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北上》小說信息

第一部 2014年,大河譚(第2頁,共2頁)

字體:

「再提這事,別怪我趕人啊。」

「好吧,」我說,「為了多坐一會兒,話都不能說,多不容易。」

處理完傷口,我認真欣賞了孫宴臨的畫。至少這一批畫裡,運河題材的不多。處理的主要是人物,是人物和環境的關係。有幾幅半大不小的畫,是對郎靜山集錦攝影的再創作,別開生面。乍一看完全是郎靜山照片的油畫版,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只是借用了郎先生的意象和構圖。她一反郎先生作品中邈遠高古、超拔脫俗的靜態特徵,讓人物和風景之間產生了動態的張力,整個畫面有了爆發邊緣壓抑著的力量感。

《曉汲清江》。郎先生的原作裡,汲水者低著頭,大半個面部都被斗笠遮住,根本看不見人物的表情;但在孫宴臨的《曉汲清江》中,挑水的人抬起了頭,就算在斗笠的陰影裡,你也看得見他糾結的表情和眼神,因為他的表情和眼神,整個畫面和畫風為之一變,完全成了一幅全新的創作。在《松蔭高士》中,孫宴臨放大了張大千,讓張大千扭頭往左邊看,半個臉上的表情與古松形成呼應,畫面中的空氣彷彿都由此震盪起來,隱隱似有雷聲。

那幾幅畫真是吸引了我,我把椅子搬過去,坐在畫前,從手機裡搜出郎靜山的原畫,邊邊角角地對比著看。孫宴臨給我拿來郎先生的攝影集,看著方便。「有興趣?」她問。

「賣麼?」

「不賣。」

「自娛自樂?」

「還沒改造到滿意的程度。」

「什麼樣才算滿意?」

「要知道我早就畫出來了。」

對照原作又看過一遍,我站起來,「強烈希望大師能賞臉,給我個請飯的機會。」天已經黑了。

「郎大師十九年前就去世了。」

「今天我請孫大師。」

孫宴臨斜我一眼,「再瞎說真趕你走了。」

晚飯我請,附近的館子「淮揚府」。孫宴臨說這家的淮揚菜比較正宗。充分採納孫宴臨的建議,點了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梁溪脆鱔、文思豆腐、蝦仁蒲菜和雞絲粉皮,主食茶饊和黃橋燒餅。吃得貼心。祖母活著的時候,飯桌上就是這個味道。有一陣子沒認真想起祖父祖母了。我跟孫宴臨說,這頓飯讓我覺得自己確實是個淮安人。胃從不說謊,它比你更清楚故鄉在哪兒,祖宗在哪兒。

「你老家這裡?」

「不像?」

「油腔滑調的,咱們大清江不產你這號的。」

「你們女人真難伺候。不會說話的你們說咱們像個啞巴,會說的,又嫌油腔滑調。沒個正好。」

「我還真沒冤枉你,祖籍這裡也不耽誤你是個京油子。你爸是這裡的,還是你爺爺是這裡的?」

「我爸和我爺爺都是這裡的。」

「我就說你這人沒句實話。昨天還說專程拜訪,原來是尋根,順便找個人。」

「真冤枉我了。我算半個孝子吧,早答應我爹來給祖先們上個墳,但這次絕對是起意找孫老師,順帶了卻點家事。但看眼下的態勢,兩件事都要黃。」我把來淮四天來分別幹了啥,一一向孫宴臨交代。我把右手舉起來,還有那禮物,我的堂伯謝仰止啊,莫名其妙,到底哪裡得罪他老人家了呢。

「深刻地同情你,」孫宴臨說,舉起鮮榨玉米汁跟我碰杯。「鑑於頭一件事肯定要黃,我建議你明天再去給謝老師唱一段,興許還能辦成一件。小時候我聽他唱過《皮秀英四告》。」

「我看懸。某人都一桌吃飯了,飯碗沒放下就不認人;我堂伯第三句話沒聽完就掉頭走了,顯然這事更難辦。」

「咱們能說點別的不?我們家也是外來戶。」

「哪來的?」

「高郵。我高祖父,跑船的,順著運河到了這裡。一百多年了。那時候這一塊還叫清江浦。」

「高郵好地方啊。」

「好地方多呢。聽說高祖父決意遷過來,是為了他哥哥。問題是他哥哥當時已經死了。他也知道哥哥過世,還是舉家遷徙,要在哥哥葬身的地方紮下根。爺爺奶奶他們又說,我高祖父老家在山東梁山,我都被弄暈了。有點亂。」

「三代以上都是一筆糊塗賬。我爺爺說,我高祖父會四門外語,袁世凱花了大價錢要他的人頭。那得是多偉光正的大人物,可我在相關的史書裡就沒見著老祖宗的名字。聽著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終於有件事讓我們說到一塊兒去了,直說到「淮揚府」的客人只剩下我們最後一桌。孫宴臨答應我送她回工作室,不是因為夜路黑,而是走路的時候可以繼續聊。

她的高祖也是個傳奇。師出「彈腿教門」,一身好武藝,赤手空拳十個八個壯漢根本近不了身,據說當年護送過重要人物沿運河去了北京。那重要人物姓甚名誰,孫宴臨的祖父祖母也說不明白,但他們把過程敘述得跌宕起伏:你高祖孫過程,這一路追河盜、抗官兵、阻擊義和團,還跟數不清的歹人大戰過千百回合,無有敗績。孫宴臨從小就聽高祖的故事,覺得老爺子不該叫孫過程,應該叫孫悟空,只有齊天大聖才有這般能耐。先祖孫過程在清江浦一度開館授徒,現在運河邊上精通拳腳的,往上追三五代,師父多半出自「孫家武館」。

弔詭的是,孫家後世子孫裡,沒見誰繼承了先祖過程公的武學傳統。反正孫宴臨沒聽過三代以前的祖上哪個身手過人,也沒見過祖父那代至今,家族中有誰身體裡流淌過彪悍的血。反倒是文藝細胞一個賽一個發達。當然,成也文藝敗也文藝。她的小祖父,她祖父的弟弟,就像孫宴臨一樣,也搞攝影;也因為搞攝影,拍了一些裸體藝術照,年紀輕輕就被打成流氓犯,送進了監獄。

