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這地兒腳底下都發軟,」秉義跺跺腳,這條河堤邊的人行道鋪著紅白相間的地磚。「家裡還有幾隻鸕鷀。」
「真棒,那我就拍您和鸕鷀。」
「我就是鸕鷀。」秉義嘿嘿一笑。
夾克姑娘笑了,看來並非只她一人覺得他長得像鸕鷀。
「從小他們就叫我鸕鷀。水性好,一個猛子扎水底,憋個七八分鐘沒問題,看見的魚絕對跑不掉。比鸕鷀還管用。不過那都是年輕時的事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現在呢?」
「紮下水骨頭疼。」秉義自己都笑了。
地磚路斷了,接下來是土路。河邊開始生長叢叢簇簇的蘆葦。兩叢蘆葦之間,一條住家船拴在岸邊的柳樹上。運河沿岸這樣的住家船夾克姑娘拍過不少,有一陣子她專門去裡下河、洪澤湖、駱馬湖、南陽湖和微山湖去拍住家船上的生活。很多是名副其實的住家船,岸上沒房子,長年住船上,一切生活都在水上展開。捕魚,養殖,在岸上種一點蔬菜和莊稼,跟南方的疍民幾無區別。也有個別人家純粹是因為岸上買不起也建不起房子,幾口人蝸居到船上,上班時出門,下班了回到船上。
五隻鸕鷀機警地蹲在船上,看見秉義,嘎嘎地叫起來。秉義對它們拍拍手張開雙臂,一個大步跳上船。它們飛起來,要落到秉義肩膀和手臂上,秉義往後躲閃,說:「不能停不能停,爺我今天穿了新衣服。」五隻鸕鷀又落到船上,腳脖子上都拴著細麻繩。秉義說,「別小看這幾隻鳥,吃香喝辣的都指著它們。吃不完的魚。親戚朋友一圈送完了,還能賣不少。」
「魚這麼好抓?」
「不比從前了。」秉義習慣性地從口袋摸出八喜,夾克姑娘搖搖頭不抽,他自己點上。「過去運河水也不乾淨,但那是水草啊、死魚爛蝦子啊漚壞了的髒;現在才真叫髒,各種塑膠袋、垃圾、取土、打沙、工業廢水,還有機械船漏的油。你看看,從南到北,有哪段運河水還能淘米洗菜?過去跑船,要做飯燒茶了,伸手就從河裡舀。現在你舀看看,喝下去拉肚子拉死倒在其次,嘴都進不了,那個味兒,你說不出來成分有多複雜。我兒子說,馬上就成化學藥劑了,裝進瓶子裡熬熬煉煉都能做原子彈。魚少多了,抓上來的你也未必敢吃。所以我只讓鸕鷀在蘆葦蕩附近下水,長蘆葦的地方水起碼還乾淨點。」
「繼續說。我拍我的。」
「你對著一拍,我就不會說話了。我說到哪兒了?」
「長蘆葦的地方水起碼乾淨一點。國外的一些河道就規定,所有機動船都不許走。」
「不走機動船怎麼運輸?不能運輸的運河還叫運河?要它幹什麼呢?」
「留著做景觀啊。很多地方不是都在做沿河風光帶麼?」
「你們文化人的想法。你們天天都在說什麼‘喚醒’運河,我不懂什麼叫‘喚醒’。跑了一輩子船,我能明白的‘醒’就是睜開眼,下床,該幹什麼幹什麼;讓一條河‘醒’,就是讓這條河你來我往地動起來。‘醒’了不動,叫‘醒’麼?醒了不動,醒又有什麼意義?」
「您的意思是?」
「運河運河,有‘運’才有河。不‘運’它就是條死水。」
「那您還打算在這條河上跑多久?」
秉義如同被迎頭悶了一棍,嘴裡只剩下吸菸的聲響。他得弄出點動靜,吧嗒吧嗒。沒錯,這一直都是個問題。只有陌生人才會不講情面地問出來,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跑了。前天回到碼頭,那是最後一趟。」
