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夥計!你要幹嗎?”
阿爾喬姆看了看問話的人:他的大簷帽上有一顆櫻桃色的五角星。阿爾喬姆聳聳肩。
褪了色的紅旗豎立在拱門旁,拱門上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紅線,國家邊境。
“趕緊的,快走開。你還要看多久?”
那個軍官一直緊盯著阿爾喬姆的手。身後的紅軍士兵在等待著命令。
“我要幹什麼?”阿爾喬姆自言自語著。
阿爾喬姆不能這麼做,不能舉起雙手向前一步。他一定不能步彼得的後塵。他不能坦白自己才是那個帶無線電的恐怖分子。因為不管怎麼樣紅線都不會讓他見彼得-斯金維奇,而且阿爾喬姆立馬就會被處決。
那怎麼辦?
忘掉彼得,忘掉他在莫斯科上空捕捉到的訊號;忘掉荷馬,忘掉老頭還在普希金站的某個角落,脖子上套著繩索,等著阿爾喬姆;忘掉迪特瑪,忘掉他那個任務;忘掉身後這些坐那兒鼓掌的愚蠢觀眾,這裡馬上就會刺刀見紅,血流成河,估計到時他們會扔掉紅星大簷帽,屁滾尿流地跑向新庫茲涅茨克站。讓一切都在背後發生吧。反正阿爾喬姆眼不見為淨。
新庫茲涅茨克站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
就和展覽館站一樣。
渾濁的空氣,到處都種了蘑菇。這是阿爾喬姆寧死也不願過的日子。當然他也許可以用某個死人的證件,繞回展覽館站,回到安娜身邊。
證件是其他人的,但生活還是自己的,阿爾喬姆自己的,以前的那種灰暗扭曲的日子。他想要那種生活嗎?他有辦法破解嗎?
奧蘭卡-艾森伯格脫下了自己的胸衣。沒了彼得-斯金維奇的指引,那些聚光燈笨拙地照向她,燈光非常刺眼,在牆上投射出一道完美身材的剪影。
小號手吹奏地太快了,而且很不熟練,阿爾喬姆聽得難受。鋼管上的奧蘭卡開始依照自己的節奏快速旋轉,好像是穿在了一根烤串上似的。
“你聾了嗎?後退!”
在阿爾喬姆尋找彼得的時候,在他同荷馬一起來這裡的路上,他忘記了一些事,忘記了無路可走的那種感覺。那個老頭給了他一個目標。原諒我吧,老爺爺。
我怎麼救你?聽從那個魔鬼的命令?幫他製造一起大屠殺?然後呢?他們會讓你走嗎?不可能的,老爺爺。
所以就是這樣:不管我怎麼做出選擇,都是希望渺茫。
“搜他身!”
阿爾喬姆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他的腿還沒有下定決心。
觀眾開始轉過身來要他安靜。
有一個穿鐵路職工裝的人抓住了阿爾喬姆。再看了這麼久無聊的脫衣舞后,這就是阿爾喬姆期待的那一刻嗎?
如果他向前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他的腿明白。他的軀殼還很年輕,但他的靈魂已經回不到以前的那種生活了。
不,我不想要和她生孩子。阿爾喬姆意識到了。他突然意識到了。
展覽館站有什麼?啥都沒有。或者說沒有阿爾喬姆的用武之地,他寧死也不會去做那些工作。
阿爾喬姆逼著自己把手舉了起來。汗水從太陽穴流到眼睛裡,模糊的視線裡一個櫻桃色五角星晃來晃去。
也許他們還沒處決你,彼得-斯金維奇?嗯?我跑了半個地鐵來找你,不是嗎?現在我到了。現在我無路可走了。他們還沒殺你,是嗎?
“我有一些情報。”
“你嘟囔什麼?”
阿爾喬姆意識到觀眾都憤怒的看著他,讓他感覺毛骨悚然。所以他又輕聲地說了一遍。
“我有重要的情報,關於帝國一場計劃中的武裝行動。我要和一名國家安全委員會的軍官談話。”
“我聽不清!”
