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得正好,再晚一步,我說不定會吃他們的虧。這裡霧太大,他們又是冷不防來到身邊,竟被他們包圍。」
李巖笑道:「大元帥福大命大,這幾百官軍,即便我不來,也不會傷著麾下。潼關南原突圍時,那麼多官軍,層層包圍,麾下還不是安然脫險了麼?」
李自成說:「不管怎麼說,你今天對我出了大力,救我於危急之中,將來如得天下,此功斷不會忘。」
他們隨便談著,沿著賈魯河岸向西一路走去,察看地勢。這裡到處都是義軍,有的正在搶築營壘,有的坐在地上休息,也有的正在向水坡集那面瞭望。闖王又想親自去水坡集附近多看一看,李巖勸他說:
「請大元帥不必再去了。這些都是一般將領之事,不必由大元帥親自去看。大元帥多年來每臨戰場,總是身先士卒,躬犯白刃,自古少有。大元帥奉天倡義,弔民伐罪,將建湯、武之業,如此輕冒風險,深違將士之心。第一次進攻開封時,正因為大元帥親自到城下觀看,離城太近,才中了一箭。今日又是親臨前敵,不期與大股敵人遭遇。這樣的事情今後應以避免為上。古人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話在我們身上當然不能合用,因為打仗麼,總得冒幾分風險。可是大元帥既是全軍統帥,又是救世之主,一身系天下禍福安危,不可不多加小心。」
闖王笑道:「常言說‘騎馬乘船還有三分險’呢,何況打仗?縱然有危險,可不能只講謹慎小心,反成了因噎廢食。」
李巖也笑道:「遇到敵人,萬一有了損傷,可同吃東西噎在喉嚨裡大不一樣啊。今後大元帥不出來則已,如要出來,必須有眾多兵將保護方好。孫策武藝高強,只因輕裝出獵,遂遭意外1。」
1孫策……意外——漢獻市建安五年(西元200年),孫策出獵,他的馬快,從騎追之不及,遇刺客中箭而死。
「可是視察敵人營壘總不能帶著許多人馬,否則豈不打草驚蛇?」
「人馬帶得少一些也可以,但那樣就不能走得離敵人營壘太近。總之,大元帥要知道,今昔形勢不同,已經不是在商洛山中的時候了。」
闖王心裡暗暗感激李巖對他的忠心,不再堅持去水坡集察看敵情。他們來到一個較高的土丘上,這時霧已經消散了,整個戰場和敵我營壘都歷歷在目。闖王想同李巖繼續交談,便讓隨行的人都退到土丘下邊等待,同時吩咐吳汝義先回嶽王廟向劉宗敏告知情況。
忽然一陣馬蹄聲來到坡下,闖王一瞧,見是郝搖旗帶著十幾個親兵奔來,又見雙喜一揮手,不讓他們徑自上坡。他想郝搖旗一定是來找他的,看那樣子似乎急於要同他說什麼話,但他沒有理會,繼續同李巖交談,時而點頭,時而微笑。李巖說道:
「大元帥,搖旗有什麼事來見你哩。」
自成說:「我們還沒談完,讓他再等一等。」
他繼續同李巖談話,郝搖旗只得焦急地望著他們。
李自成同李巖又密談一陣,才一起勒馬下坡。雙喜立刻趨前稟報:
「稟父帥,我搖旗叔……」
不等雙喜說完,郝搖旗已經急不可耐地策馬過來,大聲說道:
「大元帥,請恕我無禮!我是特地跑來見你的,已經等了一陣了。」
李自成笑著說:「搖旗,咱們是生死之交,你有事隨時都可來找我,說什麼恕你無禮!」
「大元帥,話可不能這麼說。如今你大旗下面人馬數十萬,與往日局面大大不同,倘若每個將領都隨便來找你,那你每天光說話都會忙死,還怎麼指揮大軍,思慮許多大事呢?今天我來找你,是確有重要話向你稟報。剛才雙喜不讓我上坡,是因為你和李公子正在商議要事,他做得很對。可是,唉,闖王,說真的,我是多麼想趕快同你談談啊!」
「哦,這就是雙喜的不是了。」闖王回頭對雙喜說,「雙喜,以後你搖旗叔隨時想見我,都讓他見,不要管我是否在同別人談話。」
雙喜知道闖王不得不這麼說,所以他只是笑,答道:「孩兒知道了。」
