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試圖用米勒來威脅我?”他說道。“他會理解我的。米勒是一個軍官。我也是一個軍官。打電話太愚蠢了。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我們不得不併肩作戰。你以你們的方式,我以我們的方式,我們共同抵禦地鐵中的混亂,防止地鐵血流成河。我們都盡了全力。”
緊張的氣氛讓人感到窒息。像是有髒水灌進了阿爾喬姆的耳朵,在他腦袋裡打轉。簾子擋住的床。桌底下的拖鞋。去把簾子開啟。。。開啟。
“放了所有人,”阿爾喬姆重複道,“所有我們三個人。”
“去新村站,我只能幫你們到那兒,出了新村站就是別人的地盤了。我不想跟你們嘰嘰歪歪,有人會向我的上司告密的。他們會用備忘錄本慢慢把我折磨死的。”
“現在。”阿爾喬姆說。
“現在就放走他。”
嗒咔。嗒咔。角落裡的鐘響著。兩人低聲交談,都已亮出了自己的劍。荷馬試著把額頭上的汗抹掉,但汗太多了。
最後鮑里斯拿起桌上的電話。
“阿加波夫!把那個交易員帶過來。就這樣。什麼?里奧諾夫怎麼辦?給他報酬,他畢竟幹了活。他真是個觀察人的天才。。。不可思議!”鮑里斯大笑,“是的,把交易員帶到我這裡來。”
阿爾喬姆推了下荷馬的肩膀,“我們要走了。”,荷馬開始慢慢地站起來。
“把東西還給我們。”阿爾喬姆說。
“在邊境上會還給你們的,”鮑里斯答應道,“除非你還想去搶。我們還是不清楚你任務的細節,不過別擔心,我們在邊境上會把東西都還給你們的。”
“密密層層,烏雲壓著邊境。。。”鮑里斯開始輕聲哼唱。(譯註:鮑里斯這裡唱的是蘇聯著名歌曲《三個坦克手》。為了鼓舞蘇聯老兵在德國戰敗後繼續與日本關東軍作戰而重寫創作。幾乎是蘇聯裝甲部隊的代表歌曲。)
環線上的和平大道站和它窮兄弟不太一樣。6號線上的換乘站沒什麼照明,但環線站光線充足。環線站佈滿了各種小商小販,堆滿了雜亂的商品,像是一個從垃圾堆裡走出來的無業遊民。儘管環線站與換乘站間有人行通道,環線站一點都沒有沾上換乘站的氣味。環線站裡,黑白相間的地磚被擦得乾乾淨淨。天花板上的金飾也被擦得閃亮。天花板上呈現出淺黑色複雜交錯的線條,似乎在告訴人們它們以前也是雪白的。天花板上吊著帶有許多燈泡的大吊燈。每一大吊燈上面就一個燈泡亮。但這也足夠把整個車站照亮。
站臺的一部分被用作貨物站:一個吊車的懸臂伸到一個軌道車上,穿著藍色連體衣的工人抽著上好的煙,各種型號的箱子排列整齊,一個裝滿貨物的貨車剛從隧道里開出來,工人罵罵咧咧地開始裝卸貨物。
本地居民的房子在通向站臺的拱形走道里,為了不佔用中央大廳的地方,過道和大廳之間用磚牆封上了,牆上開了個小門,門只能從大廳那側開。牆上還開了幾個小窗戶,還拉上了窗簾。從窗戶看進去正好可以看到大廳的吊燈,讓你感覺外面就是黑夜。如果有人敲門,你可以拉開窗簾看看是誰。這裡的居民身上都很乾淨,穿著得體,不管你怎麼仔細找,都找不到一個虛弱萎靡的人。如果世界上還存在天堂的話,和平大道站絕對是其中之一。
鮑里斯離開了阿爾喬姆一行:他很抱歉地說得去醫療站一趟。一個長著小鬍子的小個子從軍官宿舍裡出來,帶出了萊約克。他嘴唇破了,但不妨礙他露出笑容。
“你和我們一起去新村站,”阿爾喬姆告訴他,“然後去門捷列夫站。”
“我跟你走!”萊約克說。
那個小個子穿上一件洗褪色的毛衣,友善地拍了拍萊約克的肩膀,邀請三位跟著他走。從外人看他們像是四個好朋友在站臺上走。四個朋友在軌道車站上談笑風生。