阿爾喬姆抹去了頭上的汗,走上前一步。
通往獵人商行站的通道長得好像沒有盡頭,似乎是特別為阿爾喬姆建造的,給他改變主意的時間。
從外部看上去紅線的邊境似乎很脆弱:就是一個可以搬動的路障和兩個打瞌睡的哨兵。但在裡面,外人看不見的地方,佈置了三層防禦,有沙袋,帶刺鐵絲網和機槍。機槍口對著牆:守衛還不知道敵人會從外部還是內部過來。
有一對兄弟的頭像被畫在牆上:兩個人看上去很像,都禿頂,脾氣暴躁,臉頰肥大。好像是那種印在獎章上的頭像,其中的一個在給另一個擋光。阿爾喬姆知道他們就是莫斯科溫表兄弟。站在前面的是馬克西姆,現任總書記。被馬克西姆擋住的是前任總書記,已經死了。
劇院站的小號聲越來越不清楚,因為從獵人商行站傳來的進行曲聲音越來越吵。走到第二層防禦工事的時候,進行曲的聲音已經完全蓋過了劇院的小號聲。
走道里光線很暗,只有在鐵絲網上有一點點光亮,兩處鐵絲網間的地方就是一團漆黑。他們一路上只遇到過暴脾氣計程車兵。阿爾喬姆想快點走,儘早面對自己的命運。但護送他的武裝守衛好像並不急——他們自己的命運本來就充滿了未知數。
阿爾喬姆勉強堅持到了獵人商行站。他們到了最後一處關卡,看上去就和最初的那個一樣脆弱,再往後面就看不見了,被樓梯擋住了,讓人覺得好像紅線沒人對劇院站感興趣
但入口處的樂隊是確實存在的,他們正在敲鑼打鼓。這些曲子讓阿爾喬姆感覺想立正站軍姿。沒有什麼劇場的音樂可以穿透這種聲音。
獵人商行站是最早的幾個地鐵站之一,所以空間比較狹小,但不失溫馨,所有人都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這裡很乾淨,天花板上也沒有漏水,燈都被開啟了,總之所有一切都很整潔。
每當樂隊演奏完一段進行曲,開始換到下一首的時候,你可以聽到車站裡特別的說話聲:不同於一群人發出的吵鬧聲,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說話。有一群人在排隊,他們手上都寫了一個號碼,他們在低聲耳語;在入口處的拱門,有人坐在桌子旁處理檔案,他們也低聲地說話;甚至婦女和小孩也都是悄悄地說話。當鑼鼓聲停下的時候,整個車站看上去都不那麼明亮了。但等樂手開始演奏,車站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燈也似乎更亮了。行人不再竊竊私語,大理石地板更閃耀了。
許多地方都畫上了巨大的標語:在紅線帶領下打倒掃貧窮,愚昧和資本主義!向貧窮說不!人人平等萬歲!敵人的怪物吃掉了我們孩子的蘑菇!按需分配,人人有份!還有列寧,斯大林和莫斯科溫的頭像。車站遠端的牆上有裝裱好的禿頭列寧和小鬍子斯大林的頭像,旁邊站著一個臉色蒼白,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頭像前方有一些塑膠花。
本地人似乎沒注意到阿爾喬姆是被押送來的:所有人都匆匆走過,對阿爾喬姆完全不感興趣。阿爾喬姆找不到任何眼神接觸的機會。但只要一走過,阿爾喬姆就能感受到旁人好奇的目光聚焦在他的後背。
阿爾喬姆心裡在盼望著彼得-斯金維奇還沒有死,也沒有跑去其他地方,盼望著他會等阿爾喬姆。才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還有機會。
國家安全委員會在站臺下面。在單調乏味的紅線公民走過的地板下面,還有低矮的一層,一般人都不知道。入口就像是一個放拖把和水桶的雜物間。到了裡面,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和其它車站的類似部門很像:一條過道,牆上的綠漆刷到齊腰高的地方,再往上是白色的。牆面因為水汽已經發黃,有一盞搖晃的燈泡,過道旁是一排房間。
一名守衛開啟了一扇門,把阿爾喬姆推了進去。
“我有緊急事務!我有緊急情報要報告!”
