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你這個醜陋的混蛋!你這個噁心的小丑!滾開!我們哪兒也不去!我們住在這裡!就這兒!”
“明白了嗎?”格列布咧著嘴笑,“他們熱愛著祖國。”
“他們會把你們都槍斃!格列布會自己開槍!”
“滾!坐下,尤卡。為什麼你像個傻子一樣站起來?”
“這樣就對了,”格列布說,“非常好。還有你,你這個不懂規矩的。。。”
阿爾喬姆要瘋了。
“到牢裡去!進去!他們是在怕你!把鑰匙扔給我!格列布他出不來了,你們看見了嗎?我們走吧!你叫什麼?安德烈?我會把你們帶出去的!好嗎?快走!別浪費時間!”
“我們不走,”尤卡說。
“你是個蠢貨,菲奧多爾,一個無比幼稚的蠢貨。。。他們就是兔子!家養的兔子!他們哪兒都不會去!”
“你說兔子是什麼意思?”
“他們被馴化了!看!”
格列布掀起了尤卡的裙子,拉下了她的內褲,露出了她的身體。尤卡只是用手捂住了嘴。
“怎麼樣?”格列布朝安德烈沙喊,“你就打算站那兒嗎?”
格列布用手捏著尤卡的腿,然後把手伸到她大腿根那裡。
“還站那兒?”
安德烈沙盯著地板。
“你這個廢物!”格列布用左手扇了安德烈沙一巴掌,把他打到在地上。“走啊,你這個廢物,跑!帶上你的老婆快跑!嗯?”
安德烈沙爬到長凳上,坐了上去,摸著自己的臉頰。
尤卡低聲地哭泣。她的假睫毛快掉下來了。
“沒人會跟你走的!”
“你在撒謊,混蛋!你在撒謊!”
走廊裡傳來靴子跑步的聲音。是增援已經到了嗎?阿爾喬姆朝那個方向開了兩槍,揚起了一陣灰塵。好像是有人蹲下躲起來了,也可能是被子彈打倒了。
那些悲劇的犯人被關哪兒了?
阿爾喬姆沿著走廊找到了那間牢房。牢房門還開著。門外沒有守衛。所有六個人犯人都站在裡面,四個男的,兩個女的。
“快跑!跟我來!我會把你們帶出去的!”
沒人相信他,沒人挪動一步。
“他們會把你們都槍斃的!怎麼了?你們怕什麼?你們還有什麼掛念不下的?”
沒人回答阿爾喬姆。
格列布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微笑著。
“兔子。兔子。他們已經試過一次逃跑了。他們知道結果會是怎樣。”
“你這個混蛋。”
“你去把所有牢房門都開啟。去吧,小夥子。把他們都放了,你有鑰匙和槍,你說了算。嗯?”
“閉嘴。”
格列布走得更近了,他渾身血汙,又矮又壯,阿爾喬姆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沒人會跟你走。去他媽的自由。你自以為是英雄?解放者?”
“他會把你們都射殺的!”阿爾喬姆朝犯人們大喊,“現在,就是現在!”
“也許現在他們會原諒我們?”有人低聲說,“我們就待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也許會!”格列布同意了,“不是沒有可能!現在你明白了嗎?小子,你明白情況了嗎?”
阿爾喬姆朝格列布胸口開了一槍,子彈沒能穿過他的身體。格列布搖晃著,又開始笑。然後阿爾喬姆又用那把左輪槍朝他肚子開了一槍。阿爾喬姆沒能在他臉上來一槍,他無法直視格列布的眼睛,那雙自信,跋扈的眼睛。
就算是中了兩槍,格列布也只是勉強倒地。
“怎麼樣?”阿爾喬姆又問那些犯人,“搞定了!他已經死了!我們走!”
“只是一個死了。還有其他人。”有人說,“我們跑去哪兒?我們無路可走。”
他們頭上傳來叫喊聲,命令聲。增援一會兒就要下來了。
“那你們就都待在這裡吧,”阿爾喬姆朝他們喊,“就死在這裡!如果你們不想活了,就像一坨屎一樣去死吧!”
阿爾喬姆把手槍插進自己的褲袋,撿起了守衛的自動步槍,找到了他手銬的鑰匙。但他沒時間開啟手銬,增援部隊已經衝過來了。阿爾喬姆用自動步槍向走廊開了幾槍,爬上樓梯,衝進車站大廳。
車站裡到處都是煙霧,塵土和混亂的人群。
樂隊還在演奏,像是泰坦尼克號上的那支樂隊一樣。(譯註:泰坦尼克號樂隊在船沉沒前一直在甲板上演奏。)
地雷在阿爾喬姆放置的地方爆炸了。阿爾喬姆之前把它裝在了自動扶梯的最下面,緊挨著大門,正好在牢房上方。但地雷並沒有把入口都炸塌,反而是把大門炸開了,這正合阿爾喬姆的意願。
還好這個車站不是太深,收的到無線電訊號。還好迪特瑪並不信任他,給了他一個無線電引爆的炸彈,而不是一個定時炸彈。
阿爾喬姆走到大門前,推開門,開始沿著自動扶梯的階梯向上走。
除了他以外沒人想到這個主意。
阿爾喬姆沿著自動扶梯往上跑的時候,有人在下面喊著什麼。但阿爾喬姆一眼都沒有往回看。萬一他們不敢朝他的背後開槍,但敢朝臉開呢?
