我來是商量這事!」高夫人對宋獻策等人笑著說,特別打量了沉默不語的李巖一眼。「紅娘子已經認成我的義女,她自幼父母雙亡,我自然要替她的終身大事操心。她今年二十二歲。若是平常莊戶人家,十八歲就出嫁了,如今已經生兒育女。只為她流落江湖,賣藝餬口,繩上去,馬上來,一則多年不知道小時定親的夫婿死活,只好等著,二則一齣了嫁,自然要生兒育女,就沒法靠繩上馬上的武藝賣錢,她那一大班子人如何餬口?這班人拖累著她,也不願她早日嫁人。就這樣,把她的婚事耽擱了。如今她已經起義,又來到咱們這裡,再也用不著賣藝餬口,她那一班子人也用不著指靠她養活了。一個女孩兒家,在婚姻大事上比不得鬚眉丈夫,自然不好再耽擱了。可是你們剛才同李公子提過麼?他的意下如何?」

宋獻策說:「林果只是顧慮,當日別人造謠,說紅娘子將他擄去,強迫委身於他,如今結為夫妻,眾人不知實情,倒真地將那無端栽誣的話信以為真了。其實……」

李雙喜匆匆進來,將一封緊急書信呈給闖王。獻策將話停住,同大家望著闖王拆看書子。自成看見田見秀的這封書信中所稟報的四川戰事訊息同劉宗敏和尚神仙所聽到的傳聞大致相合。他想著這確實是一個重大變化,也是個不利訊息,但願張敬軒本身平安無事,更不要全軍覆沒。他暫時若無其事地將書信裝進懷中,望著雙喜問:

「你沒有去孩兒兵營中看看?」

「我本來說要去的,可是因為任總管生了病,中軍吳大叔出差不在家,今天老營中事情特別多,我還沒有騰出工夫,只好明日上午去。張鼎已經去了。」

闖王沉默片刻,又說:「老營的事讓別人替你辦,你現在去吧。老營中有玩雜耍的、變戲法的、吹笛子的、吹嗩吶的,你手下親兵中有會翻跟頭的、立豎兒的,統統帶去,同孩兒們快快活活地玩半天。你跟小鼐子要留在那裡同孩兒們一起吃晚飯,晚上再玩一陣回來。」

「是,我把老營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去。」

闖王帶著責備的神色說:「老營的事情你只管放下,交代別人替你半天,天塌不下來。你應該多想想那些孩子,有很多都是孤兒,家破人亡,沒有親人,過年過節能不難過?像羅虎那孩子,父母都餓死了,隨哥哥來咱軍中,哥哥又在前幾年陣亡。往年遇著過年過節都免不了哭一場,有時偷偷流淚。如今大了一些,又掌管孩兒兵全營,表面不哭,心中能夠好過?你也是從孩兒兵營中出來的,還不明白那些孩兒們的情況?逢年過節,要特別體貼他們。快去吧。去告訴孩兒們說,明日上午你媽要去看他們。我如若有工夫,也要去的。」

雙喜一走,闖王轉向宋獻策,催促他接下去將話說完。大家因為他諄諄囑咐雙喜去看孩兒兵,也不去想著那封書信中有什麼重大的事了。獻策接著說:

「其實,林泉也是多慮。如今由闖王與夫人主持,憑媒正娶,締就良緣,豈不正可以破日前那些謠言的無稽麼?那些讕言將不攻自破!紅娘子那一邊,夫人可問過她的心意如何?」

高夫人笑一笑,說:「紅娘子雖不說出一個肯字,可是我看她是願意了。」

闖王說:「這是她的終身大事,總得她自己說一句明白話才好。」

高夫人笑著將紅娘子剛才回答的那句話說給大家聽了以後,宋獻策哈哈大笑,拍手說道:

「妙哉!妙哉!紅娘子真算是善於詞令!林泉,你還有何顧慮?」

高夫人說:「李公子倘若有那個顧慮,這倒好辦,把婚事辦隆重一點兒就好啦。按道理講,這婚事也應該辦得隆重一些,方不負紅娘子這樣的女中英雄。她為著李公子的事,日夜奔波,馬不停蹄,攻城劫獄,受盡辛苦,誰聽了這件事也心中感動。拿紅娘子來配李公子,按理說,他兩個應該是都樂意的。他們原來是惺惺惜惺惺,變成了患難夫妻,可說是天賜良緣。我早已知道他們之間的原委,叫人氣憤。這話,你們大概沒有聽李公子談過。我聽了那經過,就想著他們的婚事一定要成全,一定要隆隆重重地辦。」

