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舅兄妹讓無花來討賊,明擺著是要借山賊作反之機除掉無花,這種情勢下便是巫靈也無話可說,難道對無花委以重任讓他去討賊因之戰死有錯不成?誰也不能說東海王有錯吧,否則養這樣的兒子幹什麼?當然,林國舅必已同時派人往巨犀求援,一旦巫靈硬要翻臉,巨犀自會插手,所以林國舅兄妹不怕。害死無花還讓人無話可說,這算得一條毒計,但其實雪槐卻非常喜歡他們這條毒計,如果林國舅兄妹將無花迎回去高高供起,即不傷著他也絕不讓他掌權,還真是個麻煩,但讓無花來討賊,無花卻可掌握兵權,有兵權就有一切,所以當時雪槐一聽到詣令,立時神采飛揚的讓無花領命,然後這三天他在馬上細查情勢,早看出孟奇不得軍心,便教了無花這一招下馬威,斬了孟奇,以穩軍心。宣州兵本不多,如果還軍心不穩,還怎麼打山賊?要想打敗山賊,借林國舅兄妹這條毒計翻身成為未來的東海王,只有創造奇蹟,雪槐也只有出奇招,下狠手。
感應到無花的目光,雪槐知道還得他來加一把力,電目向場中一掃,喝道:「都給我站直了,站好隊,整理衣甲。」他聲音不是很高,卻如轟雷般在所有士兵耳震響,眾士兵一齊站起,亂糟糟列隊整衣甲,重新站好,到也精神一振。
「都看著我。」雪槐再喝。
眾兵士一齊抬頭,與雪槐目光一對,都是一震,許多人立即就想低頭錯開目光,卻又不敢。雪槐運起玄功,目光中威勢如山,一個人站在那兒,卻就象有千軍萬馬。
「在此之前,大家一定很害怕是不是?只想山賊一來就開跑?」雪槐一句話就直喝到眾軍心裡去,所有人臉上頓時都現出羞愧之色。
「但其實你們錯了,兵貴精,不貴多,山賊雖眾,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其實沒什麼戰鬥力,所以王子才只帶五百人來,因為王子確信,你們和他一樣,根本不把那些烏合之眾放在眼裡,你們會和他上下一心,將山賊徹底消滅。」說到這裡,雪槐略停一停,猛地喝道:「王子對他自己很有信心,對你們也很有信心,但你們呢,你們有信心沒有?相不相信王子將率領你們打敗山賊,創造奇蹟?」
他的目光似乎要看到每個人心裡去,他的威勢更完全控制了每一個人的心神,眾軍在這之前確是怕得要死,但這會兒卻突然什麼不怕了,一齊振臂高呼:「相信,相信。」
不但這些士兵,便是無花,這時也覺得必能取勝,心中氣血翻湧,想:「木兄弟真是絕世的將材,有他領軍,一能擋百,千能抵萬,必能百戰百勝。」
雪槐知道已激起軍心,已可一戰,當即重新清點軍士,佈防城頭。但他心裡清楚,靠這點人,絕打不敗山賊,因為他天眼看得明白,山賊裹脅各地饑民後,聲勢極大,足有近二十萬之眾,宣州治下五城,這時已全部失陷,最多三日,這股巨大的洪流便會湧到宣州,區區兩千餘人,是絕阻不住這股洪流的,雖然他神勇無敵,但在千軍萬馬的大戰場上,一個人起的作用實在是有限得很,除非他會作法,但別說他不會作法,就是會,他也不會使用,這也就是他讓雷電雙鴉跟碧青蓮去的原因,因為他絕不願無花奪得王位後,讓人說是藉助邪力。
他只能憑人力,借劍眼,出奇計,這樣勝利後,無論敵人還是自己,都無話可說。
但計將安出?他心裡卻還沒有半點頭緒,他曾想過調橫海四十八盜來,因為宣州城外十里便是夷水,夷水發源於南夷十三國,穿過夜白國後繞宣州城進入騰龍江,水流極盛,橫海四十八盜的大型戰艦雖進不來,中型船隻進來卻絕對不是問題,但問題在於,橫海四十八盜太遠,而山賊太近,正所謂遠水救不了近火。
