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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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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在八月進入了一年裡最酷熱的時節。

四下氾濫的白光幾乎要把所有的水泥地面烤得冒煙,走在路上,耳朵裡都是地面裂開來的聲音,像一口沸騰作響的油鍋。

所有的綠化帶在劇烈的垂直陽光下,萎縮成病懨懨的一小塊。曾經在上海市政府口中無比自豪的「鑲嵌在城市中心的綠寶石」,現在完全就是一塊乾枯萎縮的海苔。就算每天早晨中午晚上都有不怕曬的清潔工澆水,但是它們依然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那些暴曬在日光下的清潔工人,看著眼前比自己還要舒服的植物,目光裡是恨不得它們全部曬死的怨毒,其實我們也可以認為,那些植物的枯死,也許正是因為承受了如此多的怨念。

浦東所有的摩天大樓,像是約好了似的一齊反射刺眼的白光,如同無數座雷射發射器一樣,把整個陸家嘴金融區摧毀成一片煉獄一樣的熔爐。

生活不太富裕的人們,穿梭在冷氣強勁的地面之下,地鐵四通八達地把他們送往上海的各個地方,然後再從百貨公司的地鐵口裡鑽進大廈,通過空中連廊或者地下通道,走向一座又一座寫字樓。

他們穿行在冷氣建築起來的狹窄管道里,頑強地頂著惡劣的生存環境,征服著這個貪婪的城市。又或者說,其實是被這個貪婪的城市繼續榨取著最後一滴生命的汁液。我們稱之為「勞動力聚集」。

而稍微高階一點的白領們渾身塗滿了厚厚的防曬霜,戴著巨大的墨鏡,以幾乎要撞上去的姿態,搶奪著來往的taxi。可能她們內心也曾經幻想過,自己戴上這樣瞎子一樣的大黑超之後,別人也許會覺得她們是維多利亞。但是她們忽略了,維多利亞永遠不會像這樣在馬路上瘋狂地和另外一個穿12釐米高跟鞋的女人搶計程車,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墨鏡而在大街上來回晃動的,除了她們,也就只剩下些拄著柺杖的瞎子。

而那些金字塔頂端的貴族,坐著賓士s600l或者凱迪拉克sls穿行在任何他們想要踏足的地方。他們把冷氣開得足了又足,哪怕是在全球油價瘋狂飆升的今天,他們也恨不得把自己的車子籠罩上一層寒霜,這樣他們可以輕蔑地透過車窗玻璃,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這個城市裡生活在他們腳下的龐大人群。

而那些金字塔底部的人,每天都在自我安慰地期望油價暴漲或者房價大跌,讓富人們的財富縮水,讓窮人們稱霸這個世界。雖然他們內心也非常明白,無論油價瘋狂地飆升成什麼樣子,用不起油的,也只會是那些開著奇瑞qq的小白領們,而那些開著勞斯萊斯的司機,依然肆無忌憚地轟著油門,肆無忌憚地把冷氣開到最大。

這些肥皂泡般氾濫著彩虹光的白日夢,每天都籠罩在這個城市的上空,成為最美好也最骯髒的海市蜃樓。

恆隆背後剛剛開盤的高階酒店服務公寓的外牆上,耀武揚威地貼著「世界在這,你在哪裡」的巨大標語,以此挑釁所有的年輕貴族。

在全國房價瘋狂縮水的今天,上海的核心區域肆無忌憚地瘋狂漲價,並且日益飛揚跋扈。靜安紫苑六萬多一平米的露臺房和翠湖天地的新天地湖景千萬豪宅,像是炸彈一樣,頻繁地轟炸著人們心理對物質的承受底線。

天空裡巨大的海市蜃樓。

夜晚沉睡的大陸,無數骯髒的秘密和扭曲的慾望,從潮溼的地面破土而出,它們把溼淋淋的黑色觸手甩向天空,抓緊後,用力把天幕拉垮。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在臉頰上,被開得很足的冷氣吹得像要凍成冰。

