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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追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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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波來到公安局痕跡檢驗中心,王武自殺現場那張輪胎痕跡照片的結果出來了。技術人員向金波解釋,由於現場未能妥善保護,沒有對實際痕跡進行取模,只能通過放大照片中的輪胎花紋進行比對。經過分析,照片中的輪胎痕跡很可能是來自國外進口的邁巴赫,機率約有90%。金波問能不能準確看出是哪一款車型,技術人員有些為難,說照片中的痕跡太模糊了,實在無法準確判斷。

「這種天價進口豪車,整個齊江市不會超過10臺,老子查得起!」金波發狠了,命令部下去交警支隊把全市的邁巴赫逐個排查一遍,看看王武出事的那天早晨這些車都在什麼位置。

牆上電視正播放對鳳山金礦違規填埋案件的報道,齊江電視臺的記者神通廣大,竟然採訪到了舉報者張小志。張小志在採訪中暢所欲言,完全沒打算藏著掖著,言語和神態中充滿了一種挑戰的驕傲,似乎在向那些汙染環境的人宣戰。他說:「我曾經是一名刑警,在我的眼裡,破壞環境等同於殺人越貨,找出真相是我恪守的信仰!」

電視臺記者很會煽情,問張小志:「張警官,很多環保志願者把你視為守護齊江的城市英雄,請問你敢於向汙染挑戰的動力來自哪裡?」

張小志目光堅定,彷彿千萬觀眾正在他面前屏息聆聽:「我要保護這個城市的清白,也要討回自己的清白。我的動力就是我堅信終有一天我會重回刑警隊!」

金波站在電視機前看完這段採訪,向身邊的警察搖頭嘆息:「我理解這小子重回刑警隊的想法,但是通過舉報立功的方式,我有點接受不了。」

旁邊的警察說:「金局,聽說張小志已經寫了好幾封調回刑警隊的申請,都在趙局那裡堆著呢。」

「人事調動那是趙局的事了,我不過問。」金波又嘆一口氣轉身離開,彷彿有點惋惜,卻不知是為誰惋惜。

原來三年前,初出茅廬的張小志在市公安局刑警隊工作,是金波的手下。有一次兩個盜竊電動車的小蟊賊被張小志當場抓捕,結果小蟊賊趁張小志不注意,從二樓跳下去,其中一人右腳跟腱斷裂,另一人胳膊骨折。後來這兩人被送到醫院治療時,竟然找來晚報記者和律師到醫院採訪,誣陷張小志在執法時毆打他們,他倆是為了躲避毆打才被迫跳樓的,二人甚至將張小志告上了法庭。當時這個案子在全市鬧得沸沸揚揚,引發了好多人對警察執法行為的討論,有人在網路上質疑張小志執法時為什麼沒有攝像。在法庭上,張小志為自己苦苦辯解,請求那些坐而論道的大老爺多從實際情況想一想,他黑燈瞎火攆出去一兩裡地,上哪裡找攝像?身上佩戴著執法記錄儀的同事在另一個方向堵截沒趕過來,難不成還要等人聚齊了才能去抓盜竊犯?他獨自一人與兩個犯罪嫌疑人搏鬥,搏鬥的傷痕反而成了毆打別人的罪證?但是,對方律師死死咬住張小志打人的證據,聲稱自己的當事人就是不堪毆打被迫跳樓的。最後這場官司張小志輸了,公安局賠償對方醫藥費,張小志被記過一次,被調離刑警隊下派到鳳山縣某派出所。

…………

此時的張小志正駕車返回鳳山縣途中,電話突然響起,他接通電話:「姐,有什麼吩咐?」

一個略帶甜媚的聲音傳出來:「親愛的弟弟,你在電視上的表現太帥了,比那些小鮮肉強多了!」

「表現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回小縣城當我的小警察?」

「哎呀,弟弟,你彆著急,你的事我已經給你辦了。我和趙馳說了好幾遍了,他敢不答應?你就等好訊息吧。」

「那需要我怎麼感謝姐姐呢?」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嬌笑:「你還好意思和我說謝謝?明天你來我這裡一趟吧,我們面談……」