“在軍隊裡才彙報事務,”守衛眨了下演,“這裡你只舉報其他人。”
外面的鐵門栓合上了,發出的響聲讓阿爾喬姆感覺緊張。
他看了看他的獄友:有一個戴了假睫毛的女人,她染黃的頭髮卷在頭後面,還有一個矮小暴躁的男人,他的睫毛和眉毛都白了,頭髮剪得一團糟。他的皮膚像是酒鬼那種棕色。
彼得不在這間牢房裡。
“坐下,”那個女人說,“沒必要站著。”
那個男人哼了一下鼻子。
阿爾喬姆看了看長凳,還是站著,好像他馬上就可以見到彼得,聽他講講故事,然後紅線就會把彼得放走。
“你覺得他們會立刻把事情搞清楚,是嗎?”那個女人嘆了口氣,“我們已經被困在這兒兩天了。也許還算不錯。他們這裡解決問題的方式。。。他們不來找我們更好。”
“閉嘴,”那個男人生氣地說,“你可以把嘴閉上嗎?”
“在我之前他們帶進來過一個老頭嗎?”阿爾喬姆問她,“有小鬍子的老頭?”阿爾喬姆演示了一下彼得的小鬍子。
“沒有,我沒見過任何有小鬍子的人。我們被困在這裡,只能那樣互相指責。”
那個男人不情願地轉了過去,開始用手指甲摳牆壁。
“你幹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幹。我必須得把那個老頭就出來。”
“那個老頭幹了什麼?”
阿爾喬姆看著這個女人,她肉色的緊身衣上打滿了補丁,手上青筋暴突。乍看上去假睫毛讓她的眼睛變得又大又熱情,像是要投懷送抱一樣,但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疲倦的微笑。
“那個老頭也沒幹什麼。我們來及劇院站。我們只是過著自己的日子。”
“劇院站的生活是怎麼樣的?我猜,很吵?”她同情地問阿爾喬姆。
“還好。”
“但他們說你們已經餓得快要吃人了。那他們在撒謊嘍?”
“尤卡!你是傻嗎?”那個男人開始抗議。
“我們這兒生活不錯,”尤卡開始回憶,“我們不關心你們那邊的破事。”她停頓了一下,疑惑地問,“你們要排很長的隊等蘑菇嗎?”
“排隊是什麼意思?”
“比如說你排到隊尾,會是幾號?”
“什麼隊?如果你有錢的話,直接買就行了。”
“錢?你說的是食物券嗎?”
“我們這裡不需要錢,”那個男人開始插話,“多勞多得。不像是劇院站一樣,工人都有保障。”
“好吧。”阿爾喬姆說。
“你們去吃錢吧,”那個男人加上一句。
“算了吧,安德烈沙,為什麼要這樣攻擊他?”尤卡說。
“他們放進來一個肥臉的蠢貨,你就想投懷送抱!”安德烈沙站起來朝腳下吐了口口水,像是朝阿爾喬姆吐的一樣。
“說的好像你突然想要我的懷抱了。”她笑著對那個男人說。
“我不是資本家的傀儡,”阿爾喬姆說。
“我不想聽你解釋,”安德烈沙說,“我不感興趣。”
大家安靜了一會兒。
阿爾喬姆把耳朵貼在門上,外面很安靜。
他看了看錶。迪特瑪打算幹什麼?他還會信任阿爾喬姆嗎?他會信任阿爾喬姆多久?
“你說領蘑菇不需要排隊?”尤卡問,“那每個人的配額是多少?”
“給多少錢,就有多少。錢就是子彈。”阿爾喬姆解釋說。
“那,”尤卡高興地問,“如果兩個人一起去買。”
“什麼?”
“他們都能買到足夠的蘑菇嗎?”
“是的。”
“貪婪的混蛋,”安德烈沙說,“你覺得他們在吃誰的蘑菇?是你我的!我們的孩子忍飢挨餓,他們卻吃得像豬一樣。”
“他們沒有捱餓!”尤卡驚慌地高聲說,“而且我們也沒有孩子。”
“我只是想象一下,我就是這樣說話的。”
安德烈沙漲紅了臉看著阿爾喬姆,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就當他沒說,”尤卡乞求著阿爾喬姆,“行不行?”