阿爾喬姆現在已經上到前庭和售票處,那是他他當初剛下來的地方。
阿爾喬姆感到下面有一陣陣的迴音。好像是地底的岩漿噴到了地鐵和隧道里。事實上是劇院站爆發了一場戰鬥。這是一場阿爾喬姆下令開始的戰爭。也許現在那個蠢貨導演和他的婊子女星已經被殺死了。也許現在他們都死了,但阿爾喬姆又獲得了新生。
阿爾喬姆現在還不能出去,他需要。。。彼得死了,格列布死了,地下室的恐怖,那些被詛咒的犯人。他需要冷靜一下。阿爾喬姆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會兒,聽著地下回蕩的聲音。
他掏出鑰匙解開了手銬。
阿爾喬姆打了一下哆嗦。
他走向出口,推開門。
當風吹過他的臉頰,胸膛和腿的時候,阿爾喬姆才意識到他沒穿防護服就出來了。沒有防護服就上了地面!
他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他已經吸了太多下面汙濁的空氣了。
阿爾喬姆沿著房子走,想要找到菲奧多爾的屍體。那時菲奧多爾身上還有很多東西:包括一件防護服。
但屍體不在那個地方了。有人清理了菲奧多爾的屍體和所有東西。阿爾喬姆站在地面上,就穿著一件夾克和一條褲子:沒有任何保護,和裸體一樣。
他就這樣裸著出發了。
感覺很奇怪。
上一次他不穿防護服到地面是什麼時候?還是他五歲的時候。當她母親抱著他,努力往地鐵裡擠的時候。但他記不得那些事了。在他的記憶裡,那天是有冰激凌,小池塘,鴨子,還有彩繪的地磚。同樣的五月的風吹著他的臉頰和膝蓋,還是有所不同?
風越來越大了,呼嘯著吹向阿爾喬姆,颳著他的臉,風裡都帶了些什麼呢?
有一樣東西從褲襠裡掉了下來,掛過阿爾喬姆的腿,像一隻蟲子一樣。它終於掉出來了。
是一把黑色的左輪槍。
阿爾喬姆蹲下撿起了那把槍。他檢查了一下那把槍,試了試手。這是把奇怪的武器,好像是磁鐵做的。很難甩開,但握著更難受。
阿爾喬姆把槍扔向克里姆林宮的方向。感覺好受了一些。
一股寒冷從頭傳到腳。
他得沿著房子儘快跑。跑到那個納粹潛行者躲過的餐館,然後脫下他的防護服,戴上他的防毒面具。他必須得再一次活下去。
但阿爾喬姆已經不可能再從防毒面具裡看特維爾大街了,也不能呼吸過濾過的空氣了。
就在這短短十分鐘裡,生存意味著在路上不穿防護地走路,就像二十年前他母親帶他走那樣,那時大家都這麼走。
也許就在二十七年前,他母親就在這樣一個晚上走著,也許就在這條街上,當時她年輕又漂亮,抱著阿爾喬姆不知名的父親。阿爾喬姆父親是誰?他對他母親說了什麼?如果他父親還活著,阿爾喬姆現在會怎樣?
阿爾喬姆以前討厭父親,因為阿爾喬姆最愛自己的母親。蘇霍伊不太符合他心目中父親的形象。也沒有其他人會符合。。。
但現在。。。
現在阿爾喬姆可以想象一個男人與她的母親並肩行走:抱著她溫暖的手臂,還在聊天。他和阿爾喬姆一樣地呼吸,不是那種通過過濾器的呼吸,而是全身上下都在呼吸。他父親在聽母親說話,全身都在聽,那是以前的人聽人說話的方式。
阿爾喬姆意識到了,他的父親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母親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他自已五歲時那樣。
此時阿爾喬姆感到了無與倫比的生氣。
只是一會兒前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他甚至看到了那顆要奪走他生命的子彈,而且格列布用其他人演示了一個人是可以如何無意義地,迅速地,愚蠢地死去。
但現在他活過來了。他以前從沒有這麼強烈地感受到生命的力量。阿爾喬姆內心有些東西正在開啟。
阿爾喬姆逐漸放鬆了下來。
他可以想象他父親與母親一起走的樣子了。他並不想幹涉,並不想插到中間,把父親推開。
就讓他們在二十七年前一起走吧,讓他們想阿爾喬姆現在一樣自由地呼吸吧。讓他們盡情歡樂吧。畢竟阿爾喬姆確實在地面上降生了。
好像地下所有東西都不過是一場重病中的幻覺——一次漫長的意識混亂。真實的生活現在才開始。
阿爾喬姆相信風告訴他的話——前方有美好的東西。所有讓人驚呆的東西終會到來。
阿爾喬姆到了特維爾大街的末端,他繼續向前走。
路的中央是一個廣場,被克林姆林宮的建築和國家杜馬包圍了。阿爾喬姆才不關心有什麼東西會從裡面冒出來把他吃掉,他繼續走著。
他也忘了之前沿著特維爾大街追殺他的人:第一次奇蹟發生了,第二次還會有的。
阿爾喬姆的終點恐怕不是特維爾站,也不是劇院站。
政府的樓房就這樣莊嚴地豎立在那裡。它們已經有一百年的歷史了,都看不出是用花崗岩建的。風吹過那些房子,傳來腐朽的氣味。它們就這樣空蕩蕩地站在那裡,也許在遺憾自己比那些官員活得還要久。就好像是白髮人送黑髮人那種痛苦。
