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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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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日早晨,爭奪城洞的戰鬥開始了。

守城官紳特別害怕曹門北心字樓下的巨洞。黃澍和李光壂整夜都在城上心字樓附近,鼓勵軍民,拼死將豎洞挖通,以便破壞城下的大洞。當時他們還沒有考慮將大洞奪到手中,只希望從上邊將洞中的義軍趕出,至少使義軍不能繼續順利地向內深挖,也不能將火藥送進洞中。到黎明時候,城頭的豎洞已經同城下義軍的大洞接通。豎洞是一層一層往下縮小的,最上層的直徑有一丈開外,上面可以站立許多人,往下變成八尺,再往下變成六尺、四尺,到最下面與大洞接通的地方,最初的直徑只有一尺。這時堅洞就十分難挖了。義軍在大洞裡面抵抗很兇,同上邊互相對打。城上不斷地向下投擲石頭,又用長槍向下戳;而下邊也準備了弓箭手,向上邊放箭。後來城上用很長的把子裝著鐵鍬,人站得遠遠的,從洞周圍將土剷下去,終於使洞繼續擴大,可以自由地跳下去人。到這時,城上才考慮到如何派兵奪取地洞。由於這個地洞特別大,估計裡邊有幾十個義軍,城上人跳下去,還沒有站穩腳步,就會被義軍殺死。因此,儘管豎洞已經挖好,卻沒有人願意下去送死。

這個大洞裡面的義軍頭目名叫王成章,原是豫西伏牛山中的挖礦人。崇禎十三年李自成駐軍得勝寨的時候,他率領幾十個煤黑子前來投軍。後來投軍的人越來越多,就編成了一支礦兵,由丁國寶率領,他成了丁國寶手下的重要頭目。他還有一個副手,名叫尹黑牛,也是挖礦的煤黑子。去年二月第一次進攻開封的時候,他倆率領一群礦兵,在開封西門的南邊挖了一個大洞,當時城上人也是從高處向下挖洞。礦兵們一面挖洞,一面同城上戰鬥,已經有了不少經驗。正在向前掘進,不料遇著成排的大石磙,只得半途而廢。現在,根據去年二月邊挖洞邊戰鬥的經驗,王成章事前準備了六個弟兄。三個弟兄拿著弓箭,吩咐他們站成一發鏊子腳形1,專等上邊的洞挖通後隨時向上射箭。另外三個弟兄一面同大家一起向裡挖洞,一面隨時準備著替換那三個射箭的弟兄。還有幾個弟兄也站在附近,準備隨時將上面扔下來的火藥包或「萬人敵」迅速撲滅。

1鏊子腳形——三角形。河南的烙餅鏊子有三條腿。

豎洞挖通後,上面開始向下扔石頭,但因為下邊洞大,對下面的義軍威脅不大;用長槍往下戳,也戳不到什麼人。有一次,長槍剛戳下來,尹黑牛眼疾手快,猛然一奪,反而把長槍奪了下來。上邊持槍的人身子一晃,撲到洞口上,被下邊一箭射死。以後,在微弱的燈光和星光下,只要看見上邊有人影晃動,下邊就立刻射箭。他們看不清自己的箭是否射中對方,但從上邊發出的聲音可以明白一切。當他們的箭射出後,上邊常常傳來一聲「我的媽呀!」「不好!」「唉喲!」每逢這種時候,下邊就發出快活的罵聲。

王成章和他的弟兄們都知道這個大洞的重要,所以下了決心,不管死傷多麼嚴重,也不停止他們的挖洞工作。他不斷地鼓勵大家說:

「好好挖,趕快挖,等到裝進上萬斤火藥,引線一點,城牆轟塌,到那時候,咱們的人馬像潮水一樣湧進城去,這一座東京汴梁就拿下來了。弟兄們,快挖!快挖!」

城上的守軍發現扔石頭、磚頭都毫無效果,用長槍戳反而吃了大虧,便開始向下邊扔火藥包。王成章突然看見從上邊扔下一個包子,燃燒的引線在黑暗中發出一點紅光,併發出哧哧的聲音。他大叫一聲:「倒!」兩三個弟兄迅速將撮箕裡的碎土倒在火藥包上,將引線壓滅。然後王成章一個跳步,用一隻腳踏住引線,雙手抓起火藥包,扔出洞外。城上知道這個火藥包無效,就連著點了兩個火藥包扔進洞中。王成章連叫兩聲:「倒!」「快倒!」兩個火藥包都被碎土壓滅了引線。城上原指望兩個火藥包中會有一個奏效,會有一些義軍被燒傷,另一些逃出洞外,已經準備了弓弩手從城頭將逃出洞外的義軍全部射死。現在投下的火藥包竟然沒有作用,感到很奇怪。他們又同時扔下了三個火藥包。這一次果然有一個火藥包沒有撲滅,突然火藥燃燒,燒傷了兩三個義軍。這個教訓使王成章趕快想了新的主意。洞中本來有水桶,裡邊存著涼開水。這時他趕緊把水桶提在手裡,當上邊又投下三個火藥包時,他大叫一聲:「倒!」幾隻撮箕的土同時倒下去。王成章仔細地看著,發現有一根引線的火未被撲滅,立刻澆了一點水,火馬上熄滅了。城上的人感到驚奇,他們圍在最下邊的洞口議論,想弄清楚下邊怎麼竟如此眼疾手快地把全部引線撲滅。這最下邊的洞口,土層只有四尺厚,他們議論的聲音雖然不大,王成章卻聽得清清楚楚,而且看到洞口有黑影晃動,知道上面有人在偷偷向下察看。本來洞中點有兩盞小燈籠,這時他命令將燈光完全吹熄。挖洞人憑著經驗、憑著感覺,繼續進行。同時他暗暗地把昨晚帶進洞中的一支鳥銃拿到手中,偷偷地將銃口對準洞口。他的右手拿著紙煤,已經點燃。為了不使上邊發覺,他將右手藏在身後,只用左手舉著鳥銃。這鳥鐵中裝滿了火藥,火藥上面是一把黃豆大的鐵沙。當他感到時機正好的時候,突然將拿紙煤的右手從背後轉出,很快點著了火門上兩寸長的引線。王成章雙手將銃瞄準洞口,只見火門外紅光一閃,從鐵日冒出火光,照得頭上的暗洞猛然一亮,同時聽見了一聲巨響,隨即又聽見上邊驚叫:「我的媽呀!」一個人從洞口上邊頭朝下栽了下來。下邊的一個礦兵一彎腰將他拖到一邊,用腰刀連剁兩刀,一腳將死屍踢到洞外。洞上還有幾個人顯然也受了傷,一面叫著,一面沒命地爬上城頭。這時天色已經微明,王成章吩咐弟兄們趕快掘洞,不要耽誤。

劉宗敏知道城上在破壞各處城洞,天不明就來到城外觀看。後來他到了心字樓附近,將戰馬藏在一個沙丘背後,他只帶著大約二十幾個親兵親將,立在城壕外半里遠的地方。這樣的距離最為危險,隨時都得小心城頭上打炮,所以他和親兵們都穿著鐵甲,戴著鋼盔。他們左後方二十丈外擺著三尊大炮,右後方一里外也擺著三尊大炮。張鼐立在他的背後,隨時等候他的吩咐。另外,近城壕的地方散立著數百名弓弩手,都有擋箭的盾牌。從宋門到北門十幾裡遠也都有弓弩手,但不似心字樓的城壕外這樣密集。

丁國寶知道心字樓下的地洞戰鬥激烈,騎馬從別處賓士而來。他在劉宗敏面前下了馬,請劉宗敏趕快後退,說天色已亮,不要被城頭的敵人望見。劉宗敏微微露出冷笑,沒有後退,急問他各處戰況如何。他稟報說,從宋門到北門的全部地洞都在爭奪,每個地洞的上邊都被敵人挖了豎洞,與地洞接通。只有心字樓附近的一個大洞,因為洞口曲折,轉向左邊,所以敵人不曾覺察出來。

劉宗敏問道:「心字樓下的地洞十分要緊,誰在裡邊指揮?」

丁國寶說:「頭目是王成章,副手是尹黑牛。」

劉宗敏點點頭,有些放心了。去年二月攻開封的時候,他已經認識了這兩個礦工出身的頭目,當時對他們的作戰忠勇十分稱讚。他說:

「你派人去告訴王成章,今日白天不管敵人如何從城頭猛攻,不能離開地洞一步!」想了一下,他又說,「你速速派二十個弟兄去洞中增援。我想洞裡邊定有死傷,把受傷的弟兄們想辦法抬回來,死了的暫時不管。」

丁國寶立刻派二十名礦兵站在城壕東岸。這時谷英也來了,他是負責從宋門到北門這一段掩護掘洞的主將。他將手中的三角小紅旗一揮,城外的弩手立刻向城上連續射箭,火鏡也猛烈地向城上打去。趁著這股攻勢,二十名礦兵越過城壕,向城洞奔去。心字樓上和附近城頭,立刻有亂箭射下,並有磚石亂飛。二十個人尚未奔到城根,已經倒下去三分之一。劉宗敏向張鼐看了一眼,命令說:

「把心字樓給我打塌!」

張鼐立刻退到左後方安設大炮的地方,親自瞄準,親自點炮。連點了兩炮,第三炮還沒有點,已經把心字樓打塌了。樓中兵了有許多受傷,也有被打死的。受傷的一鬨逃出。趁這個時候,增援的一小隊人進人心字樓下的地洞。

恰在這時,李自成派一名親兵來見劉宗敏,請他速去高一功帳中議事。劉宗敏點點頭,走去沙丘後邊上馬,同時向兩個親兵吩咐:

「你們分頭傳諭,就說我有嚴令:將士們務要拼死保住各洞,準備今夜送進火藥,明日五更一齊放迸,有失去地洞者斬!」

城上開始受了一點挫折,但沒有洩氣。官紳軍民都知道地洞非爭奪不可,守城勝敗繫於地洞。一陣慌亂過後,黃澍同李光壂決心將一個「萬人敵」從洞口投下去。原來他們也曾經害怕將「萬人敵」投人洞中,會使城牆受損傷太大。現在是萬不得已,只得如此。於是他們就從守城百姓中挑選了兩個勇敢的人。黃澍親自吩咐:

「你們一定要膽大心細,藥線一點著,立刻投下去,必須投準。萬一投得不準,‘萬人敵’在洞口上邊爆炸,我們這些人就要同歸於盡。只要你們投得準,投下之後炸死炸傷許多流賊,就是你們立下了大功,我會重重地賞你們!」

這兩個人一個抱著「萬人敵」,一個拿著火繩,蹲在最下層的洞邊,向洞下偷看一眼,緊張地等候命令。黃澍吩咐:

「點引線!」

那個拿火繩的人立刻把引線點著。

黃澍說:「投!」

那個抱「萬人敵」的人立刻對準洞口,將「萬人敵」投了下去。

黃澍連聲叫道:「好!好!好!」

他和許多人都露出了緊張和高興的表情,等候著下邊轟然一聲,將大批敵人炸死炸傷。

卻說王成章昨天遵照宋獻策的指示,事先在地洞中挖了一些可以躲人的地方。他聽見上面的響動和說話聲,明白敵人要將「萬人敵」投下來,不禁罵了一句:

「他媽的,要使用殺手鐧了!」

他督促大家趕快躲起來,只留下他自己和尹黑牛。他將弟兄們準備好的一大撮箕細土提在手中,眼睛朝上望著,聚精會神地等候。看見頭頂的洞口一暗,他立刻將撮箕提高,右手托住了撮箕底部。「萬人敵」「咚」地一聲落了下來,向前滾動,引線上的一點火光,迅速燃燒。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王成章準確地將一撮箕細土倒了下去。幾乎同時,尹黑牛撲過去,將僅剩二指長的引線拔掉。他們兩個的動作是那麼麻利,神情又是那麼沉著,連躲在暗處的一些義軍都看得呆了。等尹黑牛將「萬人敵」丟擲洞外,他們都從躲的地方跑了出來,高興地說著俏皮話。王成章叫大家趕快繼續挖洞,他和尹黑牛又站回原處,準備隨時頭頂上再有「萬人敵」投下來。他抬頭叫道:

「城上的好漢們聽著:把你們的法寶都摔下來吧!老子們在等著呢。告訴你們的周王和巡撫,明天在城裡同你們算賬!」

昨夜三更以後,李自成接連得到兩處來的軍情急報,知道了左良玉人馬的確實行蹤:主力大約有十萬人馬,已經過了陳州向北來,直趨太康,看來第一步是要佔領杞縣,第二步再從杞縣援救開封。杞縣自古是開封附近的軍事重鎮,兵家必爭之地。救開封必須首先在杞縣站穩腳跟。另外,左軍還有三千人馬向西北直奔臨潁,算作一支偏師,目的是要襲佔臨潁,奪取義軍的家屬和部分輜重。特別是高夫人和重要將領的夫人都在臨潁,他自己的養女也在臨潁,所以這一支偏師雖然只有三千人,卻都是他的精兵,騎兵也不少。前日高夫人已經從臨潁向北撤退,臨走時設下埋伏,又得到臨穎百姓幫助,消滅了左軍的尖隊數百人。臨潁百姓關起城門,抗拒左軍。左軍如今正在圍攻臨穎。

等劉宗敏趕到應城郡王花園高一功的軍帳時,李自成同高一功、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已經商量了一陣。不待吃早飯,自成就偕同牛、宋、李巖往繁塔寺找曹操議事去了。

高一功將四更以前得到的緊急軍情告訴了劉宗敏,並說大元帥決定再派去兩萬人駐紮陳留附近,李過移駐朱仙鎮附近,兩軍互為犄角,對左軍以逸待勞。

高一功還轉達了闖王對劉宗敏的囑咐:首先是要總哨劉爺趕快休息。他已經一天一夜不曾睡覺,務必在早飯之後好生休息一陣,再去城邊指揮作戰。另外,今夜一定要運火藥進洞,明早各洞一起放迸,炸燬幾處城牆,至少心字樓下的城牆要炸開缺口。不管如何困難,要在三天以內攻破開封,如果不順利,也必須在五天以內破城。一旦破了開封,大軍全力去打左良玉,就不難把它包圍消滅。

劉宗敏說:「今日城上必將出死力爭奪地洞,我不能片刻休息。好了,一功,我也不回自己帳中,就在你這裡用早飯吧。用過早飯,還得馬上趕回城邊。一功,如今要緊的是大軍糧草,你是總管,糧草情況如何?」

高一功輕輕搖搖頭,低聲說:「糧食很困難。這裡一片黃沙地,土地不好,所有大軍用糧用草都是從附近各縣徵集運來。柴火也欠缺,弟兄們有時沒有柴火烤火,已經有不少人凍傷了手腳。至於喂騾馬的乾草……」

剛說到這裡,吳汝義匆匆來到,隨即揮手使閒人退出。高一功看見吳汝義的不平常的神情,趕快問道:

「子宜,有什麼緊急事情?」

吳汝義說:「總哨在此很好,我向你們兩位稟報吧。剛剛從西安來了我們的一個坐探,向我稟報了西安的訊息。」

劉宗敏忙問:「西安有什麼重要訊息?」

吳汝義說:「陝西、三邊總督汪喬年很快就要率領人馬出關,來救開封。」

劉宗敏冷冷一笑:「子宜,這已經算不得重要訊息了。汪喬年來河南,就同傅宗龍一樣,不會有更好的下場。他送上門來,還免得我們去找他,豈不省事?」

高一功也笑著說:「汪喬年頂多率領賀瘋子、鄭嘉棟、李國奇這三個總兵,而這三人都是敗軍之將,加上他們人心不齊,士無鬥志,紀律敗壞,根本不堪一擊。」

吳汝義又壓低聲音說:「還有一個訊息,我先向你們二位稟明,是否就讓大元帥知道,請你們二位斟酌。」

高一功見吳汝義神色嚴重,不覺奇怪,忙低聲問道:

「還有什麼重大訊息?子宜,快說!」

吳汝義又向帳外望一望,低聲說:「汪喬年奉崇禎密旨,下令米脂縣邊大緩這個昏官,將大元帥的祖墳全都掘了。」

高一功大吃一驚:「這事可真?」

吳汝義說:「我們從西安來的坐探說得千真萬確。此事在西安已經傳得家喻戶曉,有人在汪喬年的制臺衙門看到塘報,確是將李家祖墳全都掘了,撒骨揚塵!」

劉宗敏將腳一跺,罵道:「他媽的,打仗打不過我們,卻下此毒手!」

吳汝義說:「朝廷也知道這一手並不光彩,所以崇禎下的密旨,不許外傳。可是西安城中人人都知道是崇禎下的密旨,汪喬年遵旨奉行。崇禎眼看著我們李闖王要得天下,所以趕快挖了李家祖墳,洩了李家祖墳上的王氣,斬斷了龍脈,這樣好保住他的江山不被李家奪走。」