阿爾喬姆聳聳肩,點點頭。
“注意你的言辭,”安德烈沙朝她妻子大喊,“你這個廢物!要不是你多嘴,我們此時就在家裡了。就好像你沒從埃菲莫娃一家那裡聽到聽到任何東西。”
“埃菲莫娃一傢什麼也沒說,不是嗎,安德烈沙?”她輕聲說道,“安全域性的人還是把他們帶走了,他們沒有說過。。。反動的話。”
“那一定是其它事情!一定有其它原因!”他咆哮著,“怎麼能毫無緣由地就把他們一家人都帶走呢?”
“那家人怎麼了?”阿爾喬姆問。
“沒什麼。不關你的事!”
“我說的算什麼?我只是說今年蘑菇收成不好,白色黴菌感染了國家農場上的蘑菇。我們要餓肚子了。僅此而已。我還是不明白。但他們說這是誹謗。。。”
“你跟誰說的這些?你這個愚蠢的大嘴巴!是斯維塔-德門特夫?你還想狡辯你不認識德門特夫一家?”
“德門特夫家的達莎在編織廠工作,感覺她好像什麼都不懂。”
“至少她管得住自己的嘴!有人說的話還沒你嚴重,也被抓起來了。瓦西列娃就說了句‘願主保佑’,就被逮住了。為什麼他把伊戈爾從105區抓走了?因為在休息的時候他吹牛說有外面的人出現在切爾基佐沃站。”
“從外面哪裡出現?發生了什麼?”
“從莫斯科外來的人。從很北的地方。另一個城市,聽說他們來的一路上都沒穿防護服。這個故事咋樣?顯然是胡說八道。伊戈爾說他們一下就抓住了所有外來者,然後在同一天。。。”安德烈沙伸手做了一個割脖子的動作。
“別在自己身上演示!”尤卡叫著。
“都是胡扯,是嗎?垃圾!那個混蛋美國人只會吹牛。就算是小孩都知道莫斯科是唯一倖存的。什麼其他城市?他說的話被尤金聽到了,然後尤金又告密了。。。第二天他們就抓了伊戈爾。。。你是有多大膽子才敢在尤金面前說話。。。”
“哪個城市?”阿爾喬姆緊張起來,繼續追問,“那些切爾基佐沃站的外來者來自哪個城市?”
“嗯。。。”安德烈沙說,“我就知道這些。”
阿爾喬姆離開門,向那個男人走近一步,開始靠近他。
“但他說了這些,是嗎?都是這個伊戈爾說的?”
“看看他的下場。”
“告訴我。都告訴我。這很重要。”
“在你打敗他們之前,沒時間問那麼多問題!”安德烈沙笑了。
“你這個沒腦子的蠢蛋!告訴我!他們來自哪裡?”阿爾喬姆抓住了那個人的衣領,把他推向牆邊。
“放開他!快放開!”尤卡尖叫著,“他什麼也不知道!守衛!救命!”
“那時都是胡扯。”
“萬一不是呢?”
“那有怎麼樣,不是胡扯又怎麼樣?”
“那就是時候了,我們就可以擺脫束縛!離開地鐵!”
安德烈沙半靠在牆上,搖搖頭。
“如果他們在某處活得那麼逍遙自在,為什麼要冒險來找我們呢?”
阿爾喬姆心中有許多答案,但一句也說不出。
“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安德烈沙說.
阿爾喬姆把他放了下來。然後又回到了門邊上。
門突然開啟了。
“劇院站來的那個。出來!”
“你應該告訴我的,”阿爾喬姆對安德烈沙說。
“現在你可以自己問了。”安德烈沙笑了。
“少校同志,我把那個變節者帶過來了。”
“他的手銬呢?把他拷上。”
手銬夾上了阿爾喬姆的手。
“犯人在供述的時候。。。都要戴手銬,”少校向阿爾喬姆解釋了一下,“叫我格列布-伊萬維奇。你是誰?”
