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青峰集團的辦公大樓裡,政府和媒體關係總監蘇娜正帶著一群年輕人加班。這個知性幹練的白衣麗人對屬下說:「今天的宣傳攻勢效果不錯,宣傳陣地已經佔據了齊江市主要公交線路沿途的廣告櫥窗,但是我感覺還不夠震撼,還不夠奪人心魄!一個好的宣傳方案,不僅要入眼,還要奪心,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要為‘奪心’而戰!」她看了看腕錶,滿懷信心地說,「今晚八點,我要讓全齊江市的人都記住我們的樓盤。明天早晨八點,我要讓全省的人都為青峰集團豎起大拇指!」
一群年輕人吃驚地看著蘇娜,都被這個新來的總監的氣魄震撼住了。
蘇娜沒有理會他們的吃驚,問一個專案經理:「晚上八點的事,他們準備好了嗎?」
專案經理點點頭說:「蘇總放心,八點準時呈現!」
林寒江宿舍。
耿正看著林寒江疲憊憔悴的神色,說:「不用你說,我知道你是遇見了難以抉擇的事了。這件事無論贊成還是反對,對你來說都是一個考驗。」
李雲城去洗耿正帶來的水果,林寒江問耿正:「換位思考,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上,你會選擇哪一邊?」
耿正按住自己跳舞的頭髮,難得嚴肅地想了一會兒,說:「這不是換位思考的問題,而是人生閱歷的問題。如果倒退二十年,我肯定會像你上次一樣,無論阻力多大,我都會抱著炸藥包衝向敵人的碉堡。」
林寒江和他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背誦起當年寫在《傳習錄》後邊的話:「為了自己相信的正義要勇敢去拼,不要做縮頭烏龜,否則就是活千年,不過是千年的禽獸!」
背誦完兩人一起大笑,林寒江的笑聲有些調侃,耿正的笑聲卻多了幾分滄桑。
李雲城驚詫地看著兩個長輩這樣放聲大笑,他壓根不知道這段話對兩人的特殊含義。
林寒江使勁拍著自己的胸口,理順自己的氣息,問耿正:「你說要是二十年前你會抱著炸藥包衝鋒,現在呢,現在還會抱著炸藥包衝鋒嗎?」
耿正笑得岔氣,乾脆躺在林寒江的單人床上,說:「現在我是不會做那種傻事了,衝上去又如何?同歸於盡就是最好的結果了,更大的可能是我成為炮灰,人家碉堡巋然不動,這地球因為沒有了我的累贅,反而轉得更快、更順暢。」
林寒江沒想到老同學變得這麼頹廢消極,他盯著耿正的眼睛,問:「是你的真心話?」
耿正也看著林寒江的眼睛,慢慢點頭,說:「是我的真心話。我今天來,就是要和你說真心話的,我想勸你不要再做傻事了。青峰集團這個專案,我猜你肯定會跳出來反對的,但你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寒江,見好就收吧。」
李雲城把水果端到桌上,兩個長輩卻都沒有吃。耿正坐直了身體看著林寒江,情緒有些激動:「寒江,其實我的性格是不會去抱炸藥包衝鋒的,現在不會,二十年前也未必。我說的是你,那個抱著炸藥包義無反顧衝上去,最後被炸得屍骨無存的人就是你!二十年前你會,現在你還會衝出去,因為你骨子裡有一種英雄情結,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以為一個人能改變這個城市。」
林寒江第一次聽到老同學這麼評價自己,一時默然無語。耿正是真的瞭解他,老師王清源也曾經如此評價過他,說他既有英雄情結也有隱士情懷,一半俠氣一半逸氣,成由如此,敗也由如此。
「這話怎麼聽著像王校長的口氣?老怪,你學得挺像啊。」
「學什麼啊,壓根就是老師的原話!」耿正長嘆一聲,「王校長把我們幾個看得入木三分,幾十年了,我們幾個人到中年也沒跳出他畫下的框框。」
林寒江也有同感:「幾十年過去了,回頭想來,王老師還是最瞭解我們的人。」
「你猜王校長怎麼點評王武的?」耿正又舒服地躺下去,雙手環枕。
「怎麼點評的?說給我聽聽。」林寒江被勾起了好奇心。
「有一年,王武陪一群環保專家來齊江大學考察,還做了一個工作彙報,王校長聽了一半就出去了。我正巧躲在外面抽菸,被他逮了個正著,誰知他竟然沒尅我,眼睛看著我,嘴裡說的卻是王武……」
「哎呀,你別磨嘰了,到底怎麼說的?」
「他說,王武身胖心窄,他的心胸擋不住自己心裡的洪水。」
