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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 10(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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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運輝回到金州後,幾乎沒時間看一眼自家前後院的蓬勃春天。因為還藉口甲肝著,程開顏只得依然住在孃家。他一個人在家住著,內線外線兩部電話熱得燙手,門口院子也是絡繹不絕的人,只是都不進門,在門口說完即走。大家都已領教宋運輝不在這麼幾天的兵荒馬亂,一些本來就服宋運輝的自是不必說,原先並不怎麼服氣的儀表和電器工程師,此時也再沒話說。雖然到宋家討個簽字需要一個來回,但說什麼都比等半天都沒個準信的強。

技改組的人是輕鬆了,找到組織了,可宋運輝忙壞了,他不得不消失的幾天裡,技改組的工作被攪得一團亂,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整理,端起電話找到負責組員一個一個地問進度,而他佔著內線電話的時候,那些打不進電話的就千方百計找外線電話打過來。宋運輝回家兩天,腦袋搞得一團亂。

程開顏經不住滿心思念,將女兒扔在孃家,非要回家看看宋運輝,即使宋運輝兩隻耳朵各掛一隻話筒,沒時間與她說話都沒關係,她只要坐在宋運輝身邊,抱著丈夫,感受到丈夫的存在就行。總有一小會兒空隙,程開顏嘆息,做人何必這麼忙碌,宋運輝不以為然,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人怎麼可能停頓。不過,他也但願程開顏不用懂這些,程開顏的父親和丈夫都處在金州風暴的中心,眾人目光的焦點,她要是懂太多,做人哪還能如現在般輕鬆。家裡已經有他一個不輕鬆的,已經足夠,程開顏和以後的小宋引,他希望她們倆都簡簡單單,當然,前提是他要跟岳父程廠長一樣,有那寬廣羽翼庇護她們倆。

宋運輝忙碌的同時,沒忘記時時與閔廠長溝通他的私人問題。兩人既然已經把話說開,閔當然也不隱瞞,兩人都看準部裡規劃籌建的一家海邊工廠。從零開始有從零開始的好處,一張白紙,正好描畫心中藍圖。只是宋運輝聽了閔的建議,心說他與閔才公開談判幾天啊,閔就這麼快跑出眉目,可見閔早就謀劃著要把他掃岀金州。

閔當然心裡明白得很,不在最後安裝階段之前把讓宋運輝滿意的調令拿出來,宋運輝說不定什麼時候給他來個甲肝復發。已經吃到苦頭,他只有妥協。

水書記從部裡的老友那裡瞭解到閔在上面替宋運輝運作,他只要稍一轉念,就能得出結論,兩個冤傢俬下成交了。想通這點,水書記立刻對宋運輝刮目相看,絕沒想到這個年輕書生開始能屈能伸、委曲求全。這一招,水書記想過,但從來沒以為宋運輝做得到,以年輕人的血氣,他原先不以為宋運輝能咽得下這口氣。沒想到,宋運輝做得這麼漂亮。水書記都打心眼裡讚賞。

因此,想到自己辛苦提拔培養的那麼一個人才不久就要離開金州,水書記萬分不捨。尤其是想到宋運輝如果甩手一走,再沒強有力制約閔的人,對他的退休生活來說,無疑不是個利好。他想來想去,很不喜歡這個閔宋繞過他而私下籤訂的妥協,不想自己退休後轉為被動。眼看而今閔的聲勢日日遞增,都已經有人只知有閔,不知有水,水書記心中的不快也日日遞增。他默然旁觀著,日夜思考對策。

好不容易,宋運輝所謂的甲肝休養期結束,上班第一天就被叫進水書記辦公室。水書記見面就親切地伸手緊緊握住宋運輝的手,笑道:「還是憔悴,還是憔悴,不該讓你病中還忙碌操心,可是又找不出合適的人。呵呵,所謂疾風知勁草,也好,現在誰都知道你小宋的能耐。來,坐,喝喝我的上好碧螺春。」

宋運輝少不得感謝,並讚美紫砂茶壺的漂亮。

水書記笑道:「這拿紫砂茶壺喝茶,我還是跟著小徐學的。」水書記親自將水倒入宋運輝的杯子:「你是繼小徐後,我一手培養出來的最得意的人。小徐,我從來知道他待不長,可是你也說走就走嗎?你連跟我通一聲氣都不曾,你忘了你找到我家我跟你說的話了嗎?」