對面的南湘把被子蒙在頭上,但我還是可以看見她被子裡每隔一段時間就亮起來的手機光線。我知道她還在發簡訊,只是沒什麼力氣再去過問別人的事情。

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堆發臭了的,腐爛了的,豬大腸。

我躺在床上,想就這樣什麼也不管,然後腐爛成一攤水,也不錯。

學校圖書館下面的咖啡廳,在氣溫日益難以抵擋的夏季,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擁擠危機。學校巨大食堂裡的冷氣顯然不足以應付龐大人群產生的熱浪,以及玻璃窗外直白的光線,所以,無數學生紛紛把目光轉向了學校裡各種提供冷氣的場所。這家在學校圖書館下面的、我們最喜歡光顧的咖啡廳也不例外,每天人滿為患,門口排著長隊,裡面擠滿了人,完全失去了它應有的高貴和懶散氣質,並且很多人只點五塊錢一杯的最便宜的奶茶,便癱坐在沙發裡消耗掉一個下午。

於是,這個週一的時候,這家咖啡廳把所有飲料的價格提高了一倍,並且取消了所有廉價的飲料供應,最便宜的飲料變成了三十二塊的冰拿鐵——這種超越星巴克的價格迅速過濾了大批擁擠來此乘涼的人群。為此,老闆娘深深地握住了顧裡的手,並且承諾她和我們另外三個女生:無論我們什麼時候來都可以有位子,不用等排位。

當然,這也是因為上週,不堪忍受一直以來我們聚集的窩點突然變成了超級市場的顧裡同學,笑眯眯地遞上了一份關於「致貴café關於夏季特殊時節的幾點建議」的列印紙給老闆娘的緣故。裡面的內容包括「大量的廉價消費力群體佔據了本來具有高階消費能力人群的消費時段,並且造成了café品牌質感的下降,慵懶和精緻的訴求被急速擴張的人群所打破」,以及「大幅提高價格,並不會導致高階消費群體的流失,反倒讓他們更加忠於這個消費環境,以滿足他們企圖與低端消費群體隔離開來的虛榮心理,同時,高價格所帶來的巨大利潤空間,彌補了商品銷量下降帶來的損失,並且降低了員工的工作強度,在利益不下降的情況下,對café的夏季特殊時段的經營效果有建設性的參考意義」。

看著顧裡在她的筆記型電腦上飛快地舞動著水晶指甲,以寫論文的形式來寫這個給學校咖啡廳老闆娘的建議書時,我和南湘一致認為,這個女人,是整個上海城區裡,某一個族群中最登峰造極的人。這個族群叫做「神經病」。

所以,一週之後,顧裡幽幽地坐在咖啡廳清靜而慵懶的環境裡,癱倒在沙發上。她用一種花木蘭剛剛砍死了對方軍隊的五個猛男大將勝利凱旋的眼神,極其蔑視地看著我和南湘。而旁邊的老闆娘笑開了花。

唯獨唐宛如憂心忡忡,過了會兒她悄悄地走到吧檯後面,握著老闆娘的手,非常感慨:「哎,你最近日子肯定不好過吧,顧客這麼少,你看你這臉蒼老得像一條絲瓜瓤……」

而現在,坐在這樣冷清卻賺得盆滿缽滿的咖啡廳裡的,是穿著白色修身t恤的簡溪,t恤領口的兩條紅綠裝飾非常簡約。前段時間和顧源一起新辦的健身卡,讓他的胸膛顯得結實了很多,寬闊的肩膀把他那張本來過分清秀的臉,修飾得稍微野性了些。落地窗外不斷走過去的大一女生,一個一個、一群一群地忍不住往裡面偷看他。簡溪穿著卡其色的短褲,其中幾個彪悍的女人甚至在窗外討論起了「不知道彎腰下去能不能看到他褲子走光,我看他褲腿蠻寬的,又短」、「他腿超結實的啊,又長」、「我丟一把鑰匙你假裝去撿咯,看他內褲」……