有東西弄溼了阿爾喬姆的手。
又是一滴。掉到了他鼻子上。
是雨。
開始下雨了。
雨和空氣一樣充斥了輻射:但這雨嘗上去像水,空氣嘗上去像生命。當然阿爾喬姆不能裸著在雨裡走。但他還是不緊不慢地走著,還感覺有點開心。他甚至放慢了步伐:他想體驗被雨浸溼的感覺。
雨還在下。。。
阿爾喬姆停下了,把頭抬了起來,讓雨滴在臉上。
瞬間他眼前有幻想閃過。
街道上有穿著彩色衣服的巨人走來走去,白色的飛機從房頂掠過,那不是真正的飛機,而是某人幻想出來的。不像是普通的鋁合金飛機,那家飛機的翅膀是透明的,還拍打著,像是蜻蜓那樣。而且那些飛機可以停留在半空中。路上有許多車,不是那些生了鏽的鐵棺材,而長得像地鐵列車一樣,不過只能坐四個人。
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也下著雨,溫暖的雨。
這個幻想是從哪裡來的?是他的記憶嗎?不是,這個世界從不存在。那是怎麼回事?阿爾喬姆把臉上的雨擦去,胸中感覺有點悶。
好像是他夢到了這些。好像是有一片夢境出現在了眼前。是誰?是誰的幻想?阿爾喬姆呆住了,怕把這些美好嚇走。
這些不是他的夢想。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夢?誰會夢想這些東西?他母親嗎?不是,不是,還有一些其他東西。
他把自動步槍背到肩上,把手聚成一個小碗,裡面積了一些雨水。他用那有毒的水洗了洗眼睛——這樣就看不見外界的東西,可以更好地觀察內心的東西。
奇怪,回憶不起來了。
阿爾喬姆繼續走,走過了國家大飯店,走過了一些雕像,走過了一些被人遺忘的紀念碑,走過了一些已經毫無意義的塔,走過了再也不會有人悼念的紀念牆——向前走,朝向列寧圖書館,朝向圖書館下面的目的地。
大都會。
這個名字能讓阿爾喬姆回憶出許多東西。但他還是看到了那些荒謬的蜻蜓飛機,還有坐在微型列車裡的巨人。
他根本沒法擺脫這些不屬於他的想象。
這些是誰的幻想?
阿爾喬姆用了一種特別的節奏按門口的鈴。以前那些受僱去圖書館搜刮的潛行者用它作為緊急求助訊號。有些人左手按鈴,右手還得捂住流出來的腸子。有時候一隊潛行者只有一個能按鈴,其他人非死即傷。有些人用最後的力氣按下這個訊號。所以博洛維特站的人聽到這個特別的鈴聲就會立馬來開門。
他們同樣立刻給阿爾喬姆開了門。
就算是去移動氣密門的人都穿了防護服,戴了面具,他們不過是暴露在車站前庭不到一分鐘而已。
他們從防毒面具裡看著阿爾喬姆,他全身都被雨水打溼了,只穿著浸溼的褲子和外套,好像他是一個野蠻人,一個自殺者。守衛把槍對著阿爾喬姆,搜了他的身,沒收了自動步槍。守衛拿來一個蓋革計數器放到阿爾喬姆身邊,機器立刻發出了尖利的叫聲。
阿爾喬姆舉著手站在那裡,微笑著。
“你可以說話嗎?”守衛問。
他看著那個問話的人,他是個小個子,但很壯,眼神里充滿驚詫。
“你。可以。說話?”小個子又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給阿爾巴特站的米勒打電話,就說阿爾喬姆在這兒。”
“你有證件嗎?”
“聯絡米勒,說阿爾喬姆來了,他知道的。”
當然守衛都認識米勒,這裡每個人都認識。
他們把阿爾喬姆帶了進去,大家都離他遠遠的,好像他帶了瘟疫一樣。
他們用一根消防水管把阿爾喬姆全身上下都沖洗了一遍。他們脫下了阿爾喬姆的衣服,讓他光著身子走進警衛間,給了他一身別人的制服。他們開始給阿爾巴特站打電話,同時看牢了阿爾喬姆。
“我很熟悉你們這兒的味道。”阿爾喬姆說。
“去死吧,”一個人輕聲說,“這兒沒什麼味道。”
“你可以大聲說。”阿爾喬姆朝他微笑。
“你喝醉了嗎?”
打電話的那個人用狐疑的眼光看著阿爾喬姆:可以信任這個人嗎?應該打擾米勒嗎?還是說把這個不速之客先關起來?但那頭已經有人接了電話。
“是的,接米勒上校。這裡是博洛維特出口前哨站。我知道現在很晚了。是緊急情況。”
阿爾喬姆回憶起了上次,當時他隻身一人來到大都會警告他們黑族人的情況。報告關於展覽館站,整個地鐵,還有全人類所面臨的威脅。當時米勒也在博洛維特站。這件事好像已經過去一百年了。過去三年裡阿爾喬姆經歷了比之前二十四年還要多的事。
“我是米勒,”一個聲音在通話器裡響起。
阿爾喬姆輕鬆的心情立刻消失了。他又被緊張環繞了起來。要是米勒不認他呢?
“我們這兒有一個怪人。他什麼防護都沒穿就從地面上下來。是的!他說他是阿爾喬姆。就是阿爾喬姆。是的,你的阿爾喬姆。上校同志,他是這麼說的。”
電話那頭暫停了一會兒。
要是米勒拒絕接收阿爾喬姆呢?畢竟他沒有請阿爾喬姆來。兩年裡他一次都沒有來看過阿爾喬姆,他甚至沒有打聽安娜的情況。就這樣斷絕了聯絡。阿爾喬姆是在浪費時間?
