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英在旁笑道:「他說了什麼風涼話?我還沒有聽到。」
「難道你還沒有聽到?他在背後說:‘我看袁時中不是那麼可靠,將來大元帥說不定會陪了夫人又折兵。’」高夫人邊說邊笑起來,接著罵道:「你看吉珪這老東西,真虧他說得出來!」
慧梅聽了覺得心中不舒服,也感到將來的日子難說,但是她沒有做聲。慧英生氣道:
「他怎麼能說這話呢?」
高夫人說這話是有心給慧梅一個暗示。她知道吉珪在慧梅出嫁的那幾天中,常跟袁時中的軍師劉玉尺來往,吉珪又是個用心很深的人,說不定從劉玉尺那裡看出了什麼毛病。然而這會兒她又不願在慧梅面前談得太多,便淡然一笑,說:
「人的嘴都是圓的,舌頭都是軟的,誰願怎麼說,就怎麼說,管他呢!只要我們袁姑爺死心塌地跟著闖王打天下,別人隨他去怎麼說,何必計較!」
當慧梅來到時候,她知道因為攻城已經開始,闖王偕著曹操、牛金星、宋獻策、吉珪等人往城邊去了。慧珠原說張鼐在高夫人駐地等她,卻竟然沒有看見,連張鼐的任何親兵也不曾看見。她不好問一個字,只是想著如今正在攻城,炮火很猛,張鼐一定是匆匆地趕赴城外指揮火器營去了。但儘管她的心中如此明白,卻仍不免暗暗感到悵惘,只是在表面上她不能有絲毫流露。高夫人最能體貼慧梅的心,淡淡地笑著說:
「今日提前開始攻城,你沒有見到父帥請安,連兩個哥哥也不能等候你了。」
慧梅的心中一動,明白高夫人所說的「兩個哥」中有張鼐在內。她知道今天確實見不到張鼐了,那一股悵惘情緒反而消失,心頭舒展多了。她回答說:
「我知道雙喜哥們都是大忙人,今日當然更忙。」
高夫人又說:「今日見不到,明日一定會見到。今日你看看姐妹夥和嬸子、嫂子們吧。」
慧梅同高夫人又敘了一陣閒話,儘量掩飾了她在新嫁後的內心痛苦,使高夫人感到寬慰。後來她離開了高夫人,騎馬到健婦營中。
健婦營的眾姐妹一見她回來,都是說不出的高興,拉著她說呀笑呀,問長問短。蘭芝也跑過來,緊緊拉住她,說:
「慧梅姐姐,你走了這些日子,我們天天都在唸著你,今天可把你盼回來了。你今晚還回去麼?」
慧梅不好意思回答。慧瓊自從慧梅走後,就到了健婦營,與紅霞一起協助紅娘子照料健婦營的事情。這時聽了蘭芝的話,她馬上介面對慧梅說:
「你今晚千萬不要走。我看你一晚不回小袁營,新站爺也不會把你怎麼樣。」
慧梅在她身上捶了一拳:「看你這姑娘,什麼話都亂說。好,我今晚不回去了,待會兒你們這裡派一個人去我們小袁營對親兵們說一聲,讓她們不要等我了。要是他問起來,就說我留在這裡了。」
慧瓊笑道:「他是誰呀?」
這一問,引得大家咯咯地都笑起來。慧梅滿臉通紅,發急地說:
「你們這樣取笑,我就不留在這裡了。」
紅霞趕快說:「你一定留下,好好跟大家一起玩一玩。大家都很想念你,也聽聽你這些日子在小袁營的新鮮事兒。我們只聽說袁姑爺如何如何好,可是不知道小袁營的規矩跟咱們這裡一樣不一樣。」
慧梅尚未說話,一個姑娘又問起別的事情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問個沒完沒了。轉眼已到吃晚飯的時候,高夫人派人來將她接去吃飯。飯後,她對高夫人說,想去李公子營中看看紅娘子。高夫人說:
