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不瞭解,」顧裡無所謂地攤了攤手,「我對他唯一的瞭解就是有一次我在dior看中一件男式禮服襯衣,結果店員說不賣,說郭敬明已經訂了,是為他預留的,之後就再也沒有進過那一款了。那個賤人。」
「你幹嗎要買男式襯衣?」唐宛如從悲傷中抬起頭來,臉上是認真的疑惑。
顧裡臉色鐵青,我看她眼睛裡的火幾乎可以把唐宛如燒成灰,而對面的顧源也有點尷尬,低頭翻雜誌。誰都知道顧裡買男式襯衣是送給顧源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地默默低頭,唯獨唐宛如,可以不怕死地問出來。
氣氛瞬間尷尬起來,南湘清了清喉嚨,準備用玩笑緩和氣氛。她像是八點檔連續劇裡的人一樣極其做作地「哈哈哈」假笑幾聲後,說:「顧裡,你也別羞辱我看十七歲少女的雜誌,我還沒羞辱你看四十歲老女人才看的《當月時經》呢。哈哈哈……」剛笑了兩聲,笑容就僵死在臉上。
對面顧源抬起頭,冰冷著一張臉,他手上正攤開著一本《當月時經》。我抬起手掩面。而這個時候,服務生送菜過來了。唐宛如非常響亮地逮著人家問:「這是雞吧?」但是她的語氣太過肯定,活生生把
那個問號念成了句號的口氣。年輕的服務生迅速地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差點盤子都拿不穩……我們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把臉轉向了窗外。我們並不認識她。她應該是過來拼桌的。
我們剛剛開始吃飯沒多久,顧裡和顧源的電話都響了起來。於是,我們共同觀看了
兩個機器人,用一模一樣的程式設計表演了一齣整齊劃一的舞臺劇。「ok.」,「沒有問題」,「我十分鐘後到」。兩個人在同樣的時間說了三句一模一樣的話,簡直讓人懷疑他們是約好了的。「我要到學院去一下,院長找我。」顧裡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拉開椅子。「我也是。」顧源慢悠悠地站起來,伸手拿過旁邊他的gucci的白色大包。那個包
大得我簡直懷疑他裝了一輛腳踏車進去。
neil埋頭吃飯,同時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走過去要超過十分鐘了吧,開我的車去咯。」顧裡想了想也對,轉過身想要伸出手去接鑰匙,結果,neil輕輕地把鑰匙朝顧源一扔。
顧裡當然也不是吃素的。車剛停在經濟學院門口,她就迅速開啟車門揚長而去,留下顧源臉色發黑地去找停車位。總有一個人需要扮演司機,而這個人,往往拿著關鍵的「鑰匙」。
顧源把車停好,匆忙趕到九樓的辦公室的時候,院長親切地問候了他:「喲,小夥子怎麼動作比小姑娘還慢啊。呵呵。」顧源尷尬地點點頭表示抱歉,同時咬牙切齒地瞪了顧裡一眼。
院長揚了揚手中的資料,說:「《當月時經》的主編、著名的經濟學家賴光信來我們學院做講座的訊息你們知道的了,我想讓你們推薦下我們學院裡比較適合的人選,來對他做一個面對面的談話訪問。」
「我可以做這個。」顧源和顧裡異口同聲,並且,都同樣是一張極其冷靜的臉——像極了windows的自帶藍色桌面。