簡溪從《外灘畫報》裡抬起頭,衝著窗外幾個還沒脫離高中生氣質的大一女生禮貌地笑了笑,白色的牙齒就像是電視裡模特們的招牌一樣。

果然,外面的一群女生尖叫著跑走了。可以肯定的是,她們晚上一定會夢見自己和簡溪上床。

簡溪剛剛翻了兩頁報紙,顧源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簡溪看著面前渾身是汗、騰騰地往外冒著熱氣的顧源,皺緊了眉頭,「你離我遠點啊,有夠臭的啊你。」

顧源拿過簡溪面前的檸檬水,猛喝了幾大口,不耐煩地說:「你得了吧,誰不知道本少爺的汗是香的,多少女人迷戀啊。」簡溪在報紙後面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理他。顧源剛剛剪了個清爽的頭髮,本來打理打理,就是時尚雜誌上最近極其流行的youngboy造型,結果現在被他用毛巾擦乾了之後像一堆亂草一樣頂在頭上,要不是還剩下一張迷人的臉,那他和修樓房的農民工沒什麼區別。

「你來找林蕭啊?」顧源一邊回頭對老闆娘打了個招呼,一邊問簡溪。

「嗯是啊,」簡溪點點頭,嘆了口氣,「我電話裡不是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訴你了麼。」

顧源沒答話,無所謂地聳聳肩膀,「反正你自己想清楚,我是外人我也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

「嗯。」簡溪狹長的眼睛籠罩在眉毛投下的陰影裡。

顧源拿過老闆娘裝好的兩杯外帶冰咖啡,站起身對簡溪說:「我不陪你啦,反正等下林蕭也到了。我得去接neil,他到門口了,我約了他打網球。」

簡溪回過頭看看門外停著的那輛賓士小跑,斜了斜眉毛,問:「他的車啊?」

顧源點點頭。

簡溪咧著一邊的嘴角壞笑:「喲,怪不得也不陪我了,有了新歡了啊。這個neil是誰啊,顧源少爺還要親自去接。」

顧源抬腿用力踢了簡溪的沙發一下,說:「新歡個屁。是顧裡的弟弟,剛從美國回來。」

簡溪歪著頭想了下,「哦,那個混血的金髮小崽子?我記得當初特鬧騰啊,搞得顧裡快瘋了。」

顧源點了點頭,臉上是無可奈何的、帶著一點點寵溺的苦笑表情:「現在也一點都不省油。」

「等下再聯絡,」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坐上車之後對簡溪比畫了一個「祝你好運」的手勢,滿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我在咖啡廳的轉角,深呼吸了大概三分鐘之後,才推門走了進去。

坐在沙發上的簡溪看到我就站了起來。他看上去還是高高瘦瘦的,儘管貼身的t恤讓肌肉看起來結實了很多。他的眉毛微微地皺在一起,衝我揮手。暖黃色的燈光把他籠罩進一片日暮般的氛圍裡。

我朝他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

他望著我,也不說話,眼睛裡像是起了霧一樣,看不清楚。後來我看見了,是一層薄薄的淚水。他的眼睛在光線下像是被大雨沖刷過一樣發亮。

他剛要張口的時候,我就輕輕地撲到他的肩膀上,用力抱緊他的後背。我聞著他頭髮裡乾淨的香味,對他說:「不用和我解釋。我知道,你們只是在一起畫社團的海報,僅此而已,你們沒有發生過什麼。而且你發那條簡訊給我,也是為了不讓我有不必要的擔心而已,你瞭解我是個小心眼的人。所以,不用解釋。」

簡溪把我從他肩膀上推起來,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眶迅速地紅了起來,他把頭埋進我的頭髮,胸膛裡發出了幾聲很輕很輕幾乎快要聽不見的嗚咽。他說:「林蕭,我是個混蛋。對不起,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生氣了,而且,我和她真的沒關係。」他的眼淚順著耳朵流進我的脖子裡,滾燙的,像是火種一樣。他在我耳邊說:「我愛你。」