高一功說:「你把坐探叫來,我親自問個明白。」

吳汝義出去片刻,帶進一個小商人模樣的男子來。那男子向劉宗敏、高一功行過禮後,站在他們面前。高一功問了他的姓名和在西安的營生,他都—一回答清楚。高一功對義軍在西安的坐探的姓名記不甚清,但在什麼商號、什麼衙門有義軍的坐探,大體是知道的。聽了以後,他點點頭,問道:

「汪喬年如何掘了李家祖墳,照實說來吧。」

據坐探說,汪喬年奉旨掘李闖王的祖墳。米脂知縣邊大緩找到一個叫做艾昭的人,也是雙泉堡附近人氏,叫他密訪李家祖宗的葬地。可是哪是闖王父親和祖父的墳,所有李家的人都寧死不說,連小孩都不肯說。邊大緩親自前去,也問不出來。一共掘了十六個墳墓,才算找到一個祖墳,據說是李家的世祖,掘了以後,把骨頭亂扔地上。後來傳說世祖墳裡有一盞鐵燈,燈光還沒有熄滅,燈前一塊木牌上寫了一行字:「此燈不滅,李氏長興。」邊大緩把燈吹滅了。又傳說棺蓋撬開後,看見屍體遍體長了長的黃毛,腦骨後有一小洞,有銅錢那麼大,裡邊盤了一條小赤蛇,約有三四寸長,長著兩隻角,飛了出來,飛了一丈來高,向著日光吐著舌頭,連吐幾次,又落下來死了。邊大緩蠟幹了小蛇,連頭顱骨送到西安。汪喬年又派人秘密送往北京。別的墳中的骨頭都被拋散,有的被焚燒,有的被撒上豬屎豬尿,再扔到各處。現在這事已經在西安鬨傳開來,人人皆知。

劉宗敏聽了以後,恨恨地罵道:「崇禎實在可惡,這個汪喬年也可惡萬分。老子有朝一日抓到此人,必將他碎屍萬段!」

高一功和劉宗敏都感到這訊息實在重要。在那個時代,不僅掘祖墳是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且更重要的是這關乎一家一族的命運,如果李自成的祖墳中真點著一盞燈,還有一條小赤蛇,如今燈被吹滅了,赤蛇被弄死了,又被汪喬年送往北京,這龍脈豈不是斬斷了?這想法他們都不敢說出口來,但心裡都感到可怕。高一功對西安來的坐探嚴厲地說:

「這件事你不能漏出一個字。漏出了,你休想活命!」

劉宗敏也說:「汪喬年要出兵來河南的事,可以向闖王稟報。至於掘祖墳的事,你不許向闖王說出,更不許對別人漏出一個字。你漏出一個字,我總哨劉爺會剝了你的皮。你記清楚!」

坐探連聲說:「小人記清楚了,決不敢洩露一字。」

劉宗敏還不放心,又對吳汝義說:「這不是小事情。要是他說出一個字,我就找你算賬。」

吳汝義說:「請劉爺放心,我不會讓他露出一個字。」

高一功說:「好,你給他安頓一個地方,讓他隨軍一道,好生休息。帶他走吧。」

吳汝義將坐探帶了出去。

高一功望望劉宗敏。劉宗敏不想再說話,心裡很沉重,隨即說道:

「快拿東西來,我吃了以後,好去準備攻城的事。」

到了下午,守城官紳看見要奪取地洞的努力很不順利,而義軍在各個地洞中一邊抵禦一邊繼續向深處和寬處挖掘。大家十分害怕,都擔心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洞就會挖成,義軍會趁著上半夜月色朦朧,將火藥運進洞中,也可能在下半夜月亮下去後,在昏暗的星光中運進火藥,而到明天一齊放迸。

