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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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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們承擔責任,這是我們兩人的事,大不了離婚!馬邑龍梗著脖子說。

屁話!找你來,為了聽你說氣話?你回去,先把凌立給我哄好,認個錯,夫妻間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拍拍哄哄又恩恩愛愛了。我找你來就這意思,你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走!

馬邑龍不情願地答應著走下樓去。他是往家方向走了,可走著走著,肚子裡的氣又開始往上頂,他根本沒把握回家見到凌立後能冷靜地面對,肯定等著他的是一場新的更激烈的爭吵。事實上,他已沒辦法冷靜地思考問題,心裡有說不出的惱怒和絕望,他不斷在心裡勸說自己別衝動,先冷靜下來再說。但他懷疑自己能不能完成這項任務,眼下這對他來說比完成一次發射艱鉅多了。

真的,他告訴自己,你需要一個人冷靜地待兩天,等理智一些後,再去跟凌立談。否則,肯定砸鍋。他這麼想定後,便命令司機將車掉頭,先回「溝裡」去。

在「溝裡」只待了一天,第二天被於發昌發現了,硬是把他攆回了家。當他推開家門時,凌立已經走了,留給他的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這是凌立第一次提出分手。

小劉回來了,他沒接著小魚,說是家裡沒人。馬邑龍「哦」了一聲,腦子裡閃出一個活脫脫的小女孩。她身上總是揹著一個小娃娃,說是她的孩子,一會兒哄它睡覺,一會兒餵它吃的。她總跟著他身後「伯伯、伯伯」地叫,聲音脆甜脆甜。那時候,司炳華只要有空,走到哪兒,也把她帶到哪兒,十分地寶貝。小女孩看見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讓他拎著兩胳膊轉圈,每次轉得暈暈乎乎站都站不住了,嘴裡仍叫著:伯伯,我看見星星了!快!再來一次!那幾年,小魚是大家的開心果,咯咯咯的笑聲讓滿屋子飄著甜甜的香氣。這一切,全隨著炳華的離去而離去了……

走吧!他招呼馬曉龍。

小魚呢?馬曉龍關掉電腦走了出來。

她沒在家,我們走。他這樣說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乎乎地沉下來。

那我也不去了。馬曉龍馬上沒了興致。

你不是想去吃「老戰士酒家」的火鍋嗎?馬邑龍問。

「老戰士酒家」坐落在發射場外面山腳下,老闆是基地的退伍兵。這裡的雞鴨全是放山野裡養大的,還有二十多種菌類,號稱一水兒的綠色有機食品。最早,僅有一間破破爛爛的泥坯房,因門口打著一條標語:全心全意為部隊官兵服務,再加上以「老戰士」為店名,看上去挺親切,基地上上下下的人這個進去吃碗麵,那個進去吃碗粉,漸漸就吃出了人氣,生意也紅火起來。前兩年,又改頭換面,簡單裝修後,成了一個頗具規模頗有特色的酒家,雙休日,連城裡人,都會駕車帶著家人朋友來品嚐這裡的風味特色。

算了,太麻煩,還要走那麼遠。曉龍說。

走吧,今天我剛好有點空,再往後更沒時間。馬邑龍還是想陪兒子吃頓像樣的飯,滿足一下他的願望。其實,他知道自己更想滿足的是當一次好父親的願望。

沒關係,你忙吧。曉龍卻一副堅決不去的樣子。

那你吃什麼,這麼晚了?馬邑龍擔心他瞎對付。

我隨便哪個小店吃一點就行,你真的不用管我。馬曉龍轉過身又回房間去了。

他還想說什麼,望著嘭的一聲關上的房門,怔了一會兒,從皮包裡的一個牛皮信封裡抽出兩張一百元鈔票放在桌子上。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個人出門去。小劉的車在院子裡等他。