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們都像是童話裡最完美的男女主角,爭吵、誤會,然後再次相愛地擁抱在一起,所有的他人都是我們愛情交響樂里微不足道的插曲。在浪漫的燈光下,被這樣英俊而溫柔的人擁抱著,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對自己說「我愛你」,用他滾燙的眼淚化成裝點自己的鑽石。

這是所有偶像劇裡一定會奏響主題曲的戀愛章節。

只是,如果此刻的簡溪把頭抬起來,他一定會看見我臉上滿滿的、像要氾濫出來的惡毒。內心裡陰暗而扭曲的荊棘,肆無忌憚地從我身體裡生長出來,就像我黑色的長頭髮一樣把簡溪密密麻麻地包裹纏繞著,無數帶吸盤的觸手、滴血的鋒利的牙齒、劇毒的汁液,從我身上源源不斷地流出來。

毀掉他。徹底地摧毀他。讓他死。讓他生不如死。讓他變成一攤在烈日下發臭的黏液。

這樣的想法,這樣陰暗而惡毒的想法,從我眼睛裡流露出來,像是破土而出的鋼針一樣暴露在空氣中。

我擁抱著簡溪年輕而充滿雄性魅力的身體,心裡這樣瘋狂而又冷靜地想著。

他拿過放在旁邊沙發上的白色背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厚厚的三本精裝書。「吶,你一直在找的那套《巴黎20世紀先鋒文藝理論》,我買到啦。我在網上沒找到,後來那天在福州路上的三聯,看見他們架子上還有最後一套,就買下來了。」

他的笑容讓他看上去像是一隻忠厚老實的、懶洋洋的金毛獵犬。我有段時間稱呼他為「大狗狗」,雖然顧裡噁心得要死,聲稱「你再當著我的面這麼叫簡溪,我就把你的頭髮放到風扇裡面去絞」,但是簡溪卻笑眯眯地每叫必應。有時候他心情好,還會皺起鼻子學金毛過來伸出舌頭舔我的臉。

我看著面前溫柔微笑的簡溪,和他放在大腿上沉甸甸的一堆書,心裡是滿滿的揮之不去的「你怎麼不去死,你應該去死」的想法。

從咖啡館出來,我們一起去學校的游泳館游泳。

不出所料,所有的女孩子都在看他。他剛買的那一條泳褲有點小,所以更加加劇了視覺上的荷爾蒙效果。他從水裡突然冒出頭來,把坐在游泳池邊上的我拉到水裡,他從背後抱著我,像之前一樣,用臉溫柔地蹭我的耳朵。周圍無數女生的眼睛裡都是憤怒的火焰,但我多少年來早就看慣了。

從高中開始,每次我們去游泳,游泳館裡的男人們都在看南湘,女人們都在看顧源和簡溪。簡溪比較老實,一般都穿寬鬆一點的四角沙灘褲。而顧源那個悶騷男,一直都穿緊身的三角泳褲,唐宛如每次都會一邊尖叫著「顧源你乾脆把褲子脫了算了,你這樣穿了等於沒穿」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顧源的腹肌和腹肌以下的區域來回掃描。

我坐在游泳池邊上發呆。

遠處簡溪在小賣部買可樂。他等待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看在泳池邊發呆的我,好看地笑了笑。

我看著他的臉,心裡想,這樣的臉,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應該埋進土裡,發臭,發黑,爛成被蛆蟲吞噬的腐肉。

吃過晚飯後,簡溪送我回家。路上他一直牽著我的手。

雖然天氣依然悶熱無比,但是他的手卻是乾燥溫暖的,透著一股清新的年輕感。我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他幾乎算是我生命裡接觸過的、最乾淨和美好的男孩子了。就連精緻得如同假人的宮洺,在我心裡都比不上他。他有力的擁抱,寬闊的胸膛,和接吻時

