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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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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不紀念,是我自己的事。我只問你,有什麼權利處理我的東西?

這和權利捱得上邊嗎?用得著上綱上線嗎?啊?他盯視她。

小魚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看著她「媽媽媽媽」地叫,看她不理她,又跑去叫爸爸。

滾!她吼了小魚一聲。

小魚扁起小嘴,就要哭。

不許哭。她又朝小魚莫名其妙地大吼一聲。

小魚「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你拿她出什麼氣。司炳華不樂意了。

蘇晴又把小魚一把拎了起來,要把她關進廁所裡。這是小魚最害怕的一件事。廁所裡沒窗,光線不好,白天進去都要開燈,如果不開燈,門一關,小空間便黑乎乎的。小魚乾了什麼壞事,她和司炳華都把關廁所作為懲罰。但一般都是口頭嚇唬嚇唬,從沒付諸過行動。他們倆也捨不得真把小魚關進去。而這次,蘇晴真要把小魚往廁所裡拖,小魚就朝司炳華「呼救」。蘇晴一聽更火了,朝小魚屁股打了一巴掌,小魚哭得撕心裂肺的。司炳華知道蘇晴是跟他治氣,對他的寶貝女兒心痛極了,不得不軟下口氣說,蘇晴,好了,你別拿小魚做出氣筒!是我錯了行不行,我對不起你!他為他的寶貝女兒求完情後,轉身走掉了。這一走,竟住到單位去,連著三天不著家門。

這是他們家發生過的最大一場戰役,以前從來沒有過。

他走後,蘇晴抱著小魚哭了。

當時,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失去理性。只為了那件軍裝,為了她的「寶貝」,事後她想:不就是一件軍裝嗎?為什麼要偷偷地儲存?又不是他鄭重其事地送給你做紀念,不就是你自己穿回來的嘛。你拿它紀念什麼?蘇晴啊蘇晴,你也太自作多情了。要說權利,他是別人的男人,你有什麼權利對人家產生非分之想?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男人,你的男人是炳華,難道炳華把這件衣服送給了一位眼下需要它的人,有什麼錯嗎?再說了,炳華對你還不夠好嗎?這些年,他是怎麼愛你,你心裡不明白?你和他還有了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兒,你居然會為了一件衣服,傷兩個人的心!你呀,你真做得出來!

蘇晴知道自己錯了,但又低不下頭,只好給喬亞娟打電話求援,拜託她去做司炳華的工作,讓他回家。

當時,正是任務期間,大家都很忙。喬亞娟沒好氣地嘲笑她,說都是因為這天氣太好了,讓有些人都閒出毛病來了,所以沒事找事。的確,那個季節,天氣非常好,天天晴空萬里,好得讓他們這些搞氣象的人沒有一丁點兒壓力。就是變天,一場大雨下過後,又是大晴天。哪像現在,連續的陰雨天都快把人壓垮了。不過,亞娟夠朋友,為這件事特意進了一趟溝。做完司炳華的工作後,才回來找蘇晴,說是炳華晚上回家,你給人家準備一點好吃的啊,他可是瘦多了。說得蘇晴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心疼。

炳華回來的那個晚上,也是他在家裡過的最後一夜。炳華告訴她,他並沒生她的氣,是事太多了,沒時間回家。

蘇晴相信他的解釋。那是第一次執行「外星」任務。外方條件特別苛刻。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的確,他瘦多了,眼睛都摳了進去。她看他時,眼睛禁不住發潮。

一見面,他先過來摟了她一下,說我不回家,也讓你一個人好好地反省反省,看看自己的脾氣有多壞!他還故意問她:你反省了嗎?

蘇晴歪在他身上,一臉幸福地說,我寫了十頁紙的檢查呢。

在哪兒呢,讓我看看。

全在這兒呢,蘇晴指著自己的胸口說。

炳華便把手按在那裡,讓蘇晴突然感到渾身的血液頓時加快了。

他看著她,胳膊又用了一下力。這時,小魚黏了上來,非要拽他到門外去捉蜻蜓。小魚三天沒見爸爸,比蘇晴還興奮,一直纏著他陪她玩。司炳華抱起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她橫在腿上,狠狠親了一口,就叨叨開了,說乖寶寶好寶寶聰明寶寶漂亮寶寶香噴噴的寶寶,一直喋喋不休誇個沒完。蘇晴從來沒看見過哪個男人這麼疼愛女兒,平時司炳華很少絮叨,可偏跟小魚絮叨個沒完,反顯得她這個當媽媽的不如他有耐心和愛心。每次,都是父女倆瘋夠了,小魚也冒出一身熱汗,蘇晴嚷著要給小魚洗澡,父女倆才停下來。

要是,要是炳華能活到現在,有這樣一個父親疼愛著,小魚會是個多開心的孩子。這個家也會和現在大不一樣。現在這個家,還能叫個家嗎?想到這裡,蘇晴又在心裡長長嘆了口氣。

記得炳華回來的那個晚上,正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圓,就停在窗子外面,似乎手一伸,就能把它攬到懷裡來。當然,她的懷裡沒攬到月亮,倒被另一雙手攬了過去。他站在她的身後,用他瘦長有力的臂膀,摟抱著她,她也將頭偎在他的肩膀上,手和手交叉地握在一起。在有月光的夜晚,他們還是第一次這樣站在窗前看月亮。這裡的月亮,又大又圓,像清水濯洗過一樣乾淨、清新、不含雜質,你看著看著,就會被它吸引,腦子裡跟清空過似的,會什麼都不想。

也是這時候,美妙的簫聲伴著月光輕輕地如絲綢般地滑下來,它是那麼的悠然,清靜,像一個黑衣俠士獨自在夜色裡穿行。它清越高昂時,你的身心會跟著它飛旋、上升或下陷,心底裡湧起的是一片片漣漪;當遇到顫音時,它會緊緊纏繞著你的心底,讓你驀地顛入離別的感傷中,臉不知不覺地潮溼了。簫聲也是不知不覺地停下的。他驚奇地問她說:「你不舒服嗎?」「沒有。」「那你怎麼哭了?」「我沒哭啊,誰說我哭了?你能再給我吹一首嗎?」他滿足她的要求後,他們才相擁在一起。那個晚上,後來,變成回憶後,她才明白,它們多像一次生死別離。她當時怎麼沒意識到這點呢?