郝搖旗趕快說:「這可不行。你沒事時我可以找你,有事時我怎能隨便打擾你。如今你是大元帥,我雖然是個老粗,也要學會懂規矩,知禮數。就拿稱呼說吧,背後一時不小心,可以叫你的名字,或叫你李哥,可是當著眾人,一定要稱你大元帥。」
闖王聽了,哈哈大笑,說:「搖旗,你多心了。咱們是多年來同生死共患難的老朋友,你隨便稱我什麼都可以。」
搖旗說:「不,不。自古以來,做啥要像個啥。你如今是大元帥,將來是坐金鑾殿的真命天子。不講朝廷之禮,光講私家之禮,那總不像個九五之尊吧?閒話不說了,我現在來找大元帥,只為了一件事,要趕緊稟報。」
「什麼事,你快說吧。」
「我剛才到了水坡集的南邊,敵人的情況都看清楚了。他們正在紮營。前面有一二萬人已經紮好了營,面對著朱仙鎮。後面很亂,大部分營壘都沒有扎穩。我想我們現在全力猛攻,一定可以把官軍打得屁滾尿流。」搖旗說著說著,興奮起來。「再說,我們在閻李寨一帶已經休息多日,敵人從汝寧來天天趕路,到這裡一定十分疲憊。闖王,機不可失,馬上向他們猛攻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目前我們可以一仗取勝。但我們還有更好的辦法,不需要大打也能取勝。」
郝搖旗有點失望,說:「要有什麼計策,當然很好,我怕的是錯過了這個時機。」
闖王笑了一笑,說:「不會的,我馬上就要去同軍師商量。以後有你打的仗,你急什麼?」
郝搖旗搖搖頭,露出苦笑,說道:「我的大元帥,好闖王,你知道我是栽過幾個跟頭,辦過一些錯事的,雖然你還瞧得起我,捷軒對我可就是不相信,總怕我辦不了大事。昨天夜裡,明明知道朱仙鎮寨裡打得很緊,補之人少,招架不住,他偏不讓我救援補之,也不讓進寨去打到敵人心窩裡,卻把我派到朱仙鎮和水坡集外邊的野地裡,光燒那沒有割盡的麥子。闖王,這味道可不好受啊!我郝搖旗自從跟著高闖王起義以來,不是靠吃閒飯過日子的。為什麼別人可以進寨廝殺,我就不能進去殺個痛快?這太瞧不起我姓郝的了!」
闖王大笑起來,說:「嗨,搖旗,你又糊塗了。仗有各種打法,有的時候要殺個痛快,有的時候你不殺,功勞同那殺個痛快是一樣的。昨天夜間既要救援補之,又要把朱仙鎮從官軍手裡奪過來,光靠硬打不行,所以捷軒把你派去到處放火,使敵人。動中驚慌,不知我們有多少人馬,怕後路被截斷,趁著大霧就退走。你雖然沒有在寨內廝殺,可立了大功啦。今天我到這裡,捷軒頭一個就報了你的大功,他怎麼瞧不起你啊?」
郝搖旗感到滿意,開朗地笑起來,對李巖說:「林泉,我是個粗人,像你們那樣在闖王面前斯斯文文地商量事情,我不行。可是讓我去拼命,我倒是連眼也不眨。不過現在我又覺得我不該像以前那樣,見了闖王,動不動就稱李哥,更不能稱自成。我應該像你們一樣,規規矩矩地學些禮數。闖王今日的情形同往日大不一樣了,我們不尊敬他,別人如何能尊敬他?如今有曹營的人,還有新來的人,如何能尊敬他呢?這道理我也明白啊,所以我也要跟你們學些禮數。」
闖王和李巖都笑起來。闖王說:「搖旗,雖然你說自己是個粗人,可心眼兒倒學得很細啊。快走吧,快去休息,我們還要去找軍師商量事情。」
郝搖旗走後,闖王同李巖又策馬向坡上走去,打算往西邊察看地勢。闖王已經有截斷賈魯河的水使敵軍自潰的想法,只是未同別人談過。他想知道究竟在何處截斷方好,所以打算往上游看看。
正在這時,吳汝義騎馬匆匆趕來,向闖王稟報說,早飯已經備好,總哨劉爺請他速回嶽王廟用飯,並商議進攻官軍之策。闖王問道:
「軍師回去了麼?」
「軍師已經回去。他對總哨劉爺說,他已經有了妙計,可以使數十萬官軍不戰自潰。」
「什麼妙計?」
「總哨劉爺也問他什麼妙計,他笑而不答,說:等闖王回來,吃過飯再作商議吧。」
