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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 10(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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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誰知道什麼時候,他這個位於處長樓的家忽然就給搬了呢。他最憂心的還是那一紙調令。

原以為是鐵板釘釘的調動,沒想到因為尋建祥來的那一晚水書記那次反常用車,給用岀了毛病。那天晚上之後,有風言風語傳出,說閔廠長與一個市歌舞團的亂搞男女關係,給當地派出所抓了,還是水書記連夜找市領導把人領出來,把事情悄悄掩了。可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麼火暴的事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就在總廠傳開了。閔廠長一時灰頭土臉的,好幾天開會沒出現,據說是生病住院了。

宋運輝想到水書記與他的單獨談話,再想到水書記去美國時劉總工等人進京告狀,逼水書記不得不割肉處理,心中冷笑,兩個上位者一樣的伎倆。誰又能知道,這訊息的不慎傳出又是不是水書記有意安排的漏洞呢?就像當初虞山卿不慎知道了劉總工他們的動向。

可是,宋運輝無法靜心旁觀。他的調動,是與閔達成的桌下妥協,而水書記對他則是挽留。如今出了這麼一齣活劇,他的調動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但是,他還是繼續為調離,或者說是快速撤退暗做準備。他幾乎已經退出新車間的日常管理,只有新車間萬分火急時他才過去一趟,一杯茶,偶爾一支菸,跟一個常規辦事員一般地手中拿張報紙,而更多時候是書。他把梁思申以前寄來的那些管理金融書籍又複習一遍,還看梁思申暑假回國寄來的國外報紙。小姑娘越大越有心,寄來的書刊報紙越發精深。

旁邊辦公室國內業務科的科長最近忙了個底朝天,無數以前不曾冒頭的客戶拿著錢上門買貨,彷彿即使拿扁擔挑兩筐回家也是好的似的。科長問宋運輝協調要新車間的產品,因此跟宋運輝說了現今的行情。宋運輝好生奇怪,那還不漲價?科長說,都找不到水書記和閔廠長,水書記去了北京,閔廠長住院,沒法開會發布檔案確定新的價格,他一個人怎麼敢在價格上亂來。

宋運輝聽著很是感慨,忽然想到,不在這個時期趁火打劫提價的國營企業估計還不止金州一家。不提價的原因千變萬化,在金州是兵荒馬亂,而有的可能是保守而按兵不動,更有的是壓根兒沒反應過來。他感慨雷東寶前兒電話裡講到小雷家早已囤積。士根將村裡所有的錢都拿出來買了銅杆、塑膠、鋼筋、水泥和豬飼料,士根的算盤子硬是好。做出來的產品也不賣了,等著價格再往上翻。同樣是實業,兩地怎能如此不同?

楊巡和尋建祥卻是趕上了時候。若說尋建祥還是剛剛試水,看到價格飛漲,人們瘋狂搶購,還有點無所適從,最先沒把握住分寸,歡天喜地賣得高興,等醒悟過來才藉口關門保留庫存,這時候從廣東拉來的一車皮瓷磚已經去了三分之一,他那個悔啊。

而楊巡則是大大不同,他這幾年已經經歷太多次的調價,眼看這一次的價格跟脫線風箏似的亂飛,與以往大大不同,他就停止銷售,嚴陣以待。他很興奮,看來終於可以藉此漲價,一舉還清欠債,甚至還能憑空生出些許本錢。真沒想到,落魄之下,竟會遇見這等大好轉機。

楊巡唯一的遺憾是,他的電線電纜沒能如市面上的日常用品般翻倍地漲,他的電線電纜要是能換成日本的錄影機、電視機,或者只是臉盆熱水瓶也好。不過好歹他把兩個倉庫裡的貨色賣了個好價,幾乎是接近最高價賣,賣了後想去小雷家提貨,小雷家的倉庫也空了,沒貨可提。他心裡那個難受,若是沒老王坑煤礦那一齣,他要是手頭還是有那麼幾十萬的本錢在,他一早多進些貨色的話,這回肯定賺翻了,千載難逢的良機啊。

