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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2012年,鸕鷀與羅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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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跑船養成的壞習慣,停下來就不知道該幹什麼。手足無措。秉義赤腳蹲在船頭抽菸,吐煙時努力挺直脖子,這也是多年養成的習慣。秉義乾瘦的背後,夕陽落盡,西半天大寫意的幾筆晚霞,襯出了天空更廣大的寂寥,秉義整個人也因此有了一個油亮、逆光的黑褐色輪廓,像一隻年邁的鸕鷀。碼頭裡的波浪拍打船幫,發出細碎的惜別之聲。秉義就是這麼想的。兩天以後這個碼頭他就不再來了,他不能蹲在別人家的船頭上。岸上那個穿風衣的姑娘對他揮揮手,他還沒回過神來,她的快門已經摁下。早上也是這樣,他叉著腰站在船頭髮蒙,起床後他就沒找著北,就是這個穿風衣的姑娘對他揮揮手;他扭頭看她,她摁了快門。照完了,她又揮揮手錶示感謝,騎上腳踏車往南走了。

這一次穿風衣的姑娘摁完快門,沒有揮手致謝,而是繼續擺弄她的相機。她還要拍。秉義蹲著沒動,又續上一根八喜煙。隨她拍去,懶得動。穿風衣的姑娘至少拍了二十張,站著拍,蹲著拍,彎著腰拍,架在腳踏車座上拍;往前走幾步拍,朝後退幾步拍,靠近水邊時腳底打滑,差點掉進運河裡。

一根菸抽完,照片拍好了。女兒在船艙裡又喊他回,他應一聲,還是沒動。他聽見女兒抱怨,爸爸這是中了哪門子邪,一天到晚魂不守舍。弟弟後天結婚,一堆事等著操辦,他這個當家的成了沒事人。然後是老婆的大嗓門。船上待久了,說句悄悄話都跟用喇叭喊出來似的。老婆說:

「還沒到時候,你等著吧。星池婚事辦完,他不趴船舵上哭,這事不算完。」

「我就說我爸偏心!當年我出門子,我還以為他歡喜我嫁個好人家,原來是高興閨女終於到別人家吃飯了。弟弟結了婚還是自家人,生了娃也姓邵,就把我爸弄成這樣。」

「你爸啥樣你還不知道?他是捨不得這船。」

秉義揉滅菸頭,說:「都住嘴!」

女兒對母親吐吐舌頭,手下的活兒一點沒耽誤。她就是想讓父親換個腦子。別說父親不捨,就她,嫁出去七八年,心下也難過。船是他們水上的家。孃兒倆在船艙裡收拾星池的婚床。緞子綢面老棉花被子,一床紅一床綠,被面上騰龍起鳳,交頸呈祥。大紅的繡花床單。秉義決意朝船民婚房的最高標準里弄,別人家有什麼,這條船上就得有什麼。牆紙、吊頂、地板,全是新的,能放進來的傢俱和家電也都是新的。星池和準兒媳婦都覺得浪費,就住一晚上,犯得著這麼大動靜?秉義兩眼一瞪,半個晚上也得是一輩子的排場。

其實就是半個晚上。上半夜喝酒鬧洞房,等親戚朋友都累了,新人入洞房,就只剩後半夜了。第二天還得早起。船上人家的規矩,婚後第一天你要懶,那可不是個好兆頭。起床後收拾停當,該盡的禮數,該行的儀式,第一次門檻怎麼跨,第一頓飯怎麼吃,演出一樣全走過一遍,星池兩口子就搬到岸上的新房裡了。也是洞房,裝修一新,幸福天河小區3號樓306房間,一百二十四平米的三居室。搬家的車都約好了。

半個晚上也是秉義蠻橫地定下的。這個家他說一不二,但他極少如此粗暴地下指示:就這麼辦,沒二話。婚禮必須在船上辦,船民就要按船民的規矩走。兒子反駁,船都賣了,誰還是船民?秉義用筷頭點著飯桌,一字一頓地說:

「老子在船上一天,就一天是船民!你就一天還是船民的兒子!」

「問題是那天咱家的船已經過戶了啊。」

「這事不歸你操心。」

他要跟買家談,推遲幾天交船,不答應這船不賣了。已經夠便宜了。兒子和朋友投資合辦一家修船廠,緊急要錢,這條船是最值錢的家當。要在平常,從從容容地賣,少說也高出個一二十萬。答應賣船揪了他一個多月的心。老婆說,不賣哪來錢?不賣誰跟你跑船?六十歲的人了,還當自己是小夥子呢。六十歲怎麼了,咱家的「天星號」跑得不比誰的快?他斜了老婆一眼。老婆手上下了點力氣,他趴在床上叫起來。全身所有關節都經不起按。因為風溼病,身體裡的任何兩塊骨頭多年前就開始貌合神離,有點風吹草動就痠疼。老婆在給他按摩。結婚三十四年,老婆完全無師自通成了他最可靠的保健醫生。

「一指頭的力都受不住,還怎麼了!」老婆說,手上又回到專業醫生也無法領會的力道。這個分寸只有三十年耳鬢廝磨方成就得出來。「你說怎麼了?兒子要真不在船上,你拿放大鏡搜搜這一千里運河,有咱們這樣六十多歲的老兩口上躥下跳地跑的嗎?你拿什麼跑?」

秉義不吭聲了。身體的事,得認。身體的事就是年齡的事,也得認。「往上一點。對,兩寸。」

兒子說:「我才懶得操這個心。我操心的是結婚。」

「這個也不用你操心。都給你置辦好,你的任務就是穿上西裝皮鞋,打好領帶,把我跟你媽的兒媳婦娶進家門。」

「爸,家在岸上。幸福天河小區3號樓306。」

「不,家在這條船上。你生在船上,睜開眼看見的是船,不是什麼小區幾號樓。」

「爸,你能不能與時俱進一下呢?」

「你爸我還不夠與時俱進?這輩子我換過多少條船你知道嗎?一條比一條大,一條比一條快,一條比一條先進,我還不夠與時俱進?別跟我來這套。」

跟他在船上生活的二十多年裡一樣,星池覺得自己從來就沒能跟父親達成過一次共識。他放下吃了一半的米飯,站起身往外走。

他從來沒和父親達成過共識,他也從來沒有徹底反抗過父親。這一次,他決定試一試。很快他將和父親一樣,成為一家之主。他跨過艙門時猶疑了一秒,因為除了他的腳步聲,周圍一片靜寂,運河的水聲都被不速而至的冒犯遮蔽掉了。那一秒足夠他頭腦中閃現一個翔實完整的畫面:父親的筷子停在送往嘴巴的半路上,但他依然低眉垂眼,他在等待,他在給不肖之子一個機會;母親則保持了一個僵硬的端碗造型,因為兩眼突然睜大,腦門上擠滿了抬頭紋,這個恭儉溫良了一輩子的女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星池聽見天靈蓋上明晃晃地響一聲,頭皮瞬間發緊,他覺得抬右腿跨過門檻,用了前所未有的氣力,如同將右腿從泥潭裡生生拔出來。母親終於回過神來,說:

「星池——」

筷子猛然拍打在槐木老飯桌上。星池高祖的遺產之一。那一年,高祖買下邵家的第一條船,親自置辦了船上所有用具,包括這張槐木飯桌。一個多世紀的水上流離顛沛,堅硬的槐木早已經被運河的水汽浸透;苔蘚爬了一百多年,也終於佔領了桌面以下的所有部位。父親的聲音同時響起:

「回來!」

星池心跳突然換了個頻率,但就一下,兩下,他咽一口唾沫,隨後正常。他跳下船。他不知道,在他走後發生過什麼。

母親放下碗,說:「要不我去叫他回來?」

「算了,」秉義幽幽地說,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跑船的人只有歇下來才會喝酒。秉義喝上一口,端著沒放下,再喝上一口,又喝上一口,一杯見底了。他放下酒杯。母親做好了酒杯撴碎的打算,但落得輕盈。秉義對老婆笑笑,說,「這小子,長大了。」

老婆覺得鼻頭一酸,眼淚就下來了。她受寵若驚地笑,好像領了不該領的賞,她邊哭邊笑地重複丈夫的話:「兒子真是長大了。」

到傍晚,星池吧嗒著嘴回到船上。一個下午抽了兩包泰山,嘴都麻了。他給姐姐打了個電話。他跟姐姐抱怨,父親太過分了。姐姐說,由他過分能過分幾年?一輩子在運河裡跑,船就是他的家,船就是他的命。他已經答應把家和命都賣掉了給你創業,一個體體面面的告別儀式你還不能給他?星池說,姐,我花了兩包煙的時間已經想明白了。我在船上也長了二十多年,我都懂。我就是跟你說說。上了船星池就聞到紅燒鰱魚的香味,他最愛吃的菜。船艙裡燈開著,父親衝門坐在飯桌前,飯菜都擺好了,紅燒鰱魚放在最中間。