「你學藝術,跟你的這個小爺爺有關?」我問孫宴臨。

孫宴臨在路燈下站住,想了想,沒關係。正

是因為小爺爺有此遭遇,家裡人才不讓她學攝影,她的專業變成了油畫。

「那你為什麼學畫畫?」

「不讓我學攝影啊,只好改畫畫了。」

「為什麼想學攝影?」

「喜歡唄。」

「我是說,一箇中學生,怎麼會把攝影當作自己的志業呢?這專業,那時候應該還是比較偏門的吧。就因為出門右拐,兩百米遠就是郎靜山故居?」

「五分之三來自郎先生。」

「五分之二呢?」

到了她的工作室門前,黑魆魆的一間大屋。「說來話長,有機會再說吧。」孫宴臨說,從包裡掏出鑰匙,「晚飯吃得很好,也謝謝送我回來。大晚上的,我就不請你進來了。再見。」

「明天可以去聽你的課吧?」

「沒什麼好聽的,都是瞎講。」

「孫老師謙虛。人請不到,總得學到點知識,要不白來了。」

「那好吧。晚安。」門開啟,燈亮,咣一聲又關上。我站在門前掏出一根菸,剛想點上,門又開啟,半米寬的光亮像傷口一樣臥倒在我腳下。孫宴臨從門後伸出頭來,說:「往西走五分鐘就是大路,那裡好打車。再見。」腦袋縮回去,門又關上了。這次沒那麼響。

回到酒店,時間還不算太晚,以我爹多年養成的夜貓子生活習慣,這會兒接個電話問題不大。我問父親,您這堂哥到底搞的哪一齣?我一個晚輩,拎著禮物,熱臉撞上了個冷屁股。父親說,你仰止伯伯想多了,這些年還沒放下。他以為當年推薦上大學,我搶了他的名額,天地良心,你爸真不是這樣的人。你爺爺也不是。「革委會」徵求學校意見,決定推薦我,名字錯寫成「謝仰止」了,等改過來,小道訊息已經出了門。你仰止伯伯聽了風,認為你爺爺做了手腳,竊取了他的前程。那陣子你爺爺對這事確實非常上心,他希望我能跟你高祖父一樣,有機會到北京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但你爺爺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兒子,你爸拿「謝」字跟你保證。你爺爺什麼人,望和你是清楚的,你的名字是你爺爺取的。我跟你媽生了你後,你爺爺奶奶就一直待在北京生活,為什麼?你爺爺是個好人,知道仰止哥放下不,乾脆避開,抬頭不見低頭見,省得相互不舒服。我也極少回去,原因大概也如此。解釋不清的,就不必上趕子非弄明白。我想你仰止伯伯都退休的人了,天大的事也該放下了,沒想到還存著心事。這事在他心裡該磨出繭了。我插了一句,我說爸,是結石。嗯,是結石,父親說。老了,不想動了,要不真想回去親自跟你仰止伯伯再談一談。不過談了又有什麼用呢,一晃都快七十了,要再吵起來,那真是一輩子的醜聞。

「爸,您就別發揮了,長途電話費齁貴的。哪些規定動作我必須做,您就下個指示。別的我酌情處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父親的指示如下: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堂伯難堪,更不能惹他生氣。能說得清就說,說不清照單全收,都認了也不丟人,還有幾年活頭?揚長避短,奔著高興的事兒去。實在問不到老祖宗的墓地,就找運河邊沒人的地方,多燒幾刀紙;燒多了,總有幾縷煙能飄到祖宗那裡,煙就是錢;給仰淳叔叔也燒兩刀;燒紙的時候別忘了禱告幾聲,就說不孝子孫謝仰山一直想著他們,給列祖列祖磕頭了;如果堂伯和堂叔誰家困難,三千五千地支援點,回頭找他報銷。

我說好,都記下了。「跳廣場舞時候別太過分啊,照顧一下我媽的感受。」

「放心兒子,」父親說,「你爹也就跳跳舞了。早點睡吧。」

第二天上午,提前五分鐘進了孫宴臨的課堂。我剛坐下,她進來了。她往最後一排看了一眼,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接下來兩節課她都沒再朝我看一眼,這一點我也可以保證。課程是「名畫賞析」。結合具體作品分析中外名畫的特點和藝術價值。大部分我聽不懂,具體到了凡·高必須切掉左耳朵、畢加索只能不停地換情人,太深奧。倒是中間插播的一段郎靜山的《湖山覽勝》,分析郎先生在集錦攝影時如何仿國畫、師古法、重意境,由此解讀中國畫中的名作,我聽明白了。講得好。

課間我沒打擾她。兩節課下,我又到前門邊等著,這次不去衛生間了。她解答完學生的問題,從教室裡出來。我說,走?她沒吭聲,跟在我後面出了第二教學樓。一直出了校門,她才問:

「去哪兒?」

「請你吃午飯啊。」

「無功不受祿。」

「別有負擔,不會讓你白吃的。」

孫宴臨說,講到《湖山覽勝》時無端地想到了比薩。我說好,那就去吃比薩。比薩之後,在星巴克又要了兩杯拿鐵,提提神。我擔心藝術家的自由生活裡每天都需要午覺。然後去大閘口那裡坐船,體驗一下淮安的這一段運河。請孫宴臨客串一回導遊。

大閘口當年是漕運的襟喉,堵上了,漕船上不去也下不來。因為閘前水勢兇猛,大部分時間裡過船須動用「絞關」,只有一等一的高手才敢順水下船:絞關固定在兩岸的高坡上,硬木做成絞盤,拉船的纜繩纏到絞盤上,大船過閘用四個絞關,小的用兩個。纜繩的另一頭套在船樁上,過閘時,絞關的閘工根據閘上的鑼聲疾緩來用力,鑼敲得緊,那得一圈圈拼命絞。如今大閘口水流平和,也極少有船再穿行,一九五九年在城南開挖了南運河,往來船隻都改城外過了;穿過市區的這段老河道就成了裡運河,被開發作運河風光帶,來回走的都是電動的遊船,行船也成了娛樂。