大院很安靜,馬路上幾乎見不到車輛和行人。車子駛上營區唯一的一條環路——那個陡坡往下走時,路邊有個移動的身影透過車窗撞了進來,是個女孩。她在路的右側慢慢地爬著坡,不知是車燈晃眼還是習慣,她的眼睛眯著,臉色刷白,一副幽幽的樣子,和另一個女人的神態十分相似。不用說,一看就知道是誰的女兒。這些年,他一直沒機會近距離地見過這孩子,多少次機會都錯過了,特別是前些日子,這孩子的奶奶送她回來,他很想去看一看老人——一直有這樣的心願,想替炳華為老人做點什麼,可是,當「艾米莉亞號」升空後,他從「溝裡」趕出來時,老人已經走了。老人送孫女回來只在基地待了三天,便急匆匆地返回了老家,連跟老人打個照面的機會都沒有,遺憾就不說了,主要是心裡過意不去,想起來很不是滋味。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基地上下對這一家人,沒有哪個不歉疚的,包括對這個小女孩也如此。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睛仍盯著那個孤零零的身影,看上去那麼讓人心痛。他真想代炳華好好地疼愛她,當時連凌立也有這份心。小劉好像明白他此時的心思,故意把車速放慢,以便讓他看得更清楚。她長得太像她的母親!五官、神態,走路的姿勢,全都像。她怎麼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呢?為什麼連這一點都像她的母親?在淡淡的夜幕下,這女孩顯得那麼單薄,樣子看上去也那麼憂傷、孤獨,讓馬邑龍本來就不平靜的心境變得更加不安起來。

那是哪一年?

對,是凌立最後一次來基地那年。

凌立寫了第一封離婚協議後,他們的關係又維持了四年。儘管有了裂痕,但還沒破碎到臨界點。真正破碎是前年春天。

那一回,凌立沒跟他打招呼,突然從北京跑到基地來休假。她總是這樣,喜歡搞突然襲擊,因為她覺得這樣才浪漫,才刺激,才會有意外驚喜。可以說,她製造的每一次意外都很有效果,但這一次,卻只有意外,沒有別的效果,要說有什麼的話,那就是馬邑龍猜測,這次她是為和好來的。

「邑龍,你猜猜看,我在哪裡?」他接到她的電話時的確意外。因為,這是四年冷戰期間,唯一的一次不是為了龍龍,她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他。

「哦,你在哪裡?」

「我到了。我完成了一個設計,他們很滿意,給了我十天的假。」

他一下子高興起來,能感覺到對方也在期盼著這次見面,也讓他看到重修舊好的一線希望。

能回到過去該多好!早年,他們倆是多麼讓人羨慕的一對!只要凌立在基地裡一齣現,大院裡就會多一道風景。不論走到哪裡,她總喜歡挽著他的胳膊。他也讓她挽,儘管軍容風紀上有要求,軍人不許鉤肩搭揹走路。為了不掃凌立的興,也為了不影響軍容,一到傍晚,他總是換上便服出來。那時候,他喜歡這種親暱的舉動,他不是想故意向誰炫耀他們的幸福,而是他們夫妻感情確實很好,確實很幸福,幸福得叫人羨慕。他至今還羨慕那個航天大國有強大的實力,羨慕人家的太空梭。他認為,能羨慕是件好事,那是你知道你還不夠好。從這個意義上講,羨慕就是動力,是榜樣,是目標。能成為別人的目標、榜樣,他當然高興。他希望所有的年輕人,都能過上他們這樣幸福的日子。他甚至相信,蘇晴對炳華的愛,就是這樣被喚醒的。只是他沒想到,他們倆的緣分會這麼短,只有七年時間。是炳華太沒福氣。不,這不怪炳華,真正的禍害是自己!是你把她領進基地的,她才會有這樣一份生活;又是在你精心設計下,她嫁給炳華;炳華的犧牲,你也得負一份責任。這一點,你永遠脫不了干係。你就得一輩子揹著這個沉重的包袱,除非,有一天,她和小魚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是你,真的是你毀了一個女人一生的幸福。只要想起這些,他心就會痛,那個叫歉疚的詞,會像空氣一樣被吸進氣管,堵塞在胸口上,會把他憋悶得喘不上氣來。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替她去承受這一切。可是,這世上,什麼都能找到替代品,唯有苦痛這種東西,無法替代,她只能默默地承受。這也是讓他想起來就不安的一件事。