但現在既然沒生意可做,回到老家又沒貨色可進,他便開始處理老王的事。老王東北的貨色全沒了,可在老家還有家產,還有一個校辦工廠,不知現在怎樣。楊巡現在有閒暇,也不用再擔心欠債,他可以放緩一下自己的腳步,稍作停頓,著手收拾以前的殘局。

當然,楊巡這才單獨將這回的大起大落跟他媽說了一下。楊母驚得只會一邊流淚,一邊拿拳頭捶自己的腿。等楊巡說明不跟家裡說的原因,楊母斥道:「你以為你翅膀硬了?你以為你媽是個經不起風雨的?雖說你有本事獨立應付,可你……罷了罷了,你的考慮也有道理,只苦了你。」

「媽,這個家還是你當家,可外面的事,全部我來。」

楊母嘆道:「好吧,以後弟妹們的事還是你扛著。媽只管你們吃飽穿暖,管你們一個個結婚成家,我就功德圓滿了。我先張羅你的婚事吧,你年紀上槓了,趁這幾天在,我跟親家見個面,說說你們結婚的事。」

楊巡一時無語,好一會兒才道:「小戴……失蹤了。」他不願提起戴嬌鳳跟了別人的事,連跟媽都不說。

楊母大驚,看著兒子失落的臉,又點點頭,起身道:「我去看看田螺,等下給你做乾燒田螺吃。」自己兒子的心,她還能不清楚,她就別往兒子心口再捅刀子啦。她充分相信兒子的智力,經此一事,以後不會再迷上個水性楊花的輕佻女人,不需她再替兒子總結提醒。

楊巡對著北窗蔥綠的修竹發了會兒愣,卻又覺得心裡輕鬆,跟媽把所有的事說出來,似乎是去掉了他心中最後一個包袱。他很感謝媽什麼都沒說,沒跟以前一樣地鄙視戴嬌鳳,他也不願,即使他親眼看見戴嬌鳳與別的男人在一起,而那個男人的企圖是那麼明確,可他還是不願把戴嬌鳳往壞裡想。他們曾經有過多麼美好的小日子,曾經也艱苦地住在倉庫邊小屋子裡相依為命,他相信戴嬌鳳是愛他的,岀問題的原因肯定在於戴家父母兄弟,戴嬌鳳年輕沒主見誤聽了他們的話。

楊母雖然手頭做著事,可一顆心兩隻眼睛卻全掛在兒子那頭。看到兒子發了會兒傻,上樓換了短袖長褲下來,又進去廁所,似乎要出門的樣子。她候著兒子出來,就追著問:「老大,你去哪兒?」她可真怕兒子去戴家。

「去老王家看看。媽,晚飯別等我。」

「討債去?這當兒去,別逼出人命。」

楊巡答應著,告別忙忙碌碌的老孃出去。看兒子騎上摩托車遠去,楊母卻反而放下手中的活計,坐在灶間板凳上默默垂淚。剛才她都沒太撫慰老大,並不是她心腸硬,兒子出事,她做孃的怎能不心疼。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丈夫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四個兒女,太艱苦。她不得不逼著大兒子小小年紀闖世界,幫她一起扛起這個家。她不能讓大兒子在她的疼惜下變得軟弱。她知道老大的委屈,為了養家不得不輟學,最先賣饅頭時沒腳踏車,沒幾天肩膀就挑岀老繭。不說別的,大兒子硬是比下面已經發育的老二老三長得矮,那是因為老大吃的苦最多。她現在回想起來,有些後悔當初慢待戴嬌鳳,當初若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老大過幾天爽心日子也好,好歹也讓老大享幾天福。她現在只有在心底暗暗發誓,往後一定要替兒子物色個最好的物件。