怎麼辦?這幾天雪槐心中一直在為這件事焦慮,不過面子上並沒露出來,因此無花幾個看不出,今日又露了一手,無花更是信服,認定他一定有破山賊的把握,又怎知雪槐心中其實一點底也沒有。
這時雪槐正和無花在白芒陪同下察看城防,忽聞喧譁聲起,而且越響越大,抬眼看去,但見遠處一排屋子外,擠了無數的人,至少有好幾萬,而且四面八方還有人不絕湧過來。
雪槐無花不明就裡,白芒卻一下變了臉色,叫道:「不好,這些傢伙想造反,要搶糧倉,王子,木將軍,請速想法鎮壓。」
無花也是臉上變色,雪槐卻是眼光一亮,道:「過去看看。」便就從城牆上過去。
到近前,聲勢更加驚人,簡直就不知有多少人,糧庫守軍早已縮排庫中,只在院牆上引弓戒備,但饑民勢大,持弓的手不免有些發抖,不過饑民一時間卻也不敢衝撞院牆,只在牆下不停喧譁。
亂嚷嚷中,一個聲音猛地破空而起,喝道:「不要吵,聽我的。」喝聲中,一條大漢跳上了附近的一處矮牆,這大漢約摸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極是魁梧,剛才那一喝更是中氣十足,雪槐暗暗點頭:「這漢子身上有功夫。」
大漢這一喝,喧譁聲果然就靜了下來,齊聽那大漢說,那大漢卻向城牆上望了上來,原來他眼看八方,竟就看到了雪槐幾個,向上一抱拳道:「上面是王子和白知府白大人吧?小人莫猛有禮。」
白芒喝道:「你想做什麼?想造反嗎?」
莫猛呵呵一笑:「大人不要亂扣罪名,莫猛若想造反,便去加入山賊了,免得在此捱餓。」
「那你想要做什麼?」
「想討口粥喝。」莫猛抱拳:「大人,實在是餓不過了,大傢伙的要求也不高,求大人搭幾個粥棚,每天施一頓粥吧。」他話未落音,身後已是哄聲一片:「施粥,施粥。」
叫了一回,莫猛一揮手,叫聲齊止,莫猛復抬頭看上來,白芒臉上變色,看向無花,無花是個心軟的人,剛要點頭答應,雪槐卻猛地喝道:「竟敢脅迫官家施粥,好膽。」
莫猛轉眼向雪槐看過來,眼中一亮,顯然看出雪槐大非等閒,他到真有幾分膽色,依舊朗聲道:「古話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人餓急了,什麼不敢做?」
雪槐眼見他在自己眼光注視下,依舊面不改色,暗暗點頭,道:「即然有膽,為什麼不去打山賊,那何止是吃飽飯,立下功來,更可出將入相。」
莫猛一抱拳:「我倒是想投軍,但孟奇不收,不過聽說孟奇已給王子斬了,只不知王子收我不收。」
「當然收。」雪槐猛點頭,隨即縱聲喝道:「想吃飽飯的壯年漢子,都來投軍,婦女老幼,等著設粥棚施粥。」
將饑民編成軍隊,是雪槐先前看見滾滾人潮突生的想法,此法果然行得通,莫猛第一個報名,隨後報名者蜂湧而來,人餓急了,別說上戰場,便上殺場也有人報名啊,至少先落個飽死鬼不是。無花驚喜交集,一面命人多搭粥棚,一天放粥兩次,一面造冊編軍,竟一下子招到了五萬多人。
眼見一下子多了五萬大軍,一卦準也不禁歎服,叫道:「臭小子還真有點手段,有這五萬人,那還真是可以打一仗了。」無花更是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
但雪槐看著那東一堆西一堆胡吃海喝的五萬條漢子,卻是暗暗搖頭,五萬人是不少,但都是為肚子臨時投的軍,山賊已近,又沒時間訓練,當真比烏合之眾還要烏合之眾,要靠他們出戰鬥力,實在是有點勉為其難,沒戰鬥力還好,最怕是一上戰場,突然轉頭就跑,那就要了命了,一卦準無花全都不懂軍事,只看著人多熱鬧,哪知其中的厲害關係?
