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清朝建都北京的第二年,也就是順治二年。從今年正月開始,清兵就不斷取得輝煌勝利。多爾袞要統一整個中國的夢想,雖然尚未實現,但已經大踏步前進,距離偉大的成功不遠了。
去年十一月間,豫親王多鐸率領的西征大軍從孟津渡過黃河,十二月十五日到達陝州,二十二日到了潼關城外二十里地方,立下營寨,等候後續部隊和紅衣大炮運來。
大順軍在去年九月間曾經派兩萬人馬向清兵反攻,圍攻黃河以北的戰略要地懷慶府,結果把懷慶城門開啟了。清兵死傷了幾千人。後來清兵大軍南下,這一支反攻部隊又趕快撤退。李自成曾經決定由劉宗敏率領三十萬人馬出撞關進人豫北和畿南,威脅北京,使清兵不敢南下,但一時卻抽不出那麼多糧響和人馬。不僅騎兵缺乏,步兵也很缺乏。從山海關作戰以來,馬匹損失了很多,也曾派人去河套向蒙古族購買馬匹,結果沒有成功。李自成還曾派少數部隊到河南,希望號召河南百姓抵抗清軍,可是如今河南百姓再也不聽他的號召了。有些人原來是隨順大順朝的,可是經過三四年的戰爭,對李自成也不再有興趣。原來把他看成救星,後來一年年打仗,一個戰爭接著一個戰爭,老百姓亂久思治,希望過一天安定的日子,可是始終沒有等到這一天。如今你縱然說得天花亂墜,老百姓也不再相信。他們要活命,要養兒育女,不願再去打仗。至於那些腳蹬兩家船的地方武裝,像李際遇這些人,在清兵還沒有到達河南的時候,就已經暗中投降了。所以李自成號召河南百姓從軍衛國的希望落空了。當清軍到達渲關城下時,李自成只能集合起來不到二十萬人的隊伍,虛稱六十萬人馬憑險抵抗。而清朝方面後來為了誇大戰果,也說李自成用六十萬人馬守潼關,被清軍一戰擊潰。實際上大順是虛張聲勢,而大清是捕風捉影,都不肯說出實際數字。劉宗敏在山海關戰中受了重傷,如今傷勢雖然好了,身體還是很虛弱。李自成因為操勞過度,又在真定受了箭傷,身體也不如往年,剛剛四十歲的人,兩鬢已經生出許多白髮。他同劉宗敏親自在潼關指揮戰爭,可惜兵力枯竭,尤其可怕的是士氣低落。當清兵紅衣大炮運來之前,他也曾命劉芳亮等將領幾次從潼關東南邊董杜原一帶向清兵進攻,可是每次只能派出很少人馬,往往是幾百人去進攻清營,結果總是失敗而回。他實際沒有力量在清兵大舉進攻之前就向敵人反攻。如果當時人馬較多,他可以派十幾萬人馬從商州到河南,牽制清兵。但是像這樣的戰略,雖然人人都能想到,卻非有人馬不行。
當李自成和劉宗敏在潼關與清兵相持的時候,英親王阿濟格率領的一支滿洲大軍從塞外南下,進攻榆林。高一功事前已經有了準備,在榆林城外同清兵展開了頑強的防禦戰。阿濟格又分出一支人馬從榆林南下,經過米脂,進攻延安。李過守延安,人馬不多,糧食很少,被圍不久,城中糧食就斷了。清兵用紅衣大炮攻城。李過眼看無法堅守,從延安突圍出來,不向南去,而是奔往榆林,協助高一功死守,企圖拖住阿濟格,不讓他的人馬前往西安。
李自成得到延安失守的急報,知道守潼關已經沒有用了,趕快留下馬世耀率七千人守潼關城,自己同劉宗敏帶著其餘十來萬人奔回西安。三天之後,就放棄了西安,從藍田走商洛向鄧州、襄陽奔去。路上偏偏遇著大雪,老弱婦女在七盤嶺向商洛去的大道上凍死病死了很多。情況十分不妙。
豫親王多鐸從董杜原到了潼關西南的金盆坡,使防守潼關城的馬世耀不得不投降。但是他的心中並不願降,又派人給李自成送信,請李自成反攻,他作內應。可惜這密信被清兵截住,於是多鋒就殺了馬世耀,將他手下的七千將士也全部殺盡。
清兵佔領了西安。高一功、李過得到訊息,趕快放棄榆林,從陝西省的西部南下,沿途收集大順軍駐防各地的零散人馬,向漢中一帶奔去。
攝政王多爾袞得到豫親王多鐸佔領西安的捷報以後,高興萬分。在多鐸攻破西安以前,朝廷對於軍事的進展情況一直嚴守機密。到這時才大事宣傳,祭告天地宗廟,又遣使分別馳往盛京、蒙古各盟和朝鮮國,傳報大捷訊息。也就是在這次宣傳中,清朝將潼關之戰大大地誇張,把馬世耀被消滅的七千人說成是馬世耀率六十萬大順軍守潼關,被清兵全部擊潰。
多爾袞命多鐸率領他的人馬趕快離開陝西,分路到商丘集合,然後南下平定江南。這是去年秋天原定的計劃。至於追趕李自成的任務就交給英親王阿濟格去辦。這樣多鋒的人馬就分為三路:一路出潼關經洛陽向東;一路從洛陽出龍門由汝州向東;一路是追趕李自成的部隊,由商州經南陽向東。三月間會師商丘。沿途招撫河南各府、州。縣,設定地方官吏。這時奉史可法之命到河南抵禦清兵的高傑,已經在睢州被暗降清朝的許定國設計殺害。高傑的部隊約數萬人向南潰退。揚州空虛。所以多鐸的大軍從商丘長驅南下,沒有遇到抵抗。