「爸,我回來了,」星池說。「你們先吃就是了。」

秉義說:「剛上桌。」扭頭朝另一個房間喊,「兒子滿月存下的那瓶酒拿來,我跟星池喝兩杯。」

老婆亮起大嗓門,「一天喝兩頓?」

「兩頓。」

那頓飯吃得相當好,像三個相互感恩的人終於見面,誰都不說一個謝字,但觥籌碟碗之間,怎一個謝字了得。

酒杯端起又放下,那頓飯吃過兩個月零六天了。明天幫忙的船隻到來,後天兒子婚禮,一晃兒子成家立業了。一晃六十年過去了。怎麼就一天天走過了六十年?除了空蕩蕩地感嘆時光流逝,像鸕鷀一樣蹲在船頭的秉義說不出更深刻的東西來。這回換了老婆在船艙裡喊他,商量新媳婦拜公婆時到底該送什麼禮物。秉義站起來。穿風衣的姑娘已經走了。

薄霧在水上飄蕩,光線還有些暗淡,但天已經亮了。先是拴在船尾的黑豹一陣猛吠,有船來。這條護船的黑狗,星池養大的,耳朵和鼻子裡像裝了雷達,任何一點意外它都

會迅速作出反應。在水路上,一條好狗抵得上兩個忠誠的壯漢,反正黑豹到了船上,秉義沒丟過一件貨,連塊煤渣都沒落到過陌生人手裡。秉義常想,星池這孩子天生是吃水飯的料,訓練一條護船狗他都有一套。黑豹一歲剛過,就被星池訓出了生物鐘,每天晚上十點和凌晨三點,它都會準點醒來,獨自繞船巡邏上一圈。它有超強的平衡能力,一虎口寬的船邊上可以健步如飛。可是這孩子還是堅持要上岸。他說爸爸,水運多苦我都能受,上了岸我也不習慣,老覺得腳底下晃晃悠悠,反倒水上結實安穩。可是今非昔比了。貨運的指標是載重和速度,是效率。跟陸地上的貨運比,我們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也只會越來越慢;河床在長,河面在落,我們的船隻能越來越小。一看到岸上的汽車火車越跑越快,我就有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他們在往前跑,而我們在往後退。運河的水運跟這個風馳電掣的世界,看上去一起往前走,實際上在背道而馳。我還年輕,我不想有一天船小得慢得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再上岸,那時候你兒子可能除了「暈陸」,什麼也做不了了。

這話讓秉義不舒服。這輩子他只會做一件事,而這件事在兒子看來,早晚都是在拖這個世界的後腿。他在做一件越做越錯的事。他當然不認同,問題沒那麼嚴重。火箭哧溜一下上了天,高鐵也可以越跑越快,但人還是得用兩條腿走路,再慢你也不能把兩隻腳砍了改裝風火輪。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跟他第一次看見船、跟他第一次跟父親跑船、跟他第一次獨當一面成為船老大時比,作為一個內陸河水運的船主,吃水上飯的跑船人,榮譽感和成就感的確是越發地稀薄了。生意越來越小,貨物越來越低端,利潤越來越少,過去米麵、蔬菜、鋼筋水泥混凝土、各類家電傢俱都運,現在承接的貨單隻有木材、煤炭、磚石和沙子了。

船上的裝備越來越好,人還是那個人,吃苦耐勞敬業,但世界他媽的變了。

黑豹叫過,有人聲響起,親朋好友的船陸續到了。秉義出來跟各位船老大打招呼,感謝兄弟朋友的幫襯。老規矩,水上人家的大事,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一條船上的年輕人大婚,親朋好友的船肯定得幫忙。這個忙只幫一兩天,要趕上誰家孕婦在船上生孩子,預產期前一兩個月就得有船相伴著走,以免孩子突然提前來到這世界上,旁邊船上的女人就得緊急充當接生婆。