憂心之中,雪槐卻突地心生一計,抱了一棵大樹去橫放在東城門洞裡,然後對無花道:「王子,請你出一通告示,有誰能把這棵大樹搬到西城門洞裡的,賞一千錢。」
一卦準眼珠子亂轉,叫道:「你小子肚臍眼裡冒煙,這又是出的什麼妖氣?搬這一根爛木頭到西城門就給一千錢,你到底知不知道一千錢可做什麼?可買兩頭大水牛呢,若是吊豬啊,你這個兒的,少也可以吊五六條呢。」
「我這不是吊豬呢。」雪槐哭笑不得,這時也無暇解釋,只請無花寫了告示,貼在城門口。無花也不明白他鬧的什麼玄虛,但素來信他,便也不問。
不只他兩個奇怪,所有看見告示的百姓守軍都覺奇怪,圍著那樹議論紛紛,就是沒一個動手。莫怪,那一棵樹不過四五十斤,到西城門也不是太遠,莫說壯年漢子,便是十幾歲的少年,高興了隨便也可搬兩個來回,若是給人打短工,這麼搬二十回,最多兩個錢,而這告示上卻說搬一棵樹就一千錢,誰信啊。
雪槐幾個在一邊看著,整一個上午,看的人無數,就是沒個動手的,一卦準在一邊冷笑:「搬一根爛木頭就得一千錢,誰信啊,世上沒這種傻子呢。」
雪槐微微一笑,對無花道:「請王子加到兩千錢。」無花果然去改了告示,這下更是滿城轟動,知道的全都來看,眼見人潮如蟻,雪槐心中微笑,他要的就是人多。
人山人海中,終有一條大漢站了出來,叫道:「我來搬,不管給不給錢,不就是一棵樹嗎。」他倒有力,也不要肩扛,伸手一夾,摟了就走,雪槐幾個在後跟著,後面更跟了無數的百姓,鬨笑聲議論聲如潮響不絕。到西城門,那大漢放下那樹,叫道:「行了,搬來了,大傢伙也不要圍著看了,該幹嘛幹嘛去。」拍拍手,扭頭要走,雪槐一步攔住,叫道:「怎麼,不想拿錢嗎?」
「真給錢?」那大漢有些犯傻了。
「當然是真給錢。」雪槐微笑:「那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難道你以為王子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嗎?」
那大漢看向無花,無花微微一笑,一揮手,立有士兵端了兩千錢過來,給了那大漢。這會兒那大漢真的傻了。
傻了不止他一個,所有看的人全傻了。
傻的還有一卦準,可就捶胸頓足:「真給錢啊?真的是兩千錢啊?皇天啊皇天啊,臭小子啊,你為什麼不早說啊,早說我便十根也搬過來了啊。」
捶胸頓足的,不止一卦準一個。這件事以閃電般的速度傳遍全城,先前經過城門口看過告示的人,無不後悔到要死,甚至直到半夜裡,還到處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音,怎麼回事?後悔的人在扇自己耳光呢。
無花還是不明白,問,雪槐微微一笑,道:「我估計最多明日響午,山賊就會渡夷水而來,因此明日一早,我們就要誓師出戰,誓師時,請王子明示,斬一個山賊之頭,得一百錢,五頭以上者加倍,斬一名山賊頭目者,立升為副將。」
無花雖不懂軍事,卻不傻,馬上就明白了,叫道:「原來木兄是要借這件事讓軍民信我。」
「是。」雪槐微笑點頭:「新編的這五萬大軍,人雖多,卻都是奔飯碗而來,想要他們真個拼命,難,雖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他們並不知王子為人,臨陣重賞,只怕沒人相信,但經過今天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王子是個說話算數的人,你說有賞就一定有賞,到時他們才會為你拼命,這五萬大軍才真的可以一用。」