林寒江一陣默然,看來王清源對王武的下場早就有了預判。
「前幾天,老師在我面前也說起過你,說你是抱著一種拯救這個城市的情懷而來的。你想做這個城市的英雄,豈不知,在你決定來的那天,就已經註定了你的悲劇色彩。」
「老師真的是這麼說的?」
耿正點點頭,說:「我覺得老師說得沒錯。從我這個局外人的眼光來看,你不過是陳庭堅扔過來一個蹚地雷陣的小卒子,一塊激起齊江臭水的小石頭。廖宇正和李子平也利用你,利用你斬將立威,破除積弊,反正他們不會受損傷。」
林寒江張口想辯解,耿正伸手製止了他:「你聽我說完。我問你,就算你治汙成功,錦衣凱旋,你會得到什麼?功勞是陳庭堅、廖宇正和李子平的,即便你加官晉爵,那是你的追求嗎?你只會像唐朝的李泌一樣,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他們用你也是看準了這一點。」
這是林寒江認識耿正幾十年來,第一次聽到他這麼長篇大論分析自己。耿正畢竟是在「百家講壇」上講過課的,口才如江水一樣滔滔不絕。
林寒江拿起一個橘子去堵耿正的嘴:「你說完了?我可以說話了?」
耿正不接橘子,氣哼哼地又躺回床上,說:「輪到你說了,我聽!」
林寒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麼反駁,他承認耿正分析得對。沉默了一會兒,他只能把橘子剝開,分給耿正一半。
李雲城在旁邊怯生生地說:「林副市長、耿老師,其實青峰集團要在溼地附近建設特色小鎮,既是打政策擦邊球,也是利用併購企業、產能升級、安置工人、投資大專案等舉措綁架政府,迫使政府答應他的要求。」
林寒江眼睛一亮,沒想到一向木訥老實的李雲城看問題竟然如此見解獨到,這些問題林寒江早就想明白了但是從沒說出口。他問李雲城:「這是你的觀點?」
李雲城在林寒江的注視下,有些臉紅,說:「是我和小小討論出來的,我倆吵了半天,不過我倆對青峰集團的觀點是一致的。」
林寒江問他:「你也是學環境的,青峰集團建設特色小鎮專案,你內心深處是支援還是不支援?」
李雲城更緊張了,他不停地搓手,說:「如果從我學的專業來說,我是不支援的;可是從我的生活經歷來說,我只能選擇支援。」
林寒江一愣:「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雲城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現在城市更新的專案,不僅要看生態屬性,還要看社會屬性。就以青峰集團這個專案為例,我認為社會屬性更重要。」
林寒江來了興趣,把身體轉向李雲城:「來,說說你的理由。」
李雲城聲音像小學生講故事一樣:「我從小是在鋼鐵廠的工人家屬區長大的,那裡的人大都是鋼鐵廠的苦勞力,辛苦勞累一輩子日子也不可能大富大貴,所以我母親一直教育我要努力學習,只有學習好了才能跳出這個廠區,才有能力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鋼鐵廠快倒閉的時候,院子裡的叔叔阿姨們消沉頹廢,整天窩在家裡,院子裡天天有人吵架幹仗,連家屬區裡的小超市都要跟著關門歇業。後來,青峰集團說要建設特色小鎮,幫助他們解決就業和安置問題,小區裡又有了活氣,叔叔們又開始約在一起喝酒吹牛,阿姨們又開始跳起了廣場舞,日子又恢復到以前的模樣。就拿我母親來說,她也變開心了,她天天盼著特色小鎮早日開工,說要給我買套房子,讓我早點結婚……」
聽著李雲城動情的訴說,林寒江眼睛裡的光亮卻漸漸黯淡了,原來李雲城也是支援這個專案的。
「其實,我知道溼地對一個城市的重要性,它是城市的肺,沒有了它,城市會得病。可是那些底層的人,不單單是鋼鐵廠的工人,還有那麼多我們不認識的人,他們也需要一個重新活一次的機會。如果青峰集團請來的規劃團隊做好了溼地防治措施,我想……我們不應該拒絕這個機會。」
李雲城的聲音很輕、很怯弱,林寒江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他怯生生的聲音把那些失業工人的期盼一滴不落地傳遞給了林寒江。林寒江徹底沉默了,他可以和耿正辯論不休,卻不能無視李雲城身後站著的數百名甚至更多的人。林寒江在沉思,把手裡的橘子皮撕成細細的碎片,就如他此刻的思緒,已經在頭腦裡碎成一盤散沙。
