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正埋怨林寒江:「你這臭脾氣啊!你的眼裡只有階級敵人和勢利小人,就不能有點詩情畫意啊?別把人都想得齷齪了,王肜妹妹是我們詩社的小老么,對你的大刀闊斧防汙治汙很是讚賞,私下裡和我誇過你很多次了。今天她做東請你喝酒吃魚,只談風月,無關工作。」
聽了耿正的解釋,林寒江不由得有些赧顏,自己到齊江以後一直糾纏在各種矛盾旋渦中,成為各方利益博弈的焦點,對正常的人際交往已經有些遲鈍了,說出來的話似乎含著三斤火藥。他語帶歉意地對王肜說:「對不起,我的腦子一直陷在工作裡,說話傷人,王經理您別介意。」
王肜毫不介意,微微一笑說:「您若不傷人,受傷的就該是這座城市了。我雖然是黑名單企業的負責人,但是從良心上說,我也希望齊江水質優良,各個企業遵章守紀,大家都在一種良性的氛圍中共謀發展。和能聚財,和也是生產力啊,沒有哪個企業願意和政府對著幹,和老百姓的意願背道而馳。」
「要是涉汙企業都能有王經理這樣的胸懷格局,我們就不會這麼艱難了。」林寒江不由得對面前的美女經理刮目相看。
「請林副市長放心,我們化工產業園也會藉助這個契機最佳化產業結構,提升產能,化危機為機遇。政府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就會借勢反彈。化工產業園一直是齊江市的納稅大戶,這個排頭兵的位置我們可不想放棄!」
耿正趕緊打斷兩人的對話:「說好了不談工作,只談風月,你倆從互相噴火到互相賞識,這個轉變速度比翻書快多了。再談工作,罰酒三杯!」
正喝著,一個滿身酒氣的醉漢推門進來,大咧咧就坐在王肜身邊:「美女老闆,你家服務員狗眼看人低,憑啥……憑啥給我們桌上的魚沒有眼睛啊?哥哥我,沒有眼睛的魚不吃,不吃!」話還沒說完,醉漢已經一頭趴在桌子上,作勢要嘔吐。王肜粉面含霜,一臉嫌惡地站起來,喊來兩個服務員,手忙腳亂把醉漢架出去。
醉漢被架出去之後,王肜滿臉歉意地向林寒江解釋:「林副市長,實在不好意思,這裡醉漢特別多,幾乎天天都有鬧事的……」
「沒事,至少人家沒扛走你的椅子!」林寒江哈哈一笑,帶頭去夾魚肉,「有喝醉的人,說明你這裡菜好酒好生意好!來,讓我嚐嚐百年老字號的齊江鰱魚。」
齊江的鰱魚肉質與別處的魚相比,細膩少刺,更重要的是這道菜用了齊江沿岸一種野生香蒿做調料,掩蓋住了魚本身的腥氣。齊江鰱魚聞名於世主要得益於這種稀有的香蒿。三人喝酒吃魚,正談笑間,王肜的手機響了起來,她向林寒江歉意地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一下電話。」
王肜走出包房門口時不經意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林寒江聽得心頭一震,那是他熟悉的一位領導的名字,王肜喊這個名字的語氣簡直像至交好友一般自然。
林寒江眉頭微蹙,看了耿正一眼。耿正在旁邊一口魚一口酒吃得不亦樂乎,對這個細節似乎渾然不覺。
林寒江用筷子使勁敲了耿正一下:「老怪,這個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到底什麼來頭?路子很野啊。」
耿正「嗯」了一聲,吐出一根魚刺,說:「這麼說吧,從明朝中期到現在,齊江城裡真正穩如磐石的人不是你們這些當官的。你們雖然威風,也不過是城頭變幻大王旗,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人家才是不動如山的豪門世家。」
