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點,馬邑龍醒了,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到門口看老天爺的臉色。天空開始放晴了,他很滿意,天氣似乎也隨著心情的好轉而開朗起來。
雲層正在轉變成雲團,不再低垂著一張臉,而是抬得高高的,懸浮在黑呷山尖上,發射塔架看上去也格外高大、偉岸。的確,這段時間,快把人淹死的雨,突然停了下來。空氣也不那麼黏糊糊的,清爽了起來。雖沒見到燦爛的陽光,但能感覺陽光正用舌頭一點一點地舔開雲層,想鑽出來,有的地方,天已露出完美的藍,跟湖水似的清澈,讓人眼睛一亮。
還沒到上班時間,技術陣地已是人來車往。今天,火箭,這個龐然大物要轉移到發射陣地。把它吊裝上大型運輸車後,還要走三公里的路,從山的這邊,繞到山的那邊,行程不遠,但最快也得三四十分鐘,因為必須走得非常穩,所以走起來極慢,跟人的步行速度差不離。要求是運輸車走起來得讓倒立的啤酒瓶不倒,哪個駕駛員有如此水準?但這裡的運輸車駕駛員就能做到這一點。
和運輸車駕駛員有一拼的是吊裝車上的駕駛員,對他的要求同樣很高。想想看,在97米高的塔架上,要讓吊裝車上的抓鉤,抓住一隻筷子,準確無誤地插入放在地面上的一個小小的酒瓶口裡去,能練到這個程度,差不多可以去表演雜技了。所以說,發射場上的駕駛員,個個手裡都有絕活。你想,火箭和衛星要準確無誤地對接,一根頭髮絲之差都不允許,對接的點要完全消弭,讓肉眼看都看不出來。對他們的技能要求能不苛刻嗎?所以,這些拿到駕駛合格的小夥子,個個也牛氣沖天,在陣地,如果你發現哪個當兵的說話很衝,甚至有點牛皮哄哄,那他肯定就是這類特種車輛的駕駛員。
但火箭的運輸還只是整出大戲的序幕,火箭和塔架的對接,才是發射過程中的一折重頭戲。它真的是「重」,重得誰都不敢掉以輕心,弄不好就要出大問題。這方面已經有過多次教訓,最嚴重的一次,就是那次衛星天線和高壓電線的碰撞。衛星天線多嬌嫩呀,跟嫩樹枝似的咔嚓一聲,你就得把它拆下來用專機空運回北京返修,害得整個發射程式都得暫停,而事故的地點就在那個彎道上。現在道路拉直,人們才開始不用那麼提心吊膽了。
起運時間到了,馬邑龍一聲令下,運輸車沉沉地發動起來,渾身輕抖了一下,無數個車輪同時轉動了起來……
火箭以水平的姿態舒適地臥在運輸車上,跟皇帝出行似的氣派風光。紅紅綠綠的訊號燈在寂靜的山谷裡閃閃爍爍,格外耀眼。沿途的兩旁,肅立著哨兵。警車在前面開道,刺耳的警笛聲跳上山樑,向高空嫋嫋而去,不僅讓在場的人個個繃緊弦,精力集中,全力以赴,就連發射塔架也拔直脊背挺直腰桿,恭候著它親密的夥伴的到來。
半小時後,運輸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發射場坪上。這時,久違的陽光,驀地從雲彩的縫隙中鑽了出來,把發射場、火箭、塔架照得一片明亮。籠罩在半山腰中的霧靄在上升,山坡青青的,連對周圍的一切已經司空見慣的人們也都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這美麗奇妙的景觀。
吊裝的全班人馬各就各位。連線吊具的操作手們,迅速將吊具綁牢在一級火箭上,動作之迅速之熟練之利落讓人覺得這是一群靠計算機控制的機器人。吊裝車上的操作手,也早早在自己的崗位上守候,只等指揮員哨聲吹響,馬上起吊。第一節火箭像回家的遊子,與發射塔架熱切地擁抱,然後很安穩地在發射臺的底座上落座下來。這時,大家目送空空的運輸車撤出現場,再回技術陣地將二級火箭拖過來,如是三番,三級火箭從水平狀態變成垂直狀態。當火箭威風凜凜氣宇軒昂地聳立在塔架上時,對接工作才告結束。
