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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夏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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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天氣漸漸回暖,情況似乎也在慢慢好轉,即使公寓裡沒有電,水也被停了,他們再也不用擔心公寓的生活被人發現,也發現來來去去反而不容易引起他人注意。似乎完全沒有人關心,自己周遭有四個孩子自力更生,彷彿這些孩子是隱形人似的。

平日的遊樂場總是空蕩蕩的,那裡有廁所與公共噴泉,可供他們盥洗與洗衣。小茂和小雪可以坐旋轉木馬和盪鞦韆,樹蔭下舒適涼爽。他們找尋蟋蟀的蹤跡、追著毛茸茸的白楊樹種子跑,種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地飄著,小雪管它們叫太陽仙子。

結束之後他們便會回家,阿明提著水桶,裡頭裝滿公寓裡要用的水,京子則提著衣物,兩個較年幼的孩子則已經累倒,太陽下山後就準備好就寢。

有那麼一陣子,這裡就像是他們的私人遊樂王國。

直到有一天,他們注意到另一個女孩。

這位女孩是紗希,阿明在學校外見過她,其他女同學都對她很惡劣,也沒有人喜歡她。她獨自坐在公園邊的長椅上,書包放在她的身旁。她穿的校服總是乾乾淨淨,黑色的皮鞋閃閃發亮,她會坐在那兒,用拇指按著手機,然後盯著手機瞧,卻從未與人打過電話。

小茂是第一個主動跟她說話的人。

「你在做什麼?」他問。

女孩沒有抬起頭來。她看起來就像個洋娃娃,靜止不動地坐著,白色的水手襯衫白得發光。

「你不去上學嗎?」

「不去。」

「怎麼不去呢?」

「我討厭學校。」

「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她聳聳肩:「因為沒其他地方可以去。」

「我也是。」他玩弄著腳上的涼鞋,鞋子在沙裡來回摩擦了一會兒,但她並未接話。

於是他便默默離開,在附近的樹後摸索著。

「喂,你知道這裡有個蟋蟀洞嗎?」他蜷曲著身子,用一根棍子翻掘著泥土。

這時她抬起頭,看見他正從樹後窺視她,他燦爛的笑容掛在他那張圓滾滾、髒兮兮的臉蛋上。

她忍不住回他一個笑容。

能有一起玩樂的同伴很有趣。紗希和他們猜拳,當小雪喊出草莓和飛機,而不是石頭和剪刀時,紗希也完全不介意。當小茂到處遊蕩,停在一個又一個電話亭或販賣機前,尋找遺落的零錢或糖果時,所有人都得停下來等他,可是紗希仍舊不介意。

小茂這麼做的時候,紗希只是微笑著,這讓阿明和京子也跟著笑了。

她不會問他們尷尬的問題。

甚至連初次看見他們的公寓時也是一樣。

但是她仍然注意到了——堆積如山的垃圾、裡面只有一瓶水的冰箱、堆滿骯髒碗盤的水槽、角落的電視被拿來當毛巾架使用、水果的標籤貼紙裝飾著門框、牆壁和櫃子上則貼滿像是賬單的紙張。

有許多圖畫上都標記著「媽媽」。

她看見桌子上堆滿廣告單、蠟筆殘塊和類似官方通知的紙——您的房租已逾期;最後用電通知,我們已停止對您供應水源服務。

她看見陽臺擺了好幾個舊泡麵湯碗,裡面長著凌亂的野草。

她能做些什麼?她也無能為力,所以只有走到陽臺,幫兩個年幼的孩子澆花。

之後,紗希便時常到公寓找他們,她會和小雪一起畫畫,與京子在小紅鋼琴上編曲,彈著二重奏。

有一天,公寓門忽然旋開,房東太太手裡抱著她的黑白色小狗出現,公寓裡只有她們三個女孩。

「不好意思,」她說,「因為你們的門沒鎖。」兩個大女孩抬起頭看她,她們一句話也沒說,小雪已經睡著了,她的頭靠在紗希的腿上,數綹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讓她看起來格外嬌小。

「我是住在三樓的房東。」女人開口,她跨了一步走進公寓,卻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儘管紗希已經稍微幫他們打掃過,屋內仍舊是一團混亂,就像場災難一般。