宋運輝沒想到水書記單刀直入,他愣了一下,才道:「我身不由己。」

「你不能忍忍嗎?你還年輕,說白了,世界是你們的。金州這樣可以供你施展的大舞臺,你出去後上哪兒找?你出去後還找得到在金州這樣的深厚社會關係嗎?你以為良好的社會關係那麼容易得來嗎?愚蠢。」

「可是水書記,由不得我。」

「我只問你,你想不想留?」

「當前環境下,我沒法留。」

水書記睥睨道:「我說過放你走嗎?」

宋運輝心中大驚,無言以對,什麼,他想走都還走不成嗎?從水書記辦公室搬著一本《史記》出來,宋運輝簡直有哭笑不得的感覺。這些個大佬,究竟想要他怎麼樣?水書記難道看不出這世界已經不屬於他?宋運輝不由得為水感喟,沒想到烈士暮年,竟會大失當年英姿。他剛來時,水書記雄姿英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可這才幾年啊,水書記這麼失策的事情都會想得岀來。程父知道後卻開始心存僥倖,雖說閔而今如日中天,可水書記的勢力卻是在金州盤根錯節,今日看水書記的意思,難道未來還可期待?

中午吃飯時,宋運輝才有時間翻看水書記交給他看的《史記》。他這種初中自學高中課本的人,語文底子差得很,看《史記》雖有下面註解,才翻開就已經覺得頭大。但他想到水書記讓他看《史記》,肯定有什麼意圖在。

他順著水書記的書籤翻到一個頁面,卻是「蕭相國世家」。他粗粗看了一遍,心中詫異,水書記這人做事,從來沒有閒筆,在他這麼忙碌的時候給他一本書,而且是前所未有地借給他一本書看,其中必有原因,當然,書籤夾著的位置,肯定也有文章。宋運輝捧著飯碗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卻在心裡暗暗搖頭,看來水書記真是老了,水書記要他學蕭何奴才一樣地跟定劉邦嗎?這都什麼年代了,不說水書記不是終身制的金州土皇帝,而金州也不是鐵桶一隻的封建王國,水書記難道沒看到虞山卿已經出去了嗎?人家出去也可以混得好,又何必待在金州殫精竭慮揣摩土皇帝的心思?時代變了,水書記的思維卻還停留在那個人才不能流動的年代。其實岳父也差不多,一說起離開金州,就跟世界末日一般,可人家體制外的雷東寶和楊巡他們,不都過得好好的?

宋運輝看著蕭何為了去掉劉邦的疑心,而自我作踐的段落不住搖頭,做人何苦呢。掩卷,他卻忽然想到,他什麼冒充甲肝,何嘗又不是作踐自己?再回看蕭何的作為,其中一段:

漢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復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上心乃安。」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

宋運輝反覆看了幾遍,掩卷無語。可見,做人的道理,是萬變不離其宗的。「上心乃安」,上心叵測啊。宋運輝估計水書記要他看的是蕭何的忠心耿耿,一心為主,他對此沒興趣,他只看到那個「上心乃安」。

可經歷前不久在雷家獨立煎熬的宋運輝,此時已非單純少年,他冷笑一下,將書擱進抽屜。上心可安,上心也可欺,上心當然更可反。他已經看穿。

很快,技改前期工作完成,安裝除錯開始。此時的宋運輝再無當年新車間安裝時的興奮,而且他還拖著時間遲遲不宣佈安裝開始,一直等到閔廠長緊趕慢趕把從部裡影印過來的調令放到他桌上,明確他將成為那家規劃中海邊工程副總指揮,他才下令安裝開始。除了閔宋兩個,大約只有通天的水書記和能從宋運輝嘴裡挖得訊息的程副書記知道此事了,但四個人誰都不會講出去,因此其他人一概不知。