院長顯然被難住了,他想了一想,憑藉著經濟學院院長的智慧,做出了偉大的決定:「我們就抽籤好了。」
顧源和顧裡兩個人同時輕輕地翻了個白眼。
「院長,您不覺得用抽籤的形式太不專業了麼……」顧裡擺出一副白素貞的樣子。
但很明顯,院長沉浸在製作紙條的樂趣裡面無法自拔。顧源在旁邊拿著一個紙杯喝水,饒有趣味地看著顧裡。他當然知道,如果顧裡因為抽籤的關係沒有得到這次機會,那一定會讓她抓狂到回去毆打唐宛如的地步。顧裡的臉迅速黑了起來。
「既然這樣,」顧裡迅速換了一張臉,就像川劇裡唱戲的一樣,「院長,雖然我覺得賴光信一定樂於和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掏心掏肺,畢竟,哪個男人願意對另一個男人傾訴內心呢?但是,我覺得還是讓顧源同學去吧,也許賴先生並不喜歡和漂亮的女孩子聊天。不過,也請顧源幫我個忙,訪問的時候,一定要問一下他關於他們雜誌剛剛發表的專題上強調上海比北京更有優勢成為頂級的國際金融中心,但是他們要如何解釋北京擁有的強大的資訊不對稱優勢呢?在上海沒辦法獲取‘第三套報表’和僅僅擁有證券三大功能中最次要的交易平臺功能的情況下,上海也沒有完全的優勢吧?並且,他們雜誌在2006年強調外灘金融中心的地位,和目前上海政府對外灘改造成頂級奢侈品消費區的定位完全背道而馳,對於這樣的結果是雜誌社的判斷失誤還是政府另有打算?這真的是我的個人問題。哦,bytheway,我這裡有《當月時經》從2004年到2008年的剪報整理和筆記,如果顧源需要,我都可以提供給他。」
顧裡像是《新聞聯播》的播報員看著攝影機鏡頭下面的提字器一樣,流暢地完成了自己的演講,然後幽幽地起身倒了一杯水,表情優雅地喝了起來。
院長抬起頭看了看顧裡,笑了笑說:「來,顧裡,你抽一個。」
顧裡隨意地抽出了一根院長手裡的紙條。
「長的短的?」院長問。
「短的。」顧裡胸有成竹地回答。
「短的好,短的去採訪。就這麼定啦。」院長眯起眼睛,笑得像是一頭慈祥的駱駝。
顧源坐在一邊,胸悶。
走出學院大樓的時候,顧源惡狠狠地對顧裡說:「你學你的會計,和我們金融系湊什麼熱鬧。」
顧裡徑直走到車子邊上,回過頭來,對顧源說:「非常不幸的是,我在四年裡面修完了雙學士,更不幸的是,我的另外一個專業是國際金融學,最最不幸的是,其中金融地理學科,我的成績是a++。」她頓了頓,說:「過來開車啊,你愣什麼愣。」
顧源黑著臉,拉開車門坐進去,惡狠狠地說:「2004年到2005年的剪報都是我幫你剪的!」
顧裡回答他:「送我去學校後門。」
顧源顯然被她的鎮定打敗了,他深吸了一口氣,「bitch!」
「whore!」顧裡從包裡摸出墨鏡戴上,冷靜地還擊。
顧源一腳猛踩油門,在車子飛躥出去的同時,顧裡的頭嘭的一聲撞到後座椅的靠背上。
然而幾天之後,當賴光信正式出現在我們學校的時候,顧裡同學卻完全喪失了她的理智和冷靜。她在等待上臺訪問的候場時間裡坐立不安,走來走去,反覆上廁所,不停喝水,一會兒抓我的手,一會兒扯南湘的頭髮,就差沒有脫了衣服倒立在茶几上尖叫了。在上場前的最後一分鐘,我和南湘真的擔心以她現在的狀況,等下搞不好真的會在臺上大小便失禁,或者把內衣扯下來矇住自己的眼睛。於是南湘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顧裡,西方最偉大的經濟史學家威爾說過,‘當你在刀尖上看見遠處的黎明,那是你羽化前的一次斯坦克裡式跳躍!’所以!勇敢地去吧!」