「你不用去了。我已派人告訴她,說你回來了。她會馬上到這裡來看你的。你知道,大姐也是天天想念你。她常說,自從你出了閣1,她在健婦營好像失了一隻膀臂。」
1出閣——即出嫁。閣指閨閣。
果然,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就帶著一名親兵趕來了。她見了慧梅,親熱萬分,拉著她這裡看看,那裡看看,一面看,一面笑,說:
「慧梅,你出嫁時哭得那麼厲害,現在我看你們小夫妻兩個倒是過得和和睦睦的,是麼?」
慧梅的臉又紅了,說:「大姐,你也跟我取笑!」
紅娘子咯咯地笑了一陣,說:「我看見你眉毛上和眼睛角都帶著甜味了,心裡也就有說不出的高興,所以我要跟你開幾句玩笑。」
她們又談了一會兒別後情形。紅娘子風聞袁時中先娶了兩個姨太太,有一個姓金的很得寵,慧梅同新姑爺的感情不很融洽,老營都把一些真實情形瞞著高夫人。如今她看見慧梅守口如瓶,她自己當然不問一個字。但是她幾次看見慧梅正在談話中忽然眼睛裡似乎湧出淚花,趕快低下頭或在燈影中遮掩過去,不願使別人看見。紅娘子還聽李巖說過,闖王曾經聽高一功說過,慧梅在小袁營中不很快活,常生暗氣。但是闖王以打江山成就大業為重,對一功說:「你差人囑咐慧梅,要聽我的話,‘出嫁從夫’,對時中要溫順體貼,才是道理。你告訴汝才,慧梅陪嫁的男女親軍有四百多人,破開睢州以後,除分給小袁營軍糧財物之外,請他額外送給慧梅一些東西,不要使慧梅感到委屈。」她知道,高一功差去睢州的人只對曹操傳了話,沒對慧梅傳話。如今紅娘子只能在心中同情慧梅,希望慧梅能把事情想開一點,別的也實在幫不上忙。談了一陣,她站起來說:
「我要走了。今晚你就住在健婦營裡。明天早點起來,我同你一起到城外,看他們破城。聽說今夜要不斷打炮,到明天五更時候就要靠雲梯爬城。」
高夫人說:「我也打算去看一看。咱們一路過來都是勢如破竹,只有商丘這個地方,是個府城,守城的人多,昨天又來了新的官軍,看來要費點勁。」
慧梅說:「我正想明早到城邊看看,一定很熱鬧。可惜咱們健婦營這次不能同去攻城,否則我要同她們一起衝進城去。」
紅娘子說:「是啊,你走了以後,補上了慧瓊,同著紅霞兩個,仍然天天帶著健婦們在練功。可是咱們大元帥不讓咱們打仗,只讓咱們吃閒飯。這閒飯吃著也怪不好受。」說得高夫人和慧梅都笑了起來。
紅娘子走後不久,慧梅由慧英陪著去看了各家嬸孃、嫂子,然後回到健婦營中。因為軍紀很嚴,大家早早地都就寢了。慧梅就同慧瓊睡在一起,直到人靜以後,她兩個還在悄悄說話。慧梅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對慧瓊說:
「慧瓊,我上次回來的時候,讓你給張鼐哥做個香囊,你可做了沒有?」
慧瓊聽了以後,心口嗵嗵地跳了幾下,自己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幸而是夜間,別人看不見。她悄聲說道:
「我才不做呢。我做了他也不會要的。」
「他會要的。這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夫人已經說過,所以我才讓你做。你最好在端陽節以前做好交給他。」