巡按御史任浚負責守曹門,心字樓正是在他的防守地段之內,所以他特別害怕。現在他勉強保持著表面的沉著,帶著隨從來到心字樓城牆裡邊,親自側著頭將耳朵對準空甕,聽一聽掘城的聲音。他聽見掘城的聲音很急,而且顯然有許多人在同時挖掘。那種沉悶的「咚、咚、咚」聲音,一聲聲嚇得他心驚膽戰。昨天他也曾來聽過,而今天的聲音比昨天更響,分明又挖近了許多。他不動聲色地問旁邊的人:

「你們都聽見了麼?」

大家恭敬地說:「聽見了。」

他冷靜地說:「你們不要害怕,本院自有破敵之策。」

回到上方寺後,任浚命人將陳永福、黃澍和李光壂請了來。他把自己的擔心告訴大家,要大家趕快出謀獻策,先將心字樓下的大洞奪到手中,至少得把洞中的義軍殺傷,使他們不能繼續掘城。黃澍和李光壂相互看看,都想不出好的辦法。黃說:

「要是派人跳下洞去,恐怕腳還沒有落地,就會被賊兵殺死。」

李光壂也說:「我們一次只能跳一個人,而洞中現在估計有幾十個賊兵,我們是一個一個往下跳,而賊兵準備好,就會一個一個將我們的人殺死。」

任浚點頭說:「這不是辦法。我也想過了,不能一個一個往下跳。」他轉眼望著陳永福:「陳將軍閱歷甚深,必有破敵之策。據你看,如何才能將大洞奪到手中?」

陳永福胸有成竹地說:「奪洞不難;奪了洞,守洞更不難。但有一條:需要懸出重賞。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在這樣生死關頭,誰不怕死?但有重賞,就會有人賣命。」

任浚說:「賞錢我不心疼。現在官庫裡邊還有錢,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也有銀子,何況開封府有錢的大戶甚多,誰家不可出錢?倘若賊兵進城,玉石俱焚,有錢又有何用?只是光有重賞,沒有善策,也是不行。剛才已經說到,我們的兵只能一個一個往下跳,而賊兵站在下邊等待,下去一個,殺死一個。這卻需要有辦法對付才好。」

陳永福說:「我也想官庫銀子很多,開封又有眾多富豪大戶,如今正是需要大家出錢的時候,只要大人說出一句話,事情就好辦。」

任浚說:「陳將軍請放心,賞賜的事由我主持,也不須稟明巡撫。請將軍趕快說出奪洞之計。」

陳永福先不說辦法,卻先說了左軍北來的訊息。這訊息本來大家都知道,尚在半信半疑。現在據他看來,必是左良玉接到皇上嚴旨,不能不來。而左軍北來的事,李自成必然也很清楚。所以李自成要趕在左軍到來之前攻破開封,一二天之內情勢最為危急。今日倘能將各個洞奪到手中,敵人要想破城就辦不到了。說到這裡,陳永福停了一停,神情更加嚴重,接著說:

「這是一場生死血戰,勝負決於一二日內。我守城軍民既有地利,又有人和,必能取勝。如今奪取地洞最為重要,最為重要。」

大家很少看到陳永福臉色如此嚴厲,口氣如此果斷。他們的心情更覺沉重,想著全城官紳百姓的生死存亡都決於城下地洞,互相交換眼色,默默無言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陳永福用威嚴的目光示意幾個在旁伺候的僕人退出,然後把聲音放得很低,開始說出他的辦法。其實如今即使公開談論也不會有人將他的話傳到城外,只不過他多年為將,養成了一種習慣,遇著重要軍事計議,決不許閒雜人聽見。

任浚和黃澍等聽了他的辦法,都紛紛點頭,說:「好,這辦法好!陳將軍果然經驗豐富!」

陳永福說:「戲的辦法也是別處用過的,按臺大人懸出重賞後,如有人揭榜,說不定還有更好的辦法。」

任浚當即派一名官員到城上傳諭:有能奪地洞者,賞銀一千兩。一時城上議論紛紛,都說一千兩銀子不算少,可是誰也不敢試一試,因為都曉得大洞中敵人很多,跳下去等於送死。人們互相觀望,輕輕搖頭。大約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仍然沒有人敢出頭揭榜。那個派去傳諭的官員奔回上方寺,向巡按作了稟報。任浚滿心憂愁地問陳永福:

「陳將軍,一千兩銀子不算少了,可是沒有人鼓勇奪洞,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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