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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金屬中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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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江哭笑不得。

王武死了,誰會是最大受益者?金波的話像一把鋒利的鑿子,拼命往林寒江腦袋裡鑽。如果王武之死真的是一場陰謀,那他已經站在陰謀的邊緣了,這場陰謀會不會也把他吞噬?林寒江看著面前白得刺眼的牆壁,產生了幻覺,似乎有人推著那面牆壁向他擠壓過來,讓他窒息……

林寒江心情焦躁,幾次催促郝仁敬等人抓緊時間制訂出鳳山縣礦渣解決方案,他承諾村民一週給予答覆,就決不能食言。

更讓他煩躁的是,那個威脅電話又打了過來。他向金波諮詢求助,無奈那個威脅電話每次都換號碼,無法監控,而且好像還使用了變聲軟體。金波建議他找機會錄音,他可以用聲音比對技術進行排查,林寒江懶得去做。

一週後,林寒江重新站在北嶺村填埋場。鳳山縣委書記和縣長以及張鎮、王玉芝等人,還有相關部門的領導都來了,維持秩序的警察比上次多了數倍,上次那個被田小小一頓搶白的圓臉警察也在其中。北嶺村的村民傾巢出動,足有上百人,那個豁牙老大爺指揮著幾個年輕人,拉出了一面十幾米長的大條幅,上面寫著: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生存權益重於泰山!

林寒江走到麥克風面前,說:「一週前,我在這裡說的話,僅僅是代表我自己的觀點,而今天我在這裡說的話,是受中共齊江市委、市政府委託。」

全場一片肅靜,都在等待這位副市長帶來的訊息,張鎮和王玉芝等人臉色都有點不自然。緊接著,林寒江宣讀了齊江市委的決定:

一、鳳山縣北嶺村礦渣填埋場專案立即停工,新的填埋地址由市生態環境局與鳳山縣政府重新選址,已經填埋的礦渣由鳳山縣政府轉移清運,防止再次汙染。

二、經市生態環境檢測所檢測,北嶺村填埋場確實對周圍水域、土壤等造成汙染,由市生態環境局、鳳山縣政府立即進行修復治理。部分重金屬中毒的群眾,由鳳山縣負責做好治療和理賠工作,並責成主要領導向中毒群眾公開道歉。

三、這次填埋場地選址、設計、施工等環節存在很多問題,反映出了我們有關部門的淡漠、懈怠,盲目決策,弄虛作假,甚至涉黑涉惡,對此,齊江市紀委監委和公安部門已經介入調查。

這個決定讓鳳山縣領導幹部們集體失聲,書記、縣長面色凝重,張鎮和王玉芝等人如喪考妣。而北嶺村的上百村民則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那面「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生存權益重於泰山」的條幅被幾個人合力舉在空中,當作一面旗幟揮舞。

林寒江看著這個場景,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高興,反而更加沉重,等場面平靜下來,他說道:「今天早晨,我去醫院看了那個中毒的孩子,一個剛剛蹣跚學步的孩子,還沒體會到世界的美好,就因為水體汙染而重金屬中毒,醫生說他將來可能會產生語言障礙,嚴重的時候會四肢麻木、動作失調,甚至會偶發癲癇。他的母親拽著我的胳膊,一個勁兒地問我‘為什麼’。此時此刻,孩子的親人就站在人群中,說實話,我無顏見他們。同志們,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這些做規劃、做決策的人,面對這個孩子時是否心有愧疚?」

現場一片靜默,村民之中傳來抽泣的聲音,估計是那個孩子的親人。

「在生態環境方面,政府決策和民意相悖,這樣的問題還有不少吧?我們天天把‘黨執政後的最大危險是脫離群眾’掛在嘴邊,可是有些決策和執行過程中的問題,卻不知不覺離群眾越來越遠。政府的公信力,還經得起幾次損耗?換位思考,如果你的親人因為環境汙染而留下一生的後遺症,這樣的傷害你能禁受住幾次?」

全場鴉雀無聲,只剩下一陣山風呼嘯。聽了林寒江的話,每個人都在思索不同的問題。

周成功把一沓材料分發下去,原來林寒江和周成功這幾天討論出了一個金礦礦渣科學利用的方案,結合鳳山金礦礦渣的實際情況,提出了三個建議:一是覆土造田,可以厚壓覆土進行種植,擴大耕田面積,但是要防止形成粉塵二次危害;二是有機處理,利用有機廢棄物,對金礦礦渣粉塵採取可降解性固化、封閉,選擇適當種子和基質使植物迅速發芽、成長以達到植被利用目的;三是開發利用,利用金礦礦渣中某些矽砂、砂岩等開發建築材料,摻雜一定量的石灰製成磚坯,然後送入碳化室碳化成磚,減少取土毀地,而且經濟效益也相當可觀,礦渣還可以製造各種保溫、隔熱、隔音材料。為此,林寒江利用在省環保廳工作的資源,為鳳山縣和另一個市的磚廠進行對接,把礦渣變廢為寶,作為製作建築磚的原材料。