著名的漢莎軌道客車準時到了:一個冒著煙的汽油機車頭帶拉著一個旅客車廂。旅客車廂是露天的,但上面配有從地鐵列車上拆下來的柔軟座位。司機向每人收了兩顆子彈的車費。穿毛衣的小個子把四個人的車費都付了。他們面對面坐下,還要向裡挪一挪。
車裡幾乎沒有其它空間了。他們左邊坐著一個染了頭髮,甲狀腺腫大的婦女。他們右邊坐了一個大鼻子,粗魯,穿著混搭衣服的男子。在他們後面是一個困得不行的爸爸,他懷裡抱著吵鬧的孩子。後面還有一個挺著大肚子的男子,一個大概十六歲穿著長裙的女孩。後面還有很多其他人。在車頭和車尾都有穿著防彈衣的機槍手,膝蓋上放著鈦合金頭盔。但對阿爾喬姆來說他們算不上什麼武裝護衛,儘管漢莎的隧道車來車往,路燈永遠亮著,隧道還是隧道,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他帶了二十公斤的老鼠藥!”那個染髮的女人還在繼續之前的談話,“他們在最後一刻抓到了他。”
“他們這是瘋了嗎?老鼠藥!安全域性應該用老鼠藥毒死那個奸細,讓他全部吃下去。”那個啤酒肚男抱怨道,“我們要處理多少紅線的人?你知道有一個從紅線索科爾尼基站來的間諜。他說他們已經餓得開始吃自己的小孩了!那裡的人都不信上帝,只信他們自己的領袖莫斯科溫。那個人想把我們全部佔領,真是個魔鬼!”
“騙誰呢,吃小孩。。。”那個快睡著的爸爸說道,“沒人會吃自己的小孩的。”
“你不瞭解生命!”啤酒肚男回應道。
“沒人會吃自己的小孩的。”那個爸爸固執地回答。
“好吧,等他們攻到了這裡我們再看。”毛衣男加入了討論。
“情況越來越糟糕了,不是嗎?想想去年的碉堡戰役。遊騎兵勉強擋住了他們的進攻。他們為什麼如此執著?”染髮女哀嘆道。
“那是因為他們快餓死了!”啤酒肚男揉著大肚子說,“他們想來把我們的財產都搶走然後分了。”
“願主禁止他們。”後面一個女聲傳來。
“但我去過紅線的邊界一次。他們那兒沒有那麼可怕。大家都很文明,所有人穿著一樣的衣服。他們編出這些故事來嚇唬我們。”
“你出過緩衝區一步嗎?我去過!他們一下就把我抓起來,扭著我的胳膊把我按在牆上。”
“他們不願工作。”大鼻子男說,“我們這裡用自己的勞動力幹活,已經延續二十年了。但這些紅線的人,就像是蝗蟲一樣。現在他們盯上了新的車站。他們自己內部已經清洗過一遍了,他們馬上會血洗地鐵的。”
“為什麼要盯上我們?為了什麼?”
“因為我們才過上體面的生活!”
“要是大戰沒有爆發。。。要是。。。”
“讓他們吞下自己的小孩好了,別來影響我們!我們才不管他們。”
“哦,主不允許這麼做(吃小孩)!願這不要發生。”
軌道車一直不緊不慢地開著,發動機冒出了淡淡的汽油味。阿爾喬姆小時候聞過這種味道。車頭一束燈光能照到百米外的地方。
突然邦的一聲,所有燈都滅了。
隧道上裝的小燈都滅了,好像是上帝睡著了一樣。
“減速!減速!”
剎車吱吱作響,染髮女,大鼻子男還有其他所有人都東倒西歪,在黑暗中擠成一團。那個嬰兒開始哭,越來越大聲。他爸爸不知道怎麼讓他安靜下來。
“所有坐好!待在軌道車上!”
一個手電開啟了,然後又是一個。在晃動的光線中他們可以看到守衛笨拙地戴上了他們的頭盔,不情願地下到軌道上,繞過旅客列車,站在旅客和隧道牆之間。
“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個護衛身上的步話機裡傳來一些聲音。他背過去回覆了一些什麼。他在等命令,但沒有命令傳來。他只能待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發生了什麼?”阿爾喬姆也問。
“別問了,我們沒事!”毛衣男信心滿滿地說,“我們不急著趕路,不是嗎?”