“我很忙,”一個刺骨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把電話給我?”阿爾喬姆絕望地問。
守衛勉強把電話給了阿爾喬姆。
“斯威亞託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我是阿爾喬姆。安娜的丈夫。”(譯註:這裡是米勒的正式全名,小說裡很多人都有別號,米勒也是一個別名。為方便閱讀,一些小角色的名字和別名在譯文中會互相取代。)
“阿爾喬姆,”那個粗糙的聲音回答了他,“你來這兒幹什麼?”
“讓他們放我進來,斯威亞託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我沒有帶任何防護,也沒有證件。”
“我這兒有一個緊急情況。我沒空說話。我得走了。”
“那把我趕回地面?”
突然一下電話那頭沒了聲音。守衛和阿爾喬姆都聽著那絲絲的噪音。兩年前也是這樣,米勒不想回答他。前哨站的軍官捏了捏手,示意阿爾喬姆把話筒還回來。
“是劇院站的緊急情況,是嗎?”阿爾喬姆問。
米勒的聲音又回來了。
“關劇院站什麼事?是獵人商行站發生了一起爆炸。那裡離大都會只有一站路。我得。。。”
“獵人商行站已經是一團混亂了。我剛從那兒過來。”
“什麼?”
“你還。。。你還不知道劇院站的情況?他們沒和你說那場進攻嗎?”
“什麼進攻?你在胡說什麼?”
“讓他們放我進來。我不想在電話上說。但我會當面和你說。”
咔塔一聲,米勒把聽筒放到了桌上,阿爾喬姆能聽到他在和其他人說話:“安佐爾!斯摩稜斯克站出什麼事了?他們出發了嗎?是的,我們都去!把勒太迦叫上!一分鐘後跟我走。”
阿爾喬姆把聽筒抓得更緊了。
“斯威亞。。。”
“好吧。把電話給值班軍官。十分鐘後到列寧圖書館站。”
大都會。
莫斯科地鐵裡有些車站不愁溫飽,還相當繁榮。這樣的車站不多。與那些艱苦,野蠻或者廢棄的車站相比,它們就像是天堂一樣,但和大都會一比就小巫見大巫了。
如果地鐵有一個心臟,那一定就在這裡,在這四個車站——博洛維特站,亞歷山大花園站,列寧圖書館站,和阿爾巴特站——它們之間由便捷的人行通道相連。
在這裡人們還沒有放棄它們以前的生活。這裡有自大的大學教授,研究黑科技的學者,愚蠢的書呆子和各種藝術表演家,可不是那種街頭表演。這些人在其它車站都只能吃屎。沒人需要這些沒用的傢伙。在這個新世界裡科學不能解釋一切,而且沒人有耐心欣賞藝術。去洗蘑菇,或者看守隧道吧,或者可以踩腳踏車發電。在地鐵裡,燈就是燈,所有人都懂,不需要科學家的其它知識。說話別太牛逼哄哄了,別惹麻煩。
地鐵裡幾乎都是這樣,但在大都會不是。
大都會歡迎這些人,而且給他們食物。他們過得像一個人一樣:可以洗澡,有人來治療他們的傷口。在地鐵裡很多詞彙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內涵,就拿“文化”來說,大家都知道這個單詞,但沒人能說出一二。展覽館,紅線,漢莎都是這樣。
但在大都會,“文化”還有其意義。文化在各方面都能體現出來,不只是關於蘑菇。
列寧圖書館站有一個出口直通俄羅斯國家圖書館,但沒人能夠開啟那個入口進入地鐵。那個出口已經被封閉很久了。現在只能走博洛維特站的出口去圖書館。兩站間非常近。阿爾喬姆和護送他的守衛不用十分鐘就到了列寧圖書館站。
列寧圖書館站非常舊,好像當初那些造地鐵的人不小心挖到了某人的墓穴,就在那基礎上擴充套件一下建成了地鐵站。這裡的大廳特別高,拱門特別寬,感覺並不適合做地鐵站。當初建的時候,沒人會想到泥土會把大廳壓塌。所有新的車站都建得又窄又矮,所以泥土不會把他們壓垮,炸彈不會打到它們。但他們建列寧圖書館站的時候還考慮了美學,好似美可以拯救世界一樣。
這裡的燈光有些炫目;那些掛在兩層樓高天花板上的燈發出耀眼的光芒。多浪費啊,簡直太奢侈了,人類生存不需要這麼多光。但大都會還是讓它們這樣奪目——大都會的魔力就在於可以給外來者一種回到舊世界的感覺,哪怕只有一個小時。
像所有人一樣,阿爾喬姆眯上了眼睛,就在那一瞬間那個幻象又出現了。
某人的夢想又浮現在他眼前——一個完全虛構的城市。他揉了揉眼睛,這些蜻蜓飛機已經出現的夠多了。
車站裡人聲鼎沸。
有帶著厚眼睛的年邁老人,有四十歲的大學生,各種門類的表演藝術家,穿著袍子的婆羅門,所有人都隨著警報湧向隧道,伸長了脖子盯著通向獵人商行站的隧道看。他們現在不是該睡覺了嗎?鐘上說現在是午夜。
隧道里冒出了煙。
紅線的守衛站在邊界上:過了列寧圖書館後的隧道都是紅線的地盤。在與漢莎的戰爭結束後,紅線用列寧圖書館站交換了革命廣場站。
“怎麼回事?那裡發生什麼了?”圍觀群眾盯著紅線守衛,“那裡有設麼東西炸了嗎?是恐怖襲擊?”