夾克姑娘放下相機。這是她沒想到的,為此她有點難為情。「對不起,我就是那麼一說。」
秉義一屁股坐到船上,坐下來才想起來徵求夾克姑娘的意見,他說要不合適拍就不要拍了,然後習慣性地把鞋子甩到一邊。只要不太冷,在船上他還是喜歡光著腳。光腳不怕水,又防滑,船民都這樣。「跑不了了。」秉義說,「心有餘力不足。」他跟夾克姑娘簡單地說了兒子的新工作。
夾克姑娘完全理解。「好幾個船老大跟我說,活兒不好乾了,成了夕陽產業。」她站在船邊,以秉義變形的光腳丫為焦點,視角上移。光腳,新衣服,鸕鷀,住家船,船上的一堆小零碎,秉義黧黑的臉、沒剃乾淨的胡楂、乾裂的嘴唇,歪在嘴角菸灰低垂燃燒了一半的八喜香菸,纏繞著升騰的菸圈,還有他混濁茫然的眼神;不管是自然色還是處理成黑白兩色,都會是一幀好照片。她得讓他繼續說下去,表情自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您開過多少船?」
「多少船?數不清。讓我想想啊。」果然是個好問題,一想就進去了,一雙老眼裡放出穿透歷史的精光來。「大漁船、小漁船,罱河泥的船、運糞的船、客船、貨船,木頭船、水泥船、鐵皮船,大集體的時候我還開過一段時間公交船。開始是篙撐、手搖、腳踩,後來是帆船,然後是帆動力加上蒸汽動力,燒木炭和汽油,現在完全是柴油機動力,還能發電。」
「水上生活裡,您最開心的是什麼時候?」夾克姑娘在聽講和發問時手都沒閒著,船上船下地走,不停地換角度、構圖和找光。
「一個是小時候,跟爹媽跑長途,我負責十隻鴨子,天天跟鴨子玩。我跟我爹手工編了兩個大鴨籠子,可以放在船上也可以掛在船幫邊,它們可以在籠子裡游水。鴨子睡覺是在籠子裡,下蛋也在籠子裡,我做了一個活動的窩,哪隻鴨子要下蛋了,我就把窩塞進籠子裡。為什麼養鴨子?鴨子好啊,可以測水流、水溫和天時氣候。十隻鴨子每天能下七八個蛋。在那個年代,船走到哪兒都不缺魚吃,還有鴨蛋,真覺得過的是天上日子。我爹會說書,船一停下就拍著大腿開講《水滸傳》,把其他船上的大人小孩都吸引到我家船上。你說那時候我高不高興?」
秉義已然十分放鬆,一臉拉家常的表情,時不時伸手摸一摸某一隻鸕鷀的羽毛。
「還有一段是我結婚後,三五年換一次船,我是全縣個體運輸第一戶。電視、報紙、廣播都來採訪報道,政府也重視,下了力氣扶持我們兩口子。結婚時分家,我爹給我們的是25噸木頭掛機船,兩年後我就換成30噸的。到1984年,我們賣了30噸的,換成了42噸的木頭掛機船。三年後,換成了50噸的鐵船。1990年,舊船賣掉,買了78噸的鐵船,舊船賣了四萬二,新船花了八萬,錢不夠向朋友借了一筆。1994年,舊船再換新的,我要了100噸的鐵船內艙機船,十五萬。1996年,賣掉100噸的,換成200噸的鐵船,三十五萬。2003年換成了273噸的。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換船。換船有樂趣。跑船人的樂趣。男人的樂趣。」
「273噸?就現在這條?」
「就這條。」秉義一下子就黯然了,他下意識地掰著手指頭。「差四個月零十六天十年。」
「對這條船,您有什麼想說的嗎?」夾克姑娘說,「抱歉,我做過幾年記者,有點職業後遺症。」