「我還是不做吧。我做的,他要也是勉強。」
「你全當替我做件事情好不好?」
慧瓊只得在枕上點了點頭。慧梅雖然看不見,但感覺出來她已經同意了,也就不再說話。她們各人懷著難言的心事,久久地不能入睡,聽著攻城的隆隆炮聲和陣陣的吶喊聲。
黎明時分,炮聲響得更稠,喊殺聲也更兇了。慧梅和慧瓊入睡不久,被她們的女親兵們叫醒,說是馬上就要破城了。她們趕緊一骨碌爬起來,隨便梳洗一下,很快地束扎停當,披上箭衣,提著馬鞭子走出軍帳。慧梅的馬已經牽來。她接住絲韁,對慧瓊說:
「走,把慧劍也叫上。」
當下,慧梅、慧瓊、慧劍帶著一群女兵,從健婦營的駐地出發。慧梅因為紅霞要留在健婦營主持營務,不能一同前去,心中感到遺憾。臨上馬分別時候,她拉著紅霞的手,深情地小聲說:
「紅霞姐,我要是不被逼著出嫁,如今仍在健婦營,生活在大夥姐妹中間,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該有多好!」
紅霞知道慧梅的苦衷,含淚一笑,解勸說:「姑娘們人長樹大,總得嫁人,有啥法兒呢?何況你是為幫助闖王成就大事,嫁到小袁營去,非同一般。只要袁姑爺忠心擁戴闖王,就是你報答了闖王的大恩,為闖王立了大功。」
慧梅輕輕點頭,縱身上馬。紅霞不勝惜別之情,撫弄馬鬃,隨便地問:
「這匹甘草黃騎著還好?比那匹白馬如何?」
慧梅回答:「這是他給的,好不好都得騎!」
紅霞後悔自己失言,默默地望著慧梅策馬而去,直到一小隊人馬的影子在曠野中消失。
當慧梅等經過老營時,高夫人已經收拾齊備,由一群男女親兵簇擁著,站在大路邊等候她們。恰好,呂二嬸為著慧梅昨夜不曾回去,怕有什麼吩咐,也從小袁營起五更趕來了。她先向高夫人下馬請安,然後向慧梅稟明家中無事,姑爺率領將士們攻城去了。高夫人看呂二嬸對慧梅這樣忠心勤謹,自是歡喜,說:
「我正想命人去叫你來,你就來啦。你今日就跟在我的身邊,說說閒話。」
呂二嬸明白高夫人的用意,趕快說:「我也想去看看攻城,今日就隨著我們姑娘留在夫人的身邊伺候了。」
於是高夫人揚揚鞭子,玉花驄首先走動,前後的男女隨從和慧梅等一干人提韁催馬,一齊向城邊賓士。慧梅仍像往日一樣,同慧英緊隨在高夫人的馬後,這使她不禁回憶起許多次行軍往事,有時在心中惘然自思,今後局面不同,夫人再也用不著我替她捨命殺敵了!途中,看見有一二千騎兵正從西南城角外繞過去,遠遠地揚起一陣沙塵。高夫人用馬鞭子指著說:
「這是你們補之大哥派出的騎兵,要到城南和城東兩面,防止城裡人們越城逃走。」
正說話間,紅娘子也帶著一群女親兵追了上來,先在馬上向高夫人請安,接著對大家說:「我們快走,聽說許多雲梯已經靠到城上,這倒是很熱鬧。」
她們來到離城一里多遠的地方,勒住馬頭。在這裡,對攻城的情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左邊半里處就是一個主要的大炮陣地,一片硝煙瀰漫,時有強烈火光,炮聲震耳。西城門樓已被打塌了大半,許多城垛都被打得殘缺不全,此刻卻是向城內打炮,炮彈響著滾滾雷聲飛過城頭。另有上千名弓弩手站在城壕外,向著城大射箭。城上守軍在箭和炮火的攻勢下,不敢抬起頭來。
