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回到老營時,李巖已經在等候著他。他向李巖介紹了已經決定的破敵方略,笑著問道:
「林泉,你看如何?」
李巖稱讚道:「很是周密。只要左崑山全軍潰敗,丁、楊兩軍就跟著潰敗了。」
闖王說:「我們要逼迫老左向許昌那條路上逃,落人伏中。如今有一件事情,只有你去辦最為合適,不過得要你辛苦一點,率領你的人馬火速動身。遲了怕來不及。」
李巖恭敬地回答說:「請大元帥吩咐,我立刻去辦。是不是要我們在杞縣、陳留之間截斷官軍的退路?豫東將士久思為闖王效力一戰,今日正是時候。」
闖王笑道:「早上郝搖旗來請戰時,你正同我在一起,怎麼現在連你也耐不住了?這次確實要你率領豫東將士去建立大功,可不是到陳留、杞縣去。那方面只需要一支疑兵,我派遣另外人去。」
李巖的心中已經明白是要派他往西南方面,說道:「請大元帥吩咐明白。」
「我想快則三天,慢則五天,官軍必有大隊人馬往許昌一帶逃去,直奔南陽,或奔往郾城、信陽。現在就要你同德齊帶著你們的人馬往尉氏一帶,開啟幾個寨子,用搜羅到的糧食賑濟饑民,向百姓宣揚我們義軍的威德。並讓他們準備好棍棒、鋤頭、刀、槍,如有潰散的官軍經過那裡,就讓他們隨處截殺,為過去遭受官軍殘害的父老兄弟姐妹們報仇。就是這件事情,請你斟酌去辦,辦得越快越好。困難的是,還不許使水坡集一帶的官軍得到訊息。」
「是!我一定道辦,趕快把事情辦好。倘若官軍從那裡逃走,豫東將士奮力截殺,老百姓也定會揭竿而起,為他們自己報仇。」
「好吧,事不宜遲,請你率領自己的人馬,立刻前去。」
李巖匆匆走了。為著有機會使他的豫東將士一顯身手,他的心情振奮;但是他暗暗擔心,闖王命他做的事距水坡集的十七萬官軍並不遠,要使官軍毫無所覺,實不容易。要是官軍得到訊息,怎麼好呢?
李自成將李巖送走,想趁著田見秀來到之前處置那個左營軍官的事,回到他的大帳中等候,卻看見剛從閻李寨隨同老營人馬和健婦營移駐劉村的高夫人紅著眼睛進來。他不禁奇怪,忙問道:
「什麼事情這樣傷心?你是很少掉眼淚的啊!」
「剛才二虎押來了一個敵人的軍官,你先把這事處理完了,我再同你談吧。」
闖王一聽劉體純押著軍官來了,便顧不得再問高夫人傷心的原因,說道:「哦,這是一件重要事情,你派人去把左小姐請來。」
高夫人已經從劉體純那裡知道了闖王的計策,回答道:「左小姐早已請來了,在我的帳中等候。她聽說從左營來了人,可以給養父帶個口信,十分高興,流下了眼淚。」說畢,她就命一個女兵去請左小姐。
左小姐今年虛歲十七,高條身材,腳步輕盈。不足一年的闖營生活,使她的舉止神態都有顯著變化,不再像一班千金小姐們那樣喜愛濃施脂粉,綾羅豔裝。她常跟慧英等作伴玩耍,也從她們學習武藝。眼下因有大戰,所以她戎裝佩劍,腳著馬靴,以防不測事變。高夫人派給她的十名女兵不但都是戎裝佩劍,還身帶勁弓羽箭,隨時準備戰鬥。慧英在帳門口一聲稟報,左小姐在女兵和丫環的簇擁中走到帳外。眾人留步。她帶著乳母進帳。她先向闖王行禮,叫了一聲「乾爸」,又向高夫人行禮。高夫人一把將她拉在自己身邊坐下,笑了笑,說道:
「你乾爸叫你來,就是要你見一見從左營來的那個軍官。你有什麼話都可以對他說,讓他回去啟稟左帥。左帥知道你在這裡平安無事,就會放心了。」
左小姐點點頭,眼淚不覺滾了出來。
隨即闖王一聲吩咐,被俘的軍官被帶了進來。這個軍官雖然只是一個千總,但儀表倒很神氣,穿著左營的衣甲,頭戴鋼盔,腰掛寶刀。進帳以後,他先向闖王跪下磕頭。闖王笑道:「你快見見你們的小姐吧!」這軍官又向高夫人叉手行禮,然後才在左小姐面前躬身說道:
「問小姐的安。」
闖王命他坐下,然後笑著說道:「我們將你俘虜過來,待你還算不錯吧?聽說在戰場上弟兄們也用繩子將你綁了,有點兒無禮,隨後知道你是左營的軍官,立刻鬆綁,以禮相待。你的盔甲寶劍,全都找到,還給你了。我的愛將劉德潔還用酒肉款待了你,好嘛,不打不相識,一打倒成了朋友!」