只有我們兩個客人。租了一條小遊船,現代化的船艙,可以喝茶聊天。如果不是孫宴臨移步換景地講解,我會以為就是在隨便一個公園的水上泛舟。到底是老師,她從兩岸的建築和風景切入,扼要地把運河之於淮安這座城市的影響精闢地總結了出來,就像通過一幅幅名畫串起整個藝術史。跟所有運河沿岸的城市差不多,這座城市成敗皆繫於這條河。當年雄踞天下的十里長街之繁華,漕運廢止後漸趨凋零,沒有不散的宴席。前現代的內河水路交通在高速公路、鐵路、航空崛起後,成了溜牆根曬太陽的老前輩,已然無力引領生產力的新方向;而當年水路發達的地區,又陰差陽錯被公路、鐵路和航空集體忽略,要想富,先修路,這些地方成了現代之「路」的盲區。也就是說,當年帆檣林立、舟楫如梭的「沿海地帶」,毫無懸念地成了現代化時代的「內地」,所以,在很多年裡,這座城市被戴上了「欠發達」的帽子。

「我對gdp不感興趣,」孫宴臨說,「有那麼重要麼?希望有一天,發現這世上還有那麼多比gdp更重要的指標時,我們還可以後悔,也還有回頭路可走。」

「比如?」

「這條河。」她的手越過船頭,一直指到裡運河的拐彎處。兩岸條石鑲壁,整飭劃一。岸邊的景觀樹也統一了風格,粗細、高矮、樹冠的大小,像同一顆種子發的芽、同一棵芽長出的苗、同一棵苗長成的樹。此時午後,岸邊闢出的人行道上有長跑和散步的人。「gdp可以讓你每天都能看見一條不息的長河在流淌嗎?當然,砸出足夠的錢,別說一條河,科羅拉多大峽谷也可以挖出來,但你能挖出一條河的歷史嗎?你能挖出它千百年來對中國人和中國文化的影響和塑造嗎?」

「你的科羅拉多大峽谷邊能成長出孫老師這樣赤誠的運河之子嗎?」

「去!人家說正經的。」

「人家說的就不正經了?」

孫宴臨發現掉我的坑裡了,不理我,端起杯子喝茶,舉半天才喝一口。

遊船回到船埠。我們從石碼頭上岸,穿過花街時,我問兩邊開店鋪的老闆,附近可住有一位叫謝仰止的老先生?他們搖頭。孫宴臨補充,會唱戲,淮海戲、京劇都拿手。他們還是搖頭。看來堂伯一家搬離附近多年了。

距四點鐘還有一陣,孫宴臨帶我穿街走巷。我想看看郎靜山故居。

巷子窄而曲折。虹橋裡,五福裡,進彩巷,張仙樓,花門樓,單這些名字劈頭蓋臉地就滿滿的煙火氣。當年的老住宅區主要騎馬、行轎和走人,確實也不必太寬。現在住家擁擠,巷子裡各家晾曬的衣物迎著風花花綠綠地飄蕩。

都天廟街那時候應該是個風水寶地,文會庵、毗盧庵、廣蔭庵和都天廟都在附近,香火不斷,梵樂誦經之聲竟日不絕。郎家老宅由郎靜山的父親郎錦堂所建,此人參禪禮佛,甚是虔誠,宅邸修在這裡可以理解。能把家建在這裡,定然也非泛泛之輩。郎錦堂曾在漕河總督陳夔龍屬下先後任左營參將、兩鎮總兵,後來做了晚清運河工程督導,駐節清江浦,算有頭臉的人物。其子郎靜山的攝影禪意豐盛、靜虛飽滿,想必也能在這裡找到源頭。孫宴臨祖上過程公能在都天廟街紮下來,當年的武館開得應當可觀,要不也沒法跑這裡買房置地。

遺憾的是那天下午郎靜山故居沒有開放,新修的硃紅大門緊閉。敲半天無人應答,我們就進了旁邊的都天廟,給都天神上了一炷香。我建議拜訪一下孫府,孫宴臨翻我一個

白眼:不行。

「放心,不會在你爸媽跟前給你丟人。」

「我怕爸媽在你面前丟人。」

「孫老師,要注意為人師表。」

「真的,你不知道,我爸媽但凡見我跟一個男的在一起,只要對方看上去不超過六十歲,他們就兩眼放綠光。」

「擔心閨女吃虧?」

「催我結婚!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天掛嘴上。我寧願住工作室,耳根子清淨。」

「那正好,我冒充一下。讓老人家安安心。」

「你?快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傷自尊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看,我單身,你未嫁,這戲能演好。」

「別。是你離婚,我未嫁。」

「你怎麼知道我離婚?」

「你說你單身。錢包裡那是你兒子吧?」

錢包裡的確有我兒子照片。可能買單時她看見了。

「你咋知道是我兒子?」

「誰家娃兒能長出你那對招風耳?」

好吧,你贏了。鬥了半天嘴,孫宴臨家也沒去成,我該去周信芳故居了。我們在橋邊分手,她回工作室。

謝仰止半躺在椅子上,蹺二郎腿,叼著一品梅牌香菸,不屑地睜著半隻眼。旁邊在唱《貴妃醉酒》,票友們的目光聚在唱和拉的圓心裡,只有我堂伯的椅子斜著背對他們。他在等我。但我走近了,他睜開的半隻眼也閉上了。

我彎下腰,像鞠躬。我說:「伯伯好。」

堂伯眼睛睜開一下又閉上。

「我來看您老人家了。」

堂伯咳嗽了一聲,嗓音利索,唱了大半輩子戲居然沒唱出咽炎。

「昨晚我跟我爸通了一個很長的電話,他讓我一定把問候帶到。老謝家,他就您這一位兄長了,多大的事也務請您多包涵。」

堂伯突然放下二郎腿,噌地站起身,腿腳比我都利索。他轉身往外走。我沒弄明白他什麼意思,只覺得被閃了一下。眼看著他出了院門,我還晾在原地。一瞬間我做了決定:到此為止吧,明天買上半車火紙,到河邊多找幾個點燒,總有一處離謝家的祖先更近,我的大嗓門平遙公他們能聽見。院門口出現半個身子,堂伯對我憤怒地招了一下手。讓我出去?有點意思了。我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弟子規》上說: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