顧裡激動地回過頭來,兩眼放光:「南湘!你說得太好了!藝術家就是不一樣!」說完,她萬分激動地衝上了臺。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在說「藝術家就是不一樣」的時候格外鄙夷地瞥了我一眼。
我酸溜溜地望著洋洋得意的南湘,問她:「威爾是誰?什麼是斯坦克裡式跳躍?」
「我怎麼知道。隨口說說而已,她不是就愛聽這種麼。」南湘衝我翻了個白眼。
我被激怒了,於是迅速地在人群裡找到唐宛如,朝她走了過去。
訪問非常成功,整個學院那群對數字有強迫症的瘋子們掌聲雷動。當然,其中包括我、南湘和唐宛如三個魚目混珠的,我們三個對這場一個字都沒聽懂的演講報以了雷鳴般的掌聲,表情極其虛偽,但看起來特真誠。
訪問結束後,賴光信親切地握著顧裡的手,表達了他的無限欣賞,同時也對顧裡發出了「來我們雜誌社」的邀請。
顧裡端莊地微笑著,「我一定認真考慮。不過之前給你們雜誌社寫過稿子,但那個編輯卻因為給我算錯了稿費而遷怒在我頭上,從此都不再發我的稿子了,讓我有點受挫呢。」
「哦?我回去查一下。放心,以後你的稿子來了不用審也可以發。」賴光信笑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
我和南湘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南湘翹起蘭花指,指著顧裡:「她就是一隻蠍子。」
「沒錯。」我認真地表示了認同。
「她是螳螂。」突然從我們身後冒出來的顧源冷冰冰地說,「總是把雄性螳螂吃下肚子。」顯然,他還對自己丟掉了這個訪問的機會記恨在心。
不過我和南湘都會心一笑,誰都可以看得出他眼裡熊熊燃燒的愛的火焰。我們都很高興可以看見他們倆重新回到當初熱戀期時「打是親罵是愛羞辱是關懷」的階段。
「我走了。」顧源衝我們擺擺手。
「去哪兒啊你,等下一起吃飯咯。」我挽留他。
「和neil約了打網球,這個崽子竟然說我不是他的對手。我好歹是我們學校的前四名。」顧源揮著手,飛快地消失在人群裡。
「讓他來和我打羽毛球呀!」一直躲在我們身後,被無數經濟術語搞得頭昏腦漲的唐宛如終於找到了自信。
而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的所有生活重心,都被一個叫做「期末考試」的東西所取代。
學校的咖啡賣得特別好。學校附近甚至有咖啡店開起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外送業務。
無論是走到廁所、客廳,還是學校的圖書館,鼻子裡永遠都是濃郁的咖啡味道,只是廉價和高階的區別而已。當然,最高階的香味是在顧裡的房間裡。但是,比起我們的手忙腳亂,她依然執行著她雷打不動的日程表:依然在固定的時間做瑜伽,依然早上6點起來吃早餐,依然花大量的時間看財經雜誌和財經頻道,依然每天神不知鬼不覺地化完一套看起來可以直接去拍雜誌封面的妝——當然,如果我能每門科目都保持著a++的不敗戰績,我現在也可以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貼面膜咬黃瓜。但問題是,我並沒有。