由於他說話的口氣親切,幽默,在場的人們都無聲地笑了。那軍官趕快站起來,恭敬地說:
「多謝鈞座大人不殺之恩。」
闖王接著說:「坐下,坐下。你同我手下的劉將軍素昧平生,同我也素不相識。我們這樣待你,只因為你是左帥手下的人。你也知道,我軍昨夜俘了丁、楊兩營的官兵,如何對待?俘了左營的官兵又如何對待?大不一樣!」
「是,是。這些事,鄙人都看在眼裡,心中清楚。鄙人回去之後,一定向左帥大人如實稟明。」
闖王接著說:「我同左帥雖在兩軍對陣,可是我們之間並無私仇。兩軍陣上,我與左帥各行其是,雙方將士各為其主,當然要互相廝殺。這也只是因為我為老百姓替天行道,左帥為崇禎盡忠效力。說到底,我同他前生無怨,今世無仇。為著留日後見面之情,我下令不許傷害你們左營被俘的人,不管是官是兵,一律放回。」
高夫人插話說:「開啟商丘的時候,闖王下令對侯府加意保護,不許騷擾侯府一草一木,也是給你們左帥留的情面。」
闖王接著說:「我派人從南陽臥龍崗將你們左小姐接來,只是為著從南陽往襄陽的路上太不平穩,探知有大股土寇準備在半路劫走小姐,我擔心她遇到兇險。將她接來之後,我待她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她是我的義女,我是她的乾爸。」李自成愉快地笑起來,又接著說:「你看,我同左帥,論公事是敵人,論私情卻是親家!」
李自成哈哈大笑,引得左右的人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位左營的軍官被帳中的愉快氣氛所感染,臉上堆著既惶惑又感動的笑容,暗中打量左小姐、高夫人和乳母等人的笑,都不是假裝的。關於左小姐的事,他只曾風聞,今日親見,心中不勝驚奇。尤其是李闖王的平易近人的態度,娓娓動聽的家常話,更使他心中驚奇:「就是這人,嗨,眼下正指揮著數十萬大軍作戰!」他又一次站起來,恭敬地說:
「我家小姐如此受闖王和夫人厚愛,平安無恙,鄙人回去後一定如實稟報,請我們左帥大人放心。」
高夫人說:「我同闖王,將左小姐當親生女一樣看待。原來跟著她的乳母、丫環、婆子,一個都沒有傷害,仍然跟在她身邊伺候。另外我挑選了十個女兵專門保護她,聽她使喚。儘管軍中比較艱難,可是每到一地,總是先把她的軍帳搭起,讓她早早休息。我們軍中的婦女全是騎馬,不許坐轎,可是老營中特意為左小姐備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轎,六名轎伕替她輪流抬轎。行軍時候,她高興騎馬就騎馬,高興坐轎就坐轎。一切吃的用的,都儘量照顧。」
李自成笑著說:「你家小姐剛來到我們軍中時,還有點不習慣,如今就以我的老營為家了。她會把我這裡的情況告訴你,你要記清,回去後老老實實向左帥回稟。我還有事,不能再說別的了。」
李自成走後,高夫人也自稱有事,離開了闖王的大帳。在大帳中,陪著左小姐的只有她的乳母,另有三四名備呼喚的女兵侍立帳外。左小姐向左營的軍官重新打量一眼,生怕不真,問道:
「你貴姓?是我父帥手下的什麼軍官?」
軍官欠身回答說:「卑職姓劉名忠武,是平賊將軍麾下的一個千總。」
「你是怎樣被俘的?」
「回小姐,卑職今日五更奉命率五百步兵增援朱仙鎮寨內官軍,在大霧中與一同進寨的友軍失散,看不清楚,被闖王的義軍包圍俘獲。他們因知我是平賊將軍大人的部下,不加傷害,用酒肉款待,發還了我的頭盔、綿甲、戰袍、寶刀。被俘的弟兄們也不傷害一人,已經全數放回了。」