楊巡去老王家只見已經換了房主,那家校辦企業也被搬空,他連找個出氣的地方都沒有。只得灰溜溜去了小雷家,本想是好好感恩的,可是雷東寶忙得沒閒工夫跟他聊。

雷東寶一頓忙碌送小雷家子弟上了大學後,開始推行他的計劃。他摸索著想,一個村子就跟一個大家子一樣,下面小的們如果都只知道伸著手問他這個家長要錢要物,勢必不懂錢糧艱難,只知道獅子大開口。他不給的話,小的們還有怨氣。不如他放權,讓他們自己支配這些年掙的利潤。他們掙得多,也能支配得多,既可以鼓勵他們想方設法提高利潤的積極性,又可以讓他們因此知道錢來得不易,精打細算著花用。再說,這回漲價,現在雖然有些平靜下來,可他們還是掙了個肚兒圓,差不多把銀行的貸款還了,正好可以放手讓下面幾個廠自主決定究竟因地制宜地上什麼專案。他呢?他瞪大眼睛管著他們不許耍滑,而且,他當然會幫他們從銀行解決資金問題,他又不會丟下他們不管,他還是這個大家子的大家長。

他這個主意拿出來,士根第一個反對。士根覺得這樣放權太多,哪天又會岀老書記那樣的問題。雷東寶說士根算得精,放不開。這麼多日子廠子做下來,各家廠能獲得多少毛利,基本知道個八九不離十。正明忠富紅偉敢有個三心二意,他寧可關了廠也要撤了他們,他們放著鐵打的飯碗不好好守著,敢胡作非為嗎?現在與以前又不一樣了。

士根總是提心吊膽的,不等雷東寶說,他先苦苦想出對策,把他管著的原先側重結算功能的村財務組做一下結構性調整,改為結算和審計並重。搞得雷東寶哭笑不得。雷東寶雖然笑士根過於小心,可沒幹涉,這是士根分管的事,他充分信任士根,不出大事絕不插手。

他等著士根很不情願地答應了,才召集其他村幹部和三個廠的主管領導們開會,推出決議。他在會上一言九鼎,幾乎不容大家贊同或是反對,他說這辦法很好,而且不是說理論要通過實踐來證明嗎?大邱莊的實踐證明這辦法管用,管用就得加緊做起來,吃屎也得掐尖,別等人家都學了大邱莊,小雷家才幹,小雷家最起碼得跑在全市全省前面,他決定了。

辦法一推行,果然紅偉忠富正明三個不再纏著他提出大得沒邊兒的設想,紅偉幾乎是不到三天就拿出方案,打算上水泥電線杆。忠富也不久就決定,先以萬頭養豬場的豬糞為依靠,發展沼氣這個一本萬利的專案,順便解決豬糞問題,未來考慮書上說的立體化農業。忠富這人喜愛農牧業,又愛鑽研,再加幾年下來養豬場掙的錢不少,農業的投入又沒大工業那麼大,劃到他手裡的錢夠他支配。他的計劃很快得到雷東寶批准,其實雷東寶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可行,但他選擇相信自己委任的人,首先相信忠富這個人執拗堅定的性格,其次相信忠富一直不錯的頭腦。

拿到錢,忠富就動手幹了起來。

正明可就不敢再提他原先的計劃,他的登峰廠雖然這幾年也掙了不少錢,可比起他提出的專案來,簡直是微不足道。他只有收回鴻鵠之志,有些委屈地尋找比較可行的專案。他不恥下問,找那些問他進貨的生意人討主意,那些生意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又是同一個圈子,大家各有好招。正明比較之下,最後只得選擇繼續豐富登峰產品系列。

宋運輝與雷東寶常常電話來往,也知道小雷家最近的大措施,對於這回的改變他沒一處插手,他替雷東寶他們高興,說明他們畢竟是進步了,放開眼光了,自我摸索出一套發展路子了。可是,他心中還是有小小的失落,小雷家已經不需要他。這是不是同時也反證他最近不進則退,思維已經趕不上小雷家的發展了?他有些不能接受這一事實。