阿爾喬姆已經知道他叫格列布了。他認得出格列布那沙啞低沉的聲音,還有那雙繫帶靴子。
“菲奧多爾-科列斯尼科夫。”
這是那個死人護照上的名字。
“好,菲奧多爾,你想說什麼?”
格列布體格強壯,像一頭牛一樣。他的頭是禿的,嘴唇很厚。他和阿爾喬姆差不多高,所以他並沒有很高,但他要比阿爾喬姆壯實好幾倍。他的外套扣不上,領子太緊了,褲子也嫌小。
格列布坐到桌子上,讓阿爾喬姆站著。
“你們抓錯人了。”
“什麼人?”少校問。
“劇院站的彼得-斯金維奇,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把他和其他人搞混了。”
“那我們應該抓誰?”
“其他人。”
“哈哈,你是來弄他出去的嗎?”少校一下子沒了興趣。
“他不是破壞者,他只是一個劇院的技師,”阿爾喬姆對他說。
“嗯,他已經承認自己是破壞者了。”
“但。。。這不是事實。他承認了自己沒做過的事。”
“那是他的事。我們已經都搞定了。”
現在怎麼辦?
房間很寬敞,但佈置嚴肅。地上有皺皺的防水油布,角落裡放著一個灰色保險箱。桌子還比較高階。就這些了。
還不止。
還有東西發出響聲。阿爾喬姆檢視四周:他身後的門上掛了一個鐘。一個他以前在另一個地方見過的鐘。那只是一個簡單的藍色塑膠鍾,指標是一把穿過盾牌的劍,鐘面上刻了一些大寫字母,vchk-nkvd-mgb-kgb。現在是十點差十分。
“急著趕路?菲奧多爾?”少校笑著問他,“你遲到了嗎?”
“這個鍾很有意思。”
“一流的鐘。我還有事。這就是你想說的,菲奧多爾?我之後再和你談。”
“我想要和他說話。”
“這可不行。他是你什麼人?你親戚?同事?”
“他承認什麼了?他可不是一個破壞者。他從沒去過帝國。你們要找的不是他,是其他人。”
“不對,菲奧多爾。我們找的就是她。彼得-斯金維奇。帝國和這事兒沒關係。看。”少校揮了揮一張厚實的紙,“中央辦公室傳來的簡報。不會錯的。”
所以他們不是來抓阿爾喬姆的?是彼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嗎?
“就是這些?”格列布站起來,“我十點和人有約。”
格列布走到保險箱前,撥動了幾下轉盤,從門裡拿出一把老舊的黑色左輪手槍。
阿爾喬姆很清楚他是和誰有約。
“彼得-斯金維奇會被怎麼樣?”阿爾喬姆幹著喉嚨問。
“他將接受最後的懲罰,”少校說著,“好了,菲奧多爾。明天再說。我們明天再談。我有預感我們會聊很久。你想告訴我一些事,但你吞吞吐吐。我得想辦法讓你說出來,但今天沒空了,有事要幹。”
他從保險箱裡抓出一把子彈,甩開左輪槍的轉輪,把七顆子彈一顆顆裝進去。桌上還剩了許多子彈。
“你一定不能槍斃他!”阿爾喬姆大吼,“不能殺彼得。”
“為什麼?”
“他知道情報。。。他是一個無線電操作員。他知道一些東西。。。”
“他知道的,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少校說,“他瞞不住我們的。就這樣,去睡一會兒。有人。。。在等我。”
格列布整理了下自己的風衣。
“你沒有概念!他有情報!重要的情報。。。他。。。”阿爾喬姆咬咬嘴唇,說,“他找到了其他倖存者!他和外面的倖存者聯絡了!你明白嗎?有其他倖存者!不只是莫斯科!”阿爾喬姆盯著少校寬厚的臉。
少校的表情毫無變化。
“胡說!”
少校的嘴唇露出一絲笑容。格列布用手梳了梳頭髮。他正等待著晚上,等待著十點,等著和他的短裙婊子的約會。現在他腦子裡只有這些。
阿爾喬姆舉起了拷在一起的手。
“那要是有可以生存的地方呢?如果我們不必住在地鐵裡直到末日呢?他。。。他可能瞭解情況!”