左小姐與乳母交換了一個眼色,想著此人決非冒充的,心中猜不透闖王的用意。她分明知道闖王正在調兵遣將,許多人馬從這座村莊附近經過,不知開往何處。總之闖王一心要將她養父的左家軍一戰殺敗。她還明白,在如此乾旱炎熱的天氣裡,賈魯河已被截斷,官軍十分缺水,闖王要逼迫以她養父為主的二十萬官軍不戰自潰,然後將官軍殺得七零八落,可是她猜不透闖王為什麼放這個左營軍官回去,不怕洩露軍情,還要讓這人同她見面。眼下不管闖王用的是什麼計策,也不管一兩天內的大戰會有何結局,她養父的吉凶如何,只好將這些盤結在她心上的疙瘩撂在一邊,愁眉不展地向被俘的軍官問道:
「劉千總,俺父帥的身體可好?」
「請小姐放心,鎮臺大人的貴體很好,這一年多來稍微又發福1了。」
1發福——對成年人的發胖的奉承說法
「俺哥哥可好?」她問的是左夢庚。
「少帥也很好。少帥目前也是副將職銜,蒙朝廷記功兩次,如今隨鎮臺大人襄辦軍務,不離左右。」
「如今也來到朱仙鎮了?」
「在水坡集軍中。」
左小姐因想到與父兄相距不遠,卻不能見面,暗暗心酸。停一停,她又問道:
「你可知道有一位丘將軍的訊息?」
軍官知道左小姐問的是她的本生父親丘磊,與左良玉是生死患難之交,從容答道:
「聽說丘將軍如今在山東一帶,也是副將職銜,不日要升總兵。」接著,他又胡謅一句:「還聽說丘大人常有書信給我們鎮臺大人,詳情我不清楚。」
左小姐心中激動,用袖頭揩去湧出的熱淚,說道:「你回到俺父帥營中,一定要如實稟告父帥:俺在這裡一切都好,闖王夫婦都把我當女兒看待。務懇父帥放心,不要以我為念。」
「我回去後一定如實稟報,請小姐寬心。」
左小姐已覺無話可說,向乳母望一望,用拿不定主意的眼神問道:「把東西拿來?」乳母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走出大帳,低聲對一個丫頭有所吩咐。大帳中暫時沉默。軍官劉忠武一則對左小姐無話可說,二則他猜不透是否真正放他回去,也猜不透李闖王在軍事如此緊張中安排他同小姐會面,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看出來左小姐將有什麼東西給他,他不便問,在沉默中等候。
過了片刻,一個丫頭取來一個用錦緞包著的小盒,雙手呈給小姐。小姐沒有接,輕聲說:
「你開啟來,請劉千總當面過目。」
丫環將東西捧到千總面前,解開錦緞包袱,露出一個紅漆小盒;又開啟盒蓋,默默地遞給千總。軍官接到手中,看見裡邊裝著一支翡翠管子和一對玉鐲。他正黨莫名其妙,左小姐用帶著哽咽的聲音對他說: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她老人家亡故以後,這兩樣首飾一直留在我的身邊,不敢遺失。從前常聽俺先母言講,這是俺父帥做小軍官時買來送給她的,所以她老人家說,看見這些首飾很難忘當年的患難恩情。你把這首飾盒帶回去交俺父帥,可不能在路上遺失啊!」
「請小姐放心。只要闖王放我回營,……」
左小姐突然不能夠控制自己,湧出熱淚,硬嚥說:「你回去啟稟俺父帥,就說我叩請父帥大人金安,日夜都在思念他老人家;我終究要回到他的身邊行孝,請他放心。俺闖王乾爸已經說過,他同俺父帥無仇,實不願兵戎相見。不得已同左家人馬打仗,並非他的心意。闖王乾爸願意送我回去,等打過這一仗就好辦了。你,你走吧。」
劉千總看出來,分明小姐還有許多話不能說出,他自己也不敢與小姐在一起太久,趕快將首飾盒揣進懷中,插手告辭。恰在這時,闖王和高夫人回到大帳,吳汝義跟隨在後,分明是剛處置了重要事兒。劉千總躬身向闖王辭行,並詢問還有什麼吩咐。闖王說:
「你回去稟告左帥,請他不用掛念左小姐,我不日將送她回去。你還告他說,我心中對他頗為仰慕,可惜無緣一見。只要他從水坡集撤兵南去,我決不派兵追趕。」
劉千總唯唯遵命,跪下去向闖王叩頭,又站起來向高夫人插手行禮,重新向左小姐行禮,也向吳汝義辭行。闖王對吳汝義說:
「他是左帥的人,小心派兵保護。等黃昏後送他過朱仙鎮,務使他能夠回到左營,不令多人看見。」
吳汝義帶著劉千總走後,左小姐向闖王和高夫人行禮辭出。高夫人為著她聽到的那個壞訊息,急於要同闖王說幾句話,未出口眼圈兒先紅。正要說時,田見秀來了。她知道闖王叫王峰來十分重要,便把要說的話咽回肚中,對闖王低聲說道:
「你們先計劃打仗的事兒吧。」
李自成屏退左右,把整個軍事部署告訴了田見秀。見秀一邊聽一邊點頭。李自成然後說道:
「玉峰,我們這一仗,一定要消滅左良玉。將他一消滅,朝廷在河南和湖廣一帶就無能為力了。你眼下就出發,率領五千騎兵,火速去到尉氏境內,估計一下,官軍潰退時大約要經過哪些地方,將那裡的大路截斷。有些地方要挖深溝攔斷去路,有些地方要佈置疑兵。這些事情都得在三天內辦成。我知道你一向身先士卒,與部下同甘苦,所以此事只有你去辦,我最放心。」
田見秀十分高興,說:「此事我一定會辦好,決不會讓他們從大路上輕易逃走。」
闖王又叮囑說:「此事辦成以後,你一定要馬上派人告訴我。我得到你的確切訊息後再向官軍猛攻。」
田見秀匆匆離去。闖王忙了一天一夜,這時方才緩下一口氣來。他見高夫人仍在旁邊,剛想詢問她何故傷心,忽然吳汝義進來稟報說:
「曹帥命人綁了一個士兵送來,請大元帥從嚴治罪。」
闖王十分詫異,忙間:「是怎麼回事兒?」
「他們只說請闖王治罪,我也沒有來得及多問。聽說跟玉峰有關。」
闖王更覺奇怪,便走出帳外來看,果然看見曹營的一個小將和幾個士兵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著計程車兵。那小將一見闖王,便跪下說:
「啟稟大元帥,這個兵新來不久,不認識田將爺,方才很是無禮。本來要請田將爺治罪,可是他已騎馬走了,不敢再打擾他。我們大將軍原說:找不到田將爺,就送到大元帥這裡,請大元帥依法從嚴治罪。大將軍還說:他平時對下邊管教不嚴,也有罪。」
闖王問道:「到底為了什麼事情!這個小夥子有什麼罪啊?」
「回大元帥,事情是這樣的,這樣的……」
曹營的小將把這個小夥子如何在河中洗澡、如何叫田將爺替他搓背的事細述一遍,然後說:
「請大元帥從嚴處分,該殺就殺,該打就打。」
闖王不覺失笑,望著吳汝義說:「你瞧,大將軍給我出了一個大大的難題,怎麼辦呀?」
吳汝義一時沒解開他的意思,說道:「看在曹帥的面子上,處分他二十鞭子,不必重罰得了。」
闖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子宜,你也糊塗了!玉峰的秉性脾氣你也忘了?他對老百姓和對自己手下的人就是那麼個好人,都說他是活菩薩。要是他如今在這裡,也會大笑起來,決不會治這個小夥子的罪。」隨即他對曹營的小將說:「立刻將他鬆綁。他不認識田將爺,這又何妨?以後再碰見田將爺時,賠一句不是就行了,不要在意。今後要好好殺官軍,爭立功勞,這比什麼都要緊。你們走吧。」
說了以後,他就退回帳中,這才問高夫人:「究竟出了什麼事情,你趕快告訴我。」
「我剛才到健婦營去,那裡聽到從小袁營逃回的人說,慧梅已經自盡身死。」高夫人說著,眼圈又紅起來。
「此事當真?」
「據說那逃回的人也是聽別人說的。聽了這個訊息後,紅娘子和許多姑娘們都哭了起來。我也為此傷心。你們為著打江山,籠絡人,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送往死地,如今落到這個下場!」
闖王心中悽然,勉強安慰道:「既是傳聞,就不一定十分真確。小袁營以後一定要剿滅,可是目前還不到時候。如今我得操心打仗的事,等打完這一仗,立刻派人去查探慧梅的生死下落。」高夫人嘆口氣說:「如今打仗要緊,你操心這一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