我和南湘每天晚上都在頭上扎一個沖天的馬尾,然後綁上一條白頭巾(就差沒寫「必勝」了),坐在臺燈下咬牙切齒地看書。用顧裡的話來說,就是「我絲毫不懷疑你們兩個隨時都會抽一把日本刀出來剖腹自盡,唯一有一點點疑惑就是你們會把刀藏在哪兒」。而唐宛如,她就是一個徹底的破罐子,摔都不用摔。我每天糾纏在古往今來國內國外的死去多年屍骨已寒的作家裡面,背誦他們的生平傳記和偉大著作,背到後來恨不得把雨果從墳裡挖出來和他同歸於盡。而南湘,每天都是油漆工的打扮回來,最後甚至搬運了一大堆泥土到客廳裡做雕塑,顧裡徹底被惹毛了。還好南湘迅速完成了她的作品並運出了寢室,否則我絲毫不懷疑顧裡會把她從窗臺上推出去。
理所當然,我也停止了《》的實習工作。等待期末考試結束後的暑假,開始全日制的上班實習。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自己離宮洺、kitty和崇光他們格外遙遠。他們像是活在另外一個光芒萬丈的世界裡,我不小心進去遊覽了一陣子,而現在又回到原來的世界,像是夢一樣。有多次我夢見自己忘記了幫宮洺買咖啡,取錯了他乾洗的衣服,把一杯蛋白粉打翻在他的地毯上,醒來後發現只是一場夢,卻不知道是應該慶幸還是應該失落。
我的手機再也沒有響起過《》的人打給我的電話,也沒有來自他們那個瘋狂世界的簡訊。我常常想起當初手機震動個不停的週末,那個時候我總是要在身上帶好三塊電池板。
端午的時候,我悄悄地買了點粽子,準備送到宮洺家去。我壓根兒送不起什麼貴重的禮物。能夠讓他留在身邊使用的東西,差不多是以我月薪的兩到三倍來計算的。
去之前,我悄悄打了他家裡的電話,確定沒有人在家之後,才提著粽子出發。我準備悄悄地放到他的冰箱裡,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不留下一片雲彩」。
但是,當我用備用鑰匙開啟宮洺公寓大門的時候,透過他家牆上那面巨大的鏡子,看見了臥室裡正在換衣服的、一個只穿著內褲的男性裸體。他寬闊的肩膀下面是緊實的小腹,再下面是我拒絕描述的東西。
而且,這個人是崇光。
我受到了驚嚇。
我虛弱地爬去廚房,開啟冰箱把那些可憐的小粽子放了進去。我回過頭的時候雙腳一軟,看見崇光已經從衣帽間裡拿了一件宮洺的白t恤換上了。我無力地撫著胸口,「宮洺有潔癖,他會殺了你的。」
崇光輕蔑地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他敢。」
說完他把臉湊到我的面前,裝出一副很兇狠的樣子說:「你剛剛偷窺我換衣服。」
「我沒有!」我迅速舉起雙手發誓,但是立刻發現自己的姿勢就像一隻板鴨。
我迅速逃離了宮洺的公寓,「逃之夭夭」就是用來形容我的。而且,和上次一樣,在逃出去之後,我才反應過來,為什麼端午節崇光會獨自在宮洺家。
但是,我在公寓的大堂,卻看見了永遠都不指望可以看見的宮洺。
他穿著一條d&g的運動短褲,一件半袖的棉製帶兜帽的灰色套頭衫,頭上還扎著一個白色的頭帶。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個粉嫩的毛頭小子大學生。
而更要命的,是他手上提著剛剛從超市買來的各種蔬菜和肉。他看見我,面無表情地揚了揚手裡的袋子,「我在家做飯,你要來吃麼?」
宮洺穿運動裝?宮洺去超市?宮洺要做菜?芙蓉姐姐嫁給了judelaw?外星人攻打地球了?