「你們文化人別笑我酸,我還真想過這事兒。這條船差不多已經是別人的了。晚上我經常睡不著覺,就想,舍下一條船就這麼難麼?真就這麼難。除了跑船我不會別的,現學也來不及了,離開這條長河,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去。所以我就想,人的命其實不在自己身上,都在別處。我的命,一半在船上,另一半在這條河上。」
夾克姑娘覺得秉義說得真好。她也恍惚覺得自己的一條命分在了兩處,一處抓著畫筆,一處按在相機快門上。五隻鸕鷀此刻排成一隊,站在秉義身邊,像五個認真聽課的好學生。秉義挨個去摸它們的腦袋,摸到第三隻,夾克姑娘按了快門。
《五隻鸕鷀和一個老人》。
「船賣了以後呢?」
秉義點上煙。「在水上。」他說,「剩半條命得當心著用。我跟老婆都說好了,跑一輩子了,哪兒也不去了。就在這條船上,」他拍拍屁股下的船板,「吃睡、睡吃,抓兩條魚,喝二兩酒。生在這條河上,活在這條河上,死也得在這條河上。」秉義的電話響了。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最簡單的那款諾基亞,他摁了接聽鍵,老婆的聲音雄壯地傳出來:
「又到哪兒遊屍了?一到關鍵時候你就掉鏈子。給我死回來!」
「什麼事?」
「事多得要用船拉!你兒明天娶媳婦你知道不?」
秉義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點,對夾克姑娘難為情地攤攤手。
「忙您的。」夾克姑娘小聲說,「我到處轉轉,隨便拍。明天婚禮我會再來。」
秉義對手機說:「嚎啥?給鸕鷀喂口吃的,這就回。」
兩裡地外放了三個二踢腳,這邊船上就開始熱鬧了。新娘子馬上就到,管事的招呼所有人各就各位:廚師回到鍋邊;樂隊站到臺子上;伺候桌椅的一律擺放完畢;陪同新郎的小夥子把西裝領帶理清爽;迎接新娘子的小媳婦、大姑娘和老孃們最後檢視一遍新房;找不到事做的親友和看客自覺閃開一條道,準備好巴掌、歡呼和要撒
的花。秉義呢?秉義!鸕鷀邵秉義!別跑,跟星池他娘到屋裡去,對,坐在太師椅上別動,廁所也不許上,把紅包和禮物揣好了,星池和媳婦磕完頭就給。
——鼓樂班子,走起!
民樂隊一例中式唐裝,嗩吶、笛子、二胡、笙簫、鑼鼓、鐃鈸,演奏的是《彩雲追月》;西洋樂隊穿黑西裝、燕尾服和白襯衫,長號、短號、三音號、薩克斯、小提琴、單簧管、雙簧管,演奏的是《婚禮進行曲》、孟德爾頌《仲夏夜之夢》的第五幕前奏曲。民樂隊在船頭,西洋樂隊站船尾,呈對壘之勢演奏。每個樂隊前面都支著若干個立麥,每個樂隊自備兩個大音響,巨大的樂聲呈八字形向外擴散。看熱鬧的先用左耳朵聽民樂、右耳朵聽西洋樂,有點亂;再用右耳朵聽民樂、左耳朵聽西洋樂,還是有點亂;後來不管民樂、西洋樂,也不管哪個耳朵進哪個耳朵出,亂糟糟地聽見什麼是什麼,聽見多少是多少;再後來,音樂也聽不進去了,只顧看兩邊隊員吹鬍子瞪眼地鬥法的表情,看得開心極了。然後,有人高喊:
「新娘子駕到!」
兩支樂隊對陣的中間地帶立馬空無一人,都去看新娘子了。在西裝革履的邵星池從自家船跨到迎親船去迎接新娘子的一瞬間,換了一件喜慶的紅上衣的畫家和攝影家按下了快門。拍照的時候,她頭腦裡閃過一個題目,《腳踩兩隻船》,覺得這玩笑有點過分,立刻就否決了,這種時候還是老實巴交的《奔向新生活》更討喜。