五條船分別停靠在「天星號」兩側,然後船與船之間鋪上踏板,以便相互自由串門。秉義的「天星號」是婚船,左邊兩條和右邊兩條做酒席宴客用,左邊第三條做廚房,鍋碗瓢盆、蒸煮炒燉都在那裡。還有一條船,明天一早會候在新娘子化妝的美容室附近,化好妝,就載著新娘子在運河裡慢悠悠地轉上三四個小時,中午時分趕到「天星號」即可。水上遠嫁,這也是規矩。

船到位了,各家主動忙活起來。程式都明白,清理好船隻,支涼棚的支涼棚,擺桌椅的擺桌椅,搭臺子的搭臺子;戲臺給樂隊用,明天會有兩支樂隊來添喜,一支民樂隊,一支西洋樂隊。船都是幾百噸級的大傢伙,稍微收拾一下場面就足夠大。

場面必須大,邵家的婚禮一定得體面。秉義不做摳搜委瑣的事。如果不出意外,這將是邵家作為船民的最後一次婚禮,要對得起祖宗。

各就各位,管自己的一攤子事。早飯過後,秉義和星池的第一要務是去上墳,把喜訊彙報給先人。下船之前先在船頭燒香拜了龍王、菩薩和其他各路神仙。三十多年前秉義結婚,七年前女兒出嫁,上墳之前都要走這個儀式。爺兒倆提著食籃、燒紙和一串鞭炮上了岸,遇上穿風衣的姑娘又在對著連在一起的幾條船拍照。今天她穿一件夾克,裡面一件雪白的襯衣,稍微燙過一些大卷卷的長頭髮隨意地紮在一起,二十七八歲?也許大一點兒,也可能再小一點兒。秉義對女人年齡向來沒有判斷力。夾克姑娘圓臉,眉目清朗,唇線尤其飽滿跌宕,但肯定沒用口紅,一米七的高個頭,人也清朗,一看就是個幹練有主意的人。

她對爺兒倆笑笑,說:「嗨。謝謝您讓我拍照。」

秉義面對陌生女人有種與生俱來的難為情,又在兒子面前,更跟逃難一般緊張,「沒事兒,隨便拍。」

「這麼大的排場,你們這是要——」

「我明天結婚。」兒子在這方面比老子更放得開。

「恭喜恭喜!」夾克姑娘相機掛在脖子上,背一個雙肩包,牛仔褲,阿迪的運動鞋。「我就說準有喜事。」她不想耽誤他們的行程,籃子裡有燒紙和食物,她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但她轉眼一念,隨口就問出來,「不好意思,我可以拍一些婚禮的照片嗎?」

秉義看看兒子。他不是不敢做主,而是已經請了婚慶公司,據說全程有專人錄影。他不能再把業務隨便許給別人。

「對不起,我沒說清楚,我職業就是畫畫和攝影,這段時間沿運河上下走動,只拍感興趣的題材。不是做生意。」

「哦,」兒子說,「是創作。藝術家。」

夾克姑娘笑笑,「謝謝。就是做一點兒喜歡的事。」

「那沒事兒,隨便拍。」秉義說。

「不涉及隱私就行。」兒子加了一句。

「當然。」夾克姑娘說,「也絕對不會給你們添亂。你們可以當我不存在。」她很高興他們答應了,但她又有了新的想法,同時為自己的得寸進尺感到慚愧。「不好意思,我還想問一下,你們,這個祭祖,我也可以拍嗎?」

「燒紙上墳有什麼好照的?」秉義的口氣有點涼。這應該算隱私了吧?

但兒子突然來了興趣,「可以啊。但是——」

「絕不涉及隱私。」夾克姑娘保證,「我只遠遠地拍。」

秉義想到看過的電視劇裡燒紙上墳的鏡頭,墓碑上的文字經常會被放大特寫,於是意味深長地說:「別拍那些字。」

兒子已經發動了摩托車,秉義拎著兩個籃子坐到後座上。夾克姑娘也騎上腳踏車,她說:「您放心,我只拍遠景。我要的不只是人的肖像,我還要拍出人物的故事來。」剛才她一閃念間,就知道自己要什麼了。她固然要拍一場船民的婚禮,她更要拍一段船民的生活,拍出他們在靜止的影像中流動的故事。

