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鈞一下就聯想到誰又是良善的中的誰,指的是他爸爸。他苦笑,他爸爸還真不是值得尊重的人。他也是被最近的事情逼得有感而發,抽出鋼筆再寫一段:「別人的行為不應成為你作惡的理由。」但想想沒意思,他也沒有理由要求別人的行為,就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他連自己都管不了呢,他因楊巡的言行對楊巡恨之入骨,他不是聖人,哪兒剋制得了自己心靜如水。
可是,他只能偃旗息鼓,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不是他沒辦法,而是他拿楊巡沒辦法。
這時候一個電話進來,號碼是他不認識的:「我是餘珊珊,還記得我嗎?」
「哦,餘小姐,好久不見。有什麼事?」
「我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你請我吃晚飯。」
柳鈞眼前浮現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不好意思,我今天很累,不打算出門。改天請你。」
「可是我要交給你的東西很重要,你再累也得來。你謝我的報酬是一頓晚飯,然後兩清。ok?」
柳鈞從小見多了女孩子在他面前搞怪,早見怪不怪,但見餘珊珊說得乾脆明白,似乎真有大事,只得應了,立刻開車趕去餘珊珊指定的小飯店。他有預感,這位市一機的員工肯定只會因為市一機的事情來找他,他很願意知道。
找到那家飯店,卻是小小的門面,髒髒的環境,好多人赤膊坐在沿街的桌邊喝啤酒吃飯。柳鈞沒見到餘珊珊,就問小二要了一張桌子坐下。小店人滿為患,他的桌子被擺在離店門遙遠的地方,燈光都吝嗇光顧。他今天確實很累,因為爬上爬下地為老翻砂車間做了測繪,看看能不能將老車間舊貌換新,裡面的裝置鳥槍換炮。等啤酒送來,他看看同來的玻璃杯子模糊得形跡可疑,索性對著啤酒瓶喝酒。
一會兒,聽得身後有人道:「嘿,飽受打擊的同志還坐得直嗎?」
「本同志的心靈巍然聳立。」柳鈞回頭一看,正是餘珊珊,大熱天穿得寬袖大袍的,上身是男式圓領t恤,下身是牛仔短褲,那藍色t恤上還有幾滴白漆,似是從什麼建築工地趕來的民工。他起身讓座,拎過一瓶啤酒,問:「喝嗎?」
「喝。不喝啤酒,這兒沒東西解渴。」餘珊珊說著掏出一張紙,遞給柳鈞,「公司已經談下的兩家外商,剛來公司考察過,基本確定大批次做你的那個產品。」
柳鈞一臉苦澀,其中一家正是以前他的甲方。「謝謝,只是看見了徒增煩惱。」他也不知道餘珊珊是何用意,他現在已經不敢相信別人。誰知道呢,以前這個餘珊珊可是不大合格的美人計主角。他將紙條推還給餘珊珊,「你們楊總現在連門都不讓我進,我的事還是別給你添煩才好。吃點兒什麼?或者我們換個飯店?」
「不換飯店,這家店號稱本城四小髒之一,出了名的髒,可又出了名的好吃。」餘珊珊招手叫小二過來,如數家珍地報了四個菜名,都不問柳鈞吃什麼。等小二一走,她就將紙條拍回給柳鈞,低聲道:「不用懷疑我有什麼不良動機。我既然做了這種背叛公司的事,就不打算回去若無其事地繼續上班了。我過幾天辭職,待足一年,我已經受夠了。」
柳鈞聽得一頭霧水:「謝謝,不過你不必為我犧牲什麼,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柳先生,我尊重你的才華和執著,才會幫你一起生氣楊總的無賴行徑。有些事法律懲罰不了他,老天還會劈一道響雷下來呢。但我不是為你犧牲,我是被當年的合資日方招聘進來的,說好的是進先進的研發中心,但等我分配進來,市一機已經換了老闆。都沒等我板凳坐熱,市一機又換老闆。研發中心當然也沒影子,他們想分配我做辦公室花瓶,我堅決不肯,可抗爭結果還是給分到進出口部做花瓶。好吧,為了戶口,我做。現在一年期滿,我的檔案和戶口不會被退,我當然辭職。與你無關。紙條你拿著,你決不能讓楊總得逞,這是市一機很多正義同志們的嚴正呼聲。」
