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鈞直到第二天才想到昨晚霸佔崔冰冰的車位是個錯誤,而今崔冰冰也得用上這個車位。他忙發個短通道歉,不過並不指望收到回信,強悍的白領女就是如此風格。崔冰冰果然不回,不過她正為朋友的電郵煩惱。昨晚爆料的朋友今天腦袋清醒過來,發來一封條理清晰的電郵。電郵中說,到一定年齡的男人,結婚未必是因為愛情。一定年齡的男人結婚的原因是:你不是唯一,但你合適,他有誠意和你度過下半輩子,如此而已。崔冰冰心裡哀嘆一聲,人混到一定年齡,天真是無比可恥的。
宋運輝很快就召柳鈞問話。他在十年前主持的一次國產化運動中,並沒取得太好成績。業內雖然已經好評如潮,可作為實事求是的工程技術人員,他心裡很是不滿。這次,他有些無奈地瞄準國外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水準,想到國家目前紮實的經濟底子,意圖再國產化一次。他是一手一腳從頭做起,太清楚進口裝置商欺負國內不能生產,才敢喊出無法拒絕的高價。他作為有想法的人,不可能總是認栽。可是,幾次非正式會議溝通下來,有幾項不是被告知以國內目前的母機水平無法加工,就是被告知國內的技術水平還無法解決如此複雜的問題。宋運輝不肯氣餒,決定一追到底,一口一口地啃硬骨頭,儘可能找出癥結所在,解決癥結難題。
柳鈞在宋運輝的追問下,將實際問題攤開來說。跟能人說話就是遭罪,宋運輝一個個的「為什麼」就跟剝皮一樣,柳鈞想遮掩一下都不行,會被下一個「為什麼」揭穿。
宋運輝翻來覆去審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放過柳鈞:「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實是可以做的,關鍵問題是資金。」
「我沒說一定能做,我不能保證。可如果沒資金,那是完全不能做了。」
宋運輝問完就放柳鈞走。但柳鈞走得悻悻的,他真希望宋運輝一把拉住他,認定他是唯一能完成專案的寶貝,許諾足額糧草給他放手試驗。可惜,他不是。他為不能沾手這樣令人激動的專案而沮喪。
柳鈞鼻孔猛噴一股氣,抬眼一看,卻發現自己鬼使神差地又轉回宋運輝的辦公樓,可是他想跟宋運輝說什麼呢,他敢像其他企業負責人一樣寫下保證嗎?柳鈞沉默了會兒,又灰溜溜折返停車場。宋運輝卻見到這一幕,他一個電話打到柳鈞手機,很隨和地問:「想做?」
「太想了。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你可以引進資金參股。」
「誰肯投入,誰敢投入?」
「有新打算的話,立刻跟我講。」
宋運輝的重視,多多少少鼓舞了柳鈞。回去騰飛,需要擦過市區。他發一個簡訊給崔冰冰,提出一起晚飯,但沒接到回信。於是再次發信,說他某個時間段內在某個飯店等,不見不散,依然不見回信。柳鈞一個人坐在飯店慢吞吞吃下一頓晚飯,整個過程看著門口,不過一直沒有看到在古代稱為豐滿,在而今舉國求瘦時被稱作胖的那個身影。他只得結賬後悻悻地再發條簡訊過去,說明自己已經離開。幾天不聞崔冰冰的訊息,柳鈞心裡有些慌。可此時不明不白地追著崔冰冰推翻原先的說法,他又不肯。那麼只能讓時間來解決問題。
回到研發中心的別墅,見東邊的採菊樓還亮著燈,他對此習以為常,公司科研人員遲到遲退是家常便飯,不過他還是走過去看看。一看是譚工與小柯等四個人,正圍著一塊白板畫畫擦擦激烈議論。夜深人靜,柳鈞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他們爭的正是東海一號的那些事。這一刻,柳鈞感覺自己像個頑固勢力。當他的同事們無償加班加點為東海一號出力的時候,他這個成日里號稱以科技為生命的人在幹什麼?他在扼殺同事們的激情。
