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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金屬中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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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江晚上十二點並沒有去向廖宇正彙報,他把廖宇正請到了齊江市人民醫院。化驗結果出來了,北嶺村一共有23名村民血液中重金屬超標,林寒江立刻安排他們去齊江市人民醫院集中診治。

廖宇正走進醫院病房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不到兩歲的幼兒在拼命啼哭,孩子的母親滿臉淚水和護士合力安撫,哄著孩子抽血化驗。廖宇正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像掛了一層霜,他低聲問:「這孩子也是受害者?」

林寒江點點頭,他的臉色有些憔悴:「書記,不幸中的萬幸,這次汙染區域並不是很大,我們對北嶺村和附近村落都進行了檢驗,血液中檢測到重金屬超標的村民一共23人,年紀最大的75歲,最小的就是這個孩子,症狀有輕有重……」

「鳳山縣的領導來了嗎?」廖宇正打斷林寒江的彙報。

「縣委書記和縣長還在路上,常務副縣長張鎮來了,正在隔壁給村民們解釋。」

廖宇正來到隔壁門前,屋子裡擠滿了北嶺村的村民,都是檢驗結果超標的患者和家人,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把張鎮拖出去打一頓。常務副縣長張鎮腦門子上掛滿了亮晶晶的汗珠,一個勁兒地向村民作揖解釋和道歉。

廖宇正擠過人群,徑直站到張鎮面前。張鎮像看到了救星一樣,伸出雙手要和廖宇正握手,廖宇正抬手一巴掌掄在張鎮的臉上,清脆凜冽,像是在屋子裡放了一個炮仗。

這一巴掌打傻了張鎮,也驚呆了林寒江,更嚇住了七嘴八舌的村民。林寒江沒有想到一向沉穩的市委書記廖宇正竟然會動手打部下,這要是傳出去肯定是轟動性的新聞,盛怒之下的廖宇正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巴掌給自己帶來的風險。林寒江趕緊拉住廖宇正的胳膊,連拉帶勸地把他從人群中拽出來。村民中有人認出打人的就是市委書記廖宇正,這一巴掌似乎替大家宣洩了怒火,一群人不約而同地給廖宇正鼓掌,有人喊道:「廖書記,你好好管一管吧,這樣的官員早該打了!」「廖書記,要不是您這一巴掌,我們今天也要打他一頓!」還有人不依不饒:「打他也不解氣,這樣的官應該一擼到底!」

捂著腮幫子的張鎮額頭上的汗珠更密了,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後面。

在醫院的小會議室裡,怒氣未消的廖宇正剛落座,張鎮就湊了過來:「書記,我錯了,您打得好!感謝您這一巴掌,不僅給我解了圍,也打醒了我,讓我認識到自己工作中的麻木。」

廖宇正哼了一聲,不去理他,扭頭問了林寒江一些處置情況。張鎮殷勤地給廖宇正倒水,故意端出一副懊惱的表情:「書記,這兩年不在您身邊,沒機會挨您的罵,我犯的錯是越來越多了,真希望您有空能多批評我幾回。」

林寒江聽了張鎮的話,感覺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心裡反問自己,就算是自己犯了錯,被上級領導當眾摑耳光,自己肯定不會捂著腮幫子說一些阿諛奉承的話,百分之百是要和領導拍案而起。錯誤可以認,被人當眾摑耳光那是萬萬不能忍的。

廖宇正手指著外面,聲色俱厲:「我問你,張鎮,如果外面那個小孩子是你的兒子,小小年紀就重金屬中毒,你做何感想?」

張鎮的眼淚立刻滾了下來,不停地懺悔:「書記,我錯了!是我們沒有認識到礦渣選址的危害性,盲目決策,給老百姓造成這麼大的傷害,我實在是痛心疾首……」張鎮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分不清是真是假。林寒江懷疑他是在演戲,這是一個被仕途耽誤了的演員,眼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如果走上舞臺銀幕,影響力絕對不是一個常務副縣長所能比擬的。不過,林寒江心裡也泛起一個疑惑,如果張鎮是一個「戲精」,那麼對面的廖宇正呢?