有人稟報高夫人:張鼐就在左邊的硝煙籠罩地方點炮。高夫人一時興發,向紅娘子問道:「我們看看去?」紅娘子本來想去,卻怕高夫人會有危險,正在猶豫,忽然瞟見慧梅向慧英以目示意,露出急不可待的神色,她隨即向高夫人笑著回答:
「我也想看看小張爺這手本領,大家一起去吧。」
大家隨高夫人到了距離安置大炮的地方大約二十丈外,使被火器營的一個小校擋住,要高夫人不再走近,以免危險。原來當時除由西洋人幫助鑄造的大炮之外,一般內地工匠按土法鑄的大炮常有炸裂危險。這情形高夫人也很清楚,所以她不再勉強前進,命大家都趕快下馬,站在一個略微低窪的地方觀看,所有戰馬都交給幾個親兵牽往後邊。幸而城頭上只有幾尊大炮,有的已經被城外飛去的炮彈打壞,有的炮手或死或逃,高夫人等可以完全不擔心城上打炮。惟一使高夫人和大家遺憾的是,張鼐和他的一群炮手完全在瀰漫的硝煙中活動,不能看得清楚。高夫人不管小校勸阻,帶著大家又向前走了幾丈遠,遇著一道半人深的大路溝,就在那裡停下。在這裡,大家才看得略微清楚。慧梅望見了張鼐正在緊張地跑來跑去,有時他下令點炮,有時他親自點炮,還有時自己參加裝藥。她看見他的臉孔被硝煙弄得很髒,反而顯得兩隻眼睛比平日更大。她的心十分激動,暗暗叫道:
「天呀,看他多忙,同小兵一個樣,還一點兒不怕危險!」
有人告訴張鼐說高夫人在近處觀看放炮,但是他沒有離開炮架,只大聲吩咐說:「大炮都發熱啦,快請夫人後退!」在南北不到半里的陣地上架著十尊大炮,有三尊已不管用,其中一尊連炮架也歪倒了。遵照闖王命令,必須連續向城中打炮,儘量給守城軍民造成嚴重的殺傷和恐怖,然後從許多處用雲梯同時爬城。此刻將到預定靠雲梯爬城的時刻,所以張鼐冒著炮身炸裂的危險,親自將剩下的七尊大炮輪流點火。又有人告他說紅娘子和慧梅也來了,同高夫人來到近處,站在一起觀看,離大炮只有十丈遠,不肯後退。張或幾乎是用忿怒的口氣叫道:「請她們趕快後退,此處危險!」隨即他一個箭步跳到第五尊銅炮旁邊,猛力推開一個因為過分疲勞而動作遲鈍的炮手,迅速轉動架前輪盤,將炮口略微升高,親自點著引線,然後迅速向後一跳,再退三步。幾個炮手都跟他一起後退數步,注視著引線迅速燃燒。當引線在炮身外著盡時候,張鼐和炮手們習慣地張開嘴巴,將身子一貓,但目光不曾離開炮身。片刻寂靜,隨即大炮口噴出火光,圓形的鐵炮彈飛出,幾乎同時,從炮口發出一聲巨響,炮身一跳,大地猛烈一震,炮彈的隆隆聲從空中響過城頭落入城中。隨著炮口的火光和炮彈的巨響,炮身迅速地被濃重的黑煙籠罩,並且散佈著硫磺氣味。張鼐因為站在斜坡上,被震得跌坐地上。他立即跳起,跑近炮身,知道並未炸裂,只是炮架有點傾斜,吩咐炮手們趕快扶好炮架,清掃炮膛後重新裝藥,便奔往第三尊大炮旁邊。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即遵照闖王的命令趕快連續點炮,為將士們靠雲梯攻城「開路」,至於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在很近處觀看放炮的事,他幾乎忘了。