少校掂了掂左輪手槍,眯起一隻眼瞄準桌子。
“質量真好,”格列布說,“一百年前他們就用這支槍處決犯人。。。沒有比納甘m1895左輪手槍更可靠的裝置了。特別是對處決來說。它不會卡殼,也不會過熱。”
“你在聽我說話嗎?”阿爾喬姆怒了,“還是你知道一些情況?”
“好了,夠了。守衛!”
“不,還沒完。如果你槍斃他了,我們永遠都不會了解。。。永遠都不!”
“守衛,操!”少校大喊。
“他是唯一的一個,你明白嗎?除了他沒人成功和外界聯絡過!。。。你一定不能殺他!”
“我一定不行?”
“是的!”
“他有重要情報?”
“是的!”
“有幸存者?”
“是的,有其他倖存者!”
“好吧,我們走。”
少校抓著阿爾喬姆的肩膀,踢開門,把他拉到走廊裡。一個守衛驚慌地跑了過來,想接手阿爾喬姆,但少校只是朝他揮了下手槍,把他推開。
格列布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開啟一扇門,把阿爾喬姆推了進去。
“彼得!”
“在這兒。”
長著小鬍子的彼得-斯金維奇緊張地站起來,看著格列布的眼神。彼得全身都有棕紅色的血跡,鼻樑被打破了,牙也掉了幾顆。他把頭稍稍後仰,所以鼻子不會掉下來。
光影在他臉上閃過:他期待著什麼呢?
少校舉起左輪手槍對著彼得的額頭。槍聲立刻像一個榔頭一樣敲在了阿爾喬姆的耳朵上,血汙噴得到處都是,噴到少校的手上,臉上,大衣上。彼得一下倒在地上。其他犯人都捂著耳朵,臉色刷白,一個女人開始尖叫。一個獄卒把頭探進牢房說了幾句話,但阿爾喬姆耳朵裡都是迴音,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少校把阿爾喬姆抓出牢房,扔進走廊,一下拍上了門。他開始咆哮。
“誰不能?我不能?我?你這個小混蛋!我不能?”
阿爾喬姆感覺噁心想吐。
阿爾喬姆忍住了。如果吐了就是示弱。
“把裡面的犯人帶出來!都帶出來!”少校朝獄卒大喊,“有多少人?”
“算上彼得有七個。”
“可以。一匣子彈應該夠了。記得把牆洗乾淨!”
少校上前一步,站在阿爾喬姆眼前。“帶著他跟我來”,格列布對趕來的獄卒說。
他們回到了辦公室。
“你說我不該殺他。但我就是要這麼做!我要槍斃你,在大家面前。公開處決是很有用的。每一個混蛋都覺得他是一部電影的主角。但看看人們是怎麼嗝屁的。就輕輕一下扳機!一切都搞定了。”
格列布拿起一顆桌上的子彈,頂到阿爾喬姆的鼻孔裡。
“看!這是給你的。我不急,到明天早上再解決你。我已經受夠你的廢話了。你就喜歡找麻煩,是嗎?”
格列布開啟彈倉,把阿爾喬姆專屬的子彈放了進去。
“把他和其它人關一起。”
“不!”阿爾喬姆搖著頭,“不!”
“滾出去!”
“今天。。。現在。。帝國。。。要進攻。。。劇院站。”
“滾出去!混蛋!”
“彼得。。。是他們的特工。他是。我必須要。。。把他弄出去。。。我也是個間諜。”
“你再說一句。。。”
“等。等一下。我說的那些無線電的事都是撒謊。。。別殺我。。。真的。我發誓。。。有兩隊人準備炸燬通道。”
格列布-伊萬維奇終於轉向了阿爾喬姆。
“為什麼?”
“他們要奪取劇院站。”
“現在嗎?”
“他們會從隧道里突襲。同時,兩隊在劇院站爆破隊的會炸燬通道。。。五分鐘後。。。帝國突擊隊就會到劇院站。”
“彼得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是他?”
“他是一個無線電操作員。他負責接收開始行動的訊號。”
“你呢?”
“我是他的聯絡人。”
“誰指揮這次任務?你向誰報告?”