心領神會的張小志吹著口哨,腳下使勁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幾乎飛了起來。

郝仁敬骨子裡是一頭老黃牛,雖然沒有了犄角,但依然是一頭老老實實幹活的老黃牛。他和林寒江發完牢騷,鬧了兩天情緒,還是主動自覺地把工作撿起來了。林寒江讓他牽頭組織環保監測站和水利等相關部門,成立齊江水質檢測領導小組,聘請幾名齊江市的環保專家組成一個第三方團隊,耿正作為齊江市的環保名人也在其中,由第三方團隊對齊江水質進行綜合檢測。依據上次的工作方案,水質檢測結果將作為一道紅線,汙染嚴重的企業必須關停或搬遷。同時,通過招標平臺向社會公開招標建設汙水處理廠,準備封死齊江沿岸的排汙口,徹底解決汙水直排入江的問題。

這項工作在齊江市引起了很大反響,成為全市關注的焦點。郝仁敬那裡接到了不少說情的電話,他去找林寒江彙報工作,人還沒進屋電話就響了,只能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敷衍對方:「對不起啊,這個檢測資料出來以後,要上報市政府,還要向社會公佈的,你就別難為我了,我做不了主啊。」

聽了郝仁敬的話,林寒江和郝仁敬對視苦笑,這幾天林寒江也接到很多說情的電話,甚至還有過去的老領導。

郝仁敬向林寒江彙報了第三方團隊的工作方案,先由周成功帶領環保專家團隊去湖北宜昌市學習沿江治汙工作經驗,等專家團隊回來後立即開展工作。

林寒江叮囑他:「關鍵是制定完善工作的流程、標準和規則,我們要用標準和規則推動工作前進,也要用標準和規則保護工作的人。這項工作一旦實施起來,即便是制定規則的人也不能更改。我們處在人情網路之中,只能用這個規則來約束自己、保護自己。」

郝仁敬有些替林寒江擔心:「檢測結果出來了,估計沿江的幾家企業基本都要關停,齊江市的工業指標全靠它們了,你這是打斷了齊江市的一條腿,那幾位還不得和你翻臉啊?」郝仁敬說的是李子平、劉耕野等人,他的擔憂其實林寒江早就想過無數回了。

林寒江也有些無奈,說:「這個惡人只能我來做了,就像我上次說的,這是一個‘暫時退’和‘持續進’的問題,我相信他們慢慢會理解的。有時候,我們都是被自己的工作業務圈子侷限了視野,並沒有絕對的錯與對,很多事情水落石出之後,我們才知道當時抉擇的對與錯。如果你老郝分管經濟,有人要關停你的支柱企業,估計你也要跳起來。」

郝仁敬搖搖頭,有些試探性地說:「林副市長,和你接觸這麼長時間,我發現你其實有一個弱點。」

「什麼弱點?」林寒江微微一愣。

「你從不先以惡意揣測別人,對人缺少提防之心。」郝仁敬說,「這個弱點,在太平世界裡會讓你成為君子,在爾虞我詐的戰場上會讓你成為犧牲品。」

林寒江有些吃驚,這話不像郝仁敬的風格啊,這個一直膽小老實的老好人,其實很多問題都看得入木三分。不過林寒江不覺得事情有他說的那麼嚴重,笑話他:「一個環保工作而已,哪來的戰場?你別擾亂我的軍心啊!」

郝仁敬走了以後,林寒江還在偷偷品味他的話,他承認這個好人精把他看得很準。林寒江一直信奉一條做人原則:不要先以惡意去推測別人,否則自己就先惡了,一旦如此,就是你喪失良知的開始。林寒江沒有想到,他信奉的做人原則,有一天會被人說成是他的弱點。