柳鈞倒退幾步,猶豫了會兒,才走進裡面去。他看到大夥兒草擬的思路,當然是譚工他們幾個能經手的那部分。柳鈞仔細審閱的時候,周圍幾個同事眼巴巴地看著他。當柳鈞抬頭的時候,正撞上這八隻充滿期待的眼睛。柳鈞啞然,在大夥兒的逼視下,他唯有再看向草擬的思路。如此再三,他終究是無法吱聲,最終還是搖頭離去。他感覺大夥兒的眼光將他背脊燒穿,而他則是落花流水地逃竄。
天氣終於晴朗,錢宏明帶著妻女,重走山村小路,找到傅阿姨。在這種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家家戶戶只要家裡有人的,一般不設防地大開著房門,彷彿外人提腳便可以進去。傅阿姨家關著門,錢宏明不清楚裡面究竟有沒有人,不過才一敲門,板門立刻應聲開啟,裡面是一個身板筆挺的老女人,臉色與門外的明媚春光反差強烈。
嘉麗不禁緊緊抱住驚惶的小碎花,錢宏明卻若無其事地道:「您好,大媽,打攪了。我女兒還是第一次見到長在枝條上的番茄,請問我們能摘一個長熟的嗎?我本來想學解放軍壓十塊錢在石塊下,呵呵,又怕您萬一沒看到,還以為被誰偷了,白生氣一場。」
錢宏明言語親和,舉止儒雅,態度誠懇,讓人無法設防。傅阿姨一張警惕的臉微微鬆弛,淡淡地道:「城市孩子沒見過這些,喜歡就摘吧,又不值幾個錢。反正吃不完也是爛掉。」
「這麼好的西紅柿怎麼捨得爛掉,不是可以拿到菜場去賣的嗎?況且這兒山清水秀沒有汙染,正是眼下崇尚的綠色環保呢。會不會是離菜場太遠?」
「是啊,幾個西紅柿都還不夠來回車票。你摘吧,愛摘幾個摘幾個,沒長紅的別摘,臭,放家裡也不會紅。」
錢宏明心說這個傅阿姨不錯啊,人挺大方的,不像有些人一聽番茄有人要,趕緊往高處喊價,能殺一刀是一刀。他道了謝,與嘉麗和小碎花一起笑眯眯地走去屋邊的院子。傅阿姨依然有點兒警惕地看著那一家人,她看得出這一家是高檔人,看男主人惜老憐貧的樣子,可見是有教養的。再見到小姑娘雙手捧著一個剛摘下來的西紅柿歡歌,傅阿姨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嘉麗拿照相機對著番茄和黃黃的小花左一張右一張地拍照,錢宏明將最紅的番茄擦乾淨,掏出瑞士軍刀剖了一個,第一口就被小碎花踴躍地吃了。他也吃到一小口,就對傅阿姨道:「非常好吃,比我們平常菜場買來的好吃得多,很鮮甜,番茄就該這個味兒。大媽,是不是品種選得好?」
「你們市裡吃的都是大棚裡催大的,不像我這兒早早把塑膠棚揭了,自己種自己吃的東西,要它長那麼快乾嗎?慢慢等太陽曬熟了才吃。」
「大媽,您這兒的青菜、辣椒和黃瓜一定也好吃,我都摘去行嗎?全是市面上買都買不到的好東西,大媽您說個價錢。」
傅阿姨見一家子是真心喜歡她閒著沒事侍弄的菜,說什麼也不肯收錢,心裡還很得意。錢宏明則是在傅阿姨的指點下,足足地摘了兩塑膠袋蔬菜,放下一百元錢,走了。傅阿姨追著要還錢,錢宏明說下次再來摘,還說他還看中傅阿姨養的走地雞,一百塊錢放傅阿姨家,多虧少補,來日方長。傅阿姨一直追到錢宏明的車邊,怎麼都沒法將錢塞回去。看著一家人熱情地跟她說著再見絕塵而去,傅阿姨感動地心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子都是好人,連小孩子都那麼禮貌懂事。
嘉麗等走遠了,才表揚丈夫很有急智,懂得善用周邊環境。一個心靈有創傷的人,旁人若只是簡單地施捨,那人反而不一定接受,即使旁人不是說「嗟,來食」也能打擊到受者。但錢宏明抓住傅阿姨的小小成就大唱讚歌,然後把錢用真心誠意購買的方式送出去,那麼對方就心安理得得多。唯有真心行善的人,才會有針對地、耐心地設計行善方式,不僅讓受者不會自慚形穢,而且還激發受者心中的驕傲。嘉麗很喜歡丈夫的胸懷,她只是個能想得到的人,而丈夫卻是個有能力將想法付諸實施的人,唯此才更值得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