“迪特瑪。”
“我們很熟。”
少校開始坐立不安。阿爾喬姆頭上的鐘還在嗒嗒走著。它和漢莎安全域性少校的鐘一模一樣。只是刻字上少了蘇聯之後秘密警察的歷史。
“但你在這兒,不是嗎?我們抓住你了。我們也抓住彼得了。所以他們還在等。他們會等多久?”
“他們計劃在表演結束時發動進攻。如果我們拖延時間,他們會派人來檢視。他們還是會炸掉通道的。”
少校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知道另外兩隊人長什麼樣嗎?”
“我認識他們的隊長。”
“你會幫忙嗎?”
阿爾喬姆僵硬地點點頭。
“這麼短的時間,我們來不及調動部隊,”少校大聲說,“我們得拖延時間。我們得拖延時間。”
阿爾喬姆想提一些建議,但他怕了:少校總是會做相反的事,不是嗎?得讓少校自己想。
“提供假情報怎麼樣?告訴他們爆破隊已經被消滅了?”
“怎麼告訴?沒時間了。”
阿爾喬姆想把眼睛閉上,躲起來,這樣少校就不會猜出他的意圖,但他還是睜著眼睛,像是在等少校做出提議。少校臉上還有彼得的血滴,他盯著阿爾喬姆的眼睛。
“你有無線電通訊的口令嗎?”格列布終於問了。
阿爾喬姆緩慢地點點頭,什麼都沒說。他怕少校改變主意——這是阿爾喬姆唯一活下去的機會。
“走吧。”
他們沿著走廊走,經過了那間開著門的牢房,犯人站在裡面,盯著牆壁和天花板,好像是想把自己的靈魂藏進去一樣。少校和阿爾喬姆走到一間房間,門上寫著“通訊室”。
裡面一個長著兔唇的通訊軍官馬上立正,他看上去已經很累了。桌上有一個電話,還有幾臺綠色的無線電。
守衛在門外停下了,格列布戳了一下阿爾喬姆,讓他到無線電那裡去。但在聯絡前,格列布拿起電話,按下一個鍵。
“你好!這裡是伊萬維奇。是的,伊萬維奇,給我接安齊費羅夫。”
現在阿爾喬姆再次確認了。那個鍾和這個姓有特別的聯絡。不可能是巧合。不可能。
漢莎的那個少校叫鮑里斯-伊萬維奇。這個叫格列布-伊萬維奇。姓是一樣的。他們看上去不是那麼的像,但阿爾喬姆還是堅信自己的判斷。
“是的,上校同志。我這裡有一個已經認罪的帝國特工。他說帝國現在就要進攻劇院站。”
當時在舞臺底下的時候,阿爾喬姆就已經覺得這個說話聲耳熟。他們兄弟倆說話方式不一樣,穿得制服不一樣,鐘的時間也不一樣,但他們的聲音還是一模一樣。
格列布也許更大一些。他看上去更老。所以說鮑里斯升職更快?他怎麼做到的?阿爾喬姆在想著這個問題,絲毫不理會他現在的計劃是有多麼的危險。這兄弟倆怎麼會就職於兩個陣營的相同職位呢?他們互相認識嗎?他們一定認識對方。他們在打仗嗎?他們互相憎恨嗎?他們想殺死對方?還是他們在做遊戲?怎麼回事?
“把先遣隊派給我們?是的,然後你就有時間給我們增援。。。是的,我同意。這不是我們挑起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它辦法。。。是的。我接受命令。”
阿爾喬姆淡定地等著,想都不想他的計劃的成功機率有多大,估計只有千分之一吧。
“頻率是多少?”
通訊官在無線電前坐了下來。阿爾喬姆把頻率告訴他。他們開始跳整頻率,把耳機的一邊貼在阿爾喬姆耳朵上,另一邊開啟,這樣大家都可以聽到對話內容。
“你把天線升到地面嗎?”阿爾喬姆問,“你怎麼從地面接受地下的訊號?”
“管好你自己的事,”格列布說,“我們的事我們自己來弄。”
“但。。。你有麼有。。。接到過來自其他城市的訊號?”