雖然有些春寒料峭,林寒江還是套上運動衫去公園跑步了。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以前他寫東西遇到瓶頸或者心情不佳的時候,就出去跑幾圈。他記得以前曾看過記者採訪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問他為什麼一個人孤獨地跑馬拉松。村上春樹回答說,我寫過的每一個故事,都源於靈魂深處,寫小說就是一個不斷往深處走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會沾染上一些黑暗,但跑步可以幫我抖落它們,跑步就如驅魔,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跑步。這段話林寒江很喜歡,他也深深理解村上春樹所說的寫作和跑步都會遇到「撞牆」的感覺,他在寫東西的時候遇見過,而今在工作中他也遇見了,這是一堵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的「牆」。偌大的齊江市裡,林寒江就是一個孤獨的馬拉松跑者。

林寒江跑得大汗淋漓,胸中的煩悶緩解了不少。他雙手拄膝停下來大口喘氣,喘了半天,才發現自己跑得太遠了,竟然一直跑進公園後面的樹林裡了。他四下環顧,周圍連路燈都沒有,黑黢黢的,陰森幽暗。他擦擦汗,正要回去,卻突然發現十幾米外有兩個黑影攔住了他的去路。黑影一聲不響地慢慢向他靠近。他渾身一激靈,突然意識到了危險,那是一種本能的反射,他想起耿正的話:「你也小心點,這麼多人因為你而倒下,肯定有人要琢磨你……」

看著兩個正在逼近的黑影,林寒江立即做出決定,跑!他轉身就跑,跑得極快,敏捷得就像他大學時跑400米一樣,那時候他的中途衝刺並不遜色於學校的體育特招生,每年的學校運動會和足球比賽,他總能吸引來一堆學妹粉絲。

林寒江穿過樹林,越過灌木叢,聽身後刮碰樹枝的聲音,那兩個人正在拼命追趕他。

一個聲音在急切地喊:「快,截住他!」

另一個聲音在罵:「媽的,跑得還真快!」

林寒江跑得耳畔生風,他從公園裡鑽出來,本以為會跑到大街上,沒想到眼前卻是一條黑咕隆咚的死衚衕,只有一盞昏暗的路燈戳在衚衕口。慌不擇路的林寒江畢竟不是齊江人,對這裡的道路根本不熟,他想從衚衕裡退出來時已經晚了,那兩個氣喘吁吁的黑衣人已經在路燈下堵住了去路。

一個臉上有疤的傢伙手拄著膝蓋大口喘氣,嘴裡罵罵咧咧:「大市長,你接著跑啊!」

兩人都把一隻手縮在衣袖裡,顯然藏著傢伙。剛才罵他的那個男人臉上數寸長的刀疤,在燈光下猙獰地跳動。

林寒江的肺幾乎要爆炸了,身上的熱汗已經變成了冷汗。這條衚衕是一個絕佳的作案現場,他緊張得有些靈魂出竅。他想張嘴喊「救命」,卻發覺這兩個字似乎卡在咽喉深處,喊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輛倒騎驢板車閃電般從兩個黑衣人身後衝了出來。板車上是一個精壯的男人,把板車蹬得像要飛起來一樣,重重地撞在一個黑衣人的後腰上。黑衣人飛出去數米遠,徑直栽倒在了林寒江面前。臉上有疤的黑衣人反應不慢,手中寒光一閃,向那個精壯男人腹部刺去一刀,精壯男人一側身用胳膊夾住黑衣人的手,一塊磚頭結結實實地砸在黑衣人臉上刀疤的位置……不到兩秒鐘時間,精壯男人已經將兩個黑衣人全部打倒,對面的林寒江看得目瞪口呆,張開的嘴都忘了合上。

兩個黑衣人掙扎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跑進夜幕裡,那個被車撞飛的男人似乎傷得不輕。

此時,精壯男人轉過身來,問:「林副市長,你沒事吧?」

林寒江這才看清他的臉,赫然是李五!