耿正看出林寒江的動搖,接過話來:「青峰集團這個特色小鎮,國家部委批准了,省委陳書記對青峰集團的產能升級和併購安置也批示肯定,市委還開會表揚了這個做法,你為什麼還要跳出來當惡人呢?你只要順其自然就可以,就算將來出了什麼問題,首要擔責的人也不是你。寒江,咱倆是幾十年的老同學了,我勸你,不要太執拗了。我們眼前的齊江流的不僅僅是水,還有千百年來的英雄血,你想當英雄我不反對,但是我真心不想你當一個流血的英雄。」耿正的詩意是和他的情緒成正比的,情緒激動的時候他的話總會有一種「酒酣胸膽」的感覺。
林寒江笑著說:「別嚇唬我,我可不想當一個血流滿面的英雄。你的話讓我想起了那張照片裡的尖刀連連長,他是把生命葬送在齊江了,我還要陪我的老婆大人實現偉大夢想呢。」
耿正「哼」了一聲:「我為什麼苦口婆心勸你見好就收,那個神經兮兮的恐嚇電話,半夜被人拿刀追殺……你不是忘了吧?你啊,離流血就一步之遙了!我可不想讓弟妹後半輩子還要改嫁……」
林寒江氣得把一串葡萄狠狠扔在他身上:「你這張烏鴉嘴!」
耿正一頭亂髮觸電一樣直立起來,心疼得大叫:「浪費啊!這是新疆的葡萄,好多錢買的呢!」
李雲城在視窗突然驚叫一聲:「你們快過來看!」
齊江大拐彎處矗立著四棟百米高樓,是齊江市的地標性建築,很多宣傳齊江的照片都是以這四棟高樓為背景。此時,這四棟高樓被燈光映照得像四根擎天玉柱,在每一棟樓上同時變幻閃現出一個巨大的宋體字,合起來就是「齊江勝景」。這四個字瞬間點亮了齊江的夜空,在齊江的天際線上閃耀出睥睨一切的氣勢,奪人心魄。
這一晚,齊江城被這四個字點燃了熱情,滿城的齊江人都被這一幕震驚了,牢牢記住了「齊江勝景」這四個字,這就是蘇娜要的「奪心」的宣傳效果。
「蘇娜出手,必屬精品。果然氣勢驚人,非同凡響!」林寒江透過窗戶看著那四個驕傲的大字,由衷讚歎道。
耿正也被這個氣勢奪人的宣傳手段折服,說:「就算錢起學長的情分你可以不理,但是蘇娜呢?你如果毀了她的心血,她會原諒你嗎?」
林寒江此時想的不是蘇娜,而是錢起。也許錢起力邀蘇娜加盟青峰集團的用意就在這裡,你林寒江可以不講校友情分,對知己蘇娜也會這般絕情?錢起真是一個下棋佈局的高手,也許他從那時開始就已經在佈局落子。此時的林寒江恍然大悟,如果蘇娜是錢起落下劫爭的一子,那麼耿正呢?這兩個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卻都被錢起擺佈在棋盤上,他突然有了一種處處受制於人的感覺。
欣賞了半天蘇娜的大手筆,林寒江突然笑容滿面地對耿正說:「其實你們都想複雜了,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簡單,只是堅持與妥協的問題,沒有你們想的那麼複雜,不會誕生英雄,更不會流血。我相信這件事一定會十分圓滿地解決的。」
耿正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才不信你能突然開竅,你要是能變圓滑一點,我陪你大醉三萬場!」
林寒江反問耿正:「你記得我寫在《傳習錄》後面的是什麼嗎?」
「王陽明的《泛海》詩。」耿正張口就來,「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林寒江把耿正上次喝醉了忘在這裡的包扔給他。耿正從包裡拿出《傳習錄》,看著王陽明的《泛海》詩和自己寫的那句話:「為了自己相信的正義要勇敢去拼,不要做縮頭烏龜,否則就是活千年,不過是千年的禽獸。」他有些動容地伸手摩挲發黃的字跡,小心翼翼地,彷彿手裡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寒江也很感慨,他想起了當年和耿正臨別時互相勉勵的情境,二十多年前那一幕猶在眼前。耿正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感慨之中似乎夾雜著些頹喪。