下山經過北嶺村時,村子裡的豁牙老大爺拉住林寒江,說是要請他體驗一下村裡從明朝時留下來的禮節。

林寒江納悶道:「明朝的禮節?我可是從沒聽說過。」

豁牙老漢喊了一嗓子:「起!」立刻上來四個年過半百的男子,合力把林寒江舉起扛在肩膀上。林寒江冷不防被舉在半空中,嚇了一跳,耿正和周成功等人也都大驚失色。

豁牙老大爺笑呵呵地向他們解釋一番,原來明朝的時候,北嶺村出過一個知縣,他為民請命,公開抵制朝廷頒佈的毀田種桑的命令,後來得罪了朝中權相,被朝廷飭令罷官。村民們為了感念知縣的恩德,選了幾個村中的長輩,將他抬起來整整送了十里路。後來,這就成為北嶺村的習俗,遇見敢為民請命的好官,就由村子裡的長輩把他抬起來穿過村子,接受村民的敬意。聽了他的解釋,眾人才放下心來。

耿正笑道:「歷史上,一些地方的習俗是給青天大老爺送‘萬民傘’,這把人扛在肩膀上穿街過巷,還是第一次見到。」

林寒江坐在村民的肩膀上,晃晃悠悠穿過村子,看著下面一張張熱情友善的臉,有些激動,他衝老大爺喊:「我不過是糾正了一個錯誤,還算不上為民請命,鄉親們給我的禮遇太高了,我承受不起啊!快把我放下來……」村民們根本不聽,抬著他穿村而過。

林寒江的車剛剛發動,就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林寒江苦笑著對耿正說:「估計又是那個渾蛋玩意兒來恐嚇我了!」耿正也嘆氣搖頭。

電話接通,卻不是那個陰狠嘶啞的聲音,而是一個鏗鏘有力的男人聲音:「感謝林副市長,張小志代表體制內有良知的人向您敬禮!我曾經向您反映過金礦的事,感謝您能為民做主!敬禮!」林寒江恍然大悟,原來這個人就是寫舉報信的張小志。

林寒江向車窗外望去,外邊正在施工修路,塵土飛揚,那個圓臉警察張小志在塵土中站立如松,向林寒江的車輛莊重地敬禮。車輛漸漸遠去,張小志敬禮的手一直沒有放下……

一個警察匆匆跑來,對張小志說:「人家都走沒影了,還敬禮?趕緊跟我去找人吧!」

「找誰?」

「填埋場那個田老闆,紀委要找他了解情況,結果一打電話,人躲起來了!」

張小志皺起眉,帶著一絲不屑說:「這個土鱉訊息還挺靈通,腿腳也夠快,不過放心吧,土鱉終究成不了龍王,跑不了。」

當天夜裡,衣衫不整的田老闆在他鳳山縣相好的家裡被張小志揪了出來。田老闆一臉諂媚地給張小志遞煙:「張警官,這是怎麼了?不是說好了保護我們施工嗎,怎麼來抓我了?」

張小志點燃煙,把一口煙霧全吐在田老闆的臉上,戲謔地說:「沒錯啊,是在保護你施工啊,不保護你怎麼知道你躲在這個窩裡?」

田老闆還要套近乎,被張小志在屁股上踢了一腳:「別和我磨嘴皮子,有話去你該說的地方說吧!」

張小志拎小雞一樣把田老闆揪上警車,田老闆相好的女人追出來給他送來褲子。田老闆一臉哭相:「我是和縣裡的王局長簽了正式的施工協議的,怎麼就翻臉不認賬了呢?政府也要講誠信不是?」

……

一週後,齊江市委會議室,正在召開市委常委會。

林寒江向常委會彙報了夜市遷址進展,以及長興垃圾處理廠和鳳山金礦兩個案件的整治情況。結束的時候林寒江說了一句話,讓參會人員震動不小,他說:「齊江市的環境汙染問題,每一個問題看起來都很簡單,但是背後都藏著錯綜複雜的關係,攻克這些利益關係要比解決汙染更難,既要治汙,也要治人。」

廖宇正對督察組督辦案的迅速提出表揚,又對全市的生態環境工作提出一些要求。李子平、劉耕野等其他常委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凝重,因為大家知道,下一個議題就是紀委書記彙報的幹部問責情況,又要有一批幹部因為生態環境問題倒下了。

