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大人放心,沒有攻城破城,是裡邊的人自己將城門開啟了。」
「我已經答應不許擾害城中百姓。」
「請大人放心,城中安堵如常,雞犬不驚。」
「江督袁大人現在何處?」
「袁大人大概快來到了。」
「怎麼,他快要來了?」
「是的。少帥大人怕出意外,已經命張應元鎮臺大人同監軍御史黃大人騎馬進城,請袁制臺大人去了。」
「唉,他們瞞住我搗的什麼鬼!……快去將少帥叫來,我要當面問個明白……黃御史這個人、這個人,都是他……」
袁繼成在總督署的院中望了一陣火光,回到簽押房,對一名心腹家人和一位中年副將李士春囑咐了後事,正準備懸樑自盡,忽報左營總兵張大人和監軍御史黃大人來見。他沒有做聲,也不迎接,只是兀坐不動,閉目養神。張應元和黃澍進來,聲稱是奉寧南侯之命前來相請,請他趕快出城。袁繼成一臉冷笑,並不搭話。他的中軍副將李士春忿怒地望著黃澍,忍不住說道:
「你們做得太過火了!我們制臺大人見事不可違,十分痛心,正準備以身殉國,請你們不要再打擾他。」
黃澍原不想把事情鬧崩,一則那樣會受左良玉譴責,二則也會壞了「清君側」的大事。所以,聽了李士春的話,他不禁大驚失色,趕快向袁繼成深深一拜,帶著哭腔說道:
「寧南侯本無異圖,公若自盡,寧南侯將無以自處,是公以一死促成大亂,國家大事去矣!務懇大人三思。」
袁繼鹹仍無一語。李士春見狀,將他的袍袖輕輕扯了一下,他隨著李士春走進套間。李士春湊近他的耳朵悄聲說道:
「請大人隱忍一時,到了前邊路上,說不定王陽明的勳業,大人也可以做到。」
袁繼成的心中一動,用疑問的眼神看一下李士春。隨即從套間出來,對黃澍和張應元說:
「好吧,我同你們出城。我要去當面責問寧南侯!」
左良玉聽見岸上的聲音越來越嘈雜,並且有火光照到船上,很生氣。他明白,如今,誰都不聽他的話了。而如此目無紀律,要想完成救太子和「清君側」的大事,恐怕沒有指望了。他下了床,由僕人攙扶著走到船頭。左夢庚和許多重要將領都已經來到他的船上。他不對他們說話,只顧拼著力氣抬頭向九江城的方向遙望,但見火光通天,而且隱隱約約地有哭聲傳來。他不禁渾身打顫,拍著大腿說:
「我、我、我對不起江督!對不起臨侯!……」
突然,他感到喉嚨裡冒出一股腥氣,一彎腰,吐出來一大口鮮血。左右一時忙亂,都來搶救。他又連著吐出幾口鮮血來,隨即被扶回艙內,放到床上,立刻不省人事。
袁繼成同張應元、黃澍等來到江邊,尚未下馬,就聽見從寧南侯的大船上傳來一片哭聲。大家驚駭,一時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少頃,黃澍向船上大聲問道:
「什麼事?什麼事?」
大船上有一悲痛的聲音回話:「俟爺歸天啦!」
袁繼成的心不覺一沉,想到:寧南侯此時突然死去,左營二十萬人馬群龍無首,九江一城必將毀在這一群無人駕馭的烏合之眾手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當左良玉的軍隊於三月二十三日突然從武昌撤走的時候,李自成正駐在荊州城外二十里地的一個臨江小鎮上。這時佔領簰洲鎮的訊息還沒有傳來,他只知道滿洲兵已經從襄陽出動,而左良玉的二十萬大軍駐紮在武昌、漢陽和周圍府縣,攔住了他的去路。從前他不怕左良玉,左良玉是他的手下敗將。但如今形勢大變,他反而怕左良玉了。他日夜憂思,無非是想著左良玉兵多糧足,據守形勝之地,以逸待勞,使他無機可乘。而滿洲兵從襄陽東來,氣勢洶洶,李自成深知自己已無力招架。一天,他獨自步人喻上臥帳中,想同喻上酞做些計議。喻上猷不在,卻在鋪上揚著幾本兵書,還有一本書的封面已經破損。他隨手撿起一看,是古人的詩集。順手翻開,不意恰恰看到這樣四句,十分刺目:
月明星稀,
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
無枝可依。