柳鈞不曉得這個小姑娘究竟什麼意思:「我在市一機有不少朋友,但是他們的生存依賴於市一機的生存,他們心裡雖然知道我被侵權,可是他們在行動上未必發出正義呼聲。不過依然謝謝你的紙條,我會留作紀念。」
餘珊珊只不過是說話誇張了點兒,表情眉飛色舞了點兒,沒料到好心沒好報,被無情揭穿,不禁俏臉通紅。她是從小就四方通殺的美女,她自然不肯受一點點的委屈:「你沒嘗試,怎知市一機群眾沒有正義?當然,楊總權勢傾城,你選擇忍氣吞聲,選擇望風披靡情有可原,你識時務。可是,我原以為你好歹有點兒血性,你會想辦法阻止外商的採購維護自己的權益。看錯你了!」
柳鈞本來就憋悶,好不容易自我調節才表面顯得心平氣和,被餘珊珊一刺激,怒了。但他瞪了好一會兒眼睛,最終還是沒對女孩子下毒舌,可還是忍不住道:「那輛車子好像是你們楊總的,他也來這種地方吃飯?」
柳鈞說得認真,餘珊珊信以為真,放眼一搜,果然見轉角停一輛舊普桑,依稀彷彿就是楊巡的座駕,她一驚之下,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臉,可又擔心地從手指縫中鑽出兩隻眼睛,四處打量,好在沒找到楊巡。
柳鈞這才道:「我剛才看清楚了點,好像不是你們楊總的車牌。現在滿大街都是這種車。」
餘珊珊驚魂甫定,她可不願在離職的節骨眼上被楊巡抓到與外敵溝通,被扣住檔案。那種農民不拿別人當人,居然想得出讓她當誘餌使美人計,那種人什麼幹不出來?但餘珊珊喝一口啤酒,鎮定下來,忽然意識到上當了。她頓時惱羞成怒,柳眉倒豎,起身憤憤欲走。可欲走還留,非得罵完才肯離開:「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還不是繞著楊總不敢照面?你有種自己闖禍自己解決問題,別讓你爸拉一副老臉,挨楊總訓孫子一樣地罵啊,我們旁邊聽見的都替你爸抱不平,你昨天又去哪兒啦。你比我還沒膽子……」
柳鈞見餘珊珊生氣,本已起身阻攔,準備道歉,但聽得餘珊珊罵他的內容,急火攻心,眼看著餘珊珊滑不溜秋非走不可,他急了,一把抓住餘珊珊雙臂,急道:「我爸去找楊巡了?我爸……在哪兒……他們怎麼……楊巡怎麼對我爸爸?」
餘珊珊驚得立刻住嘴,雙手順勢護在胸前,嚴正警告:「柳鈞,你不許耍流氓,立刻放手。」見柳鈞火燙似的抽回手,背到身後,餘珊珊卻轉嗔為喜,被柳鈞的動作逗笑了,她手指椅子命令:「坐下,坐下跟你說。」
柳鈞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聽餘珊珊說她怎麼聽見楊巡與柳鈞爸通電話的經過。柳鈞可以忍,可以想盡法子化解從楊巡那兒所受的屈辱,也可以對經濟損失視而不見,可是他不能忍楊巡對爸爸的侮辱。偏偏餘珊珊記憶驚人,又不顧柳鈞情緒,小嘴嘀嘀呱呱將楊巡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
柳鈞的腮幫子不由自主地痙攣,太陽穴突突亂跳。他不知道爸爸找了楊巡,他還以為楊巡終究是理虧,因此不敢見他們,只會背後搞搞陰謀。那麼他撤訴了之後,昨天爸爸告訴他稅務那邊也改口,他還以為事情就這麼罷休了。他沒想到,這還是爸爸去求了楊巡的結果。相比爸爸,他自以為受到的屈辱又算得了什麼?尤其,爸爸還是拖著年初才剛小中風後的病弱身軀承受楊巡的侮辱。
這一刻,柳鈞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