而劉總工再沒出現在總廠,大約是無顏見人。

技改不同於新車間安裝,都是些雞零狗碎的事情,煩,卻不難。只要心中有本清楚的賬,做起來並不太艱苦。而且都是在舊裝置基礎上的改造,大家大多數情況下輕車熟路,宋運輝更是不用到現場都能清楚說出細節,因為他曾經一個一個零件地測繪。安裝到後面,只剩幾個主要裝置改裝時,宋運輝已經閒了下來。岀人意料地,他向閔廠長申請學習開車。他對外公開的申請單上寫的是為接待外賓方便。可他和閔都心知肚明,他還接待什麼外賓啊,走都要走的人。不過閔積極地批了,多好,宋運輝終於不務正業。宋運輝鬆了弦,閔心裡也跟著松弦。如果宋運輝堅守在崗位上,甚至累到吐血,卻忽然一紙調令把宋調走,他閔廠長不知會怎麼被人揹後指點,說他不能容人。閔廠長清楚宋運輝的用意,猜到宋運輝送他臺階。感謝之餘,卻是更想早日把宋運輝遠遠送走。這樣的聰明人,又有極佳技術傍身,誰敢做他的頂頭上司。

總廠生活區幾乎沒外面警察管制,宋運輝拿著一輛小車班的破吉普練得不亦樂乎,每天上下班都是開車,異常招搖,當然,也引得少許人的腹誹。尤其是水書記,水書記騎著腳踏車上下班,看到宋運輝卻是開車拉風地越過,心中不由得一聲感嘆,小夥子終究是青澀,知道要走,就張狂起來,一點不知道善始善終,水書記對宋運輝產生了動搖。

技改如期圓滿結束,一車間產品躍上新的臺階,總廠有意辦個慶功會,宋運輝拒絕。然後,他也不再去一車間,不去新車間,除了在出口科工作,就是練他的車。慢慢地,小車班班長終於肯把總廠一輛皇冠交給他開。宋運輝下班帶上小貓和小小貓一起繞總廠宿舍區兜風,宋引已經過了週歲生日,坐在陌生的車子裡不知多開心,程開顏也開心,她不知多少日子不曾與丈夫一起玩鬧。夏日太陽落山得晚,大家都走到外面閒逛,各個看到宋運輝練車,總有人竊竊私語,但服氣的人也不少。

終於天暗,宋運輝不敢拿老婆孩子冒險,老老實實開回家去。在前院旁停下車,宋運輝讓妻子先別下車,他要紳士地給女士開車門。程開顏笑得吱兒吱兒的,宋引不知何事,看媽媽笑得開心,也跟著大笑。宋運輝果然很是紳士地給妻子女兒開門,車門開啟,程開顏早笑軟了,抱著宋引下不來。宋運輝也笑,卻聽身後有人清晰叫了聲:「宋運輝」。

宋運輝一震,脫口而出:「尋建祥?」回頭,見一個瘦高漢子從後院那兒大步走來,路燈下看得分明,不是尋建祥是誰?他早扔下妻女,高興地迎上去,久違的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程開顏知道這個尋建祥,也知道宋運輝當年怎麼維護尋建祥,結婚後丈夫還常常提起這個人,因為宋運輝,她也從來沒把坐牢的尋建祥看作壞人。她抱女兒出來,將車門踢上,也走過去,對女兒道:「貓貓,這是尋叔叔,爸爸的好朋友。」

尋建祥大力一拍宋運輝的肩膀,道:「兄弟,沒忘記哥們啊,你這腦子硬是好,聽我聲音就知道是我,我親兄弟都已經聽不出來。夠哥們,升官發財開小車了還沒忘記哥們。走,上你家坐坐。」

宋運輝眉開眼笑地看著尋建祥話癆,等他說完才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怎麼也不來信說一下,我去接你。」

尋建祥道:「知道你小子有出息,誰知道你這麼有出息。我想著找到一車間三班不就能找到你了嗎?沒想到剛一打電話,你師傅說你現在坐火箭了啊,不錯不錯,都住處長樓了。以前我走的時候這兒還沒蓋起來,哎喲喲,這房子愣是大,氣派。」尋建祥一路嘻嘻哈哈說著,走進房間,見程開顏帶女兒去廁所,輕聲道:「果然找了程廠長女兒,能啊。」

「我不是運氣嗎?」宋運輝笑著把尋建祥拉到燈光下,見尋建祥瘦了,也看上去沒以前結實,臉上靠近耳垂處還有一道傷疤,整個人看上去不再有過去的鮮活。而且,那麼多話的尋建祥好像不是記憶中的尋建祥,當年的尋建祥喜歡裝不正經,說話愣頭青,笑起來花枝亂顫。