他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你除了對她有一種責任,還有別的情感存在嗎?你心裡愛她嗎?每每這樣問自己時,他就被自己問得很惱火。他知道答案。因為他眼前總有一隻孤雁形隻影單地飛來飛去,這真讓他受不了,讓他時不時就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看見小魚時,都真想撲過去像個父親一樣把她摟進懷裡,告訴她,他就是她的父親。他真的有這樣的衝動。

那天——凌立來基地的第一天,他坐在車上,火急火燎地往家趕。他回家已經晚了。沒辦法,上面的設計所來了人,為「溝裡」幾個機房的改造正商量方案。此項工作由指揮部牽頭,他是指揮長,他不能撇下上級來人,自己跑回家見老婆。這樣的事情,他永遠做不出來。那天的晚飯,就在「老戰士酒家」擺了一桌,他耐著性子,敬了一圈的酒後,才抱歉地撤離。不知是空著胃喝下去的酒燒的還是別的原因,感覺身上的血液正在悄然流動,不是往上,而是往下,幾乎全囤在下腹部,讓他情緒激動起來,一股焦渴之情油然而生。每次凌立到基地的第一天,他都這樣。他知道這不純粹出自性慾,裡面更多的是感情。說實話,要不是凌立瞎鬧,他真的愛凌立。每次的生理反應就能說明這一點。這麼多年的夫妻生活,在生理上,他們彼此沒有過厭倦,甚至沒有疲倦,每一次,都美妙絕倫。就憑這一點,他們也該和好,不該分開。是的,不該分開。

一路走一路想,車漸漸駛入營區大院。閉著眼睛不看也知道車馬上拐彎,再有一小會兒就到家了。他坐直身子,睜開眼睛。天哪!他心裡叫了起來,怎麼會這麼巧?他倏地將眼睛眯上,收回視線。已經晚了,那個孤零零的人,早已鑽進他的視野,趕都趕不走了。這麼晚,她從哪裡來上哪裡去?怎麼老是一個人?炳華離開這麼多年,你就不能找一個男人共同生活?過一種快樂的生活,這樣對誰都好,你不明白嗎?他真想朝那個在路燈下移動著的孤零零身影喊叫起來,「要不,你走吧,離開這裡,這樣對你和小魚都有好處。你走吧,沒人要你留下來,你聽見了嗎?」他真想讓車停下,馬上下去拽住她,告訴她這些。

當車子快要攆上她時,他看見她步子猛地緩慢下來,感覺她的頭朝右偏了偏,想回過頭看一眼似的。難道她知道在她身後跟著的是他的車?但她沒回頭,反倒加速朝那個坡上走去。而車也轉向了,從這個路口拐了進去。拐彎的速度也許快了一點,讓他心裡湧起一陣不舒服,像是暈車,積攢在下腹部的那股焦渴,一下散了開來,他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下了車後,他沒急著拿鑰匙開門,而是吹了口氣,似乎要把剛才落進心裡的東西全部吹出去,他不想讓凌立覺察到什麼。

調整好情緒他才進的屋。

他是懷著「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願望邁進家門的。一進家門,他按過去的習慣,先「哎嘿」一聲,像是咳嗽,又像打招呼,這是屬於他們兩人之間久已習慣了的親密的招呼。這時候,凌立總是像飛蛾撲燈似的飛過來,熱烈得恨不得將他吞噬掉。他當然會緊緊地擁吻她,很長時間,然後,再去清理個人衛生,然後,再迫不及待回來……這是已經熟得不能再熟的程式。

這次的程式當然沒變化,也不可能有變化。只是,只是當凌立像團火一樣撲進他的懷裡時,他的身體竟然沒任何反應。他自己都不相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剛才不是好好的嗎?這種情況可是從沒發生過,是第一次。他越不相信,就越拼命地折騰,使出渾身的解數,累得大汗淋漓,還是無濟於事。他不得不宣告「發射」失利,對凌立說聲對不起,我這幾天太累了。

凌立說沒關係。但話雖是這麼說,真的能沒關係?從她的眼睛裡明明看見了失望,它們一點一點從瞳孔裡朝外散發,把整個房間都佔據了。

馬邑龍暗暗發誓,明天,明天一定彌補,讓她滿意。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許諾的明天,也就是第二天的晚上,一個電話,一個千不該,萬不該在這個時候打進來的電話,把一切都毀了!