新娘子是岸上人,這讓邵家的親友既羨慕又擔憂。船民與船民結親,祖輩傳下來的規矩。一是船民的生活圈子太窄,能見著的都是並肩和迎面跑船的人;二則水上的生活習慣跟岸上不同,倘若接受不了,真過不到一塊兒去。船民的兒女緣定終身,門當戶對、知根知底固然讓人放心,但生活也是一眼就看到頭,孩子將來還是得跑船,所以水上生活幾乎都祖傳。跟岸上人家結了親,多半改變了生活軌跡,上了岸就很少再下水;但頭頂是天、腳下是水跟抬頭天花板、低頭水泥地的差異完全是世界觀的不同,順順當當過下去的也不是很多,你又不能不擔著一份心。而猶猶疑疑間,生活過了一年又一年。
不過邵家的星池娶了岸上姑娘,親友們還是普遍看好的,因為星池不在水上待了。他要到岸上開公司當老闆。古老的船民隊伍裡的不肖子孫,我們祝福他吧。
——鞭炮響起來!音樂再大點聲,對,有多大聲就吹出多大聲!《步步高》。兩支樂隊同時演奏,一,二,三,走——
拍照的紅衣姑娘不得不承認,不管她沿運河一路拍下來走過多少條船,還是沒法像看熱鬧的船民那樣,船彷彿長在腳上,他們在不同的船隻之間如履平地。她缺少水上圍觀的基本能力,她必須提心吊膽地盯住腳底下,才能防止哪一腳踩空了掉進水裡。等隨人流安全地擠到新房門口,新郎新娘已經進屋了。她踮著腳也不能越過別人的頭頂。又把相機舉起來,還是不行,看不清取景框,機子也拿不穩。她聽見坐在太師椅上的秉義說了一聲:
「請各位借個過,讓那姑娘進來。」
前面的人回頭看,見她拿著相機,以為是跟正全程跟拍攝像的人是一夥的,給她讓出了一條道。她千恩萬謝地進了新房。攝像機的支架放在靠牆的中間位置,這樣紮了馬尾辮的男攝像師就可以隨意轉動鏡頭,把新房裡的一舉一動悉數納入鏡頭。紅衣姑娘是個編外的,不敢造次,就躲在靠牆的一角,站定了不再挪動。她決定就在那個位置拍出幾張別緻的照片來。
儀式即將開始。秉義兩口子一身地主和地主婆的裝扮,分別坐在左右兩張太師椅上,等兒子和兒媳婦磕頭端茶。秉義的鬍子這回剃乾淨了,穿一雙新上腳的黑皮鞋。多年來隔三岔五接受媒體採訪,也算久經沙場,他的表情顯然比老婆更從容。星池媽的表情跟她放在併攏的膝蓋上骨節粗大的兩隻手類似,總是控制不住地輕微抽搐。她僵硬地坐在冒牌的紅木太師椅上,頭髮花白,運河上的風吹日曬讓她的臉跟丈夫一樣黑。她坐在那裡,不像個婆婆,倒像個恐懼婆婆刁難的媳婦,還是舊時代的媳婦,新時代的媳婦早就翻身當家做主了。如此說來,她這個婆婆如履薄冰地坐在那裡,倒也貼切,兒媳婦可不是好惹的。
請來的司儀,一個光頭小夥子,據說是當地電臺娛樂節目的主持人。聲音不錯,像低音炮,就是說話有點油。他說,水陸聯姻,祝兩位新人早生貴子,娃兒要是飛行員,三軍齊了。
船民的婚禮不知道是否有其特殊的程式,但在光頭司儀的主持下,跟岸上普通人家的婚禮沒任何區別,還是那老三篇:證婚人致辭;新人真情告白,交換結婚戒指;親朋好友插播祝福;給父母跪拜獻茶,父母送禮物和紅包;父母或長輩諄諄教誨,祝願明天會更好。可以嚴肅,可以活潑,也可以插科打諢無厘頭,說多說少,全看現場氣氛和當事人心情,豐儉由人。
按照程式走,紅衣姑娘沒聽到多少有價值的資訊,拍照的激情和想象力大打折扣。在她的理解裡,繪畫和攝影並非簡單地尋找好看的畫面,而是要在畫面中有所洞見,發現意味和故事。這就需要被拍攝者情緒、思想、表情和肢體語言的深度介入,但這些程式只是不走心的「擺拍」。到了秉義兩口子出場的環節,總算有點意思了。