“實際上,我想要。。。”萊約克吸著嘴唇,想要提議。
荷馬保持著安靜。
“我急著要趕路。”,那個父親站了起來說,“我要把嬰兒帶到他媽媽那裡去。我又不能餵奶。”
“小夥子們,他們在步話機裡說什麼?”染髮女把她腫大的甲狀腺朝向了護衛們。
“坐下,女士。”一個護衛沉著地回答,“我們在等進一步指示。”
一分鐘像一年一樣過去了。又是一分鐘。
那個父親不太會抱孩子,孩子哭聲越來越大。軌道車前的手電光線都照了過來,他們在尋找哭聲的來源。
“把那手電移開!”父親大喊,“他們什麼都幹不了。讓紅線來佔領這裡吧,至少紅線能帶來一些秩序。每天那些漢莎的人都要關掉一些燈!”
“我們還在等什麼?”有人從後面附和道。
“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嗎?”毛衣男略帶同情地問。
“我要去文化公園站!還有半圈環線要走!”
“至少慢慢地把軌道車開起來。”
“我們又不是靠電來驅動!發動起來!至少讓我們到下一個站。。。”
“如果這是紅線搞的破壞呢?”
“安全域性的人都幹嘛去了?我們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在哪兒?”他們讓壞人混進來了。
“與紅線的戰爭已經開始了嗎?天哪!”
“我們慢慢開,快點!一點一點開。”
“我們交稅可不是為了被困在這裡。”
“我們在等待指示,”一個護衛對著步話機說,但另一端沒有回應。
“這絕對是紅線搞的破壞!”
“那裡面有什麼?照一下。。。”毛衣男指著黑暗中的某處。
一個護衛把手電對向他手指指的方向,那裡有一個大的洞,從隧道往下通,這是一條狹窄的走廊。
“這是什麼?”毛衣男驚詫地問。
一個護衛把手電照向毛衣男的眼睛。
“你別惹麻煩,”那個護衛說,“你永遠不知道。。。”
毛衣男不以為然,用手掌擋住手電的光。
“我想到了那些看不見的觀察者。。。你聽說過那個故事嗎?”
“什麼故事?”
“關於2號地鐵的故事。俄羅斯的政府和領導人都活了下來,他們哪兒都沒去。他們沒有跑,沒有遇難,沒有到烏拉爾山躲起來。”(譯註:2號地鐵(俄語:metpо-2)是人們對傳說中莫斯科秘密地鐵的稱呼。這條線基本與民用地鐵1號線平行,但更深。蘇聯和俄羅斯官方都從未正式承認或否定過其存在,但民間的都市傳說認為這是一座斯大林時期為應對可能的核戰爭而秘密修建的巨型地下防核設施。有一段已經被探索出來,從阿爾伯特站和伏龍芝站可以進入。據傳克格勃稱其為d-6。)
“我聽說過烏拉爾山的事,那個叫亞曼套山的地方,山下有一整座城市,大戰爆發的時候他們直奔那裡。我們都在這裡苟延殘喘,但那些政府高層都住在那裡。”
“胡說八道!”政府從來沒有拋棄我們。他們沒有背叛我們。他們還在這兒。在我們周圍的暗堡裡。是我們背叛了他們,忘了他們。他們。。。離開了我們。但在有些地方,他們還在觀察我們,在等我們。我們就像是他們的孩子一樣,也許車站的牆後面都是暗堡。他們在牆後有許多秘密隧道。他們在我們周圍走來走去,監視著我們。如果我們值得被拯救的話,他們會想起我們,來拯救我們。他們會從2號地鐵裡走出來拯救我們。”
軌道車上的人安靜了下來,盯著黑漆漆的走廊,開始竊竊私語。
“但那些魔鬼只知道。。。”
“這全是他媽的鬼扯!”阿爾喬姆爆發了,“一派胡言!我去過2號地鐵。”
“然後呢?”