四月間,北京的氣候本來風沙較多,可是初十這一天,沒有颳風,天氣晴朗,十分溫和。多爾袞想到了年輕的聖母皇太后。他處理了重要的朝政之後,便離開攝政王府,乘步輦進宮。
他先到小皇帝福臨讀書的地方,看了看福臨,向教書的文臣問了一些情況,又看了看福臨寫的仿書。雖然他並不怎麼值得漢人的書法,但大體說來他也知道一二。他對大臣們訓諭了一些話,無非是如何教好皇上讀書、寫字,要多讀孔孟的書,多認漢字,可也不要忘了學習「國字」(指滿洲文字)等等。然後他就前往聖母皇太后住的慈慶宮去。
聽見太監傳稟:「叔父攝政王駕到!」小博爾濟吉特氏不禁有些心跳。她雖是聖母皇太后,可是多爾袞非同別的親王,她不得不站起身來,遲疑一下,走出暖閣迎接。多爾表向她行了簡單的滿洲請安禮。她面露微笑,略為還禮,便將攝政王讓進暖閣坐下。
在盛京的時候,清寧宮十分狹小,佈置簡陋,宮女很少,皇太極的後(大妃)妃們身邊常有一些貴族和大臣們的福晉輪流服侍。如今進人關內,要有中國皇上的氣派,許多宮中的禮節、規矩,都要向漢族學習。只是近來聖母皇太后選取了許多比較漂亮的滿族姑娘,也有少數蒙古姑娘,通過學習宮中規矩、禮節,用作宮女;而將前朝的宮女分批遣散出宮。今天多爾表來到小博爾濟吉特氏的宮中,看見的宮女全照滿洲習俗梳著兩把頭,穿著花盆式粉底鞋,身上是一色的滿洲服裝,珠翠耀眼,使他眼前氣氛一新。獻過茶以後,宮女們行了屈膝禮,悄悄地從暖閣退出。多爾袞向小博爾濟吉特氏看了一眼,帶著很不自然的微笑說道:
「我剛才問了皇上的讀書情況,也看了他近來寫的仿書。他很聰明,只是有點貪玩。」
年輕的皇太后抬起頭來說:「請叔父攝政王對他多加管教,務必使他多讀中國聖賢的書,懂得治國理民的道理,做一個好皇帝,不負太宗皇帝和叔父攝政王將辛苦打下的江山交到他的手裡。他每天來慈慶宮時,我也常常教導他,要他時時想著叔父攝政王不但扶他登極時很不容易;如今平定中原,日夜操勞,何嘗容易!」
多爾袞聽了小博爾濟吉特氏這幾句話,又看見她眼睛裡似有淚光,心中不能不感動,回答說:「眼看江南就要平定,李自成也就要消滅,今後治理這麼大的一統江山可不容易。皇上不僅要讀書,也要自幼學習騎馬射箭,能文能武。以後八旗子弟都應該這樣。」
小博爾濟吉特氏含笑說道:「皇上如今年幼,如何讀書,如何學習騎馬射箭,請你選派妥當的文武大臣,認真教他。你是叔父攝政王,同他的父親差不多,等他長到十幾歲,能夠親自治理國家的時候,你這位叔父攝政王才好休息。」
多爾袞沒有注意年輕的皇太后後一句話的深意,笑著說:「我是他的親叔父。你說我同他的父親差不多,許多王公大臣也都是這麼看的。有的王公大臣在私下議論:等平定江南之後,我的尊號可以改一改,不必稱叔父攝政王了。」
年輕的皇后心中一驚,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叔父攝政王」的尊號還不夠尊麼?難道世界上還有比這更高的尊號麼?她的心怦怦亂跳。這跳不是平時與多爾袞單獨相對時那種跳,而是驚駭、恐懼的心跳。噢,我的天!這麼早他就不甘心做攝政王了!他要自己做皇帝,要篡位!她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不要在多爾袞面前驚慌失措。她想,如若你要篡位,滿洲八旗未必都心中服氣。除非你先殺死我,我拼著一死,決不答應!這麼一想,她有了勇氣,望著多爾袞用微微打顫的低聲問道:「王公大臣們打算將叔父攝政王的尊號改成什麼呢?」
多爾袞隨著軍事上的節節勝利,個人的慾望越來越高,曾經反覆想過,等平定江南之後,他的尊號要改成「皇父攝政王」,但是王公大臣們還都不知道他的這一心思,他對小博爾濟吉特氏也不敢貿然說出,只是笑一笑,說道:
「現在說出還早,等平定江南之後再說吧。到那時還得先請皇太后斟酌。」
小博爾濟吉特氏又問道:「到底是什麼尊號合適?」
多爾袞仍然不肯說出。他愈不肯說,年輕的皇太后愈是疑心。她決心套出他的實話,於是既莊重又不失嫵媚地微微一笑,望著多爾袞的眼睛,小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