星池和媳婦跟著司儀的口號,跪在大紅蒲團上給秉義和老婆磕過三個頭,小兩口舉起蓋碗茶敬獻父母,以謝養育之恩。也是個形式主義,要在別家的父母,溼溼嘴給個意思就行了,秉義兩口子不,滿滿一大茶碗,一口氣全喝下去了。圍觀群眾可能沒見過這麼實在的公婆,譁一下爆笑開來。秉義老婆突然眼淚下來了,哆嗦著嘴唇說:
「孩子端的茶,我得喝完。」
秉義開始也是要個意思,喝了兩口瞟一眼老婆,她還繼續喝,就算茶碗遮住半張臉,他還是看出了她表情裡的悲壯。壞了,這婆娘關鍵時候想起早夭的大兒子臭臭了,她一定是把這茶當雙份喝了。她喝完,他必須步調一致。大家都為星池媳婦感到高興,一碗茶就知道她攤上了個好婆婆。秉義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整齊的小手帕,遞給老婆,順便在她手上按了一下。她明白他的意思,要節制。她點點頭,用小手帕擦掉眼淚。這手帕本來是個擺設,放在新衣服裡做樣子的。
門外冒出一句:「這眼淚要新媳婦親自擦。」
大家就跟著起鬨。星池媳婦聞聲真就站起來了,走上前兩步給婆婆重擦了一遍。眾人鼓掌叫好。紅衣姑娘咔嚓咔嚓一串拍。秉義老婆倒不自在了,一手握著兒媳婦的手直感謝,一手往兜裡找紅包,提前就給塞兒媳婦手裡了。
「嗨嗨嗨,我說阿姨,」司儀說,「您再好的婆婆也不能搶戲啊。離下個程式還有兩公里,我這發令槍還沒響呢。」
眾人又大笑。
秉義老婆說:「一樣一樣,早晚都要給。孩子,拿著。」
兒媳婦大方地接住,謝過婆婆,退回到蒲團後又跪下來。
「這事弄得,」司儀做出無辜的表情,「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接下來我都不知道怎麼主持了!」他走到秉義跟前,說,「只能委屈大叔唱獨角戲了。您懷裡有什麼寶貝,能不能給咱們親朋好友開開眼?」
秉義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解開唐裝的上面三個盤扣,真就從懷裡摸出來一個紅綢子包裹。紅衣姑娘剛還奇怪,老人家不胖啊,穿了新衣服肚子怎麼就大起來了?倒是難為了裁縫,上衣裡做了一個這麼大兜。秉義開啟紅綢,裡面還有一層黃綢子。門外的看客齊刷刷踮起了腳。秉義又開啟黃綢子,一個貌似黃花梨木做的圓形盒子。繼續開啟木頭盒,一個黃銅做的圓盤。秉義端著圓盒傾斜著朝向大家。透過圓盤表面一層被摩擦得含混的玻璃,眾人看見黃銅圓盤上刻滿奇怪的符號、數字和刻度;圓盤中間有一片垂直於圓盤的翅膀形狀的指標,指標的顏色比黃銅淺,發出嫩黃的光;而在翅膀形指標之下,還有一個細長的銀白色菱形指標,指標的軸在圓盤的中心。秉義展示圓盤時,菱形指標一直晃動,好像在尋找自己要指的方向。
「啊?羅盤!」
跑船的人對這個東西不陌生,但如此隆重地層層裹藏,又以如此漂亮的材質與造型,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對,羅盤。」秉義說,「我爺爺娶我奶奶時,我爺爺他爹把這個羅盤給了我爺爺。我爹娶我媽時,我爺爺把這羅盤給了我爹。我和星池媽成親那天,我爹喝了兩大碗酒,抹著眼淚把它傳給了我。今天,星池和小宋結婚了,按照祖上的規矩,我把這個羅盤親手交給星池。」他把上衣盤扣扣好,捏住衣角打理整齊,再次捧起羅盤,挺胸抬頭,對兒子說,「星池,來,接著。」
星池站起來,有點蒙。他走到父親跟前,雙手伸出來了還在說:「爸,我們不再跑船了啊。」
「跑船不跑船,咱們邵家都是船民。接著!」