第二天,h省日報用一個整版刊登了一則宣傳廣告,一幅宋代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配上「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兩行行書小字,落款是「青峰集團?齊江勝景」,通篇沒有任何宣傳用語,乍一看,很多人都看不懂。而廣告的右下角有一個二維碼,掃描關注公眾號後就會發現別有天地——是一個用齊江沿岸風光做背景的水墨動畫影片,講的是唐朝天寶十年,士子錢起進京參加進士考試,在齊江岸邊遇見鼓瑟的美女湘靈,兩人一見鍾情,一起暢遊齊江,後來錢起高中進士,鮮衣怒馬回到齊江岸邊,與苦苦等候的湘靈一起吹笛鼓瑟,徐徐沒入畫面深處,而點睛之筆就是那個煙火瀰漫、青峰隱隱之地,他們的歸隱之處就是現在「齊江勝景」所在地。
這個廣告雖然將湘水轉嫁到齊江,但是唯美的畫面和人物造型、濃厚的國風,一下子迎合了讀者們的傳統審美觀念。這個影片一時成為網上熱門的話題,裡面的歌舞和服飾成為很多網紅模仿的物件,點選流量很快突破百萬人次,「齊江勝景」的宣傳文案一時冠絕同行。
林寒江也為蘇娜的創意點贊,在微信裡對她說:「你跳到房地產行業,實在是影視圈的一大損失!」
蘇娜回了一句:「我是一隻逐利的鳥兒,只向高處而飛……」
晚上,下了班的林寒江滿腹心事地走在街上,突然,一輛車停在他的身邊,滿頭亂髮的耿正露出半個腦袋,說:「打你電話不接,招待所又找不到你,我只好去你單位堵你,沒想到半路上撿了一個失魂落魄的傻子!」
林寒江掏出手機一看,好幾個未接電話。原來下班前召開工作排程會,他將手機設定了靜音卻忘了開啟。
耿正開啟車門,說:「上來吧,你在人家小情侶堆裡走來走去,簡直是大煞風景,影響齊江市容。」
林寒江坐上車,說:「我怎麼就混到大煞風景的地步了?我也是儀表堂堂的中年大叔,就算沒有回頭率,也不至於影響市容吧?」
耿正「嗤」地一笑:「中年油膩男,再加上心事重重、滄桑憔悴,讓我這樣的路人甲看得心生惻隱,你都已經拉低齊江市的幸福指數了。」
「你這是要把我拉到哪裡?」林寒江發現耿正把車拐上了一條岔路,不由得有點疑惑。
「你到齊江後還沒吃過齊江特色的江魚宴吧,今天我有一個朋友張羅吃魚,我想起還有一個天天沒有晚飯吃的人,就過來找他一起大飽口福去。」
林寒江皺了一下眉頭,有些責怪:「別又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吧?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參加那種聚會……」
「放心吧,我知道你的臭脾氣和你們的八項規定,不會把你拐到溝裡去的。」耿正打著方向盤,說,「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個人,還是一個大美女,你就知足吧!」
林寒江一驚:「蘇娜?」
耿正哈哈大笑:「你是典型的口是心非,嘴裡說的和人家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心心念唸的還是她,在你眼裡齊江只有她一個美女!蘇娜冷若冰山,我哪敢去招惹她,況且齊江的美女又不止她一個。」
林寒江被耿正抓住了漏洞,無言以對,只能翻翻白眼以示抗議。
耿正將車駛入一個小巷子,最後停在一家名叫「王氏魚館」的店門口,說:「這家燉魚館輝煌的時候,你和我都還穿開襠褲呢。我這是提前一週才訂到的位子,我在齊江混了半輩子也沒能吃上幾回。還有,今天來的美女,能喝酒能賦詩,你就偷著樂去吧。」
林寒江一邊往魚館裡走,一邊反擊耿正:「你那群狐朋狗友我早就領教過了,坐哪兒哪兒‘溼’,一輩子也沒見你們寫出幾首像樣的詩來,就知道互相吹捧互相往臉上貼金,和你們坐一起,我都感覺渾身肉麻。」
這次輪到耿正衝林寒江翻白眼,說:「今天這美女,肯定不一樣!」
燉魚館的包房裡,幾把酸枝木的官帽椅子泛著暗黑色的包漿,在最細微處顯示著魚館的滄桑,也昭示著自身的與眾不同。聽見他們的聲音,早已坐在包房裡的一位短髮美女,大大方方地迎了過來。她向林寒江伸出手,說:「齊江上下都在傳說林副市長不食人間煙火,從來不參加酒局聚會,今天能賞光我這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林寒江有些遲疑地和美女握了握手,覺得對方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耿正在後邊介紹道:「這是化工產業園的王經理,單名一個肜字,不是枯榮的榮,而是月字加三撇,這個字就算是博士後也未必認得。」