口腔裡清香的熾熱氣息。他看著我走上了宿舍樓,才揹著包轉身一個人走回去。路燈把他的背影拖長在地面上,看上去特別孤單和安靜。我看著他越來越小的背影,心裡想,他應該一齣校門,就被車子撞死。這樣美好得

如同肥皂泡一樣的人,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低頭開啟自己的手機,把下午見簡溪之前收到的那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彩信又看了

一遍。那張照片上,簡溪閉著眼睛,滿臉溫柔的沉醉。而他對面的林泉,臉紅的樣子也特別讓人心疼。他們安靜地在接吻,就如同我們剛剛的親吻一樣。

巨大的月亮把白天蒸發起來的慾望照得透徹,銀白色的月光把一切醜惡的東西都粉刷成象牙白。芬香花瓣下面是腐爛化膿的傷口。

而此時的唐宛如,卻在看著月亮發慌。學校體育館更衣室的大門不知被誰鎖上了,整個館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的手機放在運動包裡,運動包在體育館門口的置物櫃裡。唐宛如困在漆黑一片的更衣室裡,腦子裡爆炸出無數恐怖片的場景,被死人糾纏、被靈魂附體、被咒怨拖進鏡子裡,以及被強姦。

——當然,這樣的想法經常會出現在唐宛如的腦子裡,而每次當她說起「他不會強姦我吧」或者「這條弄堂那麼黑,我一個人萬一被強姦了」的時候,顧裡都不屑地回答她「你想得美」。

唐宛如捂著胸口,當她小心地回過頭的時候,突然看見背後半空裡飄浮著一個披頭散髮低著頭的女人,她的身體只有一張綠色的臉。唐宛如在足足一分鐘無法呼吸之後,終於用盡丹田的所有力量,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

在她的尖叫還持續飄蕩在空中的時候,門突然被撞開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發生什麼了?唐宛如你沒事吧?」

當唐宛如看清楚黑暗中那個挺拔的身影是衛海的時候,她瞬間就把剛才殺豬一樣的癲狂號叫轉變成了銀鈴般的嬌喘,並且摁住了胸口,把雙腿扭曲成日本小女生的卡哇伊姿勢,如同林黛玉一樣小聲說:「那個角落有個女鬼,好嚇人,人家被嚇到了呢!」

衛海對突然變化的唐宛如有點不適應,像是突然被人衝臉上揍了一拳。他還在考慮如何應答,角落裡的「女鬼」突然說話了:「放什麼屁啊!你們全家都是女鬼!我的手錶是夜光的,我想看一下時間而已!」

衛海轉過頭去看了看,是校隊的另外一個預備隊員。

「你也困在這裡了啊?」他問。

那個女的點點頭,同時極其噁心地看了唐宛如一眼。

衛海回過頭,唐宛如依然保持著那種正常人在任何非正常情況下,也沒辦法擺出來的一種詭異的姿勢,感覺像是瑪麗蓮?夢露——的二姑媽——喝醉了酒之後——做出了一個hiphop的倒立地板動作。

「我受到了驚嚇。」唐宛如嬌弱地說。

一整個晚上,唐宛如內心反覆叨唸著的只有一句話:「電視裡不是經常演孤男寡女被困密室,乾柴烈火一點就著嗎?那他媽的牆角那個女鬼算什麼?算什麼?!」但她完全忽略了就算沒有牆角那個女鬼,要把衛海點著,也得花些工夫。一來對於作為乾柴的衛海來說,這個有婦之夫已經被裹上了一層防火塗料,並且塗料裡面搞不好還是一根鐵;二來是作為烈火的一方,唐宛如有點太過飢渴,別說烈火了,開一個火葬場都足夠了,哪根乾柴看見了不立馬撒丫子拼老命地跑。

於是一整個晚上三個人就默默地窩在更衣室的公共休息室裡。

儘管中途唐宛如不斷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朝沙發上衛海的那個方向小心地挪動,但是每次一靠近,衛海就禮貌地往旁邊讓一讓,「啊對不起,我往旁邊去點。你躺下來睡吧。」衛海熾熱的氣息在黑暗裡,像是緊貼著唐宛如的皮膚一樣。