尋建祥被宋運輝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開宋運輝的眼睛,乾咳一聲:「看什麼看,哥們不就老了五年嗎,照樣是條好漢,不請我坐下喝茶?」

「別急著喝茶,我問你,你從家裡來?吃飯沒有?」

「吃了,半路餓死了,先飲食店吃了再說。你師傅接起電話也先問這句,你們師徒兩個倒是像。」

「還真像,師傅這個人特實在,前兩年我有點以權謀私吧,把他調離倒班位置,結果他做了幾星期白班,看白班的誰都不順眼,硬要調回去倒班。你別拿眼睛看我,我知道你心裡肯定罵我不好好安置師傅。你坐著,我炒個花生米,我們喝酒聊天。」

大約是見宋運輝真心對他,尋建祥終於放下包袱,舒心笑了,但不再是當年的花枝亂顫。「你跟我喝酒?得了吧你,你喝幾口茶還能放幾句悶屁出來,喝酒下去我還得替你收拾。」聽得裡面收拾女兒的程開顏忍不住笑。

「你喝酒我喝茶,行吧?今晚住這兒,不許回去。」

「誰說回去?回去我還會晚上過來你家?喝酒就喝酒,你也不許賴,我老遠來一趟,你得陪我。」

宋運輝見尋建祥終於又使出過去的犟頭倔腦這才開心一笑,走進廚房炒菜。尋建祥後面跟著,到處參觀一下,見曾經高不可攀的程開顏也對他異常真誠友好,知道這兄弟還真是一直把他放心上,肯定常跟老婆提起才會有現在這效果。他坐牢五年,雖然並不認罪,可心裡終究是自卑,出來見宋運輝升官發財,見面還開著烏黑髮亮的車子,心裡總是敏感,至此才真正放心起來,跟宋運輝走進廚房,又走出廚房,捏一隻酒杯說起過去的五年。

程開顏關上臥室門,抱宋引睡著,才出來坐酒桌邊聽兩人說話。她看到丈夫沒喝多少已經臉紅,但眼睛賊亮亮的,滿臉興奮,話也不少,而且說話很不穩重,不像平時說話少,而且四平八穩。再看尋建祥,一口一口喝酒,好像不會醉似的,說話凸著眼睛,看似挺兇,其實蠻好玩的。

尋建祥也看出程開顏好奇看他,趁倒酒時,客氣地敷衍一句:「我挺兇的吧,勞改犯啦,沒辦法。」

程開顏忙笑道:「你不兇,就我們貓貓有點怕你。」

宋運輝道:「還兇個頭,以前我剛分來時,你一雙眼睛就夠把我們全嚇倒,現在算是慈祥了。」

尋建祥哈哈一笑:「你還記仇?當初我把他們全嚇倒,就你這傢伙最有心計,嚇不倒。果然你最有出息,都住上處長樓了,才多大啊,連老婆孩子也有了。」

宋運輝笑:「有沒有想過回金州?我在金州還有幾天,可以幫忙,過期作廢。」

「不回金州了,這破地方古板得慌。進去五年出來,別的地方都變了,就金州還老樣子。我一個裡面的哥們,廣東的,跟我約了做瓷磚生意,我前兒上街瞧瞧,還真沒幾家瓷磚店,這生意能做。」

「資金夠不夠?」

「當然不夠,家裡也沒幾個錢。想我們金州好像挺富的,過來一打聽,也沒富多少。裡面待五年出來,物價漲得都不認識,我以前攢下的錢都不算錢了。看你一屋子也沒個好傢俱,看來也沒錢,不問你借。」

宋運輝笑道:「總有一些值錢的東西。」說著擼下手錶,放到尋建祥面前:「上海賣,上幾萬了。你去廣東找個好價錢賣了,那兒識貨的多,等賺錢了還我。」

一時,程開顏與尋建祥都驚住。程開顏心裡又喜又疼,喜的是,宋運輝賣掉那個梁思申的禮物;疼的是,幾萬啊,借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既然宋運輝開了口,她反正聽宋運輝的,不反對。尋建祥則是燙手似的,將手錶推回去,道:「要不了那麼多,而且我也不用去廣東,哥們說發貨過來到省城,我去拿一些來做,五六千就夠。」