卻說張鼐從慧梅出嫁的那天以後,感情上發生過三次變化:起初,他雖然表面上不流露特別難過,實際恨不欲生,所以他隻身獵虎,情願在同猛虎搏鬥時被虎咬死。隨即他不再有死的念頭,但是他深恨宋獻策和牛金星等人破壞了他同慧梅的美好姻緣,也嫉妒袁時中不該將慧梅娶走。他認為自己將永遠不會忘下慧梅,永遠不會有任何姑娘可以在他的心中填補慧梅的位置,暗中發誓永不娶親,寧可一輩子做個鰥夫。最近幾天,他的想法又變了。他知道闖王和高夫人已經決定將慧瓊許配給他,只等攻破開封后就要成親。他一則不能違抗闖王和高夫人的旨意,二則他平日井不討厭慧瓊(雖然並不愛她),沒有理由拒絕同慧瓊成親。他認為自己同慧梅的自幼相愛,終成了鏡花水月,倒是同素不知心的慧瓊成了眷屬,這一切完全是命中註定。到了這時,他不再恨宋獻策和牛金星等,明白他們是為闖王的大事著想,才慫恿闖王將慧梅嫁給袁時中。他也不再嫉妒袁時中,反而暗中希望時中和慧梅夫妻和睦,白首偕老。他想象著將來如若袁時中在戰場陷入敵人包圍,闖王命他去救,他一定甘冒危難,不惜流血戰死,也要將時中救出。這不是他愛時中,而是他為了慧梅的一生幸福。他還常想,他將要為闖王拼命作戰,不斷地建立大功,使慧梅聽到後心中暗暗高興。他有時在靜夜中夢見慧梅,醒來後久久地回想著模糊的夢中情景,無限惘然。也有時他一乍從夢中驚醒,彷彿慧梅的影子猶在眼前,他向空虛中看不見她,趕快閉上雙眼,希望趁著睏倦再人睡鄉,賡續前夢。然而很快就完全清醒,不但不能繼續做夢,連剛才的夢中情景也記不清了。往往在這時他一邊思念慧梅,一邊可憐慧瓊,在心中嘆息說:
「慧瓊,慧瓊,我日後縱然是你的丈夫,可是我的心已經永遠給了慧梅啦!」
他照著剛才的辦法,將炮口升高,希望這一炮打得更遠,打到知府衙門。在他用力轉動炮架輪盤將炮口升高時,他忽然感到左腿很疼,才知道剛才跌倒時左腿被一棵小樹的幹校杈刺傷很重,正在流血。但是他不去管它,瘸著腿走到炮後,推開擔任點引線的炮手,要自己親手點炮。那個炮手拉著他,大聲叫道:
「小張爺退後!這尊炮多裝了五斤藥,讓我來點!」
張鼐剛又推開炮手,正要自己點炮,突然左右同時發出巨響,大地猛一跳躍,使他的受傷的左腿站立不穩,跌坐下去。原來第一尊和第七尊大炮幾乎是同時點燃,炮彈同時出膛,所以特別震響,連張鼐的耳朵也一時失去了大半聽覺。他剛剛從地上站立起來,卻見慧梅奔到他的面前,不容分說,從他的手中奪去火繩,同時冷不防將他猛推一下,使他踉蹌地倒退一丈開外,幾乎站立不穩。他忽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立即大聲叫道:「慧梅,危險,快將火繩給我!」但慧梅已經眼疾手快地將引線點著,向後倒退幾步,張開嘴,捂緊耳朵,注目銅炮。張鼐又說:「危險,慧梅快跑!」慧梅故意用身子遮住張鼐,心中說:「炸死拉倒!」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慧梅的幾個女兵追趕過來,慧瓊也追趕過來。她們都對慧梅說:「夫人命你後退!」慧梅沒有後退,似乎沒有聽見。張鼐的耳朵仍然失靈,但他明白女兵們和慧瓊是來叫慧梅離開這裡,他推慧梅一下,又一次大聲說:「慧梅快跑,危險!」慧梅又一次用身子遮住他,在心中激動地說:「要炸,我同你死在一起!」但是她沒有發出聲音,沒有人來得及再勸她走,大炮突然隨著爆發的火光響了。