通訊官搖搖頭。
“沒有什麼其他城市,小子”少校說,“別再想了。”
“但有人。。。有其它城市的人到了這裡,是嗎?他們到了地鐵。”
“胡扯!”
“但你們的人把他們都殺了。”
“一派胡言嗎,要是誰再敢說這件事。。。”
格列布用手槍拍了一下一個金屬盒子。
“你說一堆謊話是沒有意義的。我們被困在這裡了!為什麼要挑動大家呢?讓他們按我們的意志行事。我們的目標是打敗漢莎,把資產階級都按在牆上槍斃,這樣地鐵裡就實現共產主義了。每個人都有足額的蘑菇。事情會變好的。地鐵就是你的家,你要熱愛你的家,明白嗎?畢竟沒什麼地方比得上自己家。”
“我是在地面上出生的。”
“但你註定會死在這裡!”
格列布拍了一下阿爾喬姆的肩膀,哈哈大笑。這可是他第一次開玩笑。
一個聲音從電波中傳來,少校對阿爾喬姆點點頭,把槍頂在他頭上。
“這裡是迪特瑪。”
“這裡是潛行者。”
“哦,潛行者,怎麼了?”
“山谷裡開滿了鮮花。”
“那一定是春天到了。”
槍管戳了戳阿爾喬姆另一隻耳朵,格列布怕他在耍什麼花招。
“但我更喜歡冬天。”
“那就找個地方躲起來。”
阿爾喬姆想對格列布擠擠眼,但手槍讓他轉不過頭。阿爾喬姆應該開始數數了,但槍管堵在另一側的耳朵裡。
“什麼玩意兒?”少校把槍對著阿爾喬姆的腦袋。
“我們取消了任務,”阿爾喬姆說,“迪特瑪和我取消了。。。”
就過了幾秒。
轟隆一聲!
所以東西都被震起來了;天花板塌了;空氣裡到處都是灰塵;燈閃了閃就滅了;所有人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阿爾喬姆是唯一等著這一刻的人。這爆炸正是他想要的。
阿爾喬姆跳到一旁,用拷著的手抓住手槍槍管,把槍從格列布肥胖的手指裡拔了出來。
一道光一閃而過。
守衛躺在地上,被水泥板壓得不能動彈。格列布被飛過來的石頭劃傷了,流著血。通訊官還坐在無線電旁邊,呆若木雞。
格列布終於看到阿爾喬姆了。
“舉起手來!舉起手!”
少校勉強舉起了手。他的眼球轉動著,想著怎麼對付阿爾喬姆。
“站起來!到門那邊去!快走!快!”
阿爾喬姆用一種奇怪的姿勢握著納甘手槍。
“這是什麼鬼?”格列布幾乎沒怎麼動。
他故意這樣拖延時間,混蛋。
阿爾喬姆按下扳機,擊錘開始慢慢移動。
“站起來!走!”
“是哪兒炸了?”
阿爾喬姆放鬆扳機,此時又是一聲巨響,但感覺沒有彼得被殺那時候痛苦,阿爾喬姆的耳朵已經聽不見了。格列布用左手捂著右肩上的一個傷口,終於站了起來。他跨過守衛,朝走廊外看。
走廊裡有一個驚慌不定的獄卒,他想撿起步槍開火,但阿爾喬姆先開槍,打中了他的肚子,然後把地上的步槍踢到一邊。
“誰有鑰匙?誰有牢房的鑰匙?”
“我有。”
“把牢房都開啟!那個說見到倖存者的人呢?伊戈爾!他在哪兒?”
“他不在這裡。我們把他送到盧比揚卡站去了。上頭要他去。他不在這裡!”
“過來,到這兒來。我的牢房呢?是這間嗎?開啟它!”
少校撥弄著鑰匙,開啟了房門。化了濃妝的尤卡和她暴脾氣的丈夫都還活著。
“出來吧!我們離開這個地方!”
格列布臉色變得難看。
“去哪兒?”安德烈沙問。
“去哪兒?離開這裡,奔向自由!”
“他們不會跟你走的。”格列布說。
“我帶你們離開紅線!”
尤卡什麼也沒說。那個男人眨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不僅是大喊,而是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