宋運輝道:「尋建祥,我可能忠言逆耳,但你得聽著。你身份不同,同樣開個小店,都從二道販子手裡批發,賣一樣的價錢,你說人家是找你還是找別家?但你如果降點兒價,你就沒得賺。你只有投入大點,起步比別人高點,店面比別家漂亮點,還有直接從你哥們廠裡拿貨,一邊零售一邊批發,你才有賺。」

尋建祥看著宋運輝,沉默良久,卻扭頭對程開顏道:「你答應嗎?」

程開顏沒想到尋建祥問她,猶豫道:「我還有隻金戒指,結婚時我媽給的,要不也拿來。」

宋運輝笑道:「我們結婚紀念物,就別了。」

尋建祥也忙道:「這手錶早夠了,我沒要你另外拿出來的意思。那我收了,不客氣。」他將手錶戴上,深有感觸地道,「拿張紙來,我寫借條。」

「你怎麼寫?算幾萬?你想還肯定會還我,不想還,再多借條也沒用。只要哥們你好好掙錢,早點也追上個我老婆這樣的好人,我就高興了。」

程開顏聽宋運輝在朋友面前誇她,心裡挺高興的,衝他做個鬼臉:「你哪看得上我啊,是我使勁追上你的。」

「你有眼光,不像有些個妞,只喜歡小白臉……」但尋建祥看看程開顏,再看看好友宋運輝,把下半截話嚥了下去。從三班長那兒知道宋運輝找的老婆是程廠長女兒之後,他一直因此懷疑這幾年宋運輝的人品會不會變化很大。要不然以前宋運輝揹人處最愛說腦袋差的人沒救,卻怎麼會找個看上去腦子並不如劉啟明靈光的程開顏做妻子,難道宋運輝現在變勢利了?可現在看著不像,他心裡很有疑問。

宋運輝知道尋建祥意有所指,正想回答,不料內線電話響。卻是小車班值班員打來,要宋運輝在家等著,水書記要用車,他立刻過來取車。宋運輝答應了,下意識看手錶,才想起手錶給了尋建祥,就拉來程開顏的胖手臂看時間,奇怪水書記這麼晚還出去。

一會兒小車班的人來,宋運輝拿鑰匙出去交車。尋建祥看著宋運輝出去,心說還以為宋運輝做了官會不理他,沒想到還是好兄弟。他進去五年後,人到底是變了許多,變得多疑,也變得不自信,但變得能掩飾自己,宋運輝對他一如既往,單從感情上講,好像中間這五年沒有過似的,令他異常欣慰,也非常感激,對他而言,那又是另一層意思,那意味著宋運輝看得起他。原本他還想著要一家一家蹭老面子,借個幾千的,都還不知要在金州住幾天,沒想到,這麼快就解決,他以後真得好好做事了。宋運輝出去後,程開顏就好奇地問尋建祥牢裡的事兒。尋建祥雖然痛快回答,心裡卻有些牴觸,那是他的傷疤,他並不願提起。因此他更好奇程開顏所說的使勁追上宋運輝是怎麼回事。

第二天,尋建祥戴著宋運輝的手錶南下廣東時,雷東寶正帶上雷正明和雷忠富跟市裡的組團,北上天津大邱莊參觀學習,留雷士根和史紅偉兩個管家。

雷東寶現在頭痛一件事。別個村都還經常追著問他該上什麼專案,開什麼工廠掙錢,以前他也是絞盡腦汁想著怎麼發財,從哪兒著手,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三大金剛追著要他點頭答應擴大生產,而且都還胃口不小。紅偉想著做水泥電纜管,說起來紅偉還算是最本分的;忠富看完老徐派人送來的厚厚一大包養豬場沼氣池資料後,調查研究了一下提出建設沼氣池,建設立體化農業,規劃以養豬場培植農林,又以農林反饋養豬場的系列化設想,規模之宏大,令雷東寶聽了之後腦袋差點一片空白;而正明手法更大,他竟然提出配套引進電線電纜生產用的低氧銅杆連鑄連軋生產線,竟然需得從國外引進裝置,需要花美元,需要花四百萬美元。老天爺,雷東寶一直以為從國外引進裝置是宋運輝他們那樣大國營工廠的事呢。