「不了!!」我飛快地一邊衝出了大堂,一邊在內心裡用海豚音尖叫著。我此刻滿腦子都是巨大的粉紅色的感嘆號,這個世界太過瘋狂了。
走了幾分鐘,我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但是,我非常急切地想要和別人分享這種激動。南湘是最佳人選,但是她卻在學校,太遠。
我看了看,正好在淮海路上,離neil家華府天地非常近。於是我打了neil的電話,約他到新天地喝一杯咖啡。他在電話裡爽快地答應了,從他的richgate裡出來找我——頂級樓盤就是不一樣,連英文名字都取得如此赤裸直白。不過能住進這個richgate的人不多,每平方米十二萬的單價和平均面積四百平方米的大戶豪宅,幾乎攔截掉了整個上海99.9%的人。曾經有一次和顧裡一起去neil家的時候,我就被電梯門一開啟就是他家的客廳,給結實地震撼了一下。
但讓我驚訝的事情是,十分鐘後,坐在我咖啡座對面的,卻是兩個人,neil和顧源。
「你們兩個怎麼也搞在一起?」我再一次地激動了。
「我沒有搞他。」neil的中文並不好,他過分理解那個「搞」字了。我有點呼吸不過來。
「我去他家打ps3。」顧源翻著小半個白眼,「而且,你那個‘也’字是什麼意思?是在抱怨我之前和你們家簡溪一直‘搞’在一起是吧?」
「你們男人!都廢了!」我惡狠狠地瞪他們兩個。
「呵呵,你和南湘、顧裡、唐宛如,你們手拉手去廁所,晚上只穿著內衣擠在一床被子裡聊天,互相梳頭髮……你們比我們厲害多了。我和簡溪至少還沒擠在一個被子裡過吧……」顧源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歪起頭想了一想,似乎不太確定地語氣弱了下來。
「啊!你們有過!我就知道!」我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全身的毛都立了起來。
「sowhat?」顧源挑釁地看著我。
我被噎得無語,恨顧裡不在我身邊,否則就憑你顧源,那還不是乖乖等著被羞辱死。
我坐下來,不再答理他,默默地喝著咖啡。
過了一會兒,顧源像是若無其事地對我說:「你最近沒去看簡溪吧,有空去看看他。」
我「哦」了一聲之後,覺得氣氛有一點微妙,隱約覺得顧源那張鎮定輕鬆的臉上藏著不肯對我說的秘密。我甚至有錯覺他和neil還悄悄地交換了一下眼神,感覺像是neil也知道的樣子。
我當下決定了,「我等下就去簡溪的學校。」
「嗯,我們也馬上回學校去了。」顧源喝著咖啡,點點頭。
當我到了簡溪學校,七拐八彎地找到他寢室的時候,他卻沒在。他的室友告訴我他在學校畫室。我謝過了他的同學,轉身開始再一次詢問去畫室的路。
終於站在美術教室窗外的時候,我看見教室裡孤零零的簡溪。
他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排球比賽的宣傳海報,他用畫筆塗抹著。過了會兒就坐在一邊休息。
教室的光線黃黃的,讓人心裡發暖。簡溪的後背寬闊而結實,在白色t恤的襯托下,洋溢著青春男生特有的力量和吸引力。我趴在窗臺上,幻想著是我趴在他的後背上。想起之前他在我教室外面等了我一個下午的事情,於是我也決定耍點甜蜜的小花招。
我在窗外打了一條「你在幹嗎呢」的訊息給他,傳送完畢之後,他丟在旁邊地上的手機就響起來。他看了看,露出了好看的笑容,開始回簡訊。
我在窗外甜蜜地等待著。但是,在簡溪還沒有發完訊息的時候,教室的門突然開啟了。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還是清晰地看見長得和林汀一模一樣的那個女人(我知道她就是林泉),提著兩杯咖啡,輕輕地走進去。她在簡溪身邊坐下來,把咖啡遞給他,輕聲地說著:「當心,有一點燙的。」簡溪笑著接了過來,抬起手揉了揉林泉的頭髮。
就像是曾經無數次揉我的頭髮那樣,那雙溫暖的、骨節修長的手,散發著年輕好聞的類似陽光味道的手。
我的心突然像是高空彈跳一般地墜下去。
而簡溪剛剛打完傳送給我的訊息,讓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嘀嘀的聲音,讓教室裡面的簡溪和林泉,同時轉過頭來看向我。
在目光對上我的瞬間,簡溪匆忙地站了起來。
我慌張地逃離了這個異常尷尬的局面,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大腦裡在想些什麼。身後是簡溪追過來的聲音。他走過來拉住我,低著頭,沒有看我。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我只能看見他垂在眼睛前面的劉海,卻看不見那雙一直溫柔地看著我眯起來微笑的眼睛。