「姐,」星池放慢車速,以便夾克姑娘能跟上,「我被你創作完以後,是不是就能成名人了?」說完他自己先大笑起來。

「我自己都沒成名人呢。」夾克姑娘笑起來。

「那我們一起當名人哈。」

墓地距碼頭不遠,半小時車程。砂石路邊的一塊荒地裡,大小不一地立著幾座墳,每座墳前都有兩棵樹,枝葉葳蕤,風從曠野裡吹過來,所有葉子都拍起巴掌。他們停下車,秉義爺兒倆進了墓地,夾克姑娘自覺留在路邊,以示她不會看墓碑上的字。當然也是掩耳盜鈴,倘若她真好奇,調一下焦,墓碑下爬動的一隻螞蟻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信守諾言,只拍遠景。

半個世紀前,這裡是一片無主之地,茅草高過頭頂,地上佈滿石頭。秉義的祖父帶著秉義的父親把他的曾祖父葬在了這裡。墓碑上刻著死亡時間,一九四八年四月初八日,死者邵常來。那一天早上,濟寧邵家的第一位祖先邵常來老大人醒來,照常要在床沿上坐上一袋煙工夫再下地。兩袋煙也該抽完了,老大人還沒有下床,兒子進屋去看,發現父親坐在床上已經嚥了氣。父親南方人的小個子在死前挺得直直的。跑船人的規矩,死在哪裡就埋在哪裡。那時候邵家也早已經在濟寧落了戶。

在邵家最年輕一代的邵星池看來,有故事可講的祖宗裡,高祖父最傳奇。一個四川挑夫,跑到杭州武林門碼頭當腳伕,據說還跟著一個洋鬼子,沿大運河從南到北一直走到京城。問題是,高祖父在船上乾的是專職廚子。挑夫、廚子和水手,星池問秉義,我高祖他會說外國話嗎?

「會個屁。聽你爺爺說,到老了他說話全串了味兒,四川話、浙江話和山東話摻在一塊兒,可能還有別地方的方言。只有說夢話你才能搞清楚他是哪裡人,純正的四川話。」

邵家落腳濟寧純屬意外。邵常來從北京南下,又回了杭州,腳伕不做了,廚子也不算他最拿手的,「一條水路走到底,老子去過北京城」,夠了,一下子成了跑長途的搶手貨。那時候除了個別官船和商船,能京杭兩頭跑的只有漕船。江南的船一口氣扎到清江浦的都不多,能到濟寧的更少,再往北——算了,還是回去吧。邵常來的北方水上經驗花錢也買不來,跑長途的船主爭著搶著僱用他。開始還兼做廚子和雜務,越往後身價也抬上去了,邵常來開創了一個新的職業,主體工作就是陪船主聊天,出謀劃策,相當於船上的師爺。為此邵常來蓄起了山羊鬍子,端起了水菸袋。這個形象星池可以從父親當寶貝收著的老照片裡看到,照片裡的高祖父已經老了,頭頂瓜皮帽,戴一副圓框眼鏡。某一年,秉義也是聽他祖父說,他的曾祖父邵公常來跟隨一條船往北走,到山東境內,反客為主,把船變成自己的了。船主好賭,一路上的大部分時間都

在同行的另一條商船上,跟那條船的船主和幾個南來的商人推牌九,褲衩都輸掉了,最後只剩下一條船。他捨不得直接把船抵押給同行的船主,怕送出去再也收不回來,就找邵常來。

那時候邵常來手裡還是很有一些錢的,聚了多年的跑船酬金,還有小波羅病逝後分到的錢(這一點秉義並不知情,在他的年代裡,與外國人的交往早已經是忌諱,祖宗跟洋鬼子有染也不行)。「反正你高祖父有不少錢,」秉義跟兒子說,「船主打了個很大的折扣,把船抵給你高祖父了。他覺得一旦鹹魚翻身,從你高祖父手裡贖回來更容易。」原來的船主抵押了船,還過賭債,搭船回江南去臥薪嚐膽了。過了徐州邵常來成了老闆。此行終點是濟寧。卸完貨,邵常來遣散水手,他決定留下來。他把船停靠進碼頭,開始招募當地水手,聯絡新的貨運業務,同時給遠在杭州的妻兒發電報,務必火速收拾,舉家北上。他不想再回杭州,他擔心前船主籌到贖金,把船再贖回去。這個價他到哪裡都買不到這樣的船。

事情都做完了,他在甲板上躺下來。頭頂上是藍個瑩瑩的天,白雲朵朵,他想起多年前跟隨小波羅第一次來到濟寧,那時候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如果那個雨夜沒鑽出來三個河盜,小波羅就不會死;小波羅不死,他的人生是否會是另一番樣子呢?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羅盤。從站在武林門碼頭等活兒的時候開始,他就想有一條自己的船。現在有了。他想起了義大利人小波羅,保羅·迪馬克先生。羅盤閃耀著金燦燦的光,邵常來不知道是天上的大太陽照的,還是淚水晃花了他的眼。