可是,他無處著力。閔雖然恢復上班,可最近不大走出辦公室,沒一個月前發號施令的勁頭。而水書記一點不怕累著,來來往往穿梭於金州北京,有兩次,閔也一起跟去,都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宋運輝估計閔是去部裡滅火,而水是去部裡挽救餘熱。但是,水書記還能撈取多少好處?宋運輝想不明白,水書記不到一年就要退休了啊。

也當然,水和閔都沒時間主動搭理他的事。他曾經在遇見閔的時候特意提起,他若是因此而無法調動,將對閔更加不利,毫無疑問,會被挪為分權的重要棋子。閔當時也肯定這一說法,但是,宋運輝看到閔疲於應對已經傳到部裡的緋聞,很是懷疑,閔還有沒有心力考慮他的事情,畢竟,他的事並非迫在眉睫。

反而從北京回來的水書記先找到了他。國慶才過,天氣轉向涼爽,水書記找他單獨談話的時候,緊閉了所有門窗。

水書記把一份紅標頭檔案影印件遞給宋運輝,嚴肅地道:「你仔細看看這份檔案,仔細思考一下你的出路。我愛惜你的才華,可我也不可能一而再地挽留你。看了檔案後,你自己看著辦,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宋運輝定定看了水書記一會兒,才看手中檔案。這是國務院發出的《國務院關於清理固定資產投資在建專案、壓縮投資規模、調整投資結構的通知》。《通知》指出:「為了抑制通貨膨脹,為價格、工資改革創造條件,也為國民經濟的發展保持必要的後勁,國務院決定開展一次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清理工作。通過全面清理在建專案,做到大幅度壓縮投資規模,進一步調整投資結構。這次清理物件包括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專案。」

宋運輝看了之後,腦袋嗡嗡嗡的,其實早該預料到國家會發出類似通知,國家前階段不是一直奉行「調整、改革、整頓、提高」的八字方針嗎?這回物價如此反常地飛漲,通貨膨脹如此居高不下,國家能不拿出調整措施來?只是,對於他宋運輝而言,這等調整,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可是,他又怎能留下?不說閔會因他留下跟他翻臉,即使閔因緋聞下臺,替代閔的人一樣將視他為對手。金州這個舞臺派系林立,錯綜複雜,遍地資深人士,他的命運早在他在新車間建設中脫穎而出時已經註定。

宋運輝心下一橫,將手中《通知》放還水書記桌上,儘量剋制,儘量冷靜地道:「水書記,我很希望能把由您創導的金州傳統帶出去,散枝開葉。」

水書記顯然是比較失望,即使宋運輝說得花好朵好也沒用。他從沙發上起身,坐回自己辦公桌後的位置,沉默良久,才取出一份檔案放桌上,卻是立刻改以非常惋惜的口吻神態道:「你找時間著手到幹部處辦手續吧,以後,金州就是你的孃家,金州隨時歡迎你回來,也隨時願意向你提供幫助。也好,年輕人都關不住,到外面闖闖也好。」

宋運輝起身拿了檔案一看,果然是等待已久的調令。沒拿到調令時,他一心一意地想走;可真拿到調令,他心裡忽然有些慌張,真就這麼走了?而且,還在前途未定的時候這麼毅然出走?未來究竟會是怎樣?

但水書記這時候也不挽留了,水書記有水書記的身份。

調動訊息很快如長了翅膀,也傳到總廠幼兒園。程開顏一直知道宋運輝在尋求調動,可終於等到這一天來臨,而且還不是宋運輝第一個把訊息告訴她,反而是同事訊息靈通地告訴她時,她並沒有宋運輝的定力,她在眾老師的議論中直接愣住,一張臉漲得通紅,隨即眼淚也跟著流下。

同事一時都圍住她嘰嘰喳喳,有問是不是有人存心想逐出宋運輝,搞突然襲擊;也有人問是不是宋運輝瞞著他妻子自行其是。更有人議論,這下程開顏得搬出處長樓,輪候廠裡專門提供給已婚女職工的獨鳳樓了。還有人好奇地問程開顏什麼時候帶著女兒隨軍,或者說,是宋運輝單飛,留程開顏在金州,但大家都說這樣能放心嗎。