唐宛如覺得心臟都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了。男生皮膚上沐浴後的熾烈氣息,讓她徹底扭曲了。

第二天早上唐宛如醒過來的時候,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對面沙發上那個睡得嘴巴大張、口水流在沙發上的女鬼,之後才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的頭正枕在衛海的大腿上,而衛海坐著,背靠著沙發的靠背。唐宛如仰望上去,衛海熟睡的臉在早晨的光線裡,像一個甜美的大兒童。

但是,在唐宛如稍稍轉動了一下脖子之後,她腦海裡關於「大兒童」的少女夢幻,就咣噹一聲破碎了。

「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第二次的尖叫,再一次地響徹了雲霄。

在這聲尖叫之後,事態朝著難以控制的局面演變下去。

驚醒過來的衛海和那個女的,都驚恐萬分。

隨即衛海在唐宛如的指責裡,瞬間羞紅了臉。唐宛如像一隻上躥下跳的海狸鼠一樣,指著衛海運動短褲的褲襠,尖叫著:「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衛海彎下腰,結巴著,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斷續地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這個,是男生……早上都會有的……生理現象……我沒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唐宛如瞬間像是被遙控器按了暫停一樣,在空中定格成了一個奇妙的姿勢,她歪著頭想了半天,然後一下子憤怒了:「你的意思是我沒有吸引力?你在羞辱我!」

衛海猛吸一口氣,他都快哭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9點多了。

我走到客廳,發現只有顧裡一個人在沙發上喝咖啡。早晨的陽光照在她剛剛染成深酒紅色的頭髮上,那層如同葡萄酒般的光芒,讓她像是油畫裡的那些貴婦——如果她手上拿的不是咖啡杯而是紅酒杯的話,那就更像了。

「南湘昨晚一晚上沒有回來。」我在沙發上坐下,蹭到顧裡身邊去,縮成一團。

「唐宛如昨天晚上也沒回來。」顧裡頭也不抬,繼續看她的財經報紙,「她們倆不會是開房去了吧?」

「你的想像力足夠讓中國所有的小說家都去死。你應該去寫一本小說。」我虛弱地回答。

「我只能寫出一本賬簿。」

我把腳蜷縮起來,把頭埋進顧裡的肩膀,頭髮散下來搭在她的鎖骨上。我動了動胳膊,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她,「顧裡。」

「怎麼了?」她放下報紙,低頭看向我。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出那張照片,然後把手機遞給了她。

我的眼淚在停了一個晚上之後,再一次滾了出來。顧裡看著手機沒有說話,過了半晌,她伸出手緊緊地抱著我。

「夏天就快要過去了吧。」她在安靜的客廳裡,突然小聲地說了一句。說完,她用手指輕輕地擦去了我臉上的眼淚。

窗戶上因為冷氣的關係,凝結了一層白色的霧氣。

看上去,感覺窗外像是下了雪的冬天一樣,一片空虛的蒼白色。

我和顧裡躺著沒有動,直到門鈴響了第三次。顧裡不耐煩地問「誰啊」,而門外沒有回答。顧裡輕輕扶起我,然後起身去開門。

遲遲不見顧裡回來,我就疑惑地走向大門口,結果看見了站在門外的席城,他頭上都是血。胸口的白t恤上,也是血。

他抬起頭,用一種冷漠到讓人恐懼的眼光看著顧裡,問她:「南湘呢,你讓她出來。」

衛海走回寢室的路上,一直沮喪地低著頭。他心裡極其懊惱,因為被女生看見那樣的自己,實在是太羞愧的一件事情。甚至是自己的女朋友,都還沒到達這一層關係。他在管理員開啟休息室大門之後的第一時間,就趕緊逃走了。他實在受不了在那樣的環境裡多待一分鐘。

他走到學校宿舍門口,看見顧源穿著運動短褲和衣服,揹著網球包下樓。顧源把網球包丟在門口那輛賓士跑車的後座上,車上是一個戴著墨鏡的的金髮外國人,看上去像是十八歲的貝克漢姆。