“沒有東西被炸。一切都正常。只是你們的想象而已。”儘管隧道里的煙把他們嗆的慌,但守衛還是撒謊了,這個謊言如此拙劣,他們得一邊咳嗽一邊說。
“所以起義還是開始了。他們的人民終於獲得自由了。”一個旁觀者不顧紅線計程車兵,自信地對大家說。
“我們得支援他們。這是我們的職責!”一個穿著吉普賽圍裙的女人高聲說,“我要去為自由畫一幅海報,澤克哈,一起來畫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起義會爆發的。俄羅斯人已經沒有耐心了!”一個老頭摸著鬍子說。
“他們會得到平等!我們與他們並肩戰鬥!”
“你看!怪不得起義第一槍在獵人商行站打響!就因為它和大都會就隔一站。我們的軟實力有很強的影響力!這都是因為我們的文化影響力!你不能用刺刀去推廣民主。得靠我們的。。。自由精神。。。”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幫他們。為難民開啟邊界。組織分配食物!”一個髮型浮誇,帶著項鍊的女人說。“我聽說他們在那兒快被餓死了。真可怕!我從家裡帶了糕點過來。昨天我在烘焙的時候已經有預感了。”
“不會有什麼難民的,”阿爾喬姆對眾人說,“也不會有什麼起義。啥都沒發生。冒一陣煙就結束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惱羞成怒地問阿爾喬姆。
阿爾喬姆聳聳肩,他該怎麼解釋呢?
但大家已經不再注意阿爾喬姆了,他們把視線從冒煙的隧道移向了一座跨過鐵軌的小橋。
穿著黑色制服的人悄無聲息地從橋上湧了出來。他們戴著面罩,穿著凱夫拉防彈衣,帶著焊工用頭盔,手裡全都拿著帶消聲器的ak-74s。
“遊騎兵!”這個詞在人群中迴盪。
“遊騎兵,”阿爾喬姆小聲重複了一遍。
阿爾喬姆的心開始跳動。手上被燙掉紋身的地方開始發癢。
和以前一樣,只有遊騎兵站了出來。
遊騎兵湧向隧道口,排好了陣型。阿爾喬姆擠近了一點,他數了數,有十五個人。好多啊。所以說米勒還是補充了不少新兵的。
阿爾喬姆從面罩的縫裡看過去,看著那些眼睛和鼻子。這裡還有他當年的戰友嗎?他聽到了勒太迦的名字。那山姆呢?斯特約帕呢?帖木兒呢?王子呢?但沒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地盯著隧道。
米勒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替換了!沒人能取代那些戰士的位置!
米勒自己沒有來。這對人也許是從遊騎兵基地——斯摩稜斯克站趕來的,現在他們在等指揮官,米勒常駐在阿爾巴特站。
十分鐘已經過去了,然後又過去了十分鐘。遊騎兵們開始活動身體,伸伸腿拉拉背,他們畢竟是人,不是石像。
米勒終於來了。
一個人舉著輪椅走下臺階。另外兩個強壯的人抬著米勒。他們幫米勒坐到輪椅上,調整一下平衡,開始把他推過來。
米勒穿著一件帶斑點的綠色夾克,感覺很自然,好像他是因為冷才這麼穿的。但其實是因為米勒只有一隻手,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他的右手從肩膀以下都沒有了。已經過去兩年了,但他還是遮遮掩掩。他不承認這個事實,好像他的手還會長回來,現在只是生一會兒病。
所有人都整齊地原地轉向米勒。阿爾喬姆感覺背有點酸,突然意識到自己也站得筆直。
“稍息,”米勒說。
米勒面色枯黃。曾經那個面色紅潤的米勒已經不在了。他的頭髮中夾雜了許多白髮。阿爾喬姆走近了一點,發現他並沒有失去嚴厲的本性。那些皺紋更加強化了他的性格。他的眼神也沒有黯淡,反而是變得更加犀利。
阿爾喬姆穿過人群走向米勒。
“讓我過去!我一定要見上校!”
遊騎兵立馬把阿爾喬姆攔了下來。有一個黑麵罩驚訝地問,“阿爾喬姆?是你嗎?”
“勒太迦!”
現在來一個擁抱有些尷尬,但他們還是交換了一下眼神。阿爾喬姆拍拍他肩膀上的牌子:“arh-”。a型血,rh陰性,和阿爾喬姆的血型一樣。
米勒轉過半個身子,也認出了阿爾喬姆。
“把他帶過來。”
“上校同志。”阿爾喬姆用正式的語氣稱呼了他的岳父。他的手本能般的敬了個禮。
“不戴帽子不能敬軍禮,”米勒說。
“遵命。”阿爾喬姆朝他笑,但米勒沒有笑。
“開始報告,獵人商行站發生了什麼?恐怖襲擊?破壞?”
“那不重要。關鍵是劇院站。”
“我問你獵人商行站的情況。”
“斯威亞託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納粹已經發動了對劇院站的進攻,他們要佔領那裡。至於爆炸。。。不止一起。一共有三起。他們想切斷紅線和劇院站的交通,防止紅線增援。”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納粹的行動的?”
“我當時就在。。。劇院站。我跑出來了。”
“安佐爾!”米勒朝他的副手揮揮手,那件綠色夾克滑到了地上。圍觀群眾盯著缺了手的肩膀,開始指指點點。
“把他們挪開。。。”米勒生氣地看著圍觀群眾。
遊騎兵立刻排成了一個弧形,開始把不滿足的圍觀者推開。
“該死的軍人!”人群開始抱怨。
“你確定他們要佔領劇院站?”米勒將信將疑,“這違反了和平條約。”
“納粹說如果他們不搶佔先機,紅線就會先下手。”
“你當時在那兒幹什麼?”米勒不情願地看著阿爾喬姆。
“我。。。我可以私下和你說嗎?”