「我來是要跟你們收……房租的,」她繼續說道,「你們的母親在哪裡?」

「她外出工作了,」經過長長的沉默之後,京子說,「她人在大阪。」

「那你們是他們的表親嗎?」房東太太問,幾乎就在她們兩人同時點頭之前,她已步出公寓,彷彿她害怕聽見或看見不該知道的。

八月火傘高張,即便是東京也一樣。白天炙熱難耐,夜裡則更糟糕,他們在公寓裡難以呼吸,彷彿空氣都已被抽空。

儘管如此,大多時刻京子和小雪仍待在室內,飢餓疲憊的她們連公園也不太想去了。阿明會帶著小茂出門,帶著他著實麻煩,但這陣子以來,如果小茂關在公寓裡的時間太長,就會變得有些不可理喻。

他們通常會到便利店,那位和善的店員已經離職,但阿明和另一個新店員發展出一套新的常規。阿明會提著一個藍色的空水桶走進商店,佯裝在書籍區看漫畫。如果店員與他四目相接,阿明便隨即走到商店後面,然後安靜地等候。有時他必須等上好一段時間,但店員最後仍會走出來,往阿明的桶子裡倒入幾盒隔夜壽司,接著便趕緊溜回店裡,動作快到連阿明都來不及感謝他。

一如往常,小茂在商店門口等待,他正望著一群男孩,圍在他們嶄新的腳踏車旁,舔著冰激凌,抱怨炙熱的炎炎夏日。小茂的臉蛋灰撲撲的,汙穢的短衫黏在後背上,他的視線緊緊黏在他們的冰激凌上,這些孩子卻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

阿明得呼喊他兩次,他的視線才能從男孩們的身上移開,然後跟著哥哥走在街上。

「裡面有鮭魚嗎?」小茂問他,想一窺桶子裡的壽司。

「沒有,只有桶子裡的這些而已。」

「不公平。」

紗希來家裡做客的時候,阿明都會陪她走路回家。京子偷偷注意著他們。她注意到,只要紗希來家裡,她的哥哥都會到遊樂場洗頭髮、嗅嗅他的衣服,然後找出一件相對乾淨的短衫穿。她也注意到有時他的聲音變得怪怪的,像是感冒還是不舒服似的。

步行回家的路上,阿明和紗希通常都慢悠悠的,彷彿兩人都不急著回家。

在某個悶熱的夏日,紗希停在一臺販賣機前,買了兩罐汽水,是那種昂貴的藍色鋁罐汽水。

「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吧?」她說,將汽水輕貼在阿明的面頰上。

他的笑容在臉上漾開。飲用販賣機的汽水是一大享受,冰冰涼涼的,很清爽。

紗希住在一棟整潔的小型建築裡,建築的大門緊鎖著,通往前門入口的走道上,有一排修剪整齊的綠色灌木叢。她從未邀請他進去,他也從未期望她邀他入內。

「你媽媽什麼時候會回家?」就在轉身道別時,她忽然問他。

「她不會回來的,」阿明說,「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紗希停下腳步看著他,千百個問題在她眼底打轉。

「也許吧,」他聲音粗啞地說,「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當日夜裡,他坐在家裡,手指撥弄著紗希買給他的那罐亮藍色汽水的瓶蓋。他用上衣擦拭著瓶蓋,他很喜歡瓶蓋在街燈的微光下發亮的模樣。

公寓又熱又悶,但在他身邊的弟弟妹妹皆已進入夢鄉,他們就像是累壞了的小狗,手臂和大腿裹挾著棉被。

阿明凝視著他們,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他們的母親不會回來了。

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我可以賺錢的。」隔天紗希告訴他。阿明一如既往地陪她走路回家。

「什麼?」他說,「要怎麼賺錢?」

她轉過頭對他露齒而笑,然後拿出她的手機,開始撥號。

他們一起走進火車站,她在入口處等待的時候,他則在街道另一側注視著她。

很快有個男人走上樓梯,並且朝紗希的方向走去,兩人互相打招呼。即使他們交談時,這個男人的頭靠她很近,阿明也感覺紗希並不認識這個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提著一個公文包,個子很矮,頭髮稀疏,他看起來很老了。