闖王說:「我們一見林泉就忙著談論軍國大事,私事一概未曾提起。你說的什麼原委,什麼經過,我們都沒有來得及問。」

高夫人憤慨地說:「自從李公子入獄之後,咱們的探事人從豫東回來,不是稟報一些關於他們二人之間的一些話麼?人們捏造出不要臉的謠言,胡說八道,說什麼紅娘子造反以後把李公子擄到軍中,強迫成親。看他們把紅娘子說得還值一個錢麼?真是血口噴人!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一人造謠,萬口鬨傳。人們都不想想,那時李府大奶奶還在世,難道紅娘子殺了人,造了反,手下將士們稱她紅帥,對她十分尊敬,她怎麼會做出那樣下賤的事惹部下恥笑?如若她那樣下賤,部下還肯擁戴她麼?再說,紅娘子是一個有心胸,有膽識,才貌和武藝雙全的巾幗英雄,難道她起義之後,甘心做李公子的小老婆才能夠活下去麼?哼,編造謠言的人是故意栽誣,聽信的人竟然都喝了迷魂湯,不去想想!」

李巖十分佩服高夫人論事透闢,連連點頭說:「確實如此!確實如此!」

高夫人又說:「這種嚼蛆的話,放在男人身上不算屁事,人們不但不以為恥,還當成風流佳話,可是放在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兒家身上,就背上千斤黑鍋。女人身上的苦處,你們做男子漢大丈夫的何嘗明白!即令表面道理上你們明白,也不會連著你們的心!所以你們這兩天見面時只談論軍國大事,我跟紅娘子在一起就要敘些家常,問一問她的可憐身世,還想知道她賣藝餬口的辛酸生活,想知道她是怎樣被逼無奈才造反的。有時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我也忍不住陪著流淚。雖然我跟著闖王起義,在全軍中受到尊敬,可是我畢竟是女流之輩,女人家的百般苦處我比你們清楚。何況我是窮家小戶出身,父母早亡,靠著叔父高闖王養大,自小受苦,像紅娘子肚裡的苦水我肚裡也有,談起往事,眼淚會流到一處。」

闖王笑著說:「大家請你出來商量紅娘子同李公子的婚事,你卻光說些替紅娘子抱打不平的話。」

高夫人說:「好,抱打不平的話就到此為止吧。他們的親事你們大家看怎麼辦?」

牛金星問:「林泉這邊已經同意,紅娘子那邊未知尚有別的話沒有,可否請夫人一問?」

「她那邊我雖不能完全做主,也可以九分當家。我看,她別的不會挑剔,就是在禮路上要不馬虎才行。」

「如何才算是不馬虎?」

「憑媒說合,互換龍鳳庚帖,納采定親,然後拜天地祖宗,花燭洞房,樣樣按禮辦事。紅娘子雖然自幼流落江湖,人們將她稱做繩妓,但是她出身清白,非樂戶、官妓可比。自從起義之後,身為一營之主,更非泛泛之人。在禮路上馬馬虎虎就是輕視了她,那可不行。唉,你們這班男人家,如何能夠懂得一個清白女子的心中苦處!」

牛金星說:「如今湯夫人既然去世,紅娘子是續絃,這婚姻自然要按照大禮辦事。」

高夫人說:「可是我有一點兒擔心。」

闖王間:「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李公子會想著自己出身名門宦家,紅娘子出身微賤,門不當,戶不對。倘若李公子仍有門第之見,口中不好說出,心中存有芥蒂,日後夫妻之間很難相敬如賓,這婚事也就不用提了。我有紅娘子這樣武藝出眾、容貌端正的乾女兒,不愁嫁不出去。其實,咱們跟隨闖王起義,連朝廷老子還要打翻地上,他的門戶不比誰家高貴!什麼名門大戶,不過是世代靠魚肉小民為生,站在小百姓的頭頂上為非作惡,耀武揚威。倘若還懷著舊日看法,把這種臭門第放在心上,那就不合咱們起義的宗旨了。」她望著李巖笑一笑,接著說:「依我看來,如今紅娘子是李闖王手下的一員女將,她的身份門第才真正高貴!」

牛金星哈哈大笑說:「何況她還是夫人的義女!」

宋獻策笑著點頭,說:「夫人用心甚細,為紅娘子婚事著想,真是無微不至,但未免過慮耳。紅娘子有義氣,有肝膽,俠骨芳心,人品才藝,林泉兄久為傾倒。只是他們以道義相待,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故來往三載,並無不可告人之事。今日紅娘子是林泉的救命恩人,且同患難甘苦,相偕來投闖王,志同而道合。我敢信林泉胸中決無;日時門第之見。況且紅娘子既是一員女將,又為闖王與夫人義女,這身價何等尊榮!處此革故鼎新之時,豈能再論舊時門第!」