“私下。。。”米勒摸摸自己的膝蓋,他的腿很細,已經沒有知覺了。“想私下和我談?安佐爾!”他怒氣衝衝地說,“我們應該能猜到納粹會這麼做,是嗎?我們猜到了嗎?”
隊伍裡的另外幾個人認出了阿爾喬姆,他們轉向阿爾喬姆,讓他感覺很溫暖。也許在面罩下面他們都在微笑。畢竟阿爾喬姆已經消失兩年了。你是永遠不會忘記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的,阿爾喬姆深知這一點。
“我們應該預料到的,上校同志。”
“等一下。如果他們切斷了獵人商行站。。。革命廣場站就孤立無援了。紅線就只能走我們這裡去革命廣場站,是嗎?”(譯註:列寧圖書館站和獵人商行站都在1號線(紅線)上,雖然大都會控制了圖書館站,但紅線仍然控制隧道。革命廣場站和阿爾巴特站都在三號線上。)
“是的,”紅頭髮的安佐爾確認到。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米勒轉著左邊的輪子,原地打轉,“如果我是他們,我會一口氣拿下革命廣場站。這樣的話就一下奪下兩個站。”
阿爾喬姆意識到他說得很對。傻瓜才會不這麼做。反正都死人了,迪特瑪當然會試一試。
“問題是,他們一口氣吃太多了嗎?他們成功切斷了所有通道嗎?”
“有一條肯定沒有被切斷。”阿爾喬姆回答。
“這麼說紅線一定會投入兵力奪回劇院站。然後呢?離我們一站遠的地方就爆發了一場大戰。而且捲入了三方勢力。”米勒抬起左手,扳著手指頭,“革命廣場站裡阿爾巴特站就一站路,獵人商行站離這兒一站路,博洛維特站離納粹的契訶夫站也是一站路。這場戰爭會波及到我們的,只是早晚的問題。明天,或者後天,最晚一個禮拜以後。”
米勒檢閱了一下自己計程車兵,正好夠清理一半的站臺。
“把一半人留在這裡,”米勒命令安佐爾,“帶一半的人去革命廣場站。”
隨後他就朝樓梯開始轉輪椅。
“斯威亞託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我得和你談一談。。。”
“過來,”
他們把米勒送回了阿爾巴特站。一路上阿爾喬姆和米勒沒有說話。阿爾喬姆不想在旁人面前說,米勒根本就不想搭理阿爾喬姆。他把阿爾喬姆和勒太迦鎖在辦公室外面。安佐爾是個新人,他離開去辦一些事了。隨後勒太迦就給了阿爾喬姆一個大大的擁抱。
“你怎麼樣?”勒太迦說。
“我很懷念做遊騎兵的日子,”阿爾喬姆承認了。
“他不讓你回來嗎?”勒太迦朝門點點頭,“他這麼固執幹什麼?”
“是因為安娜。”
“好吧,畢竟。。。你拐跑了他的寶貝!”勒太迦笑了,戳著阿爾喬姆的胸膛,“你覺得他撫養女兒長大就為了嫁給你這種窩囊廢?”
“你現在咋樣?”
“在堡壘一戰以後,他們招了許多新人。。。”
他們眼神相遇,暫停了一下說話。
“是的。他不回話。他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絡,不和任何人說話。我們會找到他的,阿謝爾-費列克索維奇。我們會把信傳給他的。明白。是的,長官!”隱約的通話聲從米勒的辦公室裡傳來。
米勒在向誰彙報?什麼費列克索維奇?米勒竟然向人彙報!為了掩飾自己的偷聽行為,阿爾喬姆朝門點點頭,說,“他怎麼樣?”
“現在。。。”勒太迦用很輕的聲音說,“去圖書館站前,他想撒個尿。。。然後他從輪椅上摔了下來。當然,我們都站在門外。。。我們想進去幫他。。。他的腿根本沒法動,而且他只有一隻手。他憤怒地大叫——都出去!這個倔強地驢子花了十分鐘把自己弄回輪椅上。。。鬼知道他靠一隻手是怎麼爬上輪椅的。他不想讓我們看到他光著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樣子。他現在就是這個情況。”
“唉。。。”
“是啊。。唉。好了。是什麼風把你吹過來的?”