闖王心中高興,對李巖笑著說:「走,我們去聽聽他到底有什麼錦囊妙計。」
曹操在嶽王廟前同李自成分手後,並沒有回去休息,而是馬上帶著吉珪和一群親兵親將,在朱仙鎮西南邊察看了他自己的營寨,佈置在營寨四周如何築好堡壘,挖好壕溝。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統帥,在這種節骨眼上,謹防自己吃虧,被削弱了兵力。儘管昨天累了一天,又加上連夜行軍,但遇著這種大的戰事,他倒是精神抖擻,看不出一點疲倦。察看了自己的營寨後,他又同吉矽等到朱仙鎮的東邊和南邊觀看地理形勢。回到寨中,他又親自審問了幾個俘虜,瞭解官軍的部署和虛實。到了巳時左右,他正要躺下休息一會兒,李自成派人來請他和吉珪前去嶽王廟議事。他答覆來人:馬上就去。隨即又把吉掛請來,問道:
「你看我們如何拿出取勝的辦法?」
吉珪反問道:「麾下希望官軍一敗塗地麼?」
曹操吃驚地問:「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在閻李寨時不是已同自成做了決定麼?這一仗如能把官軍全數消滅或擊潰,今後中原大局就可以大致定了。」
「不然。珪既視將軍為知己,不得不稍進忠言。大將軍若果為闖王大業打算,理應竭智盡力,提出取勝方略。但今日之形勢,依掛看來,大將軍還不能不為自己稍留後步。」
曹操的心裡一動,望著吉珪,輕聲問道:「老兄的意思可是……」
「今日朝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始集聚起這十七萬的人馬,號稱二十餘萬。可謂來之不易,也是孤注一擲。如果一敗塗地,朝廷再想集聚如此多的人馬,恐怕不可能了。從此闖王必然志得意滿,不會再把官軍放在心上,官軍也確實很難再有作為。倘若真的出現這種情形,則將軍危矣。」
曹操低下頭去,尋思起來。他也認為,李自成所以對他十分看重,竭力拉攏,不過是因為朝廷尚有力量,不得不如此罷了。如果這一仗果真把官軍全部消滅,說不定闖王就會對他下毒手了。十幾年來,他在義軍中經歷的事情真是不少。什麼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螞蝦,你想找我的空子,我想佔你的便宜,這些事曹操不僅見得多,而且自己就經歷過不少。現在吉珪對他提醒,他不禁注視著吉珪的眼睛說:
「老吉,如今事已至此,非打不行。可是看你的意思,好像不主張消滅官軍。那麼你說,到底怎麼辦才好?」
吉珪冷冷一笑,輕輕捻著稀疏的略帶黃色的鬍鬚,眼神顯得分外冷淡,好像這戰爭並沒有放在他的心上,他考慮的是完全另外一回事情。沉默了一陣,他才慢慢地說道:
「大將軍,今天我們要官軍吃敗仗,或者要官軍陷入極大的困境,這都容易辦。即使要他們全軍潰敗,也並不難。現在就看我們到底要它敗到什麼地步。依我看,我們可以讓它吃敗仗,陷入困境,但不必使它一敗塗地。須知有官軍的力量在,就有我們曹營在。今日官軍全部覆沒,明日我們曹營也就難以同闖王合手了。這事情如此明白,難道將軍還看不清楚?」
「你說的也正是我心裡想的。可是如今我不是要你空講道理,是要你出個主意,讓我斟酌。」
吉珪臉色更加陰沉,眼中射出奇怪的光芒。他上前將曹操拉了一下,後退幾步,分明是不願讓站在附近的親兵親將們聽到一點點聲音。他說:
「大將軍,如今十七萬官軍的存亡決於我們之手。如果我們拼力與闖營一起苦戰,則官軍必然敗亡無疑。如果我們少出一些力,既顯得是忠心保闖王,又不使官軍全軍覆沒,這就好了。」
「那,那,下一步棋又怎麼走呢?」曹操仍然不解。