三個女人一臺戲,何況是那麼多女人。程開顏被她們圍著,聽聽這也說得有理,那也說得有理,一顆心亂得沒邊兒,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會哭泣。那些同事又都爭著安慰她,各個都興奮得忘了下班時間。

宋運輝回到家裡,難得地竟然沒見到程開顏。打電話到岳父家,也說沒在。他換下工作服,又衝一個涼,卻還沒見程開顏回家,才急了,騎上腳踏車先去岳父家抱來小宋引,趕去幼兒園檢視。

果然見程開顏被圍在一堆老孃們兒中間哭泣。他在外面沒聽兩句就知道這幫老孃們兒生活太閒,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只有程開顏才會中套。其實有什麼可哭的,程開顏不是早知道這一天的嗎?白白給這幫老孃們兒看了好戲。

他走進去,若無其事地伸出一隻手拍拍程開顏的頭,笑道:「怎麼,讓小朋友欺負了?」

眾老師都是忍不住地笑,卻看宋運輝雖然只是一身乾淨的工作服,卻是氣質出眾。其中一個老孃們兒笑道:「小程,你白馬王子來接你啦。」

程開顏也顧不得旁邊有人,抹了抹眼淚問宋運輝:「調令是真的嗎?」

宋運輝似乎看到周圍老孃們兒都唰地一下豎起耳朵,只得笑道:「那還有假?本來還想晚上慢慢跟你說的。走吧,你爸媽等著你。」他不得不手腕稍稍用勁,挽起程開顏,以免她問出更多問題。

眾人看著這對小夫妻離開,有人忽然感慨一聲:「宋處這樣的人物,掛條白圍巾就能扮許文強了。」大家聞言都是心照不宣,也都在心裡生出一個疑問,程開顏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是不是擔心她丈夫這一走如蛟龍入海,從此再也無法約束?也是,單憑程開顏這等資質,原本還有程副書記幫忙籠絡著宋運輝,小家庭可保無虞,可宋運輝這一調走,程廠長鞭長莫及,程開顏又如何能不擔心到哭?

程開顏坐在宋運輝後面,一路都是哭,哭得坐前面三角檔小椅子上的宋引也跟著哭。程開顏不知道為什麼哭,可又覺得有很多理由塞在心裡說不出來。宋運輝一張嘴一隻手安撫了前面安撫後面,忙不過來,哭聲一路此起彼伏,他無奈只得加油趕緊騎回自己家,都不敢去岳父母家。

一進家門,程開顏立刻哽咽著道:「小輝,我要跟著你走。」

宋運輝放棄下廚,蹲到程開顏身邊,替她擦拭眼淚,溫言道:「我也這麼想。等我在海邊落腳了,我立刻調你過去。現在先得去北京,還沒法把你也調去。」

程開顏道:「我不要調了,我直接跟你去北京,你住招待所我也住,我要跟著你。」

宋運輝隱隱咂出什麼味道來,心中嘆息,程開顏這都想到哪兒去了,難怪會留在幼兒園亂哭,八成是那幫老孃們兒挑唆的。他自己心頭也亂,未來的不可知,令他邁出去的第一腳蹣跚空虛,他本來也沒指望程開顏開解,只想回家安靜思考一晚上,回頭好好應付上上下下的詢問,沒想到先得應付程開顏。他只能強顏歡笑:「北京籌建辦只是臨時的,很快就得下到地方。我正擔心你一個人帶著貓貓不方便,剛剛與你爸商量了一下,你還是住回孃家去。」

「可是以前媽媽也是一手帶著我們兄妹一手工作,一家人擠在一間宿舍裡。我也能吃苦,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以前是以前,現在生活不一樣,由奢入儉難。何況我不想貓貓吃苦。」