被三個人追急了,雷東寶只能連問三句,「錢呢,錢呢,錢呢?」大家才勉強偃旗息鼓,但不久又眼睛亮亮地跟他遊說上了。其實雷東寶也喜歡三個人提出的專案,誰不向往著宏大精深?聽著他們三個的遊說,他都激動呢。想當年一個破磚窯都可以讓他激動地看到希望,何況現在。他自己都每天對著自己喊:「找錢,找錢,找錢!」

他找去縣裡跟陳平原商量,陳平原也是問他錢從何來。不過陳平原非常肯定雷忠富的專案,他說紅偉的太小家子氣,正明的因為要牽涉到外匯,這審批手續多得嚇人,再說一家鄉鎮企業的,可能計經委不會批覆他們的可行性報告。倒是忠富的可行。現在小雷家致力工業發展,他春天陪著上級領導下小雷家視察,上級領導曾經對小雷家部分土地拋荒很有意見。當時他雖然用富裕了的農民不喜歡吃早稻米,因此都是早稻輪空,夏天直接種好吃的晚稻來糊弄上級領導,也勉強混了過去,但他相信,肯定會有不容易糊弄的領導存在,小雷家的承包地沒人種哪天總會成為問題。忠富的建議倒是因地制宜。正好陳平原手頭有三個去大邱莊等農村經濟發展良好的示範點參觀的名額,雷東寶奮勇搶來全部名額,要帶忠富、正明這兩個獅子大開口的同志去看看人家先進農村在做些什麼。

從縣委出來,順路去了韋春紅那邊。沒想到韋春紅幽幽跟他說,要跟他中斷關係兩個月,說她養在婆家的兒子暑假上來與她團聚,雷東寶上飯店幽會讓兒子見了不方便。雷東寶當即答應了,但離開後卻心裡落下個疑問,半年前的寒假怎麼沒見韋春紅說起團聚?韋春紅還是在寒假裡勾引的他。沒兩天再去縣裡,卻看到韋春紅的飯店竟然開始敲敲打打地搞起裝潢,雷東寶認識帶隊的包工頭,一問之下,心中疑問解開,原來韋春紅要把原來兩層的飯店改成三層。雷東寶心說,那個第三層不就是他和韋春紅睡覺的地方嗎?韋春紅藉口兒子把他調開,那是小阿慶嫂的手段。雷東寶想著生氣,決定說什麼也要爭一口氣,以後再也不見韋春紅,哪天韋春紅又回心轉意了想找他也沒門。但雷東寶也不想白佔了韋春紅的便宜,回頭出錢讓去廣東送貨的外勤買三盞吊燈送到韋春紅飯店。

吊燈還沒運來,他已隨團踏上北上之路,一路與同一個市的那些先進農村幹部說笑交流,倒也熱鬧,可是想到韋春紅的事,他就心裡煩躁。他還想著,這種女人想她幹嗎?可是,很無奈地,安靜下來的時候就會想到韋春紅的體貼。雷東寶覺得想韋春紅意味著對宋運萍的變心,就剋制著自己,硬生生地不去想。只是,他管不了自己做夢。

但進入大邱莊,看到一樣的農村,不一樣的發展,聽了大邱莊書記禹作敏簡短而豪邁的講話,又聽了他們做的財政收入、宏圖展望等報告,雷東寶很快把韋春紅拋到腦後。一樣是農村,一樣一窮二白地起家,而且看上去禹作敏也是一樣的粗人,為什麼人家從更貧瘠的鹽鹼地上發展出比土地豐美的小雷家更壯大的集體經濟?看了小雷家之後,雷東寶才知自己以前夜郎自大,原來他跟人家大邱莊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市裡組織的學習只有一天,一天後就轉戰到其他先進農村,從天津,一直到膠東半島的營口,雷東寶邊看邊想,等學習結束,他讓正明和忠富先回去一步,他自個兒再探大邱莊。

市裡帶隊的領導笑說,要小雷家學學人家大邱莊的氣派,也去弄個車隊,反正小雷家的村路那麼寬闊。雷東寶沒搭理,什麼鳥人,人家做事的本事沒看到,怎麼淨看到人家的享受。

再去大邱莊,與前一次沒頭沒腦地來有所不同,這回雷東寶是帶著思考,帶著問題而來。他有很多問題,比如大邱莊如何解決城市來的技術人員不願落戶的問題,如何全面提高村民技術水平的問題,如何在現有基礎上進一步深化發展的問題,還有發展該如何側重的問題,等等。