我抬起手摸摸他的頭髮,心裡幾乎想要吶喊般地告訴他,這個女的是當年我和顧裡搞死的林汀的妹妹,你不要讓她接近你。可是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簡溪站在我的面前,什麼話都沒有說。他一直低著頭,身上的白色t恤在傍晚的空
氣裡散發出乾淨的洗滌香味來。我在他開口之前,抱住了他。我對他說:「沒有關係,不用解釋的。」然後我轉身快步地跑開了,留下身後眼眶紅紅的簡溪。但是,當我出了校門,拿起手機看到剛剛簡溪在教室裡發給我的訊息的時候,才明
白他為什麼會那樣沉默地站在我的面前。他的簡訊顯示在我的手機螢幕上:「我一個人在寢室看書呢。想你。」
夏天的夜晚很快降臨了。
四下裡迅速地黑成一片。我坐在回學校的公車的最後一排,無聲無息地往下掉眼淚。我甚至沒有哭出聲音,肩膀也沒有顫抖,就像一個沒有關緊的水龍頭一樣,滴答滴答。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我,覺得我是一個瘋子。
走回寢室的時候,我順便去了男生宿舍。我想找顧源。我覺得顧源一定知道些什麼。那是簡溪告訴了他,而沒有告訴我的。當我失魂落魄地走向顧源寢室的時候,我在半路停了下來。在那一瞬間,我丟掉了
自己殘留的最後一股魂魄。我看見neil伸手放在顧源腦後,把他拉向自己,他們的嘴唇咬在一起。但是我的大腦卻拒絕接受這些訊息,我難以反應出,他們是在接吻。當他們兩個分開的時候,顧源有點站不穩的樣子往後退了退,他低下頭,過了一會
兒抬起頭來望著neil,皺著眉頭,滿臉悲傷地低聲問他:「顧裡怎麼辦?」而隔著他們十米開外距離的我,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轉身悄悄地離開了。我把他們兩個留在了我的身後,就像我剛剛把簡溪留在了我的身後一樣。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上海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巨大洞穴,無數的黑暗氣流刷刷地朝地底深淵裡捲去,我在洞穴邊上搖搖欲墜。瞬間從水泥地面下破土而出的那些瘋狂的黑色荊棘,嘩啦啦地搖擺著,隨風躥上天空。長滿尖刺的黑色叢林,一瞬間牢牢地包裹住了整個上海。
然後,肆無忌憚的吞噬開始了。
我開啟宿舍的門,顧裡剛好從她的房間出來。我盯著她的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對她說剛剛一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我像是被人突然抽空了大腦,甚至下意識地想要去睡覺,然後醒來一切都只是夢。顧裡看著臉色蒼白的我,抓著我的胳膊,她問我:「你怎麼了?」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睛裡滾滾地流出眼淚來。她被我嚇住了。我輕輕地把她抓著我的手放下,搖了搖頭,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鎖起來。南湘不在,整個房間裡是一片黑壓壓的死寂。我把自己埋在被子裡,不停地流眼淚。
顧裡站在客廳裡,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站在自己房間門口,客廳裡沒有燈,林蕭的房間也沒有燈,沒有一點聲音。她靜靜地站在黑暗裡。過了一會兒,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壓低聲音說:「你快點走吧。」席城從她的房間裡走出來,看了看她,然後沉默地輕輕關上門,離開了寢室。
三天之後,上海開始了一場大規模的降雨。氣象預報裡說,這是最近幾年夏季裡,最大規模的一次降雨。無數磅礴的大雨擊打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外牆上,整個城市像是被大水包圍的遺蹟一
樣,灰濛濛一片。所有的心跳變得慢慢微弱起來。
大雨結束之後,一場罕見的冰雹,在六月裡,席捲了浦東。乒乓球般大小的冰球,從天空上飛速而劇烈地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