知道大炮沒有出事,慧梅突然放了心,也突然完全恢復了理智。她向張鼐的被硝煙弄得又黑又髒的臉孔看了一眼,一句話不說,扭頭便走,迅速回到高夫人和紅娘子面前。她的幾個女親兵和慧瓊也跟著回來。
由於慧梅來得突然,去得突然,張鼐愣了片刻,才走去摸摸十分燙手的炮身,決定去點已經裝好藥的第四尊大炮。但就在這時,一名小頭目奔到他面前稟報:
「稟小張爺,總哨劉爺揮了藍旗,命我們停止打炮。」這個小頭目又興奮地加了一句:「馬上就要靠雲梯爬城啦!往裡灌啦!」
攻城的戰鼓響了。起初是一處,隨即是許多處,戰鼓響聲震耳。在戰鼓聲中,等候在乾涸城壕中的幾十架雲梯突然離開城壕,被抬著向城牆根奔去。每個雲梯有八個人抬著,後邊跟隨二三十人。另外有幾千弓弩手站在城壕邊上,對著城頭放箭,使守城軍民一露頭就遭死傷。還有上萬人馬立在弓弩手的後邊,吶喊助威,震懾敵膽。
李自成立馬西城壕外的一個高處,曹操在他左邊,宋獻策立馬右邊,其餘許多文武要員簇擁背後。劉宗敏立馬在他們的前邊兩三丈處,用紅藍兩色小旗指揮攻城。西關一帶有數千步、騎兵列隊等候,只等城門開啟,他們分路超越過城壕(吊橋已毀),奔進西門。其他城門外邊,也有差不多的部署。
當雲梯快抬到城根時,劉宗敏在馬上揮動藍旗。城壕邊的弓弩手望見藍旗,立即停射,以免自己的弟兄被流矢誤傷。就在停止射箭的片刻中,幾十架雲梯同時靠上了城牆。義軍的灌手們奮勇地向梯上爬去。但是因為炮火和弓弩暫時停射,城上的守軍又站出來,拼死抵抗。其中有人從城上扔下「萬人敵」,一聲巨響,城下的義軍也被炸死了幾個,有的被燒傷。但義軍毫不退縮,仍然勇敢地往雲梯上爬去。在一架雲梯上,有一個義軍穿著紅色綿甲,一面爬,一面喊著:「灌哪!灌哪!灌進去了!」剛剛爬上城頭,就有一個官軍跳起來,揮刀向他砍去。他用刀格開了這一刀,但冷不防又一個官軍一矛向他刺來,把他刺傷。他手一鬆,從雲梯上摔了下去,死在城下。原先在他後面的那個義軍,又繼續向上爬去,還未爬上城頭,旁邊一架雲梯上的人卻已經上了城,正在大喊:「上城嘍!上城嘍!」一瞬間,許多雲梯都有人上了城頭,大家喊著:「殺呀!殺呀!已經上城嘍!」城上秩序大亂,一片驚慌,奔跑逃命,但也有一些官軍在繼續頑抗。義軍越上越多,經過短時間的混戰,城頭很快就被義軍佔領。又過了片刻,便見西門大開,義軍人馬衝進城去。等候在西關的李過一面用寶劍指揮,一面也隨著人馬衝進城去。城裡大街上一片恐怖的奔跑和呼叫聲:
「賊人進城啦!逃命啊!逃命啊!……」
一會兒,城外的義軍都已衝進城去,剛剛那種激烈的廝殺場面突然沒有了,周圍顯得意外地寧靜。太陽已從東方升起,天清似水,使初升的太陽顯得格外嬌豔。城頭上,一面闖字大旗正在燦爛的陽光中迎風招展。高夫人回頭望望紅娘子和慧梅,說:
「咱們等一等,等裡面安靜了再進去看。看來這一回要殺些人。昨天闖王有書子射進城去,說:獻城不殺,抗拒屠戮。如今不知到底怎麼辦,恐怕總要殺些人。咱們先回去,吃完早飯再進城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