「你爸到底想說什麼?」堂伯坐在石橋的欄杆上,揹著我說話。

「我爸說,推薦上大學的事,我爺爺沒做過任何手腳。他也沒這個能力。」

「停!四十多年了,你爸就讓你回來說這句話?」

堂伯的嘴唇顏色漸漸發紫變黑。腿腳再好,年齡不饒人,心臟這個發動機還是老化了。我在他旁邊下首坐下來,遞給他一根菸,幫他點上。我得緩和一下氣氛,身體最重要。

「伯伯,上一輩的恩怨我沒資格介入,也不想介入,但有點切身感受,還是想跟您交流一下。我爺爺對北京的激情的確讓人費解,反正我是弄不明白,但是我敢肯定,老爺子是個好人,心軟得看一場周信芳的戲都要流好幾次眼淚。聽說您唱淮海戲,除了周信芳,電視上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淮海戲。老人家去世前的那些年裡,多次想回到運河邊,但最後還是作罷,是因為他覺得,誤會不能消除,他回來就是刺激你。他想讓時間來解決問題。但是您看,時間再偉大,有時候也是不作為的。」

「說得輕巧!你知道那種環境下,那樣的機會對一個人有多重要麼?我為什麼唱戲?在一個小地方,只有唱戲,才能把你從平庸的生活裡解放出來,過上另外一種生活。你以為我不想去北京?你以為這裡的人不想去北京?不為要去那裡過日子,而是因為生活在河邊,從小就知道這條河一直流到北京,那是終點,都想去終點看一看,流過清江浦的水流到那裡,最終變成了什麼樣子。」

「還是水。」

「水跟水不一樣。那是誰說的,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堂伯說完,瞳孔突然放大,他的言辭把自己驚著了,夾著香菸的手都抖了。

「赫拉克利特。」我能感覺到,堂伯確實是憋壞了。也因此我突然發現,這些年他對此事不能釋懷,放不下的理由其實早有所變化。推薦上大學的機會固然十分寶貴,被冒名頂替的憤怒固然也相當暴烈,但時間總會打磨掉外在的稜角;時間唯一不能消除的,是內心裡的好奇與渴望,不僅無力消除,反還做了幫兇,像病蚌成珠一樣,時間幫你把一粒沙子越磨越大,直到變成再也不能忽視和排解的珍珠。也許很多年裡,堂伯自己都沒意識到,事情已經悄然起了變化。想起父親跟我說過,仰止堂伯是個游泳好手,年輕時他們在運河裡比賽,從大閘口出發,仰止伯伯總是第一個游到水門橋。「伯伯,我鄭重邀請您去北京。願意見見我爸媽,就見;不願見,咱們就好好看看通州段的運河。就在我家門口。我可以陪您從這頭一直走到那頭。」

堂伯盯著我看,眼睛開始發亮,水珠聚集產生了光。他把煙吸得很響,吸菸的聲音都帶了鼻音,嘴唇也開始哆嗦。「我,考慮一下。」他站起來,腳底下飄飄忽忽地往南走。院子裡誰在唱《蕭何月下追韓信》,沙啞豪壯的唱腔傳過來:

我主爺起義在芒碭,拔劍斬蛇天下揚。懷王也曾把旨降,兩路分兵進咸陽。先進咸陽為皇上,後進咸陽扶保在朝綱。也是我主洪福廣,一路上得遇陸賈、酈生和張良。一路上秋毫無犯軍威壯,我也曾約法定過三章。項羽不遵懷王約,反將我主貶漢王。

不知道這一去,是否還能再見。我在後面喊:「伯伯,能告訴我咱們謝家的祖墳在哪裡嗎?」

「回頭我給你電話,」堂伯沒回頭,「告訴我酒店的名字。」

我大聲說出酒店名字和房間號。不知道堂伯聽見沒有,他已經走遠了。

「抱歉,沒別的地方可去了。」

我敲響大廠房的防盜門。敲三下的響聲之後,門就開啟了,好像她就守在門後頭。

「進來吧,」她說,「茶都泡好了。」

「謝謝。讓我產生了自己挺受歡迎的錯覺。」

「臭美!加個杯子而已。」

茶具在她房間。她先進了房間,我在門口停住了,深吸了一口女孩閨房的暖香,還有金駿眉的茶香。房間不大,也不小,一個人生活足夠了。一張雙人床;靠牆的書櫃一直頂到天花板;一個門對開的原木衣櫥;一張書桌,上面放著電腦、筆筒和兩摞書;一把原色的藤條椅;還有一個帶玻璃的五斗櫥,櫃子裡放著相機等各種小零碎;此外就是書櫃前的根雕茶具,茶盤上一杯茶正冒著香氣,另有一隻空杯子。我本能地多看了幾眼床,素淡清雅的三件套,整齊溫馨。

「進來呀。」

「不用把茶具搬到大廳吧?」

「好啊,那你搬唄。」她的臉突然紅了,聲音也涼了下來。

玩笑過頭了。我趕緊一步跳到茶桌前,坐下來開始自己倒茶。杯子已經洗過了。「好容易被恩准進來,打死也不出去了。」

「我就說你這人挺討厭,油嘴滑舌!」她好像真生氣了。

我趕緊找補,來一段苦情戲,說剛才如何去找堂伯,再次熱臉貼到了冷屁股上。念我如此尊老,她的氣兒過了,開始司茶。我說,我差不多能明白堂伯為什麼這些年還放不下了。

「笨死了你,」她白了我一眼說,「早該想到了。你就是被庸俗的功利的目的論糊住了大腦。」

我撇撇嘴,那沒辦法,孫老師一直不肯因材施教。

「不過也不能怨你啦。」她又說,倒茶的指法很好看,這門學問她應該鑽研過。「你不在河邊生活。只有我們這樣每天睜開眼就看見河流的人,才會心心念念地要找它的源頭和終點。對你伯伯來說,運河不只是條路,可以上下千百公里地跑;它還是個指南針,指示出世界的方向。它是你認識世界的排頭兵,它代表你、代替你去到一個更廣大的世界上。它甚至就意味著你的一輩子。你小時候遇到的那波水花,在你二十歲,會流到哪裡;三十歲、四十歲,乃至你伯伯快七十歲的這時候,會流到哪裡。每天在河邊走,你會抓耳撓腮地想知道。你伯伯在痛心他失去了一個去到運河終點的機會。他也知道,這個機會他永遠不會再有了。」