這次不同,他一進門,還沒「哎嘿」完,音樂聲卻先響了起來,像是有支樂隊躲在什麼地方,要慶賀他們的團聚。當然,不是什麼樂隊,是手機的鈴聲。現在想來,是多麼的諷刺啊,一首極其歡快的樂曲!他只好又踅回去,將凌立忘在沙發上的手機拿了起來。為了不讓它再響下去,又摁了接聽鍵。

以前也沒發生過同樣的情況,凌立有事的話,他就替她接聽。換過來,凌立也可以接他的電話。他們倆對手機沒附加條件,幾乎都是公開的,沒什麼秘密可言。

但這次不對勁。他剛按下接聽鍵,還沒「喂」一聲,對方聲音先過來了:親愛的,你好!是一口流利的英語,一聽就知道,對方是個老外。

他自然也用英語回答:對不起,我不是你親愛的!你是誰?

這時,凌立從臥室裡衝了出來,跟救火隊員一樣,急火火地瞪他一眼,一把奪過手機,嘭地將手機蓋關閉,然後火冒三丈地質問他,為什麼接她的電話?你就不能紳士一點嗎?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尊重人?你問人家是誰幹嗎?有你這麼問的嗎?

一連串的問號,把他砸蒙了。他先是驚愕,後來被凌立咄咄逼人的眼神激怒了,兩個人唇槍舌劍起來:接你一個電話至於發這麼大的火嗎?又不是第一次接,再說了,以前怎麼能接,現在就不能了?你通知過我嗎?你有什麼密要保?我問一句怎麼不行?何況是他先說的,什麼人跟你這麼親密?你沒做虧心事用得著這麼緊張嗎?坦然就是了你!怎麼我沒火你倒先火起來了?

我怎麼不坦然了?我跟戴維不過是工作中認識的一個朋友……凌立臉上蒼白,全身有點打戰。

工作中認識?工作中無非是同事,能叫「親愛的」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外的習慣,再說,我不能交這樣的朋友嗎?凌立激動起來時,聲音像撕裂一般,有些沙啞。

人家老外有這習慣,那是老外!咱中國人沒這習慣!再說,習不習慣且不管,你想過沒有,這裡是軍事禁區,你跟一個外國人瞎交什麼朋友?你不知道你老公是什麼身份?你知道現在洩密多嚴重?

凌立幾乎要吼叫了,說,你別拿什麼洩密、禁區嚇唬人!你這裡的老外不多得是!不是對外開放嗎?我交一個老外朋友,威脅到你們什麼?

假如馬邑龍這會兒打住,不再往下說,事情可能還有挽回的餘地。可話趕到這裡,想剎也剎不住,口氣嚴厲,不乏霸道,語速快得中間連個逗號都沒有了。他說到我這裡來的老外,都在我們視野之內,也是我們所能掌控的!誰知道你那個老外是什麼人?你調查過沒有?他的情況你瞭解多少?他的背景、歷史、個人情況你都清楚嗎?他跟你交往是什麼目的——不會沒一點目的吧?憑你凌立長相、氣質。你做我的老婆是委屈你了,沒有讓你過上優雅的日子,算我沒這本事。話說回來,什麼優雅?什麼紳士?認識一個什麼狗屁老外就優雅了?他們給你開門,替你穿外套,吃個西餐就算紳士了?你骨子裡的那點東西我還看不透?但你現在還是我的老婆,到這裡來,跟老外接觸得這麼親密,不合適!這點常識你不會不懂。到時候,你怎麼掉進去都不知道。說完最後這幾句,馬邑龍像爬過了一道坡,到了平坦地裡,不那麼喘急了。