他感到很不吉利,便將書憤然一擲,轉身走了。近來他的心中本已有無限的苦惱,深海許多失策,這首詩更使他想到了如今無處立足、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局面。越苦惱,越容易往不利的方面想,他甚至想到他的身死國滅也許就在眼前。當然,這種絕望心情,他絕對不能流露出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同誰在一起,他都做出一副十分鎮靜的樣子。但是,從退出襄陽到現在這短短一段時間裡,他的兩鬢上又新生出了不少白髮,這卻難以瞞過文武近臣的眼睛。
忽然,劉宗敏從沙湖附近來了緊急密奏,說已經乘左兵不備,命張鼐等率兩三千人馬,佔領了簰洲鎮;隨後又派遣了一兩千人馬。因為左良玉在武昌一帶兵力雄厚,所以他命張鼐等避免同左兵交戰,全力以赴趕快向咸寧、蒲圻之間游擊,虛張聲勢,以觀左兵動靜。
李自成立刻召集袁宗第等在荊州一帶的重要將領開會,決定袁宗第這支大軍暫時駐在此地不動,以待後命。他自己則迅速趕往沙湖,同劉宗敏商量是否在不得已時大軍渡過長江,以避免在江漢平原上與滿洲兵作戰。
同劉宗敏商議未定,就得細作稟報,說左兵將往南京去救崇禎的「皇太子」。正將信將疑,王四暗中派出的人到了。來人先向李自成稟報了王四夫婦被拘留的情況,然後又說王四將軍命他來向皇上當面稟奏左良玉要率全軍前往南京「清君側」的事情。李自成聽罷,喜出望外。南京的情況他並不清楚,只聽說立了福王,這個福王正是義軍在洛陽殺掉的老福王的世子。據老百姓說此人無德無能,只好女色。其他的情況他則一無所知,更不知道崇禎的「太子」怎麼逃到南京去了。不過他已經管不了這許多,他只關心左良玉是否會把人馬全部帶走。不管怎樣,他現在已下定決心,要奪取武昌,爭取在武昌立住腳跟。
過了兩三天,張鼐的人馬在荊河口消滅了一支明朝守軍。雖然那守軍只有幾百人,卻就此開啟了前往湖廣的大門,而岳陽城就在荊河口附近。李自成得到稟報,心中想道:倘若左軍並未全部撤離武昌,那麼,滿洲兵來到,大軍不妨暫時先退到湖南。
就在他同劉宗敏、宋獻策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又接到確實稟報:左良玉確已全軍離開武昌,連駐在漢陽附近州縣的人馬也都撤空了。立刻,李自成決定:水陸大軍即速向武昌、漢陽進發,晝夜兼程。同時又派出飛騎到荊門、荊州一帶,命令袁宗第和劉芳亮、郝搖旗等率領那一帶的大軍分水陸東下,會師武昌。下達完這些命令之後,李自成又想到承天和德安兩府都留有人馬駐紮,而德安的人馬最多。僅白旺手下就有三四萬,都是精銳。加上各州、府、縣的人馬,大約有六七萬。於是,李自成重新部署,只給白旺留下一兩萬人馬,命他迅速從黃陂趕到漢陽,渡江佔領武昌。餘者都分人其他營中,北岸只留下幾千人防守,目的只是牽制清兵,使之不能迅速進兵。
李自成自己暫時駐在潛江和沔陽之間,指揮大軍向武昌退卻,並在江漢平原一帶部署阻擋清兵的兵力。劉宗敏。日見秀等大將先他動身,分路向武昌開去。
清兵很快地到了承天,守承天的大順軍銳氣全無,不過一次交戰,便徹底失去了城池。一部分人馬潰逃了,一部分投降了。清兵繼續揮師東進,直指德安府。白旺留在德安的有一萬多人,因不是白旺原來的精銳部隊,又因沒有白旺率領,當清兵來到時,只稍事抵抗,便作鳥獸散。
這個時候,李自成原駐江漢平原的近十萬人馬陸續到了武昌,分散在各處的人馬也分頭向漢陽、咸寧一帶集中。而駐在荊州、荊門一帶的一支大軍因為怕清軍從潛江、沔陽一帶截斷長江,所以也日以繼夜,水陸並進,向武昌撤退。
因為左良玉的全師東下,使李自成在近乎無望中產生了一絲希望——佔領武昌,立定腳跟,以俟東山再起。為此,他急切地盼望著皇后的音信,盼望她在這個時候能夠同李過和高一功率領二十萬大軍神兵天降,來到湖廣,助他一臂之力。他在心中說:
「必須憑藉龜山和長江天險,堅守武昌!唉,皇后,你眼下到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