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敬安慰林寒江:「林副市長,您別生氣,基層工作就是這樣,捱罵是家常便飯,時間久了,您也就不會當回事了。」
林寒江:「這算是給我的下馬威吧?不過我這人也有一個臭脾氣,別人放馬過來,我就奉陪到底!」
金波一直對王武留下的遺書心存疑竇,想把王武辦公室的電腦找來檢視一下。辦案幹警告訴他,王武的電腦已經被紀委工作組收走了,要想看電腦裡的內容,只能去求紀委書記嚴哲想想辦法。於是金波去求趙馳出面找一下嚴哲,誰知趙馳一口拒絕:「沒事找事,我可不想往紀委那些人身邊湊,要去你自己去啊!」
金波一臉愁容:「人家是市委常委,我和他差了好幾級呢,一個副職怎麼敢僭越求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為人,不愛去打擾那些領導。」
趙馳:「老金,咱們可是有言在先,王武這案子只能暗地裡查,你明目張膽地去找紀委要電腦,不等於向全齊江的人宣告我們不認可紀委的結論,在重新調查王武的死因嗎?再說了,當時自殺的結論是我們公安局出的,現在公開否定自己?」
「趙局,這事我還想刨根問底呢。當時我在外圍追查王武,等我趕回來時,局裡已經認定了王武是自殺,這是不是有點草率啊?」
趙馳衝他擺擺手:「當時我們是配合紀委查案,紀委說定性為自殺,我也不能公開反對吧?再說,當時急切之間根本沒有發現這些疑點,省裡著急要一個說法,只能以自殺定性報上去了。」趙馳的話倒不是推卸責任,當時確實如此,省市相關部門需要在最短時間內澄清事實。
金波有些委屈:「現在調查一個兇殺案,我們卻要偷偷摸摸,又要到處求人?」
趙馳反應很是敏銳,抓住金波話裡的漏洞:「誰說的兇殺案?你有證據了?老金,這個案子首先要講政治,你可別輕易定性啊!」
金波雙手一攤,說:「證據很可能就在那電腦裡呢,除非你想辦法讓我檢視王武的電腦。」
趙馳已經不勝其煩,說:「你自己想辦法吧,我還得趕去開會。」
趙馳這個滑頭說走就走,把金波晾在那裡直翻白眼。
金波抽空又去找林寒江,想讓林寒江幫他去找紀委書記嚴哲。
聽了金波的請求,林寒江有些為難,這個金波心裡只有辦案和真相,對官場的規則和忌諱並不瞭解。他一個主管環保的副市長,怎麼能為了公安局的案子去找紀委書記溝通協調呢?林寒江心裡輕嘆一聲:怪不得這個金波沉浸公安系統多年,送走了一任又一任局長,自己卻始終不能轉正,原來根子在這裡。雖然為難,但是考慮到王武的關係,林寒江還是答應了私下裡去找嚴哲瞭解一下情況。
見林寒江終於鬆口,金波高興之餘又發牢騷,說:「林副市長,你說我們現在做事最累最難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我們自己在內部給自己設定障礙,製造困難,內訌、內耗、內卷。」金波說出的詞還挺時髦。
林寒江看著金波,不由得一陣苦笑,這個金波原來比自己還「軸」。
第二天,林寒江開會時遇見紀委書記嚴哲,把他拽到一邊,低聲把金波的請求轉告他。
嚴哲一臉為難,說:「王武的案卷和相關證物都交給了省紀委辦案組,我也無權要回來。」
林寒江央求他,能不能和省紀委協商一下。嚴哲躊躇再三,最後答應去試試。
齊江市準備召開一季度經濟工作通報會議,劉耕野在會議室門口和李子平研究了一下財政支出情況。李子平問劉耕野:「近期財政資金缺口這麼大,具體什麼情況?」
劉耕野掐指頭算賬:「最近政府化債和環保投入資金太大,有點承受不了,長興垃圾處理廠2.1億,夜市建設7000萬,環保爐補貼3000多萬,還有‘藍天行動’小鍋爐拆除和熱網並聯,等等,至少還要1.5個億,放在我桌子上還沒批呢……再加上還貸5個多億,快10個億的大窟窿。李市長,你把我這身老骨頭拆了也堵不上這個大窟窿啊!」
李子平滿臉不悅,催他:「別哭窮了,快說說辦法吧。」
劉耕野一臉無奈,說:「有幾筆支出,我只能暫時壓下來,還有全市的一季度績效工資,我看也先停停吧,等資金緩解了再補發吧。」
李子平也皺起眉頭,有些遲疑:「這麼做很容易激怒大夥的,眾口鑠金啊!」
劉耕野雙手一攤,說:「那我沒辦法了,反正是沒錢發績效了,要不市長你去和大家解釋解釋?」
李子平面色難看,扔下一句話:「你看著辦吧。」匆匆離開了會場。
市長在開會之前臉色難看地離開會場,已經讓參會的人暗自揣測,等主持會議的常務副市長劉耕野宣佈暫緩發放一季度績效,會場裡頓時炸了鍋!