無花概然歎服,一揖到地道:「木兄真絕世之將材。」
一卦準也扯著鬍子點頭:「這還真是個法兒,小子還真有一手。」卻又叫道:「但你也太大方了點兒,其實一百錢就好了,最多兩百錢,兩千錢啊,那可真是錢呢。」
雪槐呵呵笑:「師父啊,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呢。」
「但你這狼肉也太貴了點兒。」一卦準一臉肉痛,倒把無花巖刀全惹笑了。巖刀拍他肩道:「一卦準師父啊,你沒聽說世上有金尾巴狼嗎?這就是了。」
一卦準一把推開他手:「金尾巴狼沒聽說過,但我看你小子卻是條大尾巴狼,去。」惹得眾人更笑。
無花也等不及次日,當日下午便貼出告示,依雪槐的話頒下賞格,頓時全城沸騰,雪槐偷看軍中情勢,個個踴躍,暗暗點頭,想:「這還有個樣子了,打過這一仗,將餘下的經過戰火錘練計程車兵嚴格訓練兩三個月,那便是一支鐵軍,將是無花王位最大的支柱。」又從軍中挑出五百名最壯實的漢子做為先鋒隊,便由莫猛領隊。
第二日一早,三軍飽餐戰飯,誓師出發,出城五里紮營。
雪槐早用天眼將山賊虛實看了個通透。山賊頭子外號出山虎,頗有幾分勇力,使丈八狼牙棒,狂言棒下無三合之將,他也沒吹牛,宣州一帶山賊中,還真沒有人是他三合之將,由此而推了他做總頭子,聚眾造反,但他也就是一勇之夫,此次來攻宣州,早兩日便在夷水上搭了數條浮橋,卻沒派人來偵察宣州動靜,自認為只要大軍到,宣州必定手到擒來,狂妄盲目到極點。當然,他有理由狂妄也有信心盲目,誰想得到宣州城會在一夜間變出五萬大軍呢,這世間象雪槐這樣的人,沒有幾個的,碰上了只能算他倒霉,但反過來說,一個真正有軍事頭腦的人,絕不應該犯這樣的錯誤啊。
雪槐看得明白,便也想得明白,對付出山虎這樣的人,用不著什麼軍事計謀,硬碰硬,待出山虎大軍渡過大半,全師出擊,他突入陣中,一劍斬下出山虎腦袋,這場仗就贏了,山賊雖有十五六萬,純是烏合之眾,仗的只是人多勢眾而已,突然面對五萬大軍,出其不意之下再加上出山虎一死,再不會有半點戰鬥力。
戰事與雪槐預料的完全相同。
夷水到雪槐駐軍處,是一個坡地,雪槐軍離著坡頂又預留了百丈距離,因此出山虎大軍直到翻上坡頂才發現靜靜列陣的五萬大軍,但那已經太遲了,前面的驚慌中往後退,後面的什麼也不知道還在往前衝,自己先就亂了,亂糟糟中,雪槐一聲狂吼:「殺。」當先衝出,莫猛率五百先鋒軍緊隨在後,閃電般劈入山賊隊裡,隨後是被一個腦袋可換一百錢激勵著的五萬大軍,也是,一個腦袋一百錢,這錢也太好掙了啊,誰不拼命向前,或者說,向錢。
如果說先鋒軍是一枝利箭,雪槐就是這枝箭的箭頭,此時也沒什麼客氣可講,萬屠玄功全力運轉,胸中殺氣瀰漫,長劍之下,撞著者不是身首分離就是一劈兩半,殺的人越多,胸中殺氣便越濃,同時體內轟隆滾轉的萬屠玄功也似乎更強盛,真如萬屠玄女說的,一滴血,一分功。
雪槐劍眼一直死死的盯著出山虎,直殺過去。出山虎正在亂吼亂叫收拾隊伍呢,不想雪槐就到了,一劍劈下,出山虎聽風聲不對,挺棒急架,劍棒相交,他兩臂發麻,差點從馬上栽下來,一時間魂飛魄散,他雖有幾斤蠻力,如何抵得過雪槐來自萬屠玄功和神劍的靈力?