「你是不是擔心我笨,帶不好貓貓?你一直心裡認為我笨的,可是我能一邊工作一邊帶好貓貓。」

宋運輝知道跟她說不清,只得敷衍:「這樣吧,我一到北京就開始辦你的調動,但你現在對誰也別說,工作依然好好做,別讓你身邊那些老師誤會。」

總算七騙八拐,哄得程開顏收住眼淚,宋運輝也沒了下廚的力氣,好在程母來電讓他們過去吃飯。程開顏洗了臉跟上,雖然宋運輝已經給她保證,可兩人結婚以來從來沒經歷長久分離,一想到宋運輝即將住到北京去,她看不到更摸不到,她心中依然無端擔憂,無法安心。一家人吃完飯,飯桌上她見爸爸只是很淺地跟丈夫聊聊怎麼辦手續,未來她住孃家,還有獨鳳樓還是開後門先要著等等,說的都不是程開顏最擔心的事。

一直到飯後,宋運輝提出跟岳父單獨談,程開顏立即覺得不安,一定要跟著進書房去旁聽。這一回,宋運輝在她孃家就不便多說,只能無語看著她。程開顏被看得心裡發寒,只覺得自己是無理取鬧,這才作罷。可是跟媽坐在客廳,卻一直擔心著裡面的談話,對著自己的媽,她沒有顧忌,心中所有的擔心全倒給媽。其實概括了就是一句:「他那麼有才華,又長得不賴,他哪天會不會不要我。」她媽心裡也沒底,眼看著女婿越來越出息,又一改剛來時的土包子樣,越來越帥氣,她何嘗不擔心,可是,即使她再擔心女兒,女婿今次的調動能由得他們嗎?誰都無能為力。

宋運輝把那個《通知》內容和今天水書記與他的對話,一五一十都說給岳父聽。程書記聽完閉目想了好半天,才道:「《通知》不是最要緊,自打改革以來,多少通知下來壓基建,幾乎每年一個,可基建照樣年年上。一陣風罷了,最多拖後幾天,老水想憑這個來拉你是異想天開。你是不得不走,雖然小閔鬧了件荒唐事,可老水還能有多久,最終天下還是小閔的,你留的話,小閔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個先燒到我們。可是對於你們小家骨肉分離……」

宋運輝略一沉吟,直說:「開顏今天哭……我看她擔心的是我一個人在外面不受約束。爸,有機會你也勸勸她別胡思亂想,這是不可能的事,你最瞭解我的為人。還有,希望這個《通知》真就只是一陣風,我能早日落實專案,早日接開顏她們過去團圓,只是得讓開顏離開你們了。」

程書記默默地看了宋運輝好一會兒,才道:「前進中總是有些小曲折,你們都是成家的人啦,得學會自己克服。我還是相信你的,當然,你也別讓我們失望。」

宋運輝答應著,可心裡著實對岳父的話有些不快,看得出,他們一家對他都不是很放心。他覺得侮辱,可已點到為止,不便再說,與岳父又討論了會兒業內對於他新的頂頭上司老馬的口碑,才出來帶老婆女兒回家。對於程開顏想說又不敢說的提問,他只回以「別胡思亂想」,還讓他說什麼,難道要他寫下保證書嗎?

程開顏心裡很難受,看著宋運輝和女兒玩鬧,又時時出神發呆,很是鬱悶地想,她如果當初沒轉到幼兒園,而是繼續做著出納,或者甚至調到財務做會計,是不是就能更容易跟著丈夫調動;她年初要是再苦也把日語學好,是不是也能跟著丈夫走?對啊,他們新工廠籌建,肯定需要用到很多國外裝置的,她若是日語能說個一句兩句的;唉,她要是不那麼笨,她都不會成為丈夫的負累,還可以與丈夫比翼齊飛。可現在,她還得等他落腳後才能跟去。她覺得,自己真沒用。她越想越灰心,又偷偷哭了起來。

宋運輝很煩很煩,心裡煩透了。他覺得這回《通知》壓縮基建不會只是一陣風,因為這回的漲價風潮出人意料地兇猛,甚至有些失控,前所未有,因此,相對應的整改力度也會不同以往吧。