劉耕野在會議上說:「實在對不起大家啊,我在齊江市工作三十年,第一次這麼慚愧地向大家道歉。因為受政府化債的壓力,以及近期在生態環境整治方面投入資金較多,致使財政資金缺口很大,只能暫緩發放大家一季度的績效,希望大家能理解。」臺下的人鬧鬨鬨地議論,因為這是齊江市歷史上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績效暫緩發放了,以後是不是連基本工資都開不出來了?
劉耕野安撫大家:「目前,只是由於一些環保專案的支出較大,超出了預算,我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請大家理解支援,相信齊江市會渡過難關的。」精於計算的劉耕野不動聲色地將矛盾引向林寒江。
劉耕野這一番「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很快就收到了效果,齊江市政府部門一季度測評中,生態環境局又位列最後一名。
郝仁敬拿著測評結果來找林寒江,說:「林副市長,您看大家辛辛苦苦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我回局裡怎麼和大家交代?」說著他把測評結果扔到了林寒江面前,顯然這個老好人也動了真火。
林寒江當然知道這個結果其實是針對自己的,是他連累了生態環境局的同志們。他看著測評結果,默然無語。
「去年年底因為局裡主要領匯出事,測評中被一票否決。今年大家鉚足了勁兒打翻身仗,加班加點幾個月都沒休息,最後測評結果還是倒數第一,太不公平了!」郝仁敬一肚子委屈,憤憤地拍了一下桌子。
林寒江安慰郝仁敬:「老郝,好好寬慰一下局裡的同志,畢竟只是一個季度,今年我們還有四分之三的時間去扳回來,大家不要洩氣。」
郝仁敬苦笑,說:「林副市長,您覺得我們還有扳回來的可能嗎?」
這一句話擊中了林寒江思慮的痛處,他長嘆一聲,喃喃自語:「是啊,想扳回來確實很難很難。」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城市上空薄薄的霧霾,沉默了半天,說,「霧霾不是霧霾,是觀念和勢力。」
「林副市長,您說的什麼意思?」郝仁敬沒聽懂林寒江的話。
「我在省城下定決心來齊江市的那一天,天空裡也是這樣的霧霾,在那天之前我都是想著怎麼躲避霧霾。霧霾瀰漫,我大不了窩在屋子裡就是了,從沒想過去挑戰它。我來齊江就是要和它打一場仗。眼前的霧霾,僅僅是霧霾嗎?不,它是一種觀念,甚至是一種勢力,我們身在其中,被它纏繞籠罩,無處發力又無處可逃。那麼我們該怎麼做?」
身後的郝仁敬坐在那裡,也陷入沉思。
林寒江又道:「如果不去挑戰霧霾,我們就只能臣服於它的纏繞籠罩,最後窒息而死;如果去挑戰霧霾,我們可能會撥雲見日,奪回藍天碧雲,也可能灰頭土臉,甚至頭破血流。老郝,你說我們該選擇挑戰還是接受窒息?」
「林副市長,您的大道理我都懂,可是再好聽的道理也沒有考核成績和績效工資有說服力。全域性上百口人,誰會聽我講大道理啊?這個局長,我看還是換人來當吧。」
林寒江一時無語,只能好言安慰郝仁敬堅持下去。
良久,郝仁敬哭喪著臉問林寒江:「林副市長,我斗膽問您一句,省裡給您一年時間,您有沒有考慮過結果是什麼樣?」
林寒江沉默一會兒說:「說實話,我想過,無數次想過。無非是兩種結果:一種是慘勝,將來遇見什麼困難不可預判,付出的代價不可估量;一種是慘敗,我林寒江身敗名裂狼狽而回,齊江環保人集體折戟沉沙。總而言之,不論慘勝還是慘敗,我林寒江的結果都離不了一個‘慘’字。」
「那您覺得值得嗎?」