林寒江默默退了出來。他去找醫生商量診治方案,醫生建議趕緊給村民們購置一些牛奶麵包等食品,一方面是給大家宵夜果腹;另一方面是因為重金屬中毒會使體內蛋白質凝固,大量喝牛奶,牛奶中的蛋白質會和重金屬起反應,減少對人體機能的損害。有幾個中毒比較嚴重的村民,已經明顯具有水俁病和骨痛病的症狀,四肢和麵部出現紅色斑疹,腎功能受損,個別嚴重的還伴有咳嗽、胸痛、呼吸困難、紺紫等急性間質性肺炎等臨床表現,醫生建議這些患者必須立即住院治療。

林寒江親自帶人把附近超市裡的牛奶麵包搶購一空,食品絡繹不絕地搬進病房,分發給中毒的村民和他們的家人。等林寒江攥著一塊麵包疲憊地坐在醫院長椅上,已是凌晨三點,他啃了兩口冰冷的麵包就無心再吃了,因為那個中毒的孩子痛哭的聲音響徹走廊,像小貓的爪子在撓他的心,讓他痛苦不堪。他以前講課時,關於日本福島核電站洩漏、印度博帕爾工業化學事件等汙染案例和傷亡數字信手拈來,但是那些數字都是沒有生命的,而今天這個孩子的哭聲卻讓他有一種胸悶的窒息,他一度懷疑自己心臟出了問題。

第二天,林寒江從會議室裡出來時,看見公安局副局長金波在走廊裡等他。上次商販們集體上訪圍堵市政府大門時,林寒江和金波有過合作,林寒江對金波的幹練十分欣賞。

林寒江問他:「找我有事?」

金波看著身邊亂鬨鬨的人,眨眨眼欲言又止,林寒江會意,把他領進自己的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金波就故意大驚小怪道:「林副市長,你的辦公室太寒酸了,牆上沒有字畫,屋裡沒有綠植,這哪像副市長的大雅之堂啊?你看看我們趙局的辦公室,幾乎就是一個博物館加植物園。都是副市長,你也得裝點一下自己的門面啊。」

「我是一個俗人,不會欣賞字畫,掛那些玩意兒,只能是附庸風雅。我還是一個懶人,養花花枯,養魚魚死。」

林寒江的自嘲讓金波哈哈大笑。林寒江問他:「說吧,找我到底是什麼事?」

金波馬上變得一本正經,關心地問林寒江:「林副市長,看你滿眼血絲,昨晚沒睡好?」林寒江苦笑著搖頭,他昨晚根本沒睡,早晨是從醫院直接來單位的。

「我還以為你心裡有事睡不著呢。」金波的話裡隱含著嘲諷,林寒江似乎聽出來了話外之音。

「你今天過來,肯定不是專門來關心我睡眠問題的吧?」

金波咳了一聲:「好吧,不和你繞圈子了,這樣說話太累了,我們直奔主題吧。你作為王武的同學,難道不覺得王武的死,好像有點……」林寒江正在倒茶的手一下子僵住了,金波故意頓了一下說,「……好像有點蹊蹺?」

屋子裡針落可聞,林寒江把茶杯慢慢遞給金波,說:「你是找我調查王武的案情?」

金波啜飲一口茶,故意躲著林寒江的目光,說:「林副市長,我說話直來直去,你別見怪啊。王武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你,你千里迢迢趕來齊江,然後你倆在大排檔喝酒到半夜,天不亮王武就不明不白地死在齊江裡。後來,你又從省裡空降下來接替王武的職務……這一切,給人感覺是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啊,還都集中在你身上。老實說,我一直覺得你的嫌疑很大。」

「現在呢,還覺得我是犯罪嫌疑人?」

金波沒有正面回答,說:「如果不是我查清楚了,王武在齊江裡吞嚥江水的時候,你還在賓館裡矇頭大睡,我簡直懷疑你就是兇手。當然了,這樣也不能排除你遙控別人作案的可能。不過,讓我不解的是,我想不出你的作案動機。」

「這麼說,我現在也一直在你的調查物件之列?你剛才說我心裡有事,其實是想說我‘心裡有鬼’吧?」林寒江盯著金波的眼睛說。

金波有些尷尬地笑笑,算是預設了林寒江的說法。

林寒江長吁一口氣,說:「你的懷疑讓我很高興,說明齊江市至少不都是糊塗蛋。你覺得王武死得蹊蹺,其實我也是如此!」林寒江把「也是如此」四個字咬得很重。

這回輪到金波詫異了,他有些好奇地端詳著林寒江。林寒江繼續說道:「我不覺得王武是自殺,理由有三。第一,王武是大孝子,不可能在遺書裡隻字不提老母親,他為了託付老母親,都能向我下跪磕頭,怎麼能在遺書裡把老母親忘了?第二,他既然已經向紀委遞交了自首材料,為什麼又去自殺,有這必要嗎?第三,就算他是畏罪自殺,他死之前完全可以將這筆錢,哪怕是一部分用來給他老母親安置晚年,而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是我和耿正兩人在僱人照料他沒有生活能力的老母親。置老母親於不顧,一頭跳進江裡,這不符合王胖子的作風。」

