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林寒江身上,他說:「首先宣告,青峰集團併購齊江鋼鐵的計劃是符合市場規律的,對此我沒有反對意見。我反對的是在原廠區開發商業地產和建設商業專案。」此言一齣,會場上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林寒江接著說,「百億元的專案確實很誘人,但是要看它落地在哪裡。如果這個專案坐落於齊江岸邊,勢必會對齊江水域造成汙染。我和生態環境局做了一個實地考察,我們也準備了一份書面材料,不建議在那裡開發房地產。」
隨著林寒江的發言,郝仁敬拿出一摞材料給各位參會領導發下去。發到李子平身邊時,李子平皺起眉頭,從眼鏡片上方乜斜了郝仁敬一眼,有些不滿地說:「早幹什麼去了?這個時候才反對?」郝仁敬滿臉通紅地退了回去。李子平雖然聲音不大,但是坐在他兩側的幾位副市長都聽見了。
林寒江也聽見了李子平的責備,有些尷尬,但是他繼續說了下去:「幾十年前,把齊江鋼鐵廠佈局在江邊,就是一個絕大的錯誤,如果說那時候我們沒有認識到環境汙染的危害還情有可原,但是今天我們決不能再忽視環境汙染的危害了。在緊鄰江邊的地方再起一座新城,只會重蹈覆轍,再一次人為地造成惡性迴圈,舊患未愈,又添新疾。我們實地測量,原來的廠區距離齊江不到200米,那裡不能再搞房地產開發了。」
劉耕野沒有看發來的材料,有些不滿地問:「那林副市長的意思,齊江沿岸就不能搞開發了?」
林寒江說:「當年在齊江岸邊規劃和佈局一系列工廠,是因為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強調生態保護紅線的意識。從2017年開始,中辦、國辦聯合下發了《關於劃定並嚴守生態保護紅線的若干意見》,制定了嚴格的生態保護制度,對生態功能保障、環境質量安全和自然資源利用等方面提出更高的監管要求。以我們齊江市來說,應該藉助這次環保督察的機會,在整治關停沿江汙染企業以後,按照江河、湖庫、海岸向陸域延伸一定距離邊界的原則,積極劃定齊江的生態保護紅線,以及永久基本農田、城市開發邊界的‘三區三線’。在這個基礎上再謀劃城市空間格局,我們以後的城市規劃和產業規劃都要建立在這個‘三區三線’基礎之上,決不能再犯以前的錯誤了。」
劉耕野突然啪地把手裡的材料扔在桌子上,引來所有人的目光。他的話有些陰陽怪氣:「林副市長,按照你的邏輯,為了達到環保標準,我們就不要發展了,不要提升經濟了?」
「不,不是這個意思。生態環境也是生產力,劃定生態保護紅線不是不要發展,而是要尋求更高質量的發展。生態保護紅線原則上按照禁止開發區域的要求進行管理,嚴禁任意改變用途,要確保生態功能不降低、面積不減少、性質不改變。」林寒江向大家揚揚手裡的材料,說,「我和局裡的同志整理出一份意見,除了闡述為齊江劃定生態紅線的重要性之外,還給大家提供了一個城市案例,就是湖北宜昌。」
參會的人都低頭看材料,劉耕野不屑去看,故意把茶杯碰得叮噹亂響。李子平倒是很沉穩,重新戴上花鏡做出瀏覽的樣子。
「湖北宜昌和我們齊江在沿江產業佈局、環境保護問題上有很多類似之處。宜昌城市緊鄰長江,產業也有化工,而且是宜昌主要的支柱產業,年產值近2000億元,沿江有大大小小各種化工醫藥企業,甚至有相當一部分是擁有十萬餘名工人的巨無霸型重化工企業,‘重化工圍江’問題導致宜昌的生態環境不堪重負。習總書記視察長江時,指出‘當前和今後相當長一個時期,要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位置,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為此,宜昌劃定了沿江一公里生態保護紅線,請大家注意,是‘一公里’!」林寒江特意加重了「一公里」的語氣,希望引起大家的重視,「宜昌對紅線內的化工等汙染企業堅決關停或遷址,要求到2020年宜昌市長江沿線一公里內化工企業全部‘清零’。有一家化工廠建廠已有四五十年,經營得紅紅火火,但是也要服從統一佈局,僅遷址就損失3億~5億元;另一家宜昌市納稅大戶、已運營10載且年銷售超5億元的化工公司,剛從國外購置一批生產裝置,就被強令拆除。我認為,齊江市應該好好學習宜昌市治理環境汙染的決心和魄力。」