整個過程中,吊裝現場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吊裝指揮員。他會全副武裝:手執紅綠小旗,胸前掛著哨子,頭戴安全帽,神氣十足地登臺亮相。
在這裡,吊裝指揮員就跟指揮一個交響樂團的樂隊指揮差不多,不是隨便一個懂樂理的人都能站到指揮台上去的,那樣的話非砸鍋不可。吊裝工作分好幾攤:連線吊具、檢查連線、起吊,這之前使用的大部分是口令,起吊後,上升、下降、平行移動……改用哨聲和旗語,而這一切全都要眼、耳、嘴、手腳一起並用,和每個崗位的操作手融為一體,默契配合,早一秒、晚一秒,左一點、右一點,都會差之千里。所以,一次吊裝過程,就是一次對吊裝指揮員素質水平的一次全方位考核。
馬邑龍曾經在這個位置上幹過三年,是基地的第三任吊裝指揮員。現在是周建明,到他這裡已經是第十一任了。馬邑龍喜歡這小子,他私下裡的評價是,周建明是十一個人裡最沉著冷靜也最激情澎湃的一位吊裝指揮。口令,旗語,手勢,經過他的改進完善,比自己當指揮時發揮得更為出色。他個頭不大,跑動起來,進退自如,靈活機智,總能讓自己處於最佳位置上,嚴密地把控住整個場面。他手裡握著的兩面小旗,上下左右地揮動。每次揮動,都傾注著情感,那小旗就跟會說話似的。他嘴裡那把哨子只要一齣聲,就底氣十足,有一種定力和爆發力,讓操作手們一個個精力集中,沉著應對。再就是手勢,他的手臂只要彈出,必定乾脆利索自信十足,那種拖泥帶水猶猶豫豫影響指揮員判斷的東西,在他身上全然不見。看周建明指揮吊裝,你的身心會不知不覺地緊緊攀附在高高的吊車上,隨著它懸起、移動、往左、往右、上升、下降、停止……一記手勢,一聲哨音,一個旗語,像排練過千百次一樣,準確諧調,完美得簡直讓人賞心悅目!有一位北京來的記者,看過周建明的指揮後說,他跟北京那個著名的交警有一拼。他說那個交警本事可大,無論哪條路上車有多堵,只要他一齣現,雙手兩下一舞,道路馬上暢通。
不過,周建明一直是個有爭議的人物,有人(特別是呂其)認為,此人優、缺點就像陰陽八卦圖,黑白各佔一半。
那次周建明鬧轉業,就給呂其留下深刻印象。後來,在一次衛星吊裝時,又進一步加深印象。
是去年一次衛星吊裝,確切地說,衛星與火箭對接,不知為什麼,一開始,場面顯得有些紊亂,讓人看得著急。馬邑龍提醒周建明說,你冷靜點,沉住氣!周建明剛衝著一位二級士官發完火,聽了馬邑龍的話,角色還沒轉換過來,就帶著慣性衝著馬邑龍也來了一句:這裡到底誰是指揮?要不您親自來指揮?周建明的頂頭上司一聽這小子口無遮攔,還將首長一「軍」,也太沒規矩了,正準備拉下臉訓斥周建明,被馬邑龍攔住了,他大聲地對周建明說,好小子,你有種!你來你來,剛才的話算我沒說!讓站在一旁的人先是一愣,然後又笑出聲來。也不知道是笑周建明逃過一劫還是笑馬邑龍的度量大。這些人中,呂其的表情是最耐人尋味的,他看不慣馬邑龍這種做派。上級就得上級的樣子,下級也要下級的樣子,你這不是明擺著公開縱容和遷就那些所謂的人才身上長著的刺兒,不僅不去修理,還向他讓步,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這刺頭就給你捅出個大婁子來,等著瞧吧!
這不,不到半年,這話就應驗。
瞧,運輸車已停靠在一旁好一會兒了,卻不見動作起來。操作手倒是都就位了,遲遲不見吊裝指揮員下達任何口令。怎麼回事?
指揮員周建明——吊裝現場的靈魂人物偏在這會兒不見了。
現場躁動起來,都在找周建明。
沒人說得清楚周建明在哪兒,問誰都說「不知道」、「沒看見」。
扯他媽淡!馬邑龍也火了,指著周建明的領導說:你是怎麼搞的?這節骨眼上,吊裝指揮不見了你都不知道?大白天還能活見鬼了?去,派人給我把他揪回來!