自邵公常來始,濟寧邵家的船民生涯開篇了。

敬完雞魚肉蛋、點心和酒,燒過紙錢,放了報喜的鞭炮,父子倆給祖先們磕頭。夾克姑娘在路邊調整焦距和取景框,她要把這一組船民上墳圖拍好,突然聽見跪下來的老船民號啕大哭。她放下相機。星池也沒料到父親跪下來後會如此悲痛,他在他身後抬起頭,看見父親撅著屁股,腦門搗蒜一樣磕在石頭、泥土和野草上。他能理解一個老同志面對祖宗的悲傷。他站起來,拍打膝蓋上的塵土,點上一根中南海煙,等著父親的哭聲結束。一根菸抽完了,父親還跪在祖父的墳前不起來,屁股撅得更高了。父親哭得如此悲傷和敬業,似乎耗費了半個身體的精力;他的左胳膊放在地上,腦袋支在胳膊上,整個人歪倒在那裡。

「爸,差不多就行了。起來吧。」

秉義還在哭。

「爸,你怎麼了?」

秉義還是哭。

星池走過去抓住父親右胳膊,要把他扶起來。秉義甩脫他的手,「讓我再哭一會兒。」

第二根菸抽完了,秉義還在哭。星池煩了,說:「爸,還有完沒完?」

秉義直起腰,哭聲停止,淚在臉上。「邵家祖傳的事業到我手裡斷了香火,你還不讓我多哭一會兒?」

「作為邵家跑船的終結者,那我的罪豈不更大了?」

「你爸還沒那麼不通情理。」秉義用衣袖擦了把臉,「就是想起來錐心,舍不下。咱們家跑了一百多年船,運河上生,運河上死,活下來的,一個個熬成了把老骨頭。」秉義繞著兩座矮一點沒立碑的小墳轉了一圈,決定給平輩的兄弟和晚輩的孩子也磕一個頭。對不起祖宗,又何嘗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和兒子。「你知道這河上,百年裡有多少邵家的冤魂。」

那兩座無碑墳,一座是秉義的哥哥思賢;一個是星池的哥哥臭臭,溺亡的時候五歲,還沒來得及取大名。那會兒還沒有星池。

邵思賢死於血吸蟲病,又叫大肚子病,享年二十二歲。那時候一切公有,他們家的船被編入縣水上運輸隊,掛23號牌。他們去南方,來回差不多三個月。那段時間邵思賢感冒,沒好利索又在卸貨時淋了一場雨,咳嗽和肺炎跟著起來了。船上醫藥簡單,久治不愈,正好趕上行經的河段生長茂盛的水葫蘆,運河水質極差,而他們飲用的只能是運河水,就感染了血吸蟲病。回程緊趕慢趕,剛過徐州邵思賢就不行了,死在微山湖上。秉義一直覺得哥哥的死跟那些水葫蘆有關,他掌舵的這些年,為了少看一眼水葫蘆,南方能不去他就不去。星池到網上百度過這種父親討厭的水生植物。為了給豬提供青飼料,1950年代中國特地從巴西引進水葫蘆。比它好養活的東西真不多,往水裡一扔,它就能像革命一樣蓬勃發展,一天一個樣,所以當時還有個中式俗名叫「革命草」。

臭臭五歲三個月零七天,他們的船裝了半船玉米、半船小麥,穿行在駱馬湖裡。當時秉義已經把西樟木頭船換成鐵船,改用大功率的柴油機做牽引。岸上有人搬家,遠道的親友來賀喬遷之喜,一掛鞭接著一掛鞭放。臭臭從廚房裡出來看熱鬧,秉義在開船,老婆在廚房做飯。說好了看兩眼就回去吃西瓜,一個菜炒好了也沒回去,喊也不應,秉義老婆就慌了,拎著鍋鏟出來找,整條船上哪還有臭臭的影子。秉義趕緊停船,附近的陌生船也都停下,能下水的都跳進駱馬湖裡找。從中午一直打撈到半夜,一無所獲。兩口子後半夜一直抱頭痛哭,船停在原地沒動,怕走遠了不知道孩子在哪兒丟的。次日清早,旁邊船上的人喊,浮上來了。臭臭肚皮朝下漂在遠處水汽氤氳的湖面上。