尚炯說:「軍師說得很是。紅娘子做林泉的續絃正配,她心中決不會有絲毫芥蒂。」

高夫人說:「不是我剛才過慮,是世界從來就不公道,在男女婚姻上也是一樣。那班有錢人家,納妾,玩小老婆,只講容貌,不論出身。丫頭收房,娶娼妓,什麼都行。一提正配,非講門當戶對不行……」

大家都笑起來,暗暗佩服高大人說的話針針見血。李自成一邊聽大家說話,一邊想著張獻忠和羅汝才被楊嗣昌包圍在川西,如果萬一他們被消滅,或者潰不成軍,潛伏起來,楊嗣昌很快就會出川,以幾省的兵力來向他圍攻。為著趕快商議軍事,他等大家笑過之後,說:

「現在別的話都不用說了,只看他們二人的喜事如何辦吧。我的想法是,趁目下不打大仗,趕快把喜事辦了。說不定,開春之後,會有惡仗要打。」

李巖欠身拱手回答:「承蒙闖王與夫人如此關懷,各位老兄如此熱心玉成,使我五內感激,無言可宣。往昔門第,已成過眼煙雲,不值一提。今日這婚姻我不敢推辭,但實在深有苦衷,各位尚不明白。婚姻之事,請從緩議為佳。」

金星問:「不知年兄有何苦衷?」

李巖嘆口氣說:「弟與亡妻結縭十年,相敬如賓。內子為我起義而死,至今餘痛猶深,實無心思於倉猝間再結新歡。」

自成說:「怕的是以後打起仗來,便沒有工夫再議此事,一耽擱,就不知要耽擱到什麼時候啦。」

李巖說:「闖王與夫人如此厚愛,敢不從命?但求過百日之後,再議此事。」

高夫人想了一下說:「我看,最好是趁如今軍中閒暇,先將你們二人的婚事定了。等到攻破洛陽之後,趁著全軍慶祝勝利,拜堂成親。這樣如何?」

大家都說這樣很好,勸李巖不要固執百日之後。李巖不好推辭,只得同意。醫生說:

「既然兩造情願,現在就該擇好定親吉日,送定禮,換庚帖。」

獻策說:「明日就是黃道吉日,利於定親、嫁、娶。我想,女方主婚人自然是闖王和夫人。男方呢,可惜李府的長輩沒有一個人隨軍前來。二公子德齊是弟弟,不好替哥哥主婚。啟東先生是林泉的鄉試同年,這關係不比一般,又比他年長十來歲,可以代替李府主婚。至於月老,自然是我與老神仙了。如此安排,不知闖王與夫人意下如何?」

「這樣好,這樣好!」闖王笑著說。

高夫人說:「軍旅之中一切從簡,務要避免鋪張。男家定禮,由公子自己斟酌。女方禮物,由我這裡辦,不用紅娘子自己操心。從今日起,紅娘子要同李公子互相迴避,直到拜天地才能見面。過去沒提媒,你們只是道義相從,戎馬間患難與共,一天到晚見面都沒有什麼要緊,旁人也不會見笑。今日已經提媒,就不好見面啦。我叫紅娘子從今天起就住在老營後宅,馬上派人去把她的首飾衣物全都取來,她的那些留在你們清泉坡營裡的男女親兵,一概叫來。你們營中諸事,只好由你同二公子多操心啦。」

獻策說:「夫人說得極是。從今天起,紅娘子就留在夫人身邊。紅娘子自幼闖蕩江湖,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之樂。如今得同夫人住在一起,又有慧英這一班姑娘相陪,真是三生有幸,何其快哉!」

「在攻破洛陽之前,」高夫人又說,「她就同我住在一起。可是她和李公子的營中遇有重要事情,必須商議決斷的,不可不讓她知道就決斷。在成親前這些日子,林泉不好見她商議,應該由德齊二公子來向她稟明,聽她指示。在起義前你們是宦門公子,她是江湖賣藝人,那一章不講啦。如今她同林泉都是一營之主,德齊遇大事來向她稟明請示,這是正理。」

李巖欠身說:「是,是,理應如此。」

高夫人轉向闖王說:「近來隨營眷屬很多,有的是原來就隨營的,有的是新來的,有的住在得勝寨內,有的住在附近村中。我有意將年輕的姑娘、媳婦們編成幾哨,每日來老營半天,學習武藝。有的原來會點武藝的,可以趁此時學好一點,能夠做到弓馬嫻熟豈不更好?那些新來的,沒有練過武藝的,正可以趁此時機,學點武藝,防身護體。紅娘子來得正好,總教師非她不可。這事說幹就幹,明天我就傳令:三十歲以內的年輕眷屬,除非有病、身上不方便的,過了破五,一個不許不來。先編好隊伍,立下營規,三天後就每日分批操練。你說行麼?」