她說得投入、激昂,眼神里有一種我在商業談判和各種酒局中從未見過的純粹。那是一種動人的光,她的整個人都因為這種光像燈盞一樣亮了。她的腦袋後頭彷彿憑空生出了一個大光相。

「看什麼呢你?」她端起茶杯在我眼前晃了晃。

「沒有人告訴你,你在講課的時候有多美嗎?」

「又來了,」她遮住臉,脖子都紅了。「一點正經沒有!」

「我以《大河譚》的名義保證,我很嚴肅。」

「三句話不離《大河譚》。」

「咱們做的是同一件事。我就是想把你這樣的、甚至我伯伯這樣的故事,在節目裡講出來

。」

「咱們能不提你的《大河譚》麼?」

「好,打住。現在來談你的《大河譚》。還有剩下的‘五分之二’沒說呢。」

孫家和攝影有緣。緣分也是種宿命,你想它也來,你不想它也來。這緣分肇始於先祖孫過程。孫宴臨只是聽說,孫過程護送過那位重要人物後,得到一件紀念品,就是相機。孫過程護送那人水路北上是在1901年,1901年即使用的是便攜的箱式照相機。這款相機她沒見過,她父母和祖父祖母他們見過。她的小祖父孫立心也見過,且對孫立心產生過重大影響。因為家藏一件老古董,孫立心打小就對相機不陌生,又因為跟郎家做鄰居,年輕時自然就玩上了這個時髦的東西。

孫立心也弄不清那個老古董具體是哪一款,機箱上的字跡早已經被磨損,漫漶一片,根本辨不清楚,但根據長輩們的描述,孫宴臨查閱了相關資料,應該是布朗尼1號。1900年,布朗尼(franka.brownell)為柯達公司設計了一種小巧的箱式照相機,稱布朗尼1號(biownellno.1)。這種照相機使用編號為117的膠捲,膠捲附有護紙,能在白天進行裝卸,一次可拍攝57毫米×57毫米的畫面6張,操作相當簡便。孫立心這一輩見到布朗尼1號時,布朗尼1號只剩下一個空殼,半個多世紀裡,不知道相機的內膽被誰拆了去。有外殼足夠了,甚至有個關於相機的傳說也夠了,你就足以和它建立起一種隱秘的單線聯絡。反正孫立心第一次在朋友那裡見到「莫斯科-5型」相機,拿到手裡就開始擺弄,居然就上手了。朋友緊張得一直端個大笸籮在下面等著,怕掉下來。朋友擔心的是孫立心把相機搗鼓壞,但他習慣性地把這個搗鼓壞理解成了掉下來摔壞。

就是這一款前蘇聯的相機啟蒙了孫立心。「莫斯科系列」從1946年開始生產「1型」,到「莫斯科-5型」問世已經是1960年了。在仿製蔡斯摺疊式腔室相機中,「莫斯科」可能是最成功之作。到「5型」已經是專業機了,使用120膠捲拍攝6×9大底片,適合拍攝風景照跟合影。孫立心對風景和合影興趣不大,用它對準一個個人,拍出了一系列出色的人物肖像照。

正是人物照害了他。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孫宴臨的小祖父還是針織廠的職工。之前郎靜山故居充公做了廠房,此時改成了職工宿舍,就在家門口,孫立心也經常住宿舍,因為有一幫喜歡藝術的朋友。二三十歲的十來個年輕人,對兵荒馬亂的外面世界閉目塞聽,批鬥遊街、敲鑼打鼓一概不理,自己關起門來,業餘畫畫的、玩樂器的、搞攝影的、唱聲樂的、練習舞蹈的,自己跟自己玩。他們針織廠之外,還有社會上其他行業的年輕藝術愛好者加入進來,逐漸形成一個地下藝術圈。在這個圈裡,孫立心以人物攝影聞名。當時孫立心用的是一臺「上海58-2」相機。該款相機產自上海,仿的是最高檔的德國萊卡相機,仿出的效果如此之好,讓整個世界相機制造業刮目相看。拍人體藝術照沒得說。所以談戀愛的找他拍照,結婚了找他拍照,親戚朋友來了也請他拍照,藝術照當然更是題中應有之義。然後出事了。

一個偷偷畫油畫的朋友,正在偷偷地畫人體,確切地說,畫女人的裸體。這個年輕的畫家朋友尚無女朋友,就算有,女朋友也未必答應脫光了讓他盯著看。那個時代,這件事得進了洞房以後才行。他只能照著書上畫別人的,對著鏡子畫自己的,很快他對有限的臨摹資源厭倦了。有人給他介紹了另外一個偷偷畫油畫的朋友,是個女畫家。兩人資源短缺的異性畫家決定相互畫對方。不是面對面畫,而是對著照片畫。這就需要拍下對方的裸體,以藝術的名義,藝術地拍。他們提前設計好各種「藝術」的姿勢,然後邀請到孫立心。只有他才能拍出他們想要的效果。孫立心也頗為躊躇了一陣,拍男人的身體他不怕,拍女人,有點怵。但他想拍,對一個攝影藝術家來說,這叫「創作」。他需要創作。為了相互都不給對方惹麻煩,他們達成共識,拍照時兩個人都戴上一副印著五角星的面具。毋庸置疑,這是社會主義的藝術。

女畫家沒事,男體就是男人脫光了被畫出來而已。男畫家畫女體,不行,大家把這個過程想象得極其複雜:女人怎麼可能會隨隨便便光著身子被畫呢,顯然是強行扒光了人家的衣服,這涉嫌暴力;接下來,如此豐腴美好,擺出這麼誘惑的姿勢,該凸的凸,該凹的凹,該大的大,該小的小,該黑的黑,該白的白,完全是打著藝術旗號的色情,起碼是包括(但不限於)色情。總而言之,畫女人裸體,乃是地地道道的流氓行為;給裸體女人戴上印有五角星的面具,又是什麼意思?表達政治上的不滿還是某種隱喻?