雪槐更不容情,一聲狂吼:「看你能接得我幾劍。」復一劍劈下,這一劍出山虎雙臂便有些發軟,情知敵不過雪槐,正要逃時,雪槐第三劍可又來了,連人帶馬劈做兩片。
雪槐胸中殺氣狂脹,猛地裡縱聲長嘯,大叫道:「斬了出山虎了。」這一聲喝,竟蓋過了數十萬人的喊殺聲,當真如雷轟大地。山賊本就亂,聽到他喝聲,更亂作一團,惶惶然只要逃命,已方士兵卻更是振奮,拼命追殺,砍一個腦袋就往腰帶上一系,那等於就是一百錢呢。
雪槐領五百先鋒軍直殺到橋前,復又殺回,反覆衝殺,那不是個戰場,倒是個屠場。
山賊渡過夷水的約有十一二萬,橋上退回去的有一萬多人,兩岸逃散的有兩三萬,其餘七八萬人不是掉在夷水中淹死,就是死在了雪槐大軍刀下,戰後腦袋兌錢,竟要六百餘萬錢,宣州雖收著一府的錢糧,可也沒這麼多錢,不到三百萬,差得一大半,不過這早在雪槐算中,他劍眼先前就看得明白,出山虎劫掠五城所得財寶全收在他老巢中,一路殺入他老巢,取了財寶,兌了腦袋錢。
雪槐大軍折損不過數千人,總數仍在五萬以上,隨即分為五軍,按功論賞,從什長偏將副將到一軍的總兵,連升了數百人,再以莫猛為大將,構鑄起全軍的指揮體系,然後一面派人回朝報捷,雪槐一面便開始訓練這五萬大軍。
雪槐心裡想得明白,這五萬大軍,所有的將官都是無花一手提撥並跟著無花由打山賊起步的,可以說是無花真正的親兵,乃是無花爭王位最有力的保證,更是以後東海的立國之本,以前的東海軍太過疲弱,而雪槐確信,由他親手訓練出的這五萬大軍,不說天下無敵,至少絕對不畏強敵,敢打必勝,他不可能永遠伴著無花,無花的路終得由他自己去走,到時一支強悍的軍隊將讓無花的步子更堅實也更有力。
東海朝庭,或者說,林國舅兄妹的震驚,雪槐便用腳後跟也猜得到,他也懶得運劍眼去看,再說運劍眼尤其是往遠處看,還是比較費神的,多幾次看下來,不亞於一場大戰,為林國舅兄妹,他還真不費這力,只耐心等著,他甚至懶得猜林國舅兄妹會怎麼面對無花的五萬大軍,因為無論如何,林國舅兄妹是絕不敢說要無花解散這五萬人的,而不解散,這五萬人就是無花的親兵,將是無花登上王位最大的保證。
直到近一個月後,朝中才有使來,到是大加獎賞,對無花遞上的軍官名單也一體照準,但同時卻命令無花再次出征,說是南夷十三國常侵凌周圍諸候國,各諸候國向新盟主巨犀王求告,巨犀王號令各國共同征討,東海王主動請纓,願出兵征討。
到這時雪槐才知道,巨犀會盟,仍只得一個盟主之名,心中暗歎:「霸業不成,大王心中也是著急,但怎麼說也不要和矮子盜結盟啊。」想到自己屢屢給巨犀的霸業以打擊,心中一時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這時卻見無花眼光瞟過來,一臉猶豫,明白無花心思,卻是想也不想,道:「出征,我一定可以掃平南夷。」
南夷十三國全在山區,山窮水惡,地廣人稀,加之民風強悍又狡猾之極,藉著地利時來時去,極不好打,天朝盛時也多次征討,卻總不能徹底平服,再加之時令已經入冬,天寒地凍,更不利用兵,是以無花畏難猶豫。雪槐不是不知這些,他衝口而出,卻是想到這樣可以替巨犀的霸業增加一點聲威。
只有稍稍能回報巨犀回報義父,他都將豪不猶豫去做。
無花這時已是徹底信他服他,他即開了口,無花還有什麼說的,即日起兵。宣州存糧已被難民吃光,但這時林國舅到想得周到,隨使押來了大批糧草,更告訴無花已在全國徵調糧草,隨後糧草將源源而來,保證不會餓著遠征大軍。
大軍沿夷水上行,借道夜白國,夜白雖稱為國,其實老早也是蠻夷部落,同樣是山窮水惡地廣人稀,雪槐大軍穿國而過,就沒見著一座象樣些的城池。過夜白國,情形更慘,夜白國好歹還有三四座小城,南夷十三國卻純是部落聚眾而居,除了據說是供著夷族始祖的石頭城有一座城池外,其餘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寨子。