“我?我。。。”
阿爾喬姆上下打量著勒太迦,在堡壘一戰的時候,阿爾喬姆的槍卡殼了,勒太迦給他擋了子彈。阿爾喬姆把他揹回了戰地醫院,當時他已經半死不活了。醫生覺得勒太迦馬上要失血過多而死了,但阿爾喬姆和他血型完全一樣,給他輸了1500cc的血,這些血足夠救活他了。醫生從他體內取出許多小鉛彈:那些彈頭都已經扁了。自從那以後,勒太迦的身體裡就帶了阿爾喬姆借他的一升半血。他一直想找個辦法償還。
“我在劇院站找一個無線電操作員。”
“什麼無線電操作員?”勒太迦好奇地問。
“那個人。。。他說他找到了除了我們之外的倖存者。在北邊的某個地方。這是個奇怪的故事。你知道我嘗試過多少次與外面聯絡嗎?試著尋找一個訊號?什麼都沒有。。。都是浪費時間。但這個人。。。所以,我。。。”
勒太迦略帶同情地點點頭。
“去死吧!”阿爾喬姆笑了,朝勒太迦肚子上打了幾下。
“阿爾喬姆!”辦公室裡傳來喊聲。
“表現得正常一點,”勒太迦說,“他也許會招你回來。我們也很想念你。”
米勒的辦公室很大,符合主人的身份。米勒坐在一張大橡木桌子後面,上面堆滿了紙。他調整了下自己的綠色夾克——把綠色夾克擋住了。感覺好像是一個人很冷,坐在那裡。屋子裡並沒有什麼取暖的裝置。
“勒太迦!”米勒對著門廊大喊,“我需要三個志願者,把一封信帶給元首。你算一個,再去找兩個人。”
房間牆上都掛滿了地圖,上面有一些小旗子和箭頭記號。牆上還有許多做了記號的名單——那些是花名冊。
在一面牆上有一張特殊的名單,它非常的長,下面被一個小架子壓住了,架子上還有一杯渾濁的酒。好像名單上某人喝了一口酒。但其實是米勒喝的,這是他悼念這些人的方式。一開始,他每天都要喝酒懷念這幫老部下。
阿爾喬姆感覺喉嚨有點幹。
“謝謝你能見我,斯威亞託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
獵人在那個名單上嗎?阿爾喬姆思索著。畢竟,獵人沒有死在堡壘那裡。
“把門關上。你為什麼來這裡,阿爾喬姆?”現在米勒開始和他說話,“你在這兒幹什麼?你在劇院站幹了什麼?”
“我是來見你的。除了你,沒有人會聽我說的。我。。。”
米勒沒有看著阿爾喬姆。他在用一隻手笨拙地卷香菸。阿爾喬姆不敢提出要幫忙。
“這。。。是有點奇怪的故事。總之,我基本確定。。。”阿爾喬姆深吸了一口氣,“我基本確定我們不是唯一的倖存者。”
“什麼意思?”
“在劇院站我找到了一個人,他曾經成功接收到其他城市的訊號。是極地曙光城的,在摩爾曼斯克附近。他和他們通了話。那裡人們可以在地面生存。。。還有報告說有外人來到了莫斯科。也許是從極地曙光城來的。他們出現在紅線的切爾基佐沃站。他們告訴了目擊者他們來自何方。。。但有意思的是,所有外來的人都被立刻殺掉了。報告是這麼說的。”
“誰殺了他們?”
“是紅線安全域性。而且他們開始逮捕目擊者。甚至抓傳播訊息的人。顯然他們把知情者都送去了盧比揚卡站。這情況很嚴重。你明白嗎?”
“不重要。”
阿爾喬姆抓了抓頭。
“這不重要!”米勒重複了一遍。
“但。。。你沒收到任何報告嗎?有關極地曙光城的報告?你的情報網沒有動靜?也許除了到達切爾基佐沃站的人,還有其他人?”
“你說的那個無線電操作員在哪兒?他現在在哪裡?”米勒打斷了阿爾喬姆的話。
“他。。。死了。他被紅線槍斃了。紅線的人出現在劇院站,把他帶走了。。。”阿爾喬姆停頓了一下,“但紅線要抓的就是他。。。不是我。安全域性的人說有從中央辦公室直接下達的檔案。。有關他的。所以紅線對我不敢興趣。”
“誰不感興趣?什麼?”
米勒點上了煙,開始抽。煙霧飄進了米勒的眼睛,但他沒有流眼淚。煙氣在上校腦袋周圍盤旋。
“要是紅線已經知道了極地曙光城的情況呢?他們想保密。。。他們把每個知情者都幹掉。。。”
“好,”米勒驅趕了一下煙霧,“是的,我現在對紅線很有興趣。因為那裡隨時都可能會爆發戰爭。或者他們已經和帝國開打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劇院站會變成絞肉機的,整個地鐵都會被牽涉進去。阿爾喬姆,這些事。。。才需要關注。作為遊騎兵的指揮官,我得想辦法阻止這些混蛋互相殘殺。還得保護大都會,保護我們帶著眼睛,穿著袍子的智者。”——米勒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掛在那裡的“指揮中心”牌子。“與此同時,保護這些倖存者,他們相信他們贏得了最後一戰,是祖國最後的守護者了。整個地鐵是我們最後的後備軍。我與納粹和紅線作戰。你知道鋼鐵軍團和紅軍有多少人嗎?你知道我有多少人嗎?我只有108個士兵,還包括了後勤隊。”
“我願意。。。請准許我重返遊騎兵。”
“但我不願意,阿爾喬姆。為什麼我要招募一個穿著外套就在輻射雨裡晃盪的人呢?為什麼我要招募一個看什麼都是陰謀的人呢?有人和火星人聯絡過嗎?”
“斯威亞託斯拉夫-康斯坦丁諾維奇。。。”
“或者你那些有關黑族人的理論?嗯?”
“你真的關心這些?”阿爾喬姆爆發了,“讓這群混蛋在地底下互相廝殺吧,這裡沒有足夠的空間!沒有足夠的水!沒有足夠的空氣!沒有足夠的蘑菇!你阻止不了他們。你的手下還會死掉一半。你甚至會變成光桿司令。這有什麼意義嗎?”阿爾喬姆指了指那杯沒喝完的烈酒。
“但這群小夥子都發了誓,我也發過誓,你也發過誓,阿爾喬姆。如果我們要犧牲自己來挽救地鐵,我們就得做出犧牲。你這個臭小子,別在我面前挑釁我。我下身癱瘓,一隻手走出那個碉堡。你卻完好無損。為了什麼?所以你現在可以糟蹋自己了?你考慮過你的孩子嗎?你在輻射雨裡洗了個澡,還會生出什麼樣的小孩?我的女兒會懷上什麼樣的孩子?”