「是否值得,不是由我們評判的,是由齊江八百萬人的心去判定的。」林寒江說,「我相信我們今天的委屈,總有一天會給我們一個交代。如果我們這個時候後退放棄,就永遠沒有證明自己的機會了。老郝,我們做事情靠的是責任和良知,你真的那麼在意領導表揚和考核名次嗎?」
「我也不想在意,可是話語權在人家手裡啊。您想挑戰霧霾,可我想躲到沒人關注的角落;您將來能展翅高飛,可我連翅膀都不敢長出來!」老好人郝仁敬難得一見地發牢騷,可見他心裡委屈到了極點,「林副市長請您放心,工作我不會耽誤,但是以後衝鋒陷陣得罪人的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說完他抓起那張測評單看了一眼,狠狠地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推門而去。
郝仁敬幾近撂挑子的發洩,讓林寒江心裡也是痛苦不堪。有時候你努力做事,卻四處碰壁;你認為自己的路正確,背地裡卻有成千上萬的人指責你。真正讓人疲憊的,不是工作任務,而是看不見的掣肘。
林寒江打電話給耿正:「晚上帶瓶酒過來吧,陪我喝點兒。」
耿正在電話裡叫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小子也有饞酒的時候?」
耿正來的時候,看著林寒江憔悴的神態,關心地問道:「怎麼了,是那個恐嚇電話又折騰你了,還是在為被潑髒水的事生氣?」
林寒江苦笑道:「一盆髒水,我還沒放在心上。至於那個電話,沒事就給我解一下悶,我都習慣了,有時候還能聊兩句。」
兩杯白酒下去,心情鬱悶的林寒江已經有了些醉意,他向耿正訴說自己的苦悶,說:「為什麼做點事情這麼難呢?我想把齊江市的生態環境問題給解決好,還給老百姓一個乾淨美麗的城市,可是我現在好像身上拉著一張千鈞重的網,割不斷脫不了。這網上還有倒刺,不斷地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拽過來,把我壓倒拖垮,我好累。」
耿正似乎也深有同感,他給林寒江倒滿酒,說:「我們每個人都揹著一張網,親人朋友、家庭事業都在這上面掛著呢。每個人的網聯起來,就串聯成社會,所以社會就是一張網。這張網只會越來越重,最後把我們壓垮。」
林寒江醉眼矇矓地問耿正:「就沒有一個辦法,能從這網裡逃出去?」
「有啊,古人就有辦法,看你想學不想學。」耿正把酒杯一頓說,「學學范蠡、陶淵明,帶著你的小雪泛舟五湖、採菊東籬,脫離這俗世折磨。」
林寒江長嘆一聲,說:「賢人隱士的生活,你以為我沒想過?可惜這個時代,已經不適合這種人生存了,五斗米雖然不多,如果沒有了它我還真得去喝西北風。」
「你可以到學校裡工作啊,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教聖賢書。」
林寒江搖搖頭說:「一年之後,如果上級允許我就棄仕從教。但是大學仕途也沒什麼區別,只不過換了個地方而已。霧霾之下,世間哪有淨土啊?」
這話似乎讓耿正深有共鳴,他一仰脖幹了一杯酒,說:「人生如棋,就怕走錯路,只要一步走錯,你一輩子都陷入被動。」
林寒江吐出一口酒氣,問他:「怎麼了?你這廝走錯路了不成?」
耿正笑道:「我是說你,好好的廳官不做,跑來齊江受這些腌臢氣,現在把自己弄得進退不得、左右不是人吧?」
林寒江頹然低頭,耿正說的話確實讓他心生悔意。耿正拍拍林寒江的肩膀,說:「說實話,作為一個齊江人,我真希望你老老實實做官,和和氣氣做人,當一塊圓乎乎的鵝卵石沒什麼不好啊。」
林寒江乜斜著他,一臉的不相信:「真心話?」