“什麼都沒有。全是空的隧道。還有一群吃人的野蠻人。如果他們就是那些觀察者,那坐好了等著他們來’拯救’你們吧。”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毛衣男咯咯地笑了起來,“我不太會講故事。你們真應該聽聽那個講這個故事的人的描述,我真的被吸引了。”
“他們真的吃人嗎?”小孩的父親問阿爾喬姆。
但突然周圍燈都亮了起來。
步話機裡有人祝好了一下護衛。機車發動了,輪子轉了起來,他們又上路了。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連那個嬰兒也安靜了下來。
他們慢慢開過那個走廊,大家都緊張地看著它。
那個走廊只是一個裝置間,走進去一小段就到頭了。
新村站就是一個永不停工的大工地。軌道上停著一列貨車,裡面估計裝滿了沙子或水泥。工人們有的在搬磚,有的在攪拌混凝土,有的在地上安轉模具,有的在修補牆上的裂紋,有的在取水。站裡有很多從地面上找來的吹風機,它們把燥熱的空氣吹向潮溼的補丁。每個吹風機前都有一個穿灰軍裝的守衛。
“到處都在漏水,”毛衣男解釋道。
新村站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這裡有一塊塊的彩色玻璃,而且站裡的燈都被調暗了,這樣更顯彩色玻璃的閃亮。金色的鑲邊依著拱門的形狀,從玻璃彩繪上方走過。以前地面上鋪的是黑白相間的花崗岩,像是國際象棋的棋盤一樣,這些花崗岩還是伊朗送給俄羅斯的禮物。。。現在到處都是水泥。
“真是脆弱啊,”荷馬說。
“嗯?”阿爾喬姆轉向他。老頭已經很久沒說話了,現在突然說一句顯得有些奇怪。
“以前有個熟人告訴我新村站的玻璃彩繪很早就都碎了,真是脆弱啊。但我不會忘記它們。剛才我們走過的時候,我還是禁不住想起那些彩繪的樣子。”
“沒關係,我們會習慣的。”毛衣男充滿自信地說,“我們會挽救這個車站的,我們的父輩做到了,我們也能做到。只要沒有戰爭,我們完全可以維護好這個站。”
“也許是,”荷馬說,“我只是感覺怪怪的,以前我並不喜歡那些彩色玻璃,所以我並不喜歡新村站。我覺得那些彩繪太醜了。但剛才我們路過的時候,我是多麼期待能再看到它們。”
“也許我們可以復刻那些彩色玻璃!”
“不太可能。”阿爾喬姆搖搖頭。
“要是不行,就算了!”,萊約克破了的嘴唇露出笑容,“沒有那些玻璃生活一樣繼續,我們往哪兒走?”
“只要沒有戰爭,我們可以把一切都復原!”毛衣男拍拍萊約克的肩膀,重複道。
毛衣男帶大家走過一個窄樓梯,前往門捷列夫站。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檢查站,終於到了漢莎的邊境。
萊約克感覺很不安,不時地向後望去。阿爾喬姆知道這是他一時的反應。荷馬一言不發,眼睛直直的看向前方,像是在看電影。毛衣男繼續地丟擲各種樂觀的論調。
他們走出去很遠,直到最後一個檢查站都看不清了。此時有兩個穿得像焊接工人一樣的男子走上前來,他們的衣服髒兮兮的,頭上戴了護目鏡。阿爾喬姆的行李都在他們的腳下:裝了防護服的包裹和裝了無線電的背包。
他們向阿爾喬姆打招呼,拉開包的拉鏈,讓阿爾喬姆檢查一下自動步槍和子彈。所有東西都整齊的擺在那裡。阿爾喬姆懶得去數子彈。現在他只想活著走出漢莎的地盤。
單槍匹馬是不可能鬥得過整個漢莎安全域性的。但在那個房間裡,那個簾子後面。。。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是阿爾喬姆神經錯亂了。
“就這樣!”毛衣男用力搖了搖萊約克的肩膀,向阿爾喬姆伸出手,“祝你們之後的旅途順利。”
外人看來他們就像是四個互相道別的好友,有那種以後再也見不到了的感覺。
他們走進門捷列夫站的時候已經離漢莎很遠了。此時荷馬拉住阿爾喬姆低聲說:“你在房間裡說的真好,不然我們可能會永遠被關在那裡。”
阿爾喬姆慫慫肩膀。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荷馬繼續說,“我們進那個辦公室的時候,他清理了一下地上散亂的拖鞋,記得嗎?”
“所以呢?”
“那不是他的拖鞋,不是嗎?你注意到了嗎,那是一個女人的拖鞋。再加上他臉上的抓痕。。。”
“胡說八道!”阿爾喬姆朝他大吼,“什麼亂七八糟的。”
“要是能吃點東西就好了,”萊約克嚷嚷著,“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