會場一片沉默,有的人在翻看材料中的宜昌案例,有的人在偷瞄李子平和劉耕野的態度。李子平感覺出會場的尷尬,乾咳一聲說:「寒江同志,你的材料和介紹確實讓我們看到了和宜昌的差距,但是宜昌經濟體量不是我們齊江能相比的,他們治理環境汙染有魄力有底氣,確實是大手筆,而我們齊江不行啊,沿江企業關停遷址,我們的經濟指標就要一落千丈,我和耕野同志就要被省領導狠批,耕野你說是不是?」李子平又把球踢給劉耕野。
劉耕野瘦小乾枯的臉上擠出一絲苦笑,也拿出一張紙,說:「我給大家簡單介紹一下今年齊江市的幾項經濟指標情況吧。截至目前,今年齊江市gdp增速為-3.6%,稅收為-7.5%,固定資產投資為-13.8%,規上工業產值下降最多,達到-39%,是歷史最低點。同志們,現在我們的經濟執行情況不是市長和我挨批的問題,而是我們大家很快就要開不出工資的問題。寒江同志,我不是反對你的環境治理措施,也不反對你的生態紅線,齊江市目前的財政還是一個吃飯財政,我想請問你,是先保障‘吃飯’還是先保障‘環保’?」
劉耕野確實是一個官場老油條,他丟擲的這個問題讓林寒江也覺得很難接住。會場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寒江身上,都想聽他怎麼回答「先吃飯」還是「先環保」的問題。林寒江想了想說:「這是一個‘暫時退’和‘持續進’的問題,也是一個‘壯士斷腕’的問題,我認為我們要有壯士斷腕的決心和勇氣!宜昌市其實也面臨過這樣的問題,他們被關停的25家化工企業涉及年產值20多億元,但是宜昌的‘生態革命’並未停止。我們齊江要向宜昌學習走一條‘生態優先、綠色發展’之路。」
趙馳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一般這種研究經濟工作的議題,他作為公安局領導是不表態的,但是今天他罕見地發聲了:「經濟指標這些數字我沒有發言權,但是我擔心畫完了生態紅線,沿江企業關停或遷址,那可是數千人啊,這些人的就業和生存問題怎麼辦?這可是影響全市穩定的大局啊!」很明顯,趙馳從自己分管領域出發,也站在了林寒江的對立面,他提出的問題確實是林寒江目前面臨的最棘手的難題。
林寒江說:「這個問題我確實考慮過,遷址的企業還好辦,難就難在關停企業的人員安置問題。我們不能關了就不管了,應該發動企業、政府資源整合,多想辦法多找渠道來安置這些人。」不得不承認,他目前確實還沒有切實可行的方案。趙馳聞言有些嘲弄地笑笑,沒有說話。
劉耕野冷笑一聲:「寒江同志,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客氣地說,你那些‘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就是賠錢買賣,只燒錢不掙錢,不負責任、不問後果地整治。你們現在不僅燒錢,還找出一堆理由來阻止政府增加稅收!」
林寒江也不客氣地?他一句:「習總書記強調過,寧肯不要錢,也不要汙染,生態環保是我們的必答題,不是選擇題!地方財政收入下降、支出增多,不是沒有壓力,但是不能以此為藉口就放任破壞環境,把矛盾留給後來人。為了還齊江一江清水,這個腕必須斷!」
「你林寒江為了完成你的政績,可以不管齊江的死活,到時候你高升或者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讓我們這些齊江人喝西北風?」劉耕野越說越激動,這是他心裡一直牴觸林寒江的原因。市委書記和市長尚且對他這個老資格的「坐地戶」尊重有加,但是林寒江自恃是省裡下派的幹部,壓根不把他這個常務副市長放在眼裡,甚至省市一些部門都在傳言林寒江是來接他的位置的,所以劉耕野一直把林寒江視為潛在的對手。