馬邑龍手裡攥著的對講機,正好開著,它發揮了它該發揮的作用,把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包括音調、語氣、喘息毫無保留地揚聲出去。就連在發射場盡頭站著的蘇晴,也聽了個一清二楚,心裡難免不咯噔地亂跳起來。她知道他很少這樣發火,她更知道這吊裝工作稍微一拖延,就得一天時間,尤其讓她擔心的是,下午的天氣有變化,傍晚會有一場大雨,稍一耽擱,趕上那場大雨,吊裝的事就得告吹!怪不得他要罵人!罵得好!罵得解氣!蘇晴覺得罵出她的心聲。這會兒她也站在這裡等人,也等得一肚子火。也想找個茬罵罵人,都什麼時候了,這麼不分輕重,還不該捱罵嗎?該罵,罵一頓才能把他們罵清醒了!
二
今天,蘇晴他們要上黑呷山,把廢棄的監測點重新恢復起來。所以他們也存在一個搶時間問題。
本來準備一早出發,可等到現在就是上不了路。蘇晴昨天就跟羅順祥商量好,一起上山。她心裡也希望他能一起去。當時山上那些監測點都是他帶人一手建起來的,山上的情況他比她熟悉。早上起來,蘇晴心裡就有些不安,說不清是為什麼,她隱約感到有些緊張,畢竟是雨季上黑呷山。山上根本沒什麼路,又長年沒人去,曲比拉鐵上去過一次,也是三年前了,羅順祥去得最多,去年底還上去過一次。應該說,沒有人比他對黑呷山的情況更瞭解。羅順祥從小長在山區,走慣了山路,對走山路,經驗比他們都豐富,他自己也說,只要從樹上不同角度摘下四片葉子,根據它們日照的強度,就能判斷出東南西北。所以,蘇晴希望羅順祥這次再辛苦一趟,與她一起上山,這樣她起碼心裡不會沒底……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他的影子。
昨晚,他說要先回家,明天一早趕過來,蘇晴沒反對,只叮囑一句,到時別讓大家等你。這是在雨季裡,找這樣一個好天不容易。老天爺硬撐也只能撐到下午五點左右,過後,就要降暴雨。時間太寶貴了,擔擱一小時,就意味著離暴雨更近一小時。這樣一想,蘇晴心裡能不急嗎?
拿出手機,撥他的電話,卻撥不通,關機。真不明白他幹嗎這關節口上關手機?
還不能打他家的座機,對蘇晴劉紫櫻早已變成了另一個人,要是劉紫櫻聽見她的聲音,麻煩更大,羅順祥肯定別想出家門。她不知道劉紫櫻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防她跟防賊似的,也不想想,我怎麼可能跟你搶羅順祥呢?這太可笑了。但她對於劉紫櫻說什麼,從來不解釋,她用不著解釋。她只是有些傷心,跟劉紫櫻關係變得這麼僵。劉紫櫻原來多樸實,看上去就跟一隻純樸的木桶似的,全身散發著木頭的純樸香,怎麼也沒想到這隻木桶有一天會變成醋罈子!