林寒江恍然大悟,記起了眼前這個美女似乎在哪次會議裡見過。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慚愧,我以前遇到這個字,都是讀成‘彤’,要不是耿正教我,我恐怕要丟醜了。」
王肜微微一笑,說:「從小到大我都被喊成‘王彤’,已經習慣了。」
耿正開始掉書袋:「這個‘肜’字是商代的一種祭祀的稱謂,一般是指正祭之後第二天又進行的小祭。」
王經理招呼二人坐下,說:「耿老師好淵博,我的名字確實就是這麼來的。當年我們齊江王氏祭祖,海內外來了很多王氏族人,祭祖的規模百年一遇,結果祭祖的第二天我就出生了,祖父因此給我起名叫‘肜’。」
林寒江嘖嘖稱讚:「以‘肜’字入名,一字雖小,卻也看出王經理家世淵博,應該是望族之後。」
耿正拍拍身下的酸枝木官帽椅子,說:「不但是名門望族,還是豪富之家,這間百年魚館就是她爺爺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看看這幾把椅子,都是百年老物件,我要是有一把,恨不得讓椅子天天坐在我身上。王經理可倒好,擺在魚館裡誰來都可以坐。」
王經理白了耿正一眼:「老規矩,我們的賭約依然有效,只要你敢試,隨時就可以把椅子扛走。」
耿正摩挲椅子的手像被火炭燙了一樣,立刻縮了回去。
林寒江有些好奇:「什麼賭約?能讓長髮老怪不敢嘗試,他可是死纏爛打,越挫越勇。」
耿正把一瓶白酒推到林寒江面前,說:「你行你上!我和王經理的賭約就是隻要我能把她喝倒,我就可以扛走喜歡的椅子。要不,今天你替我試一試?」
「你試過了?結果如何?」
「一年前我在這裡和王經理喝酒,我倆立下賭約,兩人三瓶白酒,喝完了我就可以把椅子扛走。最後,我把這死沉死沉的椅子一直扛到門口,結果身子出門了腳沒出門,一下絆在門檻上,把我摔得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臉皮都蹭破了。」耿正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似乎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林寒江哈哈大笑,沒想到嗜酒善飲的耿正竟然在嬌小玲瓏的王肜手下一敗塗地。
「要不今晚你替我衝一回,幫我扛一把椅子回去?」耿正不懷好意地挑唆林寒江。
林寒江連連擺手:「我對古董可沒興趣,更不敢和王經理比試酒量,現在我就甘拜下風!」
耿正一臉壞笑地向王肜揭發林寒江:「我認識他半輩子了,從來沒見過他喝醉,大學同學們現在還在議論,說林寒江的酒量是我們班級最大的懸案,至今沒有結論。」
「你小子不地道,還沒開始喝酒就已經把我出賣了!我看你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朋友嘛,就是拿來出賣的!哈哈……」耿正起開酒瓶,將三隻杯子一一擺開,說,「齊江的老人們都知道,齊江鰱魚必須配齊江大麴,差了一樣就不地道了。」
林寒江按住酒杯不讓耿正倒酒,正色說:「喝酒之前,還是把話說明了吧。今天是不是另有深意?否則這齊江大麴讓我胃難受,這古董椅子也硌得我肉疼。」
其實一見到王肜,林寒江內心就直覺今晚這局和沿江治汙企業關停有關,八成是找他疏通關係來的。
王肜秀眉一挑,精悍灑脫之氣外露:「林副市長,您這話可是見外了,難道我們做生意的請您喝酒,就一定是有事相求?就一定會藏著利益勾當?」
林寒江說話直白不中聽,王肜說話則是柔中帶剛,兩人沒端酒杯就要碰出火花來。
耿正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今天我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副市長,也不是為了總經理,是為了那條魚來的。」
彷彿為了配合耿正,他的話音剛落,便有兩名服務員用一根系著紅綢的粗木棍抬著一個數尺長的魚形托盤進來,托盤裡一條紅燒鰱魚香氣撲鼻。
林寒江是第一次見到這道馳名已久的齊江名菜,不禁被這氣派的上菜儀式折服,真是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