但是,大邱莊是出了名的先進,他一個小雷家每天都有參觀的人來,何況是大邱莊。沒有跟團,他根本就找不到門縫兒打聽。他拿出當年供銷系統斷他水泥鋼材供應時他帶著四寶挨家挨戶摸上門去賠笑臉說好話的勁頭,不恥下問,遞煙請客,雖然沒再看到禹作敏,可接觸了一個高層。人家本來忙得沒好臉給他,可後來見他問的問題有門道,不像有些參觀團走馬觀花,只圍著賓士轎車發痴,人家就接待了雷東寶。幾頓飯吃下來,雷東寶既問清了大邱莊的大致思路,又就自己小雷家的發展諮詢了人家先走一步人的意見。

到了天津火車站,雷東寶忽然想起應該把他的學習心得跟老徐討論一番,聽取老徐的意見,就提腳上了北京。沒想到老徐出國考察,他只能灰溜溜回家,一路之上,他滿心都是計劃,興奮得白天睡不著覺,瞪著張飛一般的環眼躺硬臥上,海闊天空地想,越想,越是興奮,簡直恨不得身上插兩條翅膀,直接飛回家去實施。這時候,什麼韋春紅,想都想不起來了。回到小雷家,有人跟他說吊燈已經送去韋春紅的飯店,他也只是「嗯」一聲作罷。

回到小雷家,雷東寶辦的第一件事,是把關係從縣裡找到市裡,從縣教育局攀到市教育局,花十萬塊錢,把今年去年兩年沒考上大學的十二個高中生都送進市高專分專業跟班讀書。男的讀機電,女的讀財會。硬是馬不停蹄地在高專開學前一天,把主要手續辦完,第二天一輛卡車,把十二個男女送進高專做大學生。

雷東寶往天津跑,天津回來又每天往市裡跑的時候,雷母也天天坐上村口公交車往市裡跑。有風聲傳下來說國家不管物價了,以後商店愛漲價就漲價,雷母急了,那還了得,那以後不是任憑商店漲價打劫了嗎?她立刻與老姐妹們湊一起拿錢洗劫村裡的商店、鄉里的商店、縣裡的商店,然後直接乘車洗劫市裡的商店。商店裡人山人海,排隊跟打仗一樣,小雷家這幫富起來的老頭老太配合作戰,你支援我,我支援你,看到什麼買什麼,錢似乎不是問題,只要有東西。等雷東寶忙碌稍告一個段落,一看家裡,桌上的熱水瓶多得可以排隊,床上堆著羊毛毯、腈綸毯、棉花胎、被面、衣料、毛線、棉毛衫褲。地下則是臉盆、水桶、鋁盒、搪瓷碗、筷子、鏟子、鐵鍋等用品,灶間滿是大袋的米麵,啤酒白酒,還有三箱泡麵。琳琅滿目,幾乎可以開個小雜貨店。

雷東寶當即斷了他媽的財源。難道還能把一輩子的東西全買了不成?以後的東西,以後掙錢了買,他充分相信,別人買得起,他只有更買得起。物價漲得多,他掙得更多。比如這幾天手下幾家廠的貨物,價格也是日漲夜漲,可還是有人把庫存搜刮得一毛不剩,有人還恨不得花高價把豬娘也買去殺了,市面上日日漲價,小雷家也日日掙大錢。但把個雷母失望的,可她不敢拿兒子怎麼樣,只好偃旗息鼓停止瘋狂採購,只是看著老同伴們繼續跑市裡商店排隊,她心癢腳癢。

只有雷東寶鎮定,宋運輝這個以往漲價都袖手旁觀的人,這回也投入到狂買行列中去。沒辦法,看著翻倍兒漲的價格和一成不變的工資,誰能無動於衷?價格一放開,國家一不管,商店簡直是沒個節制。但是,宋運輝手中可以呼叫的錢遠不如雷母的多,他只能精打細算地把鮮活的塞滿冰箱,把糧油糖鹽和宋引需要的奶粉等必需品塞滿廚房,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價格翻跟斗似的往上衝了。但他沒買什麼臉盆水壺,他在國外見過好的,覺得這些現有的總有一天會被淘汰,他們現有的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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