男畫家被抓了。順藤摸瓜,孫立心也被揪出來。他的罪名甚至更大,男畫家只是照著照片畫,他是親自對著一具活生生的女人裸體拍,顯然他更流氓。兩個人以流氓罪被判入獄,有期徒刑五年。「上海58-2」相機也被當成罪證沒收。瞭解內情者,知道他們因藝術而成為流氓犯,不知道的,完全把他們當成流氓看了。

這個罪名把孫立心一輩子都搭了進去。待滿五年出來,孫立心像個小老頭,頭髮都白了。斷斷續續做了些零工,不再拍照,沒娶妻,也娶不到。殺人犯有人嫁,流氓犯沒有,老太太見了他都躲著走。孫立心孤身終老,一個人待在小屋裡,寫寫畫畫,很多年後,孫宴臨唸了高中,他方緩過勁兒來。他開始輔導孫宴臨畫畫。家裡人才知道他在琢磨郎靜山的作品,還寫了兩本跟郎靜山有關係的書。事實上,很多年裡也沒幾個人真正關心他在做什麼。

孫宴臨的第一部相機,就是小祖父用兩本書的稿費給她買的。孫宴臨獨身至今,也是受了小祖父的影響。既然一個人被理解起來如此之難,那麼獨自生活也挺好。做飯都省心,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她在廚房裡做飯,我站在門邊隨時待命,因為她不知道多了一個男人,飯菜的量分別要加多少。她講我聽,天就黑了。看在我是個乖學生的份兒上,她決定今晚親自下廚。她做淮揚風味,三菜一湯。不能說味道有多好,但吃著貼心。你可以滿世界亂竄,但胃是有祖籍的,找對了地方,它就會及時地告訴你。

比飯菜更貼心的是人。女人在廚房裡時最美,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她認為此觀點涉嫌性別歧視,很男權。我說你高估男人了,讚美一個廚房裡的女人,男人不走腦,只走心,理智是使不上勁兒的。我沒告訴她「美」的細節,因為關乎性感,說出來要討打。家常氛圍的性感,還有身體的性感:她穿寬鬆的家居服,圍裙在腰間束了一道,一個大大咧咧的曲線就出來了;彎腰時,家居褲裡的臀形半隱半現,而我站在她側後方,圍裙裹緊的上身胸部蓬勃而出;看料子,我想那家居服的手感一定很好。她轉過臉,一綹頭髮垂到眼前,蓬鬆的頭髮有點亂。我身體裡有個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發什麼傻?」她問,「要辣椒麼?」

「看你啊。」我說,「要。」

「去!」她白我一眼,「收拾飯桌。」

我把飯桌搬到畫室中央,周圍環繞著她尺寸不一的各種畫。如果在屋樑上俯拍,大概能拍出一個孤島的效果:那張小小的飯桌,連同我們兩個人,如同被藝術圍困的一個孤島。她說,一個人吃飯,飯桌從來都是貼住畫室一角,要不太空曠。她想用的詞也許是「孤獨」。我說,那是她一個人,現在是兩個人,多空曠都鎮得住。她端著碗直直地看我。

我放下筷子,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她的臉。她的眼圈慢慢紅了,兩顆淚越聚越大,然後埋下頭吃飯,筷子把飯碗磕得當當響。

「吃飯,」她說。

碗筷放下之前沒再理我。

孫宴臨對攝影有了興趣完全是個偶然。跟先祖孫過程傳下來的那部相機沒任何關係,她懂事時,空殼相機也早已經不知所蹤。跟小祖父玩過攝影也沒關係,孫立心從牢裡出來,「相機」「攝影」作為孫家的敏感詞已經五年,早就被成功地從他們的日常生活中過濾掉了。

初中一年級,她到同學家玩。同學炫耀親戚從日本給他們帶來的佳能相機。eos700型,一款面向業餘攝影者的自動對焦35毫米單鏡頭反光照相機,作為eos850型更新換代的機型,該款機器設有焦點預測功能和多種曝光模式。她只是想摸一下。同學擋住了她伸過來的手,只許看,弄壞了賠不起。她是個好學生,成績好到老師和同學極少拒絕她的要求。她覺得很沒面子,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誰稀罕!我家鄰居就是郎靜山,攝影大師。1949年郎靜山去了臺灣,很多年裡大陸業界對他都知之甚少,在這個小城,絕大多數人更是聞所未聞。就算都天廟街的街坊,你說攝影大師,他們也很難立刻把他跟家門口那個空寂破舊的院落對上號。小同學們笑她瞎說,咱們這地方哪有什麼攝影大師。孫宴臨只是嘴硬:當然有,還是鄰居,但更具說服力的資訊一條列舉不出來。她說天不早了,先回家吃晚飯,明

天再給你們普及。

回到家,父母也語焉不詳。正好母親煮熟餃子,讓父親端一碗給小祖父。父親出了門把餃子交給孫宴臨,在她耳邊說,送去,問小爺爺。在孫立心的小屋裡,孫宴臨看到一摞手稿;六年後這摞手稿在一家偏遠的出版社出版,書名《夜靜春山空:郎靜山和他的藝術世界》。那部書稿,文字問題不大,間或小祖父做點解釋,孫宴臨囫圇圇也看得下來;圖片資料麻煩,孫立心隔三差五跑各家圖書館,郎靜山的攝影作品他只能用鉛筆臨摹下來,經常一張照片要畫一天,饒是如此精心,效果也往往不盡如人意;更兼若干圖片資料可畫性極弱,孫立心只好轉著圈用文字解釋,看得孫宴臨腦袋一圈比一圈大。

收穫倒也立竿見影。幾十頁手稿和幾幅臨摹圖片看下來,不僅唬住了同學,還被同學們目為了專家。「專家」的虛榮逼她沉下心讀完了小祖父的全部手稿。一本書看下來,她覺得自己跟攝影有了隱秘的關係。她跟小祖父說:

「我也要學拍照。」

「那玩意兒害人,」孫立心說。他的後半生一直很瘦,大夏天穿襯衫也要把釦子扣到頂。吸了三口煙後他又接了下半句,「太貴。要喜歡,就從畫畫開始吧。」

「這麼簡單?」晚飯後坐下來喝茶,我問她。

「那得多複雜?」

「一輩子的志業,總要隆重點嘛。」

「那是唱戲。平常人生,吃頓飯一輩子的決定可能就做出來了,哪需要天垂異象。」

「初一到現在,」我迅速心算了個數,「二十年。沒動搖過?」

她搖搖頭。這算動搖過還是沒動搖過?