司儀及時地鼓掌,他說:「老人家說得實在!親友團的各位朋友,你們覺得叔叔說得好不好?好就來點掌聲!」
圍觀的多半是船民,還有比這句話更提神的麼。掌聲像河水拍打船隻。
星池捧著羅盤退回到蒲團上。
司儀說:「我覺得老先生還想再說幾句。我們要不要再給點掌聲?」
掌聲又起。
「說兩句就說兩句。」秉義回到太師椅上,有段半分鐘的空白,然後拍一下椅背,說,「今天孩子結婚,作為父母,我和老伴很開心。都長大了。小宋的叔叔和舅舅也在場,我和老伴感謝你們,謝謝你們把小宋送過來!小宋是個好姑娘,我們老兩口會像親閨女一樣待她,請轉告親家公親家母,請他們放心。我把星池交給小宋,我和他媽也放心。我們希望他們小兩口的日子越過越好!」
司儀插了個空,帶領大家掀起了一個鼓掌熱潮。
「兒大不由娘。星池今天成家立業了。咱們家世代跑船,到星池這裡,上岸了。說真話,我這心裡堵了好幾個月,不是想不通,是放不下。水飯吃了一百多年,飯碗到我邵秉義手裡,砸了。我答應過我爹,要把這個碗端好的。但是一輩人有一輩人的想法,一輩人有一輩人的活法,這個世界在變,年輕人就應該按年輕人的想法去活,去幹。我不知道星池是走對了還是走錯了,但我尊重兒子的決定,就像當年我爹尊重我的想法一樣。
「咱們船民的傳統,兒子一結婚就分開過,分家的禮物是一條船。我和星池媽要成親了,我爹問我要什麼樣的船。我說要機動的,讓機器推著船跑。我爹想不通。他說咱們船民的手藝在哪兒?在撐篙,在划槳,在扯帆。一篙值千金。最牛的船老大都是使帆的高手,不管哪個方向來風,都能調節好帆的角度,讓船一直跑。帆都不用,你跑什麼船!我說要麼給我機動船,要麼不要。我爹咬牙切齒地答應了,他覺得邵家跑船的事業毀在我手裡了。我沒有。我把船跑得很好,我把船跑得更好了。所以,我一直在說服自己,我們的老黃曆不一定就對,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
「星池從小就是個好孩子。我們長年在水上,耽誤了他,要不他能讀出很好的書。小時候他孤單,被繩子拴在船上,沒有玩具,頭髮里長滿蝨子。他自己跟自己玩,把褂子脫下來往天上扔,落下來再扔到天上去。風把衣服吹起來,他就拍手笑。吹到河裡的衣服,看見了我們就撈上來;沒看見,就順水漂走了。那幾年,不知道丟了多少衣服。」
老婆對秉義使個眼色。講幾句行了,還沒完沒了了。秉義講得專心,根本沒看見。老婆想伸手碰他一下,怕動靜太大,就清一下嗓子。秉義還是沒扭頭看她,繼續講。兩人表情微妙的那一瞬間,紅衣姑娘抓拍到了。
「星池是有主見的孩子。在家裡,我這把老骨頭說了算,但我很清楚,我這兒子一直都很有主見。在場的都是多年跑船的老兄弟,都是親人,這幾個月為了我們家的事都沒少操心,趁這個機會,我一併對大家說開了,也算個交代。
「成家立業都是一輩子的大事,星池決定了,我支援。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上岸對船民也是個生死離別的大事。但捨得也要捨得,捨不得也要捨得。我是個老古董,但我不迷信,更不是老糊塗。想做的盡力去做,就一定能做好。我相信星池。我和他媽結婚第二天,她到孃家回門,回到家遲了一會兒,太陽落了。照咱們船上規矩,新娘子得帶著太陽進門,要不會敗財路。說來不怕大家笑話,那天中午我在丈母孃家多喝了兩口,眯著了。醒來後緊趕慢趕,回到家太陽還是落了。我爹氣壞了,兩年沒跟我們倆說話,船也不讓我們跟了,怕壞了財運。我們倆就這麼分家單幹了。我們倆起早貪黑,三兩年跑成了微山個體運輸的第一大戶。我爹臉色才好看一點,有天晚上叫我喝酒,喝到位了才跟我說,帶不帶太陽進門看來都行啊。」