林寒江的分析是基於對王武性格的瞭解,對金波的依靠證據判斷是一個補充。金波聽得連連點頭,他問:「王武死了,誰會是最大受益者?」

林寒江苦笑:「這個問題應該我問你,因為我也不知道。目前只能說他的死,保護了一批和他有利益輸送的人,很多線索都斷了,無法再追查下去。這些人是誰?商界的,官場的?」

金波手裡還攥著現場車輛輪胎痕跡的照片,但是他沒有向林寒江提及這事,在他心中林寒江的嫌疑還沒有完全排除。他問林寒江:「你那天晚上和王武喝酒,他有沒有什麼異常?異常的話,異常的舉止?」

林寒江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一夜沒睡讓他思維有些困頓,他使勁回想那天的情景。王武最後和他說的話像破碎的玻璃一樣,一片片向他飛過來,扎得他頭痛欲裂。林寒江閉上了眼睛,卻清晰地記起了王武的話:「……有一個朋友勸我離開中國,他說可以安排我出去……兄弟,我把老母親託付給你了!我另外還求了一個人幫我照顧老母親,可是我不敢完全相信他啊……」

林寒江猛然睜開眼:「應該還有一個人,或者說至少有一個人,這個人曾經想安排王武外逃,也可能答應替王武照顧老母親。這兩個人,究竟是不是一個人,那就需要你去查了。」

金波拿起林寒江的鋼筆,認真地記下他說的話。

林寒江說:「你應該動用技術手段,查一下王武最後的通話記錄啊,肯定能找到線索。」

金波撇撇嘴,帶著一絲嘲笑:「要是等到你提醒再去查,我這身警服早該脫了!王武死之前的通話記錄,除了你之外,還有他的秘書,最可疑的是有兩個境外的神秘號碼,追查不到來源。你這個老同學不簡單哪,境外都有援兵。當然了,也不能排除你躺在賓館床上指揮這一切。」

「你還是懷疑我?」林寒江皺起眉頭,緊盯著金波笑眯眯的眼睛,不過從他眼睛裡看到的更多是玩笑而非懷疑。

金波笑呵呵地對林寒江揚一揚手裡的紙:「排除你嫌疑的最好辦法,就是幫我找出真相,抓住真兇。」

林寒江微微一笑說:「我不在意自己是否是嫌疑人,如果抓到真兇,我一定替王武好好謝謝你。你知道嗎,我答應省領導來齊江任職,其中有一條無法說出口的理由,就是我覺得王武死得不明不白,我需要來齊江找出真相。」

林寒江的開誠佈公讓金波有些詫異,他說:「林副市長,我很佩服你,你明知王武的死因有異,但是來齊江以後一直不動聲色,很能隱忍。你是在等待機會?」

「不是我能隱忍,我不僅在等待機會,也在等待值得相信的人,因為我不知道齊江市誰能值得我相信。」林寒江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金波的反應。林寒江說的是實話,偌大的齊江市他並不知道該相信誰。

金波似乎沒有聽懂林寒江的意思,他站起身來環顧林寒江的辦公室,新刮的大白還帶著一些嗆人的味道,原來王武留下的痕跡基本蕩然無存,就像他的人一樣,人走茶涼至少還有一盞茶,而他更多的是過眼雲煙皆幻滅,了無痕跡。

金波說:「王武在這房間辦公的時候,我從來沒來過,說實話,我不喜歡他這個人,死一個貪官,我心裡其實暗叫痛快呢。但是,林副市長,我以一個老刑警的眼光觀察,你和這個樓裡的人不一樣,希望你能成為讓我豎起大拇指的領導,千萬別打臉我的判斷哦!」金波的話戲謔中摻雜著真意,讓林寒江心中隱隱有些觸動。

林寒江看著金波:「你是齊江市唯一想替王武申冤的人,我替他謝謝你,我也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我不在乎別人的信任,尤其你們這些當領導的。這種話說多了就和那個什麼一樣,也沒見誰給我加官晉爵。」金波努力憋回去冒到嘴邊的髒話,做一個告辭的手勢,說,「我只對一個詞負責,那就是‘真相’。」

林寒江送金波出門。他覺得金波這個人很有個性,也許在金波的眼中,沒有上級下級之分,只有好人壞人之分,在他眼裡真相勝過一切。果然,金波回頭勸林寒江留步,他似笑非笑地對林寒江說:「林副市長別送了,您別怪我這人說話沒大沒小,職業病老改不了,幾十年和那些犯罪分子周旋養成的臭習慣。我只能向你保證,王武的案子我會一直盯著,無論牽扯到誰,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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