“我考慮過這些了。”
“去你媽的考慮過。”
“那你呢,你考慮過嗎?想過離開這裡,去其它地方生活嗎?回到地面?把所有人都。。。帶出去。就算外面只有一個適合生存的地方,也夠了。一個地面上的,適合我們所有人的地方!今天在雨裡走。。。我感覺像一個真正的人!我不在乎之後會不會掛掉。然後我下到這臭烘烘的地鐵。我想要回去。這裡不僅是紅線和納粹變成了野獸!我們都變成了野蠻人!這裡就是穴居人住的洞穴。我們在變成穴居人!上次在碉堡你掉了一隻手。這次可能掉的就是腦袋!誰來取代你?誰來指揮遊騎兵?沒有人。如果有任何還可以去的地方,我們必須要離開這裡!現在,我告訴你,有這樣的地方!也許紅線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嗎,阿爾喬姆。”米勒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小,“我有在聽你說話,現在你聽我說。不要貶低你自己。不要貶低我。大家都知道你娶的是誰的女兒。所有這些無稽之談最後都會落到我頭上來,你懂嗎?想都別想。。。”
“無稽之談?那為什麼要把所有目擊者都抓起來?”
“阿爾喬姆。阿爾喬姆!天哪,操!她到底看上你哪一點了?她真的看不清你這個人嗎?”
“看不清什麼?”阿爾喬姆輕聲問,因為房間裡的空氣已經不足了。
“就是你已經精神錯亂了!從黑族人那時候就開始了,現在又是這些陰謀論。那些黑族人已經把你的腦子吃掉了。我估計你已經把關於黑族人的想法都告訴安娜了?說什麼我們不應該用導彈轟炸黑族人,他們都是好人,是落到地球上的天使,是上帝的使者,人類最後的希望。什麼我們應該和黑族人交流。讓他們進到我們腦子裡來,放鬆好好傾聽。就像你這樣!像你這樣!”
“我。。。”阿爾喬姆說,“讓我來告訴你。是的,我和你說過一次了,我現在要再說一遍。殺光黑族人是我們犯下的最大錯誤。我犯了這個錯。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天使,但他們絕不是魔鬼。這和他們長相無關。是的,他們嘗試和我們交流。是的,他們選中了我。。。因為是我找到他們的。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我是第一個發現他們的。我和你說過了。。。是的,他們。。。某種程度上領養了我。但我當時還是抗拒。我怕他們會操控我,把我變成一個傀儡。我是一個混蛋,膽小鬼。我是那麼的膽小,借用你的導彈把他們全消滅了。。。我當時不敢接受他們的交流,直到後來才意識到我滅絕了一個智慧物種。。。毀滅了我們最後的生存希望!但所有人都對我鼓掌——女人,男人和小孩。他們認為我把他們從魔鬼手中救了出來!可憐的傻瓜!但我。。。我!我詛咒他們!我詛咒他們至死都會被困在地底下!我詛咒這些女人!和她們的小孩!如果她們還能生的出小孩!”
米勒冷靜的看著阿爾喬姆。阿爾喬姆用愧疚,絕望和希望都打動不了他。
“我們當時不該那麼做的!在地底下,我們都變成了好鬥的野蠻人,只想著互相攻擊,殺死任何靠近的東西。。。黑族人。。。只是在尋找和我們交流的方式。為了和我們共存。如果我們合作的話,我們是可以回到地面生活的。他們就是。。。來救贖我們的。黑族人是被派來測試我們的使者,測試我們是不是值得寬恕。。。為我們對地球的毀滅,對自己的毀滅。”
“你已經給我宣講過這些了。”
“是的,給你和安娜。我就告訴過你們兩個人。其他人。。。我不得不承認,以前我是個膽小鬼,現在還是。”
“這是好事!你是個膽小鬼,所以至少你不會在屋子裡上吊。我警告過她。我說你就是個瘋子!從鏡子裡看看你自己。如果由我做主的話。。。”
阿爾喬姆搖了搖頭。
“黑族人都死了。都結束了。但。。。但要是。。。要是還有一個我們可以生活的地方。。。可以過正常日子都地方。。。那就還有希望。”
“所以說你對你那些朋友做的事不算太糟,是嗎?這就是你去地面晃盪的原因?這就是你一直沉浸在無線電噪音裡的原因?你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米勒咬著香菸,一手轉著輪椅,靠近了阿爾喬姆。
“我可以抽根菸嗎?”阿爾喬姆說。
“當時你暈過去了,阿爾喬姆!你明白嗎?當時在電視塔上!你現在做的。。。都是你的想象而已。不行,你不能抽菸。就這樣,阿爾喬姆。我得處理兩個勢力間的戰爭。至於你。。。走吧。阿爾喬姆。離開這裡。你把我女兒一個人丟在那裡?”
“我。。。是的。”
“她怎麼樣?”
“還行。她一切都好。”
“阿爾喬姆,我真心希望她能離開你。找一個正常的丈夫。她值得有一個更好的男人。這些都有什麼意義?離開她吧,阿爾喬姆。放她走。我會原諒她的。告訴她一聲,讓她回大都會來。”
“我會離開她的。但有一個條件。”
米勒吐出一口煙。
“什麼條件?你想用你的妻子交換什麼?”
“有三個人要去帝國送那封信。我要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