「耕野同志,我的個人進退和齊江的環境治理沒有任何關係,不需要你為我操心。但是我們不能為了數字好看而弄渾了一江清水,不能為了吃眼前飯而弄丟了子孫後代的秋水長天、落霞孤鶩!」林寒江也有些激動起來。
「寒江同志,我們不是吟詩作賦的詩人,而是肩負一個城市幾百萬人口衣食住行的領導幹部,我們考慮問題要全面,不能以偏概全!」劉耕野寸土不讓,枯瘦的臉上也有些微微發紅。
「環境好了,才能促進經濟的高質量發展,這並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的問題。犧牲環境為代價追求的指標資料,是一種低質量的發展,貽害後世的發展!」
「好了好了,你倆別吵了!」李子平終於開口說話了。劉耕野、趙馳和林寒江的唇槍舌劍,其實是李子平希望看到的局面。林寒江是空降進齊江的沙子,甚至是一枚釘子,李子平對他很是提防,但他畢竟是省委書記點將來的,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再說幾個副市長在政府常務會上爭吵起來,這事傳出去也是笑話,逼得他不得不出來打圓場:「不要因為工作意見不同而傷了和氣,影響我們班子的團結。這個專案,你們一方面從經濟角度考慮,另一方面從環保角度考慮,誰都沒有錯,我建議把這個議題提報給市委常委會吧,我們認真聽聽市委的意見,然後再做決定。」李子平無奈之下,只能和稀泥。
會議不歡而散,很多政府系統的人私下議論,說新來的副市長果然傲氣沖天,在政府常務會上硬撅一、二把手談好的專案,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這個「寒江雪」不僅孤僻,還很孤傲。
耿正聽說了這件事,晚上帶了一袋子水果跑到林寒江的宿舍,責怪林寒江:「你啊,就是一頭脫韁的倔驢,這個倔脾氣幾十年沒改,你的鳳山金礦、長興垃圾場、夜市一條街三把火燒得不錯,你就不能見好就收,老老實實地幹活,和和氣氣地做人?」
林寒江雙手捂住後腦,閉上眼睛,顯得十分疲憊,說:「老兄,你以為我吵架上癮啊?我關上門反省,自己也後悔啊。可是,在那個會議上,我要是不反對,沒多久密密麻麻的樓盤就戳在齊江岸邊了!」
「好多城市都在江邊河邊蓋樓,怎麼到你這裡就不行了?」
林寒江睜開眼睛,使勁瞪耿正一眼:「你也是研究環境的,能昧著良心同意這個決定?為了眼前這點利益,把子孫後代的家園都給賣了?」
耿正扔給他一個蘋果,說:「良心?現在還有幾個人講良心,誰不追求利益啊!」
林寒江又把蘋果扔回給耿正:「氣得牙疼,不吃了。對了,你一個教書先生,怎麼訊息如此靈通?我剛在會議上吵完架你就知道訊息,你在市政府有臥底?」
耿正哈哈一笑,說:「你小子撅的專案是錢起學長準備投資100多億的心血,青峰集團時刻關注著呢,你唾沫星子沒落地,他們就知道了。學長和我打電話了,你小子是一點都不講情面啊。」
林寒江捂著腮幫子說:「老兄,不管錢起還是吳起、白起,我研究這個問題的時候只對事不對人,這個問題不是講情面就能過去的,我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職責和良心啊。我可不想為了一點情面,讓後來幾代的齊江人戳我脊樑骨!」
「齊江本地人都沒急眼,你一個外來戶這麼義憤填膺!」耿正拍拍他的肩膀,「好啦,我理解你的脾氣和秉性,已經幫你向學長解釋了。錢起學長並沒生氣,還要約你吃飯呢。」
林寒江有些汗顏,說:「我跟學長的專案唱反調了,這飯吃起來有些尷尬,還是過陣子再說吧。」