對雪槐大軍來征討,南夷十三國似乎並沒有心理準備,完全沒有組織象樣的抵抗,大軍走了二十天,深入數百里,就沒正式打過一仗,所經寨子夷人自是哄風而散,便偶有千兒八百夷兵,見了雪槐軍勢,也只敢放兩枝冷箭,大軍一趕,沒命飛逃,這些傢伙四散往大山裡一鑽,雪槐還真只有望山發呆的份。
這時天越發冷下去,又下起雪來,山路本來艱難,再加雨雪,更不好走,莫猛稟報,軍中已生怨言,再這麼下去,只恐有變。其實不要他稟報,雪槐自也知道,一咬牙,下令三軍,直奔石頭城,對沿途村寨不必理睬。石頭城是南夷十三國最神聖的地方,打下石頭城,當可大增巨犀聲勢。
又行十日,再翻一座大山,便可直逼石頭城,這時南夷十三國也終於有了反應,雪槐劍眼看到,四面八方都有夷兵湧向石頭城,當面山上,也有五六千夷兵鎮守。
雪槐一切洞察於胸,下令當日早早紮營,明日一早一口氣衝破夷兵阻截,直逼石頭城。
已是黃昏,雪槐一個人走出營外,背手遙望遠山,似乎看到了巨犀熟悉的山山水水,心中一時有些激動,想:「但盼我這一戰,大長巨犀威風,萬國臣服,從此天下罷兵就好。」
不過他自己也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一種莫名的傷感湧上心頭,略一閉眼,強抑心神,便在這時,腦中忽地閃過一幅幻象:山路打滑,一頭運糧的騾子失足摔進了山澗裡,駝的糧袋跌落下來,有一個破了口子,但奇怪的是,灑出來的不是糧食,而是沙子。
雪槐心中奇怪,怎麼會突然出現這種幻象,難道又是神劍示警?但不可能啊,糧袋裡裝的怎麼會是沙子呢?這次遠征,林國舅很合作,專派了五千兵馬分兩隊運糧,雪槐五萬大軍,糧草一直未缺過,便在五六天前還剛運了一批糧草來呢,一直也沒出什麼漏子。
但雪槐知道天眼神劍靈異非凡,不敢大意,到後營,命開啟新運來的那批糧草,糧袋子一開,頓時大吃一驚,袋子裡裝的,竟真的是沙子,再開其它袋子也是一樣,新運來的這批糧草,裝的全部是沙子。
雪槐驚怒到極點,急令糧曹封了袋子,嚴令不許走漏任何風聲,自己到無花帳中,告訴無花,無花一聽,驚得一屁股坐到地下,旁邊的巖刀卻是怒跳起來,大叫道:「我說那大奸臣這回怎麼這麼好心呢,原來刀子藏在這裡。」一卦準則不絕頓足道:「這回慘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餐不吃餓得慌,你槐小子再能打,填不飽五萬大軍的肚子也是白搭,完了,不要那些蠻夷打,自己就要餓死了。」
他們的聲音在雪槐耳中嗡嗡作響,更攪得他驚怒交集,知道是自己一心要為巨犀出力,以致沒有細察林國舅使無花出征背後可能藏著的陰謀,林國舅這一招極為歹毒,他這時陷在這群山之中,往前,短時間內未必打得下石頭城,從劍眼看到的夷兵紛紛湧向石頭城的情形看,夷兵將死守他們的聖地。後退,千里山路,再快也要二十多天才能出山,而雪槐剛才問過糧曹,軍中糧草只能支撐五日,根本走不出去,想在沿途蒐集糧草也沒有可能,五萬人的嚼用不是個小數目,這大山之中根本不可能找得到這麼多糧食,便是有萬千的黃金都沒用。
怎麼辦?根本沒有辦法。雪槐心中一時亂作一團。
「都是我的錯,林國舅只是要害我,卻連累了大家。」無花竟哭了起來。
一聽他哭聲,雪槐心中一凜,腦子霍地清醒,暗叫:「雪槐,你此時若還只知自怨自責,五萬大軍當真會死無葬身之地。」腦中急轉,已有主意,猛地仰天打個哈哈,笑道:「好啊,好極了。」
這種時候他竟打起哈哈來,太也古怪,所有人一齊看向他,一卦準咬牙道:「這人敢莫瘋了,阿黃,去放個屁臭醒他。」