紗希和男人走回火車站,阿明則繼續等著。等待的時間越長,他的感覺越糟。

她離開的時間很漫長,等她終於和男人回來時,天色已黑。他們轉身向彼此道別,男人就離開了。

紗希飛也似的衝過馬路,走到阿明等待的地方。她向他伸出一隻手,手中是滿滿一把摺疊起來的鈔票。

「給你!」她說。

阿明望向鈔票,他抬起眼睛看著她,感到一陣厭惡。

「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剛剛跟他去唱卡拉ok而已。」

阿明凝視著她,凝視著她仍舊伸出的手。

她在說謊。

「不行!」他大吼,轉身跑走。

他跑了好久好久,經過燈火通明的店鋪,拖鞋用力地踩踏在人行道上,他一直跑,直到他想要嘔吐為止,但當他一停下來,他的胃噁心地翻攪著,他就連跑步也跑不了了。

第二天清晨,阿明在潮溼的熱氣中醒了過來。床單的氣味難聞,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曬床單和被褥了,陽臺上擠滿了他們的塑膠盆栽,裡面的植物已經凋零死亡,泥土乾巴鬆散,但沒有人有多餘的力氣清理它們。

兩個妹妹還在熟睡,阿明忽然聽到咀嚼聲。

是小茂,他嘴裡有東西。

「你在吃什麼?」阿明輕聲地問他,「快吐出來。」

他伸出他的手,小茂坐起來,身子向前傾,往哥哥的掌心吐出一團白色的東西。

「這是什麼?」

小茂躺回床上翻了個身,背對哥哥。

「是紙,」他靜悄悄地說,「我在吃紙。」

阿明慢慢地走下坡,兩隻手分別端著一碗泡麵。泡麵桶蓋破了,所以店員免費送給他了,但他得小心翼翼地端著面,才不至於灑出湯汁。

即便如此,小茂還是很開心,他最喜歡吃麵了。

但當他回到公寓,家裡只剩下小雪一人,她沒有起身迎接哥哥——她再也不這麼做了——只是緩緩地轉過臉看向他。

「小茂在哪裡?」阿明問她,將泡麵放在餐桌上。

「我不知道。」小雪的聲音非常虛弱,她臉色蒼白、身形消瘦,雙眼如同兩個深沉的黑池。

「那京子呢?」他問。

小雪望向緊閉的衣櫃門。

阿明拉開衣櫃門,京子就在黑暗之中,獨自坐在衣櫃的底層,她的臉埋在一件花朵襯衫裡,那是他們的媽媽帶回壽司當晚所穿的襯衫,也是她在家的最後一晚。

他的妹妹肯定在哭泣,他能看得出來,但他現在沒有時間管她。

「你在做什麼?」他大吼,「小茂上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他走了,他說他很餓。」

阿明跑出公寓。小茂這孩子難道還不知道規矩嗎?他們的媽媽難道說得還不夠清楚?

他氣壞了,對小茂生氣,也對妹妹生氣,畢竟他可是這麼努力地想維繫整個家啊。

這不是他的錯!

他不斷奔跑,最後總算發現他的弟弟,他正在和其他孩子玩著一堆機器遙控車。阿明得大聲叫喊,才能引起小茂的注意。

「你說你想吃麵,所以我帶面回家了!」

小茂頭也不抬一下,他的手忙著操縱遙控器,專注地指揮他的貨車玩具後退。

「你想要做什麼?」阿明低聲含糊地說。

他感到非常氣憤,氣他們所有的人。

「隨你便吧!」他大吼,「你也不必回家了!」他一腳將小茂的貨車踹到牆上,貨車跳了一下,又落下掉在人行道上。

小茂看著他的哥哥。

「不要對貨車發脾氣!」他大喊,他的新朋友則衝上前檢視電池是否還完好。「這是我哥哥,」他告訴他們,「他是個笨蛋。」

阿明快步走回家,他轉過頭,看見小茂碎步跑在他身後。

最後讓阿明失控的人卻是小雪。他們躺在公寓裡,垃圾的臭味,久未盥洗而散發出的體臭,在悶熱的屋裡飄散。現在他們大多時間都在睡覺,已經沒有力氣外出、洗衣洗澡,甚至連交談的力氣也喪失了。

但小雪漫不經心地彈著那臺爛鋼琴玩具,她並不認識音符歌曲,只是不斷重複按著刺耳的高音鍵,這終於讓阿明受不了了。

「別玩了,小雪!」他尖叫。

她看著他的眼神,彷彿她根本就不認識他。

「我得去上廁所了。」她用小小的聲音說。

「你剛剛為什麼不在公園裡上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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