「咱倆好幾頓飯都吃過了,你做出了啥決定?」

「你想讓我做什麼決定?」她低著頭給我倒茶。

她細長的白脖子延伸到衣服裡一小片光裸的後背上。我有把手伸過去摸一摸的衝動,為此我用左手抓住右手。「看你的了。」燈光沒有調到最大亮度,粉白中透出毛茸茸的橘黃。地老天荒的靜寂與安詳。

「你竟然也學會含蓄了?」她笑起來,又給我倒茶。

「臉皮再厚也是有面子的嘛,你就不能讓我裝一裝?」活了四十年我終於發現,真正嚴肅的問題你是沒法嘻嘻哈哈、吊兒郎當地來談的。你不想板著臉都不行,五官和肌肉不答應。

「不許催我。有了決定我會給你打電話。」

「每天早上請個安也不行?」

「不行。」她低著頭說。然後抬頭盯著我看,兩眼裡突然放出站在講臺上時才有的光,「你說,我的高祖父孫過程當年護送的誰?我查了資料,那相機好像是柯達1900年的款。誰把它拆成了空殼?那空殼相機最後又去哪裡了呢?」

我攤開兩隻手,等有能力時空穿越再說吧。我也一肚子問號,我那偉大的祖宗平遙公聽上去很有些傳奇,但連一個空殼相機也沒留下來。時間消磨了一切。這才幾十年啊。所以,珍惜現在。這一杯十六年的熟普,是我們倆年齡差距的兩倍,珍惜這杯茶。來,乾杯。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在河邊燒過幾刀紙後,我就回北京了。來,乾杯。

我們把茶杯端到了眉毛的高度。她的眼裡因為湧出淚水,眼神顯得更有分量。

她把我送到防盜門口。隔著防盜門的鐵柵欄,我又問:「請安也不行?」

「不行。」

回到酒店,前臺轉告我,一位老先生留了封信。我開啟信封,半張紙,只有五個字:永思園公墓。

第二天上午,我買了一堆火紙、水果和鮮花,手提、肩背、懷抱進了淮海西路的永思園。園林式公墓,亭臺樓閣、小橋流水,花木扶疏,在管理人員的指點下我還是多繞了很多圈。在一片平民化、格式化的墓地裡,找到了謝家的一溜墳墓。按順序排開,最左邊是先祖謝平遙,最右邊是謝仰淳。平遙公的墓可能衣冠冢都算不上,只是個名字。幾十年來天下紛擾,墳墓也不知道遷過多少回,每次丟一兩根骨頭,現在差不多也丟光了。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謝平遙」三個字在,我們就知道了源頭和來路,我們也就有了源頭和來路。毫無疑問,把平遙公以降的祖上遷葬這裡,是堂伯謝仰止的功德。為此我對他又生出了些敬重,猶豫要不要推遲一天回京,下午再去周信芳故居碰碰運氣。

鮮花和水果供上,我把火紙均勻地分到每一位祖先的墓前,點著。我把祖父和父親想說的話給列祖列宗都說了一遍。我們沒法逢年過節都來給你們燒紙上墳,但敬重和緬懷之心從未放下。真希望運河自濟寧以北從未斷流,我們就可以隨時把想說的話放到運河裡,一句句地讓它們順水漂流,一直漂流到你們身邊。我像在電視臺錄節目一樣,自言自語半天,我的祖先是最忠實的聽眾。說完了,我在謝平遙的墓前蹲下來,想象祖父回憶中那個坐在藤椅裡的胖老頭。祖先是一件遙遠的事。我蹲在遙遠的祖宗跟前抽了一根菸,站起來時,發現旁邊站著一個人。兩列墳墓之外的地方,揹著手站著堂伯謝仰止。

「伯伯。」

堂伯對我點點頭,揹著手走過來。我遞給他一根菸,他對我伸出兩個指頭,我又給了他一根。他把兩根都點上,一根自己叼著,一根放到堂叔謝仰淳的墓前。「你叔叔是個煙鬼。」他說。又從褲兜裡摸出一瓶洋河酒,從平遙公開始,每位祖宗的墓前倒了一些,到謝仰淳墓前正好倒光。「別人都好酒。」上墳也需要經驗,我就沒想到給祖宗捎來兩瓶酒。

能告訴我祖宗的墓地,人還過來,至少說明他正視了歷史。一輩子揣心裡放不下的事,誰也無權要求他原諒,我說:「謝謝伯伯。」

他對我擺擺手,「不想提了。」昨夜休息得不好,他的聲音沙啞不少。他對著祖先的墳墓說,「祖宗們在上,仰止和望和來看你們了。當年平遙先祖沿運河去了北京,今天望和沿運河又回到清江浦,這也是咱們謝家幾代人聚得最全的一次了。大道理仰止也說不了多少,就給列祖列宗唱一段我自己寫的《長河》,就當給祖宗們再奠一杯薄酒了。」

開腔嚇我一跳,聽上去完全是周信芳在唱淮海戲。從平遙公的北上到我的南下,堂伯簡明扼要地把清江浦謝家的歷史梳理一遍。幾代人或為事業,或為志趣,或為生計,謝家的經歷竟一直不曾遠離運河左右。我明白堂伯昨夜為什麼沒休息好了,他熬到半夜,把我編進了唱詞裡。

除了管理人員,永思園裡只有我們倆,堂伯把聲音徹底放開,蒼涼寬闊,悠遠綿長,整個唱段裡聽得見洪波湧起、濤聲陣陣。唱完了,堂伯拉我一起跪倒在祖先墳墓之間的空地上,行跪拜之禮。

離開墓地我們邊走邊說。堂伯跟我提及一件事,他小時候見過祖傳下來的幾冊記事本,全是洋文,不知道是不是平遙公的手跡。「文革」之前捐給了本市某圖書館儲存,此舉也是遵平遙公之命。當初構思《長河》時,他去該圖書館查閱,被告知他們找不到這份資料。圖書館半個世紀來遭遇的磨難不比任何一個人少,開開閉閉,被洪水淹過,被大火燒過,被小偷盜過,搬家就四次,早不知道丟哪裡了。堂伯與他們理論,怎麼能如此慢待捐贈的物品呢?工作人員回答,要是早生幾十年就好了,拼了命我也會保護好你們家捐贈的資料,不僅保護好那些珍貴的手稿,順便把一些孤本也給保護下來,可惜的是,我沒法早生幾十年啊,真是遺憾。陰陽怪氣的工作人員把我堂伯氣得鼻歪眼斜,氣也白氣。