聽了他的話,阿黃真個拱起脊背,擺出放屁的架勢,雪槐天不怕地不怕,對阿黃放屁卻還真有些怕,不敢再弄玄虛,叫道:「知道我為什麼叫好嗎?在今天以前,對林國舅兄妹,我們一直不敢下狠手,只能聽任他們借大王的名義,將我們撥弄來撥弄去,但今天以後,我不會再有任何顧忌,他們害得王子,我便殺得他們。」說著看向無花,叫道:「王子,我們明日便回師,去大王面前質問林國舅兄妹置我五萬大軍於死地之罪。」
「只是,我們還回得去嗎?」無花大是遲疑。
「這個不要你擔心。」雪槐當即召來糧曹,下令從次日起,軍糧減半供給,五日之糧,無論如何要支撐十日。
一卦準在一邊嘀咕:「十天又怎麼樣,也只多撐得五天,這就解決問題了?」
雪槐不理他,交待無花不要著急,明早只管下令回軍便是,自己出營來,抓一把土,借土遁急往東海來,現在惟一的辦法,只有急調橫海四十八盜船隻沿夷水送糧進來,但十天時間趕不趕得到,他真的一點把握也沒有。
小半夜時間,到了龍頭島,這時也來不及召集各幫幫主,只傳下令去,調兩百條中型戰船,各裝半船糧食,進騰龍江後沿夷水急進。四十八盜不知什麼事,但心服雪槐,這是總舵主第一次下令,個個雀躍,不到天明便一切準備停當,兩百艘船隻組成的浩大船隊,排成一條長龍,急駛向騰龍江。
糧船動身,雪槐一顆心稍稍落了下來,復借遁術回軍中來,卻已是午後,但聽軍中吵吵嚷嚷,更有不少軍士將糧曹圍在中間,大聲叫罵,細一聽,原來是罵糧曹剋扣軍糧,無花一臉愧疚無奈的站在自己帳前,很顯然,他這老實人不知怎麼解釋軍糧為什麼減半,直說大軍肯定會亂,撒謊卻又不會,束手無策,只有聽任軍士亂罵了。
雪槐勃然大怒,收術落在一棵大樹前,猛地怒喝一聲:「都給我住嘴。」他這一聲喝聲震山野,五萬大軍人人皆聞,都是心中一凜,齊向他看過來,剎時間鴉雀無聲。
雪槐電眼去全軍一掃,喝道:「軍糧減半,主帥自有道理,事涉軍機,誰也不得多問,再有多問者,便如此樹。」霍地撥出長劍,照著身邊大樹一劍劈下。
那樹粗有合圍,高達十數丈,一般壯漢便用利斧便也要砍小半日,這時卻給雪槐一劍劈為兩斷,連枝帶葉轟然栽倒,在山谷間激起巨大的回聲,目睹如此威勢,所有人無不膽戰心驚,再無一人張口。
無花拉了雪槐手進帳中,又羞又愧的道:「你再不回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吵聲剛起時,你就該把那領頭的殺一兩個示眾,那就沒事了。」
「讓他們吃不飽,還要殺他們頭,這個——我——我——?」無花一臉為難。
看了他那樣子,雪槐微微搖頭,道:「你會是個仁德的國王,但卻永遠成不了一個合格的統帥,所謂慈不掌兵,一個合格的統帥,固然要愛兵如子,但也一定要有殺心,該出刀時,就要毫不猶豫的出刀,這樣士兵才會服你。」
無花想了一想,搖了搖頭,道:「你說得有道理,我確實帶不了兵,不過有你為我帶兵,也就夠了,這世上,不可能有比你更明智有力的統帥。」
他眼中充滿熱切,顯然是把未來東海的軍權理所當然的託付給了雪槐,雪槐卻只暗裡搖頭。
雪槐催動全軍,沿夷水往下急趕,他必須要儘量多趕一點路,這樣才有可能在軍糧吃盡之前,與四十八盜的送糧船隊會師。在他急催下,雖然肚中半飽,大軍仍是以極快的速度前進,十天時間裡趕了進山時二十天走的路程,然而到這天傍黑時分紮營時,送糧船隊還遠在數百里之外。
沒有辦法,駕船的雖都是水上好手,但逆水行舟,無論如何也快不起來,尤其是進夷水後,水勢更陡,水流更急,上行更裝了半船糧,當真比爬還慢。
雪槐劍眼看得明白,以這種速度,最少最少,船隊也還要五天才能趕到。
這十天裡,他能催著大軍以超常速度急行軍,一是他的威勢,二也因為雖然是半飽,終究還是有東西進肚子。這以後呢,從明天起,再沒有任何東西進肚子,他還能催得動大軍趕路嗎?或許強壓得一天兩天,壓得五天嗎?
不可能的。
舉首望天,已真的山窮水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