市政府常務會議上兩個副市長為了一個百億專案吵得面紅耳赤的事,市委書記廖宇正也聽說了,所以他把這個議題放在市委常委會議議程的最後,想充分聽聽大家的意見,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有些躊躇,生態環境問題不容忽視,但是齊江市也要發展啊。
林寒江列席參加常委會,再次重申齊江生態紅線的重要意義,不同意破壞紅線開發房地產和商業。結果常委會意見也無法統一,參會人員意見各執一詞,支援李子平和劉耕野的人明顯佔據多數,支援林寒江意見的只有兩三個人。廖宇正見這個局勢,也有些左右為難。林寒江心裡著急,他知道如果常委會通過這個專案,就很難挽回了。
這個時候,和林寒江一起列席會議的自然資源局局長洪程在林寒江旁邊低聲叨咕一句:「都沒有人問一下土地權屬的事……」
洪程的聲音很輕,像是給林寒江提醒,又像是自言自語。
林寒江瞬間明白了,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被他忽略了。洪程想點明這個問題,又怕得罪某些領導,只能偷偷裝上火藥,讓林寒江來扣動扳機。李子平和劉耕野也許是知道這環節的,如果是這樣,就是他們故意不說出來。
林寒江沒有時間多想,他舉手向廖宇正示意,他要發言。廖宇正正在為難,看見林寒江舉手,就說:「寒江同志,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林寒江站起來說:「我們暫時不要爭論發展重要還是環保重要,因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一切都無從談起,就是齊江鋼鐵廠土地權屬的問題。」
林寒江繼續說:「我聽說,齊江鋼鐵廠原來是從省國資委劃到齊江市代管,後來在齊江市進行改制,直至今天的併購,但是廠區的土地所有權應該還是在省裡,我們應該向省裡請示這片土地如何使用。」
林寒江的建議雖然把皮球踢向上級,卻給廖宇正解了圍,這樣可以雙方都不得罪。廖宇正當即拍板,向省政府起草請示。
劉耕野偷偷看了一眼李子平,李子平面沉似水沒有說話。他們二人其實很明白土地開發的流程,對齊江鋼鐵廠的土地權屬也心知肚明,他們原本想繞開這些障礙,先促成這個專案落地,將來專案建起來了,就算省裡問責也是木已成舟,而且還經過了市委常委會討論,集體決定集體擔責。
林寒江落座的時候,洪程在桌子下面偷偷給他豎一個大拇指。林寒江看著他點讚的手勢,心裡卻一陣悲涼。地方政府很多不科學的決策大概都是這麼產生的,沒人敢說真話,在官場等級面前,有時候良知失語,真理敗給潛規則。
林寒江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話,甚至很多人故意迴避和他的視線接觸。林寒江孤獨地走著,心裡有一種抑制不住的疲憊。
不到兩天,省政府的批覆就回來了,批覆中明確答覆鋼鐵廠併購以後,省國資委保留原劃撥方式處置土地使用權,不建議利用齊江鋼鐵廠地塊開發房地產和商業設施。這期間,林寒江確實找到原來的生態環境廳、省國資委的領導,又在分管副省長門前足足等了一個半小時,向他們痛陳這個專案的利害關係,取得了省裡的支援。
劉耕野拿著批覆找李子平:「肯定是林寒江搗鬼,他是省裡的人,這麼做就是故意繞過齊江市。他在上邊動動手腳,就把我們百億的專案給廢了!這個‘獨釣寒江雪’,就是拿齊江市當他的踏腳石,我們小瞧了他的能量。」
李子平把批覆看了半天,嘆了一口氣說:「省裡既然批覆了,我也不好反駁。老劉,你去和青峰集團的錢總解釋一下吧,不要對我們齊江失去信心,我們還可以尋求別的合作機會,這個五百強民營企業我們不能放棄。」
「我都不知道怎麼和人家說啊,還是你們主要領導溝通一下吧。」氣惱的劉耕野拉著臉走了。
一輛飛馳的邁巴赫車中,錢起的手機螢幕亮了,他拿起手機一看,是那張省政府批覆的照片。錢起逐字逐句看了半天,默默地刪除了照片。
「林寒江啊林寒江,你小子是真不講情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