謝謝你,把我當成特務,我又多了一項謀生的技能。凌立說完,頓住,突然笑起來,笑得很冷,笑完後,口氣也平緩多了,不再叫嚷了,平心靜氣地把話一句接一句往外撂,說,今晚你終於表達你心裡想表達的意思了,真難為你,憋了這麼多年。放心吧,我會把這個位置讓出來的。我知道你也非常想讓我讓位。你連跟我散步都要為人家著想,這是什麼感情?你以為你拿一句對不起就能對我交代了嗎?你以為我真是傻瓜什麼都看不出來也感覺不出來嗎?

凌立這些話,說得他心裡陣陣發寒。她說的沒錯,自從炳華去世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他記得那天傍晚,換好便服,都要跟著凌立出門去了,他臨時生生地改變了主意,裝作好像他不是故意不去散步,而是突然想起什麼事,忘記做了,眼下、必須、馬上把手頭的活都停下,去處理這件事。於是,他對站在一旁等候的凌立說:你先走吧,我,我得把這件事處理一下再說。第二天,第三天,他總是找藉口,不去散步。他知道,凌立不可能沒有感覺,不可能不失望。但他只能這麼做。他以為,他不陪凌立散步,影響不了他和凌立之間多年的感情,但他和凌立的幸福卻有可能給別人帶去痛苦和傷害。這個「別人」,儘管不會知道這一點,但他願意這樣去為「別人」著想。這個大院,地盤不大,誰看不見誰呢?所以,他只好放棄和凌立散步這一習慣。這一切當然逃不過凌立的眼睛,只是他沒想到,凌立不僅看在眼裡,還記在了心裡。

你扯哪兒去啦?馬邑龍突然也笑起來,好像凌立剛才在說笑話。

凌立沒看他,把頭昂起: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真是個傻瓜嗎?我是傻,我是夠傻的。凌立目光瞟了他一眼,又馬上移開:的確,這次來我是抱了點幻想,想跟你和好,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老都老了,還折騰什麼?為兒子想想吧。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我壓根就不該這麼想。

你要真這麼想就對了……馬邑龍想把話題就定格在這裡。

不!要是你進門時對我這樣說,我可能會信的,現在我不信了,以後也不會再信了。凌立冷冷地苦笑一下,眼淚卻跟著流了出來。

馬邑龍怔怔地看著凌立,不再說話。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凌立則像個蠟人坐在沙發上,目光散散地落在什麼地方,也不再說話。

這一刻,他們倆都意識到,這一場爭吵比四年前的那一場來得更劇烈更決絕,完全沒有了修復的可能。這一晚,他們沒有睡覺,各自在沙發上坐了一夜,彷彿要以這種形式告別過去,告別曾經有過的愛情,告別他們共同的夫妻生活,只是他們倆臉上的表情都黯然、絕望,像遭受了一場毫無防備、突如其來的海嘯一樣可怕,能毀的都毀了,剩下的是一片滿目瘡痍的慘狀。

當沉寂的黑夜被清晨的軍號喚醒的時候,馬邑龍知道一切都不復從前的一天開始了,昨天的工作沒有結束,今天還得繼續。他起身對凌立說,你去睡一覺吧,我一會兒要進溝,等我回來再說好嗎?凌立沒看他,卻閉上眼睛說,你忙去吧,不用管我了。最後這個「了」,讓他感覺一股冰涼的沮喪透過全身,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又想起以前。以前,他臨出門前,總會先和她:吻別。但這次他做不出來,他也知道,凌立是不會再讓他吻的。吻,對他們已經不合適了。

凌立沒買到飛機票,是隔了一天才離開的。聽說,她和胡眉、蘇晴等人有過告別。還去了司炳華的墓地,給阿寶留了一盒巧克力讓司機小劉轉交。那天下午他趕到機場時,沒見到凌立,只看見一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那一刻,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他看著那架飛機從頭頂上滑過,又變成一個銀白色的小點,然後在藍天中漸漸隱去。