我誠摯地邀請堂伯方便時去北京,一為做客,二是想把堂伯請進演播廳,錄作《大河譚》的一部分。他不置可否,只是嗯嗯嗯。在十字路口分別前,我到最近一家銀行取了卡里最後的一萬塊錢現金,五千請堂伯和伯母笑納,另五千請堂伯轉交仰淳嬸嬸。來去匆匆,沒帶禮物,也未及登門拜訪,區區五千,聊表孝心。這也是父親的意思。堂伯堅決不收,最終沒拗過我,裝進了兜裡。

回到北京,手機活過來了,從早響到晚。業務的,飯局的,借錢的,要債的,打錯的,騷擾的;前妻和兒子也步步緊逼,以兒子的名義要挾我,已經成了前妻每天一劑的醒神咖啡。當然我也用手機去聯絡業務,去約飯局,去求爺爺告奶奶拉贊助,他媽的,日子的確是不好過了。總的來說,這個現代化的通訊工具基本上沒給我帶來什麼好訊息。我想聽的聲音總也不出現,想看的簡訊遲遲不來,一天、兩天、三天,一週、兩週、三週,我有淡淡的絕望。人到中年,於感情的深入和絕望都有了點分寸。我依然信守「不請安」,答應過的。

第四周的第一天。頭天晚上睡前,我在「望和歷」又畫一道斜線,第三週的最後一天過去了。從淮安回來,我開始向母親學習,在床頭一本新的「望和歷」上做標記。斜線之外偶爾會加一兩個關鍵詞,這是一天的日記。這一天我寫的是:抵押。借債不成,只能先把房子抵押出去。《大河譚》的幾個新策劃出奇的順利。「瑞拍客」西蒙·格朗瓦爾已經談妥,再打磨一下本子就能實地拍攝了。堂伯謝仰止也沒問題。我鼓動老頭子給他打

了個電話,多少年音問斷絕,開始兩人還矜持,對話的黏性堪憂,艱難的三分鐘過去,兩個老頭抱著電話就哭開了。堂伯說,但凡需要,他還可以從大閘口游到水門橋,隨便拍。我想好了,堂伯的這部分,起自他唱麒派的《蕭何月下追韓信》,到他唱淮海戲《長河》止。

週轉資金的確出了問題。

下午小王找我,說賬上要見底了,要不接下來的幾個活兒先緩緩?我說不行,打鐵要趁熱,氣兒不能在咱們這裡先洩了。他又提議,那這兩個月的工資和獎金先停掉?我說更不行,兄弟姐妹們都指著這血汗錢養家餬口,傷天害理的事不能幹。他還要再說,我揮揮手,灑家自有道理。小王出了辦公室,我就開始在一張白紙上畫小羊,老子哪有那麼多「道理」啊。我給前領導打了個電話,狗日的還算念舊,親自接了。說真是沒辦法,《大河譚》的準下馬狀態也不是他的意思,「上頭」沒信心啊。我知道這是當官的一套修辭,但凡為難的球都踢給「上頭」,「上頭」是誰、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把球踢出去。掛了電話,我把可以當債主的朋友列了一串名單。抽了根菸,又一個個畫掉,真他媽開不了口啊。在今天,借錢比借人家老婆用還可恥。就剩抵押房子這一條路了。那就抵押,我一拍桌子,老子愉快地決定了。

第四周的第一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我以為是鬧鐘響了,聽鈴聲又不對,是電話。我閉著眼摸到手機,我說喂。對方說:

「是我。」

我眼睛啪地睜開,一瞬間就醒透了。是孫宴臨。「孫老師你這是叫早服務嗎?」

「問你個問題。」

「請指示。」

「從淮安到北京,運河斷流了。如果還想坐船一路北上,有可能嗎?」

我有點蒙,人醒透了但智商還在睡著。這丫頭啥意思?但凡事得往好處上說,這是原則。所以我說:「當然。必須的。」

「比如?」

「既然它曾經暢通過,就沒有理由一直斷下去。人心齊,泰山移,請孫老師相信,只要想,遲早會接上。」

「好吧,算你及格了。」她手機裡傳來呼呼的風聲,「我在運河邊。」

「哪個運河邊?」

「你家樓下的運河邊。」

我噌地坐起來,跳下床,抓一件外套就往外跑。母親從外面買過菜剛回來,正給我準備早飯,問我著急忙慌的幹什麼,外面風大,換雙鞋再出去。我說等不了了,回頭再說,穿著睡衣睡褲和拖鞋,拎著外套已經到門外了。

一路小跑。在濱河路上就看見孫宴臨,她真站在運河邊。戴著棒球帽,風把一部分頭髮吹到她臉上。腳邊是個拉桿箱。她看著我像個酒肉和尚一樣風風火火地跑過去,慢慢笑了。

「你來了?」

「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網上搜到你的工作室。不都在西上園嘛。」

「孫老師果然聰明。」

「又來了!從家到河邊這次多少步?」

「一千零六十二步。」我說,一把抱住她,嘴就往她臉上湊。「兩步並作了一步。」

她做著樣子推我,「下了火車就打車過來了,臉還沒洗呢。」

「不嫌棄,」我支支吾吾地說,已經親上了。「我也沒洗。」

我們在河邊抱了十分鐘。散步的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孫宴臨說:「別人都看著呢。」

讓他們看去。在臺裡客串主持的時候,走大街上還有不少人能認出我,現在不幹了,人也胖了兩圈,室內戴墨鏡恐怕也沒人注意我了。在這河邊,認識孫宴臨的人更是一個沒有。我把她抱得更緊了,半個人被我包在了外套裡。

十分鐘後,我提議回家,早飯應該準備好了。她想先去我的工作室緩一緩。從決定訂票來北京,這幾天像坐上加速度的過山車,三十二年都沒這麼快過,她有點暈。也是,理解時間本身也需要時間。這會兒小朋友們正好還沒上班。我拖著箱子陪她慢慢走。

「從河邊到工作室,這次需要多少步?」

「五千零七十二步。」

「因為拖鞋?」

「因為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