顧源衝著衛海打了聲招呼,衛海回報他一個苦笑,然後衝他擺了擺手,「你先去打球吧,回來告訴你我昨天有多倒霉。」

車上的neil也衝衛海說了聲「byebye」之後,就腳踩油門走了。

衛海回過頭去,發現車後座上兩個一模一樣的網球包。雖然不能確切地叫出名字,但是那確實是在顧源的時尚雜誌上看見過的只能在香港買到的限量網球包。

「敗家子們啊。」衛海苦笑了下,轉身上樓去了。

剛走到寢室門口,看見坐在地上的自己的女朋友。「遙遙,你幹嗎坐地上,快起來。」衛海心疼地去拉她。

童遙站起來,紅著眼睛,問他:「我聽人說你和那個叫唐宛如的,在更衣室裡亂搞了一晚上,是嗎?」

席城站在門口,顧裡也站在門口,對峙著。席城身上那股森然的氣勢,讓我覺得站立不穩。他往前一步,把臉湊近顧裡的臉,伸出手指著顧裡的鼻子,咬牙切齒地說:「我告訴你,姓顧的,你不要再管我和南湘的事情,我他媽受夠你了。識趣的,就讓南湘出來。」

顧裡完全沒有表情,她冷冷地看著席城,抬起手拂開他指著自己的手:「我告訴你席城,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你害南湘還不夠是嗎?你看看自己現在的德行!」

我站在他們兩個背後,忍不住哆嗦起來。我甚至在想萬一席城動起手來,我們兩個打一個是否有勝算。如果唐宛如在就好了,我甚至敢衝上去直接甩席城一個耳光,只要有唐宛如撐腰,再來仨男的都不是對手。

正當我在考慮怎麼隔開他們兩個、不要引燃戰局的時候,席城輕蔑地伸出手捏起顧裡的下巴,然後用力地甩向一邊,顧裡的頭咣噹一聲撞到門上。

他說:「操,你他媽在這裡跩個屁啊,裝他媽聖女是吧?當初躺在老子身子下面大聲叫著讓我操你的那副賤樣子,我他媽真應該拿dv拍下來,放給你看看!」

我的大腦像是突然過電一樣,瞬間一片空白。

我甚至沒有能夠在當下,聽懂那句對白是什麼意思,儘管腦海裡已經爆炸性地出現了那些骯髒的畫面。我只是茫然地看著坐在地上捂著臉的顧裡,她一動不動,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我完全看不見她現在的表情。

烈日下突然的一陣心絞痛讓顧源丟下球拍坐到球場邊上的陰涼處。

neil走過來,在他邊上坐下,「怎麼了?」

顧源揉了揉額頭,「我也不知道,可能中暑了吧。」他輕輕地笑了笑,蒼白的臉看起來像紙面上的模特。

顧源閉上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剛才突如其來的那股胸腔裡的刺痛是因為什麼。就像是遙遠的地平線處,有一枚炸彈引爆了,而那枚炸彈和自己的心臟中間,連著一根長長的導線。在爆炸之後的幾秒,那種粉碎性的毀滅傳遞到自己的心臟深處。

遙遠的,模糊的,一聲巨響。

鼻子裡是一股淡淡的香味,顧源睜開眼睛,面前是neil遞過來的hermes白色毛巾。他接過來擦肩膀上的汗水,剛擦了一下,就笑著朝neil砸過去,「你用過的還給我用,

上面都是你的汗水,惡不噁心啊!」

neil抬起手接住砸過來的毛巾,斜著嘴,「不用算了。」

顧源看著太陽下挺拔的neil,陽光照在他高高的鼻樑上,看起來就像好萊塢電影裡那些年輕的紈絝貴族。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說:「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顧裡?」

neil搖搖頭,「我也沒想好……你說呢?」

顧源把頭轉過去,眼睛陷入一片黑暗的陰影裡,「別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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