也是那個晚上,她是快樂的。她快樂得氣都喘不上來,身上微微地出汗,嘴裡喃喃唸叨著什麼,好像是叫他「親愛的」。這之前,她從沒這樣叫過他。她不是不想叫,是不好意思,這種過分親密的話,她講不出口,就像不喜歡吃甜食一樣,它們太膩人了。後來,怎麼就講了呢?在那個最後的夜晚。也許,是氛圍,營造的氛圍讓她情不自禁。不!這些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愛:是她真正地愛上了炳華。以前,那不叫愛,叫湊合。從賭氣到湊合再到愛,就是這樣一個過程。當愛來臨時,那是怎樣一種讓人眩暈的感覺啊,但命運之神為什麼要這麼冷酷,這麼無情呢?為什麼要在她剛剛嚐到愛的甜味時,就把它收走了呢?感覺就像個美麗的泡泡,「噗」一下,破碎了,連告訴炳華的機會都沒給她留下。她咋能不為此遺憾呢。炳華一直以為她不愛他,她愛的是別人。這也是蘇晴在整理遺物時發現的。奇怪的是,炳華怎麼窺探到自己的內心的?他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可真正讓她無法釋懷的,是炳華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把那件軍服,她當做寶貝的軍服,她為此事厲聲指責過他的軍服,他為她找了回來。炳華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為了不影響她們母女倆的酣睡,他輕手輕腳地走了。等她醒來時,一睜眼看到的就是放在床頭櫃上的那件軍服,上面壓了一張字條,寫著:「親愛的,軍服為你找回來了,是用一套新軍裝換回來的,幸好救災物資還沒發出。我只希望你高興!親你和小魚!炳華。」看完字條,再看那件軍服,蘇晴突然失聲痛哭起來,直到把小魚哭醒,嚇得跟她一起哭。那時,蘇晴全然不知,這是炳華留給她的最後遺言!當時,她只想等炳華再回家時,把一切都向他解釋清楚,然後,什麼都不再說,只是緊緊地摟住他,摟住小魚,三個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就這樣摟著,生活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開,永遠不再傷他的心!但是,沒機會了。永遠都不可能有了,這是讓蘇晴終生負疚終生煎熬的事。直到噩耗傳來那一刻,直到噩耗已經變成沉痛的記憶,蘇晴才終於明白,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不是別人,是你自己。是的,是你自己,你總做傻事,經常,現在也許仍在做……

哦,繞了這麼一大圈,為了消磨時間嗎?時間真的溜走了一大塊。

當蘇晴在心裡不知第幾千次幾萬次地又開始譴責自己時,一陣急促的嘯叫聲猛地把她從這種心境中拽了出來:一輛救護車嗚哇嗚哇的尖叫聲,刺穿了整個山谷,把所有人的心一把拎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救護車的車輪快速轉動……

出什麼事了?蘇晴問,沒有人知道,看看錶,時間都過去半小時了。羅順祥照樣沒訊息,曲比拉鐵去這麼久也不回,真是急人啊!抬頭看天,陽光躲進雲層不見了。

蘇晴只好讓小林去告訴曲比拉鐵,找不見羅副主任就不找了,讓他趕緊回來。

救護車正朝發射場方向駛來,一停下,車門立馬開啟,一個小個子從車上跳下來,急忙忙地向總指揮馬邑龍跑去。

馬邑龍沒給他還禮,厲聲問道:你怎麼搞的,關鍵時刻拉稀!

報告總指揮,我真的拉稀了。周建明氣喘喘地說。

任務醫療組的一位醫生過來解釋說,情況確實,我們剛給他打完吊針。

馬邑龍一愣,頓了一下,火氣明顯小了:在這個時候自行失蹤是不對的,即使有意外也要報告。

是!

能堅持嗎?

沒問題。

那就開幹!

是!

周建明迅速轉身,從一位副手手裡接過安全帽,紅綠小旗往手上一擎,一聲悠長的哨聲跟著響起,先是一聲長音,而後改為急促連續簡短的「嘟-嘟-嘟-」的短音,氣氛驟然緊張,緊接著,就聽見有點兒聲嘶力竭的聲音響遍了整個發射場,震得整個發射塔架發出嗡嗡的回聲,圍著它繞了一圈,再一點點地向群山擴散:「全體注意,各就各位,火箭吊裝開始!」

一道光束從雲隙間射了下來,連天空都像換了件亮麗的大袍,給人感覺不那麼憋悶了。四周的山,戴著一頂綢緞做的白帽子,帽子的頂很高,聳到天上去了,和天粘連在一起。

山路太潮溼,不好走,不是打滑,就是踩水。路兩旁的草長瘋了,把路擠得都找不見了。

曲比拉鐵在前面走,時不時地用砍刀劈兩下,把路開啟,讓後面的兩個女人好走一些。一路上,蘇晴沒說話,顯然是不高興。剛才曲比拉鐵回來,帶來的訊息是「羅副主任胃痛,來不了了」。她知道這話不是羅順祥說的,肯定是劉紫櫻說的,但她沒必要從曲比拉鐵那裡證實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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