林寒江不是市委常委,沒有參加後面的會議。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心裡煩躁得像外面霧濛濛的天氣。他知道,這些幹部的倒下,和他有著直接關係。

手機螢幕閃亮,一條微信跳了出來:「你放著好好的廳官不做,為什麼要跳進齊江這個爛泥坑?你這是自毀前程!蘇娜。」

林寒江看著蘇娜的微信,苦笑起來,這個高傲的女人就像照片裡的朱䴉,水質不好的地方肯定不會棲息的,林寒江要是向她解釋自己來齊江的原因,她肯定不會理解。林寒江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回覆她,最後還是避重就輕,繞開這個話題,他只回了五個字:「謝謝你的書!」

很快,市委那邊傳出來幹部處理的結果,兩個案子一共追責幹部17名,其中鳳山縣的副縣長張鎮被免職,生態環境分局局長王玉芝因為涉及企業賄賂等問題,被紀委留置,其他人或被記過或被警告,最嚴重的施工單位負責人田某由於涉及黑惡勢力,被移送公安機關進行審查。

紀委在調查過程中還發現了一條線索,鳳山縣之所以將礦渣填埋場選址在北嶺村,是北嶺村書記老關和上級鎮政府主動去縣裡申請的,因為縣裡會為建設填埋場劃撥一筆80萬的補償款。張鎮等縣領導正為填埋場選址頭疼,見到有人主動申請,當即大筆一揮就批在北嶺村,至於環評問題,自有生態環境部門和那些專家去處理,為了得到這筆補償款,鎮政府和村委會上下串聯,在民意調查上作假。款子撥到鎮裡以後,老關和鎮政府領導商議一番,沒有將這筆錢補償給村民,而是準備用這筆錢為北嶺村修一條瀝青公路,原來的土路已經十多年沒有修了,這條瀝青公路修完了就可以把北嶺村和鳳山縣的國道直接相連。目前,紀委正在繼續追查鎮、村兩級的責任。

林寒江聽說這個訊息,看著窗外發了半天的呆,那條塵土飛揚的土路、那個質量低劣的礦渣填埋場,還有那個塵土中敬禮的身影,一直在他眼前不斷浮現。

為村民修路沒有錯,違規亂建礦渣填埋場卻是錯的。村支書老關辛辛苦苦幾十年,嘔心瀝血不謀私利,他兢兢業業做的事情卻是錯的,該怎麼評價他……

鳳山金礦的案子告一段落,林寒江也漸漸明白趙馳為什麼把那封舉報信轉給他,他在不知不覺中被趙馳套路了一回。原來,鳳山縣分管生態環境的常務副縣長張鎮以前是市委書記廖宇正的秘書,廖宇正在縣裡當領導時,張鎮就跟隨他,怪不得他一見面就給了張鎮一記耳光。趙馳知道鳳山金礦的事肯定會追責一批人,張鎮作為分管領導難辭其咎,他就故意引林寒江這把火去燒廖宇正。但是,趙馳期盼的火併沒有熊熊燃燒,廖宇正那邊沒有任何聲響和異議。據說,市委常委會上,廖宇正是第一個表態同意張鎮免職的處分,市委書記對自己當年的秘書尚且如此,別的涉案人員想求情也不敢了。

郝仁敬憂心忡忡地對林寒江說:「林副市長,別人裝子彈,你來扣扳機,你被人當槍使了。」

林寒江苦笑不語,郝仁敬慫恿他:「要不,你找機會和廖書記解釋一下,緩和緩和?」

「緩和什麼?」林寒江有些不客氣地說,「除了我這個新來乍到的人之外,你們齊江的幹部幾乎都知道張鎮和廖宇正的淵源,其實你們都在期盼著我和廖書記碰撞出火花來,看看誰的火更大,誰能把對方燒了,其中也包括你,是不是,郝局長?」

郝仁敬一臉羞愧,看來被人說中了心事。

林寒江接著說:「我待人以誠,希望人以誠待我。老郝,我實話告訴你,就算你提前告訴我這二人的淵源,也不會改變我的做法;就算我事先洞悉了趙馳的想法,我也會照做不誤。廖書記如果理解我,我自然無須解釋;他若不理解我,我又何必解釋?誰要講人情關係,就請他對醫院裡那個孩子講去!」

林寒江的話讓郝仁敬滿臉通紅,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林寒江來到齊江的兩把火燒得火光沖天,絲毫不顧忌會觸怒某些人,媒體對治汙工作連篇累牘宣傳報道,一些人對林寒江的做法拍手叫好,但也有明眼人預感到林寒江要碰壁了。林寒江奉命到齊江治汙,卻把齊江官場的水給攪渾了,多少人都在靜觀林寒江如何收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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