吉珪又沉默起來。他心中雖然早有盤算,可是他也擔心說出來會使曹操動怒。考慮再三,他決心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當說的時候,他聲音不覺有點打顫:
「大將軍,我們相處雖然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但是你要相信,我是忠心耿耿保你的。縱然粉身碎骨,我並無半點私心。我將要說出的話,你不聽也可以,只希望你能放在心上想一想。也許有朝一日,你會覺得有用。」
「你不要吞吞吐吐。我們兩個什麼機密話都可說,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依在下之意,我們可以幫助闖王打這一仗,但不要使官軍全部潰滅。在勝敗決於呼吸之間時,我們突然倒戈,投降朝廷,共擊闖王。官軍在前,我們在後,腹背夾攻,必獲全勝。闖王既敗,朝廷對大將軍必然重用,封侯封伯,不難唾手而得。」
曹操聽罷,大吃一驚,輕輕問道:「如今下此毒手,豈不太早?」
吉珪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今日不走這一著棋,恐怕悔之晚矣!」
曹操猶豫地說:「以後還有機會吧?」
「不然,不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家店了。」
「闖王如果完了,我心裡也不忍哪。為人總要講點義氣,何況自成待我不薄。」
「爭天下,先下手者為強。自古以來,英雄相處,都是見機而作,不講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後悔莫及。」
曹操心中很不同意。雖然他對李自成也有戒心,但要他現在就同官軍合手,消滅李自成,使天下英雄人人唾罵,他是不願意的。而且他對朝廷、對官軍並無絲毫好感,也不相信。他沉吟片刻,問道:
「倘若自成完了,朝廷豈能容我?」
吉珪又冷冷一笑,說:「大將軍何出此言?朝廷能不能容大將軍,這事不在朝廷,而在我們。倘若我們兵敗,勢單力弱,縱然向朝廷磕頭求容,朝廷也斷不能相容。山東李青山,去年起義,到今年春天受了朝廷之騙,投誠了。他原想投誠之後朝廷會給他封賞,讓他做官。不料反被押到北京,獻俘闕下,凌遲處死。如果我們勢單力弱,則縱然幫助朝廷消滅了闖王,仍不免落得李青山的下場。可是,如果我們消滅闖王之後,乘機擴充人馬,只要有十萬二十萬雄兵在手,就可以既不怕朝廷,也不怕任何官軍。每一朝代,經過大亂之後,必然出現群雄割據的局面,唐朝是活生生的一面鏡子。今日之形勢,崇禎想中興,已不可能。但明朝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也不會馬上覆亡。依在下看來,經此大亂之後,明朝還可苟延殘喘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說不定。唐朝安史之亂以後就是這種狀況。而整個中華必然是群雄割據,各霸一方。朝廷則各個給以封號,作為羈縻之策。我們只要有幾十萬雄兵在手,朝廷縱然心懷疑忌,也莫奈我何。到那時,何愁不封侯封伯,長享富貴?此乃上策,請將軍決斷,不要坐失良機。」
曹操沉思不語。吉珪想起早上他們一起出外視察時曾經談起的破敵之策,又說道:
「現在我們去闖王那裡議事,請大將軍隨便敷衍幾句,不要將我們今早商量的破官軍之策全說出來。」
曹操仍在思索。關於他和吉珪商量的破官軍的良策,到底說不說出來,他還拿不定主意,但是他也沒有拒絕吉珪的勸告,只是輕輕地點點頭,說道:
「我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