怎麼會這樣?一個大大的問號,蛇一樣鑽進他的體內,也把一股冷血注進他的全身。

快進發射場區時,馬邑龍提前下了車,他想自己走一走。

剛下過雨,地面上一片潮溼,邁動步子時能聽見鞋底糾纏泥巴的聲音。

天太黑,看不清路,他猛地停下來。這會兒,他才明白自己要往哪裡去。他是想「白蟒河」了:一條小瀑布,水流湍急,吐著白沫,就像一條大白蟒呼嘯著從高處往下躍……他真想到那裡坐一坐,靜靜地聽它咆哮一會兒。

一個黑森森的影子迎頭撞過來。也許是天太黑,它顯得比白天看見的要巍峨高大,看它的樣子像是在這裡站了有幾萬年。他真想過去問一問它,這些年有沒有過孤獨、煩惱、困惑、委屈?有沒有情緒低落的時候?有沒有願望想向誰傾訴?它一直這麼靜默無聲地等候著,如同一個老父親期待著遠走他鄉的兒子回家。

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也看了一會兒,然後,驀地轉過身來,沿原路走了回去。他知道什麼在等待他,他知道明天火箭要轉場,他沒有屬於個人的時間。這樣想著,他便朝遠處一明一滅的閃著紅色燈光的發射塔架走去。

假如那個故障能排除,明天,火箭就該轉場來這裡,塔架上各大系統都已做好了準備。這些都不用他擔心,眼下最擔心的是那個故障,他在等老張的電話,只要有訊息,老張就會在第一時間打電話來,沒接到電話就說明故障沒能「歸零」。

不會的,他告訴自己。他對張高工的能力心裡有數,他對自己部下的瞭解,遠勝於對凌立、蘇晴這些女人的瞭解。

耐心點兒,再耐心點兒,他對自己說。反正回去也睡不著,便在發射場坪上轉悠起來。三轉兩轉就轉到了發射塔架底下,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隱隱覺得有什麼聲音。又朝西走了幾步,看見一縷燈光從鐵門的縫隙裡漏出來。他朝那束光疾步走去,將鐵門嘩啦開啟,動靜不大,但足以讓人魂魄一顫。