闖王笑著點頭說:「很好,很好。可是紅娘子是新來的,萬一有的眷屬仗恃自己的根子粗,會叫她不好辦。咱們在商洛山中時候,慧英曾經將老營寨中的姑娘、媳婦們編成一個娘子營,很是有用處。可那是在軍情十分危急時刻,大家臨到生死關頭,容易心齊,也肯聽話。眼下安然無事,那些根子粗、家事稍忙的眷屬們就不會那麼聽話啦。」

高夫人說:「只要立下營規,向大家講明利害,你我肯替紅娘子認真做主,她就能夠執法如山。我叫慧英、慧梅們都在紅娘子手下做事,蘭芝跟著大家練武,捷軒的侄女兒新從藍田來,也得去學點兒本事。紅娘子先從這些姑娘們頭上執法,看誰還敢不聽令。拿一兩個咱們自家的姑娘做榜樣,有錯就罰,毫不例外,更不姑息,別家眷屬就只好聽話啦。」

闖王愉快地望望軍師、牛金星和李巖,說:「這個題目出得好,一則趁此時機叫隨營眷屬們多練練弓馬武藝,二則也讓我們看一看紅娘子的治軍本領。操練這一群年輕眷屬,可不像操練士兵容易!」

宋獻策笑著說:「只要有闖王和夫人做主,不難,不難。孫武子1能夠使吳王的宮人聽令,認真操練,何況我們的隨軍眷屬同吳王的宮人根本不同,多數出身農家,幾年來過慣了戎馬生活,經歷些大大小小的陣仗,都會情願學些武藝。紅娘子不需要砍兩顆人頭就能使軍令肅然。」

1孫武子——名孫武,春秋時齊國人,著有《孫子兵法》十三篇,是我國古代傑出的軍事學家。吳王闔廬出宮中美人一百八十人讓孫武試為指揮。孫武將她們分為二隊,以吳王的兩個寵姬為隊長。先嚴申號令,要大家聽從號令動作。一鼓之後,婦女們大笑。孫武重新嚴申號令。再鼓,婦女們又大笑。孫武立即斬了吳王的兩個寬姬。於是再鼓,婦女們一切動作全按規矩,沒有敢再做聲的。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高夫人又望著李巖說:「我看紅娘子十分聰明伶俐,年紀不算太大,也可以跟著慧英們一道兒學習讀書識字。咱們的姑娘們不比官宦富豪人家的小姐那樣,那些大家閨秀有成群的丫環僕女侍候,飯來伸手,茶來張口,吃飽了沒事兒幹,坐在繡房中學做詩填詞消磨時光。咱們的姑娘們幹練武做事之暇,讀會一些日用雜字就行啦。倘若她們能夠多讀點兒書,多識幾個字,當然更好。可是這班丫頭習慣了行軍打仗,就是不習慣坐下去讀書寫字。叫她們拿起弓箭,她們能百步穿楊;舞起寶劍,周身靈動;叫她們拿起筆來,好像拿起來一根百把斤重的木頭棍子,沉重得很,笨手笨腳。紅娘子在讀書識字上也許比那些姑娘們心靈一些。」

李巖說:「紅娘子何幸蒙夫人如此垂愛,使她能趁此機會,在老營教別人練武之餘,隨著那些姑娘們學習讀書識字,這是她平日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洪福。」

醫生對李巖說:「咱們闖王自己喜歡讀書,也注重讀書的事兒。在孩兒兵營中,只要不行軍打仗,除練武之外也讀書寫字。」

李巖又一次心中暗暗驚奇,同時恍然明白,小將李雙喜為什麼在神垕同他見面時會那樣應答如流,彬彬有禮。他完全沒有料到,十幾年來一直被官府稱為流賊的李自成軍中,自從潛伏商洛山中以來,竟有如此注重讀書識字的事!

高夫人因為事忙,關於男女庚帖的事兒向宋獻策囑咐一句就起身走了。醫生也跟著走了。李自成把田見秀的書信拿出,讓大家傳看,其中除稟報收編一斗谷、瓦罐子兩股人馬的情況外,非常值得注意的有下邊幾句:「頃據探子回報,近日襄陽城內,鬨傳張、羅在成都受挫,奔往滬州,陷入絕地;在往滬州奔逃途中,不斷有官軍截擊,死傷慘重,敬軒身受重傷。又傳官軍滬州大捷,張、羅人馬潰散,不知逃往何處,或雲敬軒已死。」當牛金星等傳閱這封重要書信時候,李自成在考慮著萬一襄陽的傳聞屬實,楊嗣昌在一月之內就能回到襄陽,而入川的和防守川、陝交界地方的各省官軍也會在一個月後齊集河南。許多問題一齊出現在闖王心頭,需要作出個未雨綢纓之計。但同時,他根據自己的親身經驗,對官軍在四川大捷和張、羅人馬完全潰散的訊息不肯全信,在心中問道:

「敬軒用兵詭計多端,怎麼會完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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