因為趕時間交貨,秉義把臭臭就近埋在駱馬湖邊。下一趟專程過來,空船上備一口小棺材,裝足冰塊,把臭臭帶回到濟寧,重新葬在邵家的墓地裡。

船上的孩子小時候都穿一種「龍頭帶子」,像馬甲穿在身上,沒衣袖,後頭拖根繩子,拴在某個鐵環上,以防小孩掉進水裡。臭臭答應媽媽看兩眼就回來,還要吃瓜呢,哪用龍頭帶子。就疏忽那一下,臭臭沒了。臭臭之後是星池姐姐和星池,他們倆龍頭帶子一直拴到十歲。上船了必須拴,尿尿都得在腰上系根繩子。

秉義磕完頭,讓星池也磕一個。星池說:「臭臭也磕?」

「多大他都是你哥。」秉義摸出一根八喜點上,「跟他們都說一聲,邵家的船不跑了。」

「爸,是跑不動了。」

「你爺爺臨死前,非要我去把船檢修一遍。我說頭年剛檢過,繞太平洋跑兩圈都沒問題。你爺爺不點頭,非讓檢。你不能跟要死的人較勁兒,我就把船廠的大師傅請來。師傅跟我說,你爹哪是讓你檢船,是怕你半道上把船扔了。跟老人家保個證就行了。」

「管用?」

「我跟你爺爺說,爹,放心,河干了,我也讓船在。」

「爺爺就放心地死了?」

「你爺爺突然坐起來,說那我喝杯酒再死。我給他倒了一杯糧食燒酒,你爺爺喝完了躺下,才滿意地闔上眼。迴光返照。」

「行了,爸,我磕。」星池在小哥哥的墳前跪下,「不管什麼原因,是擊鼓傳花到我手裡,咱家的船才沒了。給誰道歉都應該。」

星池伏拜在地,秉義弓著風溼病嚴重的腰和脖子站在旁邊,像一隻準備抓魚的鸕鷀。背景遼闊,大野蒼茫,拍照的姑娘在他們似動非動時,及時摁下了快門。

六條船上更熱鬧了,能來的船民都來了,各司其職。他們必須在天黑之前把明天需要的一切食材、工具、設施和不時之需全備好。狹小的船民圈子是個熟人小社會,多年的交往給每個人都精確地定了位,所有人都知道誰該做什麼,誰能做什麼。反倒秉義成了個多餘人。一到這種時候他就犯蒙。

三十多年前他娶媳婦,排場沒這麼大,人和事也沒這麼多,新郎要乾的活兒不少。但他那兩天像個二流子一樣晃來晃去,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麼。新娘子的嫁船到了,新郎不見了。周圍幾條船翻了個遍,最後在岸上的老柳樹底下把他抓住了。他穿著一身新衣服坐在石頭上抽菸,像個古怪的看客。七年前嫁女兒,也這樣,親家都納悶,平常腦子挺好使的一人,那天像個傻子,都分不清哪裡該站哪裡不該站,只知道抱著兩盒喜煙,見人就遞。

現在他從自家的船艙裡走出來,新房早就被老婆和女兒收拾妥帖。秉義踩著踏板走到旁邊搭好戲臺的船上,再從演出船走到旁邊支著很多張飯桌的船上,繼續走,又經過一條船,然後跳上岸。夾克姑娘放下相機,跟過來。

秉義揹著手沿碼頭走,走一步頭點一下。夾克姑娘拍了他的背影,背景是空茫的運河,取景框裁掉了地面,照片裡的秉義像是直接走在水上。秉義突然停下來,他只想回頭看一下忙碌的六條船,看到的卻是拍照的姑娘。他覺得應該跟拍照的姑娘打個招呼,於是他說:「隨便拍。」

夾克姑娘沒弄明白是隨便拍他,還是隨便拍準備婚禮的場面。「我可以拍一會兒您嗎?」

「我有啥好拍的?我就去看看我的船。」

「船不在那邊麼?」

「住家船。」

「好啊,」說住家船她就懂了。眼下搞運輸的船民另有住家船的不多,因為岸上都有房,貨船停運了,他們就住到岸上的家裡,沒必要再置一條來住。「您岸上沒房子?」

「住不慣,渾身比風溼病犯了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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