裡面有四個兵。

猛然起立。有兩個兵下意識地將手藏到背後,另兩個立正站好,匆忙中沒完全昏頭,知道先敬禮,道聲:首長好!但他們的臉都不自在,彷彿幹了壞事要把它掩蓋起來一樣。

他挨個地巡視一遍。

全基地的官兵都知道他輕易不罵人,但一旦開罵,就是刀鋒箭雨。最著名的一次罵人,是在全基地禮堂一個幹部大會上。那件事,實在讓他不能不動火,它跟任務倒沒什麼關係,也不是裝置技術上的問題,而是為一個老同志。這位老同志是基地的前輩,他曾為基地創業時立下過汗馬功勞。這樣的前輩,應該說整個基地也找不出幾個了,好多的前輩早已去馬克思那裡報到了。所以,凡是這些前輩想回基地看一看,基地都會滿足他們的要求。要知道平常想請都請不來呢,這些前輩們都上了歲數,很多人都七老八十,路都快走不動了。而這位前輩能回基地看看,實在難得,連他自己也動情地說:我這是最後一次回來了,下一次再來,就該是裝在骨灰盒裡回來了,說得在場的人鼻子酸酸的又油然升起一股敬意。老前輩很自覺,不願給自己昔日的老部下們添太多的麻煩,一個勁地說,我知道,你們工作忙,你們忙你們的,給我派一輛車,我自己去,你們誰都不要陪,也不用事先通知部隊搞什麼接待,部隊吃什麼我吃什麼,你們給我老頭子一點自由。老人家越這樣,現任常委們越覺得不能慢待了老人。還是剛從退居二線的總指揮說,這樣吧,我來陪他。我也想到部隊去走一走,正好和老首長搭個伴,你們就不用操心了。因為老司令離休不久,上上下下他都熟悉,走到哪裡應該不成問題。他們就這樣到部隊轉去了。他們穿著樸素,塊頭不大,加上人老後萎縮了一些,又不擺老革命的譜,看上去跟街頭上普普通通的老頭兒沒兩樣,很容易被人忽略。有些人看見了,也像沒看見一樣,冷著一張臉,招呼不打,屁股不抬,那位前輩倒沒計較,但老司令臉上掛不住,拍桌子罵起娘來……馬邑龍知道後,能不生氣嗎?雖說這只是一個小單位發生的問題,反映出的卻是一個部隊的精神面貌,他當然氣不打一處來,你們一個個不是縣團級幹部就是高階知識分子,連他媽的一點禮貌都不懂,屁股就這麼沉?是金貴得墜著金塊,抬一抬都不成嗎?不認識媽拉巴子的老首長,還不認識基地的老司令?別說老司令、老首長去看望你們,就是一個普通士兵的父親去了,你們能這麼冷冰冰地待人家?就是一個要飯的要到你們家門口,你也得站起來打發一下吧?起碼的禮貌都不會了?都這麼大的人,還要像幼兒園孩子一樣教你們講禮節禮貌?都像你們這個水準,能帶部隊能執行任務嗎?我真他媽的懷疑你們!

據說,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全基地幹部的面、也是唯一的一次罵人,自那之後,好長時間,那個小單位的人見了他,全都躲著走。

眼下,這四個兵,四個倒霉蛋,又撞在了他手裡,個個心裡都在打鼓,這回肯定逃不過一頓臭罵了,一個個低眉下眼的,全都做好了挨訓的準備。可不是嗎,從基地成立以來,誰聽說過有人敢在發射塔架下打撲克的事?還升級呢!真是吃了豹子膽!

但他們不知道馬邑龍有一條原則:輕易不跟戰士發火。不論他們犯了多大的錯,要動火,就找他們的領導動去。

就在大家等著馬邑龍唾沫星子劈頭蓋腦地傾瀉下來時,他卻「嘿嘿」地笑了起來,說,好小子,你們真會挑地方,是不是也想創吉尼斯紀錄?全世界也沒幾個人敢在火箭底下打撲克吧?你們要是申請吉尼斯紀錄,肯定榜上有名。

那個長著一對招風耳的兵更大膽了:馬總,我們這不是討個吉利嘛!

討什麼吉利?他問。

咱們火箭不是要升級嘛,我們也想先升升級唄!那個招風耳的三級士官又小聲地說。

扯淡!打升級跟火箭升級是一回事嗎?不過,告訴你們幾個兔崽子,我今天心情不錯,放你們一馬,就借你的吉言,也打它一把!他側身擠進鐵門裡。這是一間很小的值班室,放了一隻鐵皮櫃,一張小桌子,一部電話,幾本值班日記簿,再加兩把椅子,其他多餘的東西再不能進了。

招風耳讓出位置給他,他一抓就抓了一手的好牌,三下兩下就把對手打得稀里嘩啦,不僅把他們剃了大光頭,還給他們從丁勾到小二。然後,他起身拍拍屁股說:行啦,就你們這臭水平,別讓火箭沾上晦氣!到此為止吧,下次再讓我看見,小心收拾你們!

四個兵恭恭敬敬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裡,齊聲答:「是!」

從值班室出來後,他覺得心裡舒坦多了,又看了看錶,大半夜消磨掉了。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看來電顯示,還沒接聽,嘴角上已經掛出了笑意。

是張高工來的,張口就是:問題解決了!

行啊老張,我正等你好訊息呢!他心裡徹底開朗起來。抬頭再看,天空比先前透亮多了,厚厚的雲層似乎被什麼挑開一樣,露出一條縫隙,有顆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要預示什麼。夜,也讓人感覺不那麼灰暗、陰溼、寒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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