秉義老婆實在忍不住了,直接把手伸過來,「叫你說幾句,你這上天入地的一通扯!倆孩子還跪著呢。」
「那小宋、星池,你們倆先起來。」
「爸,你說吧,」星池說,「這些年我就沒聽過你說這麼多話。」
小宋也說:「爸,您只管說。我跟星池聽著呢。」
秉義站起來,撓撓腮幫子,扭頭看老婆,「我說到哪兒了?都是你,沒事瞎打斷啥呀。三十多年你就沒讓我痛痛快快說過。」
老婆哼一聲,臉扭到另外一邊,「看把你憋的!我也沒見你哪天成了啞巴!」
屋裡屋外的人都笑起來。
「好吧,再說最後兩句。就兩句。」秉義說,「這個婚禮呢,是我堅持在船上搞的。咱們家是船民,上了岸、上了天都是船民,邵家祖祖輩輩就是船民。老祖宗都在天上看著,也在水上看著,在這一千多公里長的大運河上看著。我得給祖宗一個交代。還有那個祖宗傳下來的羅盤,傳到星池手裡了,怎麼用是他的事。過幾年他可能回到河上了,也可能一輩子不再下水。不管下不下水,那羅盤的指標該指南的時候還指南,該指北的時候照樣指北。我就說這些。謝謝各位老兄弟,謝謝各位親朋好友,謝謝到場的所有人!老鸕鷀給大家鞠躬了!」
秉義彎下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掌聲之前,按相機快門的聲音先響起來。
半下午,酒足飯飽,忙的人先撤了,沒事的就懶散地坐在酒桌旁,看兩支樂隊繼續較勁。進入點歌模式,想聽什麼曲子,想讓哪隻樂隊演奏,交錢。看熱鬧的就起秉義和星池姐夫的哄,讓他們掏腰包。這是他倆的義務。星池的姐夫也是個船老大,看肚子的規模應該掙了不少。這是個爽快人,往樂隊旁邊的船上一坐,架起二郎腿,對起鬨的那夥人說:
「隨便點,銀子我出。越熱鬧越好。來就是幹這個的。」
秉義把一個小夥子叫到跟前,掏出大小一沓鈔票,讓他代辦。「別讓停。喜事就得有個喜事的樣兒。」然後就下了船,揹著手往南走。
紅衣姑娘跟上去,她只是想跟他道個謝,順便告個別。午飯她被請到貴賓席上,秉義介紹她是大畫家、大攝影家,說得她臉都紅了,趕緊喝下兩杯酒。她給新娘子帶了一件禮物,一條布拉諾島產的手工蕾絲邊絲巾。年前去威尼斯拍潟湖和運河,慕名去了布拉諾島。這次裝進旅行箱,打算合適的時候自己戴,趕上星池婚禮,正好送新娘子。
紅衣姑娘叫一聲叔叔,秉義站住。「叔叔,我要回去了。下次再來看您哈。」
「隨時歡迎,」秉義中午喝了不少,還有一臉酒氣。「就那條住家船。來不來我都在。」
「您真是個好人,都不問我是誰。」
「你是來拍照,又不是要債。」
「謝謝叔叔,說得好!」紅衣姑娘笑起來,「您這是去哪兒?」
「給我那幾只鸕鷀弄口吃的。」秉義說,突然詭秘一笑,伸長脖子,人半蹲,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朝下,放到額頭前;左手掌心向上,放到腰後,「嘎,嘎。」他的右手和腦袋同時點動,左手跟屁股一起搖擺,學起了鸕鷀。那造型也的確神似一隻鸕鷀。
「就這樣,別動!」紅衣姑娘眼睛一亮,迅速舉起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