他猶如熟練操作工似的給宋引洗澡,講故事唱歌地哄睡覺,等女兒很不老實地睡去,他看著女兒花兒般的小臉,心說,程開顏就是不說,他也會加緊把她們孃兒倆辦過去,他又何嘗離得開女兒。

有很多傳說解析宋運輝的調離,但很多傳說猜得八九不離十,認定閔不能容人。宋運輝在家開了三次酒席,第一次宴請一車間老友和師傅,跟他們告別;一次宴請新車間同仁;一次宴請出口科同仁。尤其是新車間方平等一干技術員都說,只要老領導一聲號召,大夥兒扔下工作都跟過去。

宋運輝儘量走得很是圓滿,可他心裡清楚,囫圇走了,未必能囫圇地回。他面前只有華山一條道,前途未卜,可無法回頭。但等他真正背上行李時,卻又覺得心頭隱隱輕鬆,起碼他頭頂不再壓著對他有恩的水書記、岳父等人。

令宋運輝沒想到的是,尋建祥一路乘火車送他到北京。尋建祥說,以前宋運輝剛到金州,是他罩著宋運輝。現在宋運輝去北京,他也得幫著開道。

宋運輝在招待所住下。如他這樣的副處級幹部在金州幾乎可以橫行。掉進北京,一個響兒都沒有,在系統內招待所也並沒受待見。

當天,他就抓著下班時間的尾巴,去一幢大廈裡面的東海專案籌建辦報到。籌建辦加上宋運輝才五個人,都是從各企業抽調上來,都是身強力壯的中青年。目前擔任主管的是曾經擔任一家大型總廠副廠長的老馬,大家都叫他馬主任。宋運輝和其他三個,也各個都有官位,顯然是僧多粥少。

不過,大家都打趣他們這是發配,因為東海專案的選址在一座荒涼的半島上,連公路都還是勉強以機耕路方式通到,晴天三尺灰,雨天一身泥,人在車上坐,如在搖籃裡。據說,先前有幾個籌建辦的人在去實地轉悠一圈後,千方百計挖路子調離。他們說,留下的,都是路子不粗,想憑自己本事吃飯的人。

宋運輝看到,五個人無一例外地都是男人,而且都是沒帶著家屬上京。晚上他們五個一起吃飯,尋建祥也參與,大家聊得很好,「互訴衷腸」。這個團體,給宋運輝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

以後,他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熱熱鬧鬧,卻單純得跟住宿舍的大男孩似的。雖然因為《通知》而使東海專案蒙上陰影,可因為有大家抱成一團一起打氣,工作並不像當初想象的那麼不順,而是天天充滿幹勁。

沒多久,包括馬主任也認定,以後什麼裝置、技術等方面都由宋運輝主導。馬主任說,他管跑部裡,督促專案進展。與很多資深幹部相似:各個都是上面有人,馬主任也不例外。

新工作讓宋運輝幹勁十足,第一次,他工作起來沒那麼些心理障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想家,想女兒。五個光棍常在一起傳看夾在皮夾裡的兒女照片,喝多了時就胡亂攀扯兒女親家,第二天見面就笑嘻嘻稱呼對方一聲「親家」,工作環境單純得令人預料不到。

但宋運輝不會再幼稚地以為人際關係真正單純,或許他是成功地讓閔妥協了一遭,尋建祥也以為他飛得更高更遠,可他自己知道,再成功,也只不過是脫逃,而且還不算是完身而退,他是拋下家小逃離。他在吞食年少輕狂的苦果,因此即使目前環境單純,他依然有所保留,他必須糾正自己的性格,讓自己越來越適應體制。再加專案的一波三折,他的情緒比較低落。只有梁思申質疑他的調動,說拋妻棄子地調換工作,必有隱衷。宋運輝無法解釋,只好被迫接受梁思申隔三岔五地來電寬解,其實梁思申並沒安慰他,只是跟他說說話聊聊天,但宋運輝理解梁思申的企圖。他沒想到,反而是一個小姑娘最理解他。但他也感覺到,梁思申已經快趕超上來,而他卻無力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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