蘇晴看著曲比拉鐵,意思是該你出面了。曲比拉鐵是個彝族小夥,眉骨和鼻樑把整個臉龐凸現得有稜有角,人也特別機靈。他馬上明白蘇晴的意思,說你們等著,我去找羅副主任。
蘇晴和小林仍站在一邊等著,腳邊堆著上山時用的工具、器材,還有水和麵包什麼的。小林是個剛從氣象學院分來的扛紅牌的學員,每看到她,蘇晴都會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當年,她來基地不就是小林這個年紀嗎?在別人身上看見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挺不是滋味。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一旦有這樣的意識,能沒有點傷感嗎?每到這時,蘇晴好像聽見歲月之河嘩啦啦流淌的水聲。特別是近段時間,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愈來愈愛回憶往事,彷彿已到垂暮之年,眼前的事常常記不住,但越遠的事,反倒越清晰了。
這時候,場坪開始熱鬧起來。蘇晴一眼就能撥開人群,把他單獨地挑揀出來,彷彿她的視力具備了某種特異功能,無論他站在哪堆人裡,都能認出他來。在她眼裡,他的模樣和他的神韻,在這個世界都是獨一無二的。
這讓蘇晴又想到了凌立。
凌立這個女人是太聰明太智慧了。蘇晴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凌立能得到他,做他的女人,就說明了一切。只是讓蘇晴想不通的是,凌立為何又放棄呢?如果換了我,打死都不會的。
想到這一點,蘇晴在心裡為她惋惜地嘆了口氣。
也許,在凌立眼裡,他算不上是個好丈夫。而他呢?他會覺得凌立是個好妻子嗎?但不管怎麼說,凌立是個好母親,他們的兒子龍龍幾乎是她一個人拉扯大的,這多不容易!僅憑這一點,凌立就比你強。蘇晴想,你既不是個好母親,更不是個好妻子,豈止不是,甚至你很糟糕呢!現在,她真想把炳華從長眠中喚醒,問他這一點:你怎麼看我,看你這位不夠稱職的妻子,這個很少體貼過你,關心過你,疼愛過你,甚至在你離去前半個月還為一件千不該萬不該的事情,跟你大吵一架的妻子!
過去,他們也不是沒吵過,記得為評職稱英語考試,他們吵過好幾次。但都沒最後這次傷心。這之前的吵架,她也是為他好,參評副高,按規定要過英語考試這一關。他頭兩年就開始考了,可離合格總差那麼一點點,一次是差五分,一次是差兩分。她知道,比他英語差得多的人,都順利地過了關,拿到合格證。合格證這種東西,它真能反映出一個人實際水平嗎?炳華清高,蘇晴也成全他的清高,走歪門邪道,打死他都不會幹,但她知道,只要複習的時候幫一幫他,一起做做題什麼,也許就能爭取那兩分。可炳華死要面子,總說不用,他自己能行,讓她別鹹吃蘿蔔淡操心。操心,可她能不操心嗎?它已經影響了調職,影響了分房子。為這事,兩人說著說著就嚷嚷起來。當然,這都是小吵小鬧,不算吵架,真正厲害只有一次。這麼多年過去了,蘇晴只要想起來,心裡仍是愧愧的。
吵架的根由,十分簡單,也就是那件軍裝引起的。沒人知道它對她有多重要,炳華就更不知道,只有她像儲存一段珍貴的歷史文物那樣寶貝它,她不想失去它。
那是星期幾?好像是星期六。對,是週末。那時,還沒雙休日。蘇晴剛把小魚從幼兒園接回來,進家一看,像剛遭了一場洗劫:衣櫃門大敞著,床上衣物堆得亂七八糟,地下也是。她問:怎麼回事?他說他正捐衣服來的。那年,當地發生什麼災情她忘記了,總之,基地動員給老百姓捐贈衣物、被褥、錢糧什麼的。司炳華說,我把那些舊軍裝,全捐了出去,反正我們也穿不上了。的確,舊軍裝還停留在紅領章時代,以後用不上了。他還挺得意的,好像他為這個家做了重大貢獻,把用不著的過時的礙手礙腳的多餘物清理了一遍,應該得到女主人口頭表揚一次。
蘇晴似乎沒聽明白,又重新問:什麼?你說什麼?把什麼捐了?
你怎麼了?好像有什麼寶貝丟了似的。司炳華一邊說,一邊坐在沙發上抱起小魚放在腿上逗她玩。每天,他一見小魚都要玩上大半天,常常把小魚逗得不是大笑就是大哭,然後又變著戲法去哄她。
你為什麼要把軍裝全捐走?為什麼不問一問我,你有什麼權利捐我的東西?她非常惱火,聲音高得嚇人,當著小魚的面。
他怕嚇著小魚,把她拽到房間,關上門說:你怎麼了?那些軍裝你還穿嗎?它都淘汰了,你留著它幹什麼?
幹什麼?我不能做紀念嗎?
他一時語塞。他似乎沒想到她用這樣一個理由。換上新式軍裝,舊軍裝已成歷史,但保留一套做紀念,也說得過去。
你不把你這份積極性用到複習英語上,在這方面逞什麼能啊!她仍然火氣很大,臉肯定漲得通紅。
這話顯然戳到了他的痛處,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也火了,朝她大聲地吼叫起來:不就是一件舊軍裝嗎,有什麼好紀念的?兇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