耿正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轉了兩圈,有些激動:「好吧,算你瞭解我,有時候作為你的老同學,我又不希望你真的被齊江的水磨圓了稜角,我希望你能保持自己的個性,不要隨波逐流。你是齊江的一股清流,有了你這樣的人,齊江的水才能真正地變清。所以,我看你在齊江的所作所為,有時候想勸阻你,有時候想支援你……我都被你折磨成精神分裂了。」兩人互相拍著對方的肩膀哈哈大笑,都笑出了眼淚。
這頓酒本來是林寒江想尋醉,結果卻是酒量極好的耿正喝醉了,離去時他已經有些踉踉蹌蹌。
林寒江收拾桌子的時候發現耿正的包忘記帶走了,他把包扔到一邊,不料包裡卻掉出一本書。林寒江撿起那本書,是一本舊的簡裝版《傳習錄》,他的思緒一下子被帶到二十多年前的大學時代。那時候,他抱著這本《傳習錄》坐在寢室裡,對面的耿正向他手舞足蹈地表演,朗誦王陽明的《啾啾鳴》:
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
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煩用鐲鏤?
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
西家兒童不識虎,抱竿驅虎如驅牛。
痴人懲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
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那時耿正在準備參加班級元旦晚會的節目,他給自己策劃了一個幽默詩朗誦,一邊朗誦一邊扮出老虎吃人的樣子,笨拙的樣子把林寒江笑得在床上打滾。
王武端著一盆水進來,被兩人的樣子嚇了一跳,林寒江跳起來抓住王武:「王胖子這體型最適合扮演老虎,是一隻威猛富貴虎。耿正你頂多是一隻病貓,還是營養不良的那種……」三人在宿舍裡打鬧,把水盆都碰翻了。
後來畢業分別時,林寒江就把這本《傳習錄》送給了耿正,林寒江記得這本書最後一頁上還有兩人共勉的兩段話。
林寒江慢慢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的筆跡已經微微發黃了: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裡,月明飛錫下天風。」這是林寒江書錄的王陽明詩作《泛海》,他記不起自己默寫這首詩的心境是什麼樣的,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已經成為一堆難以拼接的碎片。
「為了自己相信的正義要勇敢去拼,不要做縮頭烏龜,否則就是活千年,不過是千年的禽獸。」這是耿正書錄後人學習《傳習錄》的名言,那時候耿正的頭髮一定是劍拔弩張的吧。
大學畢業前夕,王武和耿正已經有了芥蒂,「三劍客」貌合神離分崩離析,如今更是陰陽兩隔。林寒江看著簽名,那時兩人的筆跡青澀潦草,卻透著一股自信與堅持。林寒江鼻子一陣發酸,合上了書。
林寒江掏出手機給小雪打電話,小雪在電話裡聽出了他舌頭有些不利索,責備地問他:「怎麼喝這麼多酒?」
「沒事,和‘長髮老怪’喝了點酒,就喝幾杯。」
「你是不是遇見不順心的事了?」心有靈犀的妻子感覺到了林寒江壓抑在胸中的煩悶。
那一瞬間,林寒江突然感覺自己很軟弱。他很想在電話裡和小雪傾訴,告訴妻子自己錯了,他有些後悔來齊江,說出口的卻是:「親愛的,我沒事,我在這裡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