「李五兄弟,原來是你!」

原來李五在夜市收攤回家,路過公園時正好看見林寒江被人追得像兔子一樣跑進死衚衕,他立刻蹬著板車衝了過來。

經過剛才的險情,林寒江手腳發軟,扶著路燈在那裡喘氣,聲音都有些顫抖:「這兩個人追了我好遠的路,李五兄弟,謝謝你救了我!」

李五問林寒江:「那兩個是什麼人啊,我看著不像搶錢的,是你的仇家?」

林寒江鬢角的汗水已經淌進嘴裡了,他苦笑著說:「我也不知道是劫匪還是我的仇家,謝謝李五兄弟,天無絕人之路,今晚要是沒有你,我這一百多斤還不知道能不能站得起來呢。」

李五拍拍自己滿是泥土和菜葉的板車,說:「林副市長,你別嫌我的車埋汰,來,我送你回去吧。」

林寒江不好意思麻煩他,說:「這麼晚了,這裡離齊江大學又不遠,我自己能走回去。」

李五一臉不屑:「你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這裡離齊江大學五六公里呢,你現在要是能自己走回去,我就叫你一聲大爺!」

林寒江試著向前邁步,才發現自己不知道是跑脫力了還是驚嚇過度,腿腳只打哆嗦,完全不聽使喚。李五把他的狼狽相看得清清楚楚,又衝他使勁拍拍倒騎驢,林寒江只好一臉羞愧地爬上了李五的板車。

李五蹬著那輛咣啷作響的倒騎驢一直把林寒江送到宿舍樓下,才哼著小曲離開。

仗義每多屠狗輩,林寒江看著李五遠去的背影,心中一陣慨嘆。那兩個人不知道什麼來路,但是明顯殺氣騰騰來意不善,要不是李五及時相救,今晚自己會是什麼下場?前幾年林寒江曾聽過一起案子,一個負責土地審批的領導因為得罪了房地產開發商,被老闆的手下深夜堵住,就在小區門口挑了他的兩條腳筋,後來雖然開發商鋃鐺入獄,但是那個前途無量的領導也從此在世人面前消失了。你斷我財路,我就毀你一生,這個世界兇殘起來的時候,法律也不能維持平衡。林寒江拖著抽筋的腿,慢慢挪上樓。

當天晚上,林寒江幾乎徹夜未眠。他想起郝仁敬說的那段關於「戰場」的話,沒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他差點就成了戰場上的冤死鬼。

林寒江撥通郝仁敬的電話,把晚上的事和他說了。郝仁敬在電話那邊說:「林副市長,你應該報警,這個事情百分百是朱光明那個王八蛋搞的鬼,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以後他還會繼續威脅騷擾你的!」

林寒江也提醒郝仁敬:「你和老周都要小心點,提防這個傢伙狗急跳牆!」

和郝仁敬通話後,林寒江想給公安局金波也打個電話,但是考慮再三,他還是放下了電話。畢竟沒有真憑實據,暫時不能把朱光明這個流氓怎麼樣。鳳山縣金礦的事給自己惹來騷擾電話,這個「藍天行動」又給自己招來更難纏的對頭。被免職的張鎮、移交司法部門查處的王玉芝,再加上面慈心狠的朱光明,這個齊江市表面風平浪靜,實際是暗流湧動,還有多少妖魔鬼怪等在前面?想到這裡,林寒江有些不寒而慄。

林寒江想起李五,這個當初砸了他一磚頭的小販,如今卻成為他的救命恩人,真是造化弄人。

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林寒江決定資助李五在夜市裡租一個面積大一些的商鋪,改善一下經營條件。他是一個說幹就幹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給耿正打電話:「快借我10萬塊錢,等著急用!我讓小雪給你轉賬,你先給我拿現金過來。」

耿正在電話裡嘲笑他:「這麼急用錢?你是要跑官還是跑路啊?」

「你少廢話,快點拿錢吧,肯定是做好事!」

「唉,你這人怎麼借錢還和黃世仁似的,好吧好吧,立刻辦好。」

晚上八點多,林寒江剛回到宿舍,耿正推門進來,把裝著10萬塊錢的兜子扔給他,故意埋汰道:「你這個木頭腦袋,你也不和小雪說清楚,我倆在電話裡猜了半天,不知道你急著用錢幹什麼!白天她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她的錢都在理財基金裡呢,讓我先給你拿錢過來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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