林寒江放下筷子,說:「我以為錢起學長的青峰集團就很牛了,這又出來一個隱藏的武林世家,齊江城真是臥虎藏龍啊。」
「你不是一直標榜自己是王陽明心學門徒嗎?今天我就帶你拜真神來了,據說這個王肜就是王門後代,具體是多少代傳人,近支還是旁支,我也說不清楚。」
林寒江肅然起敬,說:「你怎麼不早說呢?我還以為她是通過你來疏通關係,為化工產業園搬遷的事來的呢。」
「發現你越來越虛偽了,學壞了!」耿正乜斜林寒江一眼,幹了一口酒說,「世家子弟你就高看一眼,化工產業園經理你就視若草芥?」
「我不是怕引火燒身嘛,不和那些企業劃清界限、保持距離,我早晚不也得跟王武一樣?」
「我不是讓你做第二個王武,難道你在齊江就不需要得力的幫手?就算你渾身是鐵,能捻幾根釘?你在齊江赤手空拳就能打出一片天地?你就像盲人行走江邊,早晚要栽進江裡的。」
林寒江沉默不語,耿正又說:「王家是齊江的百年望族,盤根錯節,這個家族的影響力不是你我能想象的,就算青峰集團也不敢得罪他們。一個好漢三個幫,和他們結識,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尤其對你未來的發展大有裨益。」
正說著,王肜推門回來,笑吟吟地對林寒江說:「耿老師這個人說話總喜歡繞來繞去,很委婉,不得罪人。但是不得罪人就不能直奔主題,所以效率不高。我這個人和他不一樣,我信奉世間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談判的。」看來王肜是在外邊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嫌耿正說不到點子上,這才推門而入,接過話題。
「談判?你要和我談什麼?」林寒江警惕起來。
「不錯,我是要和你談判,但是我代表的不是化工產業園,我代表的是我們王氏家族。」王肜向林寒江舉起酒杯,她的臉色在酒精作用下顯得微紅,嫵媚又精幹。
林寒江捏著酒杯愣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和王氏家族怎麼會有過節。他腦子飛速運轉,卻想不出在哪裡得罪過王氏家族。
王肜微微一笑,舉起筷子輕輕一點,一粒慘白的魚目就躍然出現在她的筷子之上,她左手又在耳垂一抹,一顆漂亮的珍珠耳墜挑在指尖,她將珍珠與魚目靠在一起,兩者在燈光下都熠熠發光。王肜說:「魚目混珠,最關鍵的因素不是魚目怎麼變成珍珠,而是將魚目和珍珠放在一起的手!」王肜的手在燈光下白皙細膩,小巧玲瓏,確實是一雙值得端詳的纖纖玉手。
「你的意思是說,王氏家族就是這隻可以操縱魚目混珠的‘手’?」林寒江隱約有些明白了王肜的意思。
「不錯,林副市長果然是聰明人!」王肜笑靨如花,更顯嫵媚,「我們談的不是勝敗,而是合作,各取所需,合則雙贏。聽說林副市長平日奉我家先祖心學為圭臬,我們本來就比外人更親近一層,沒有不合作的理由。」
「你們想和我怎麼合作?」林寒江放下酒杯,看著那顆魚目。
「我們家族遍及海內外,精英子弟從政從商不計其數,我們一直在積極尋找政界和商界的合作伙伴。能否成為我們的合作伙伴,這要看各自的命運和造化,因為我們的門檻很高。在齊江市政商兩界,能被我們看上的人只有這個數。」王肜筷子輕輕一甩,將那顆魚目甩到身後,而後輕舒蘭花指,比出三根手指。她將珍珠耳墜掛在纖細白皙的手指上,在燈光下輕輕搖晃,說:「齊江市裡您這個年齡段,只有三個人,才是真正的珍珠,才有資格踏進我們家族的門檻。林副市長,恭喜您,您就是三人中的一個!」王肜巧笑倩兮,嫵媚中又明白無遺地流露出一種高傲。
林寒江沉默不語,他已經完全弄清了眼前這個美女的來意,這場江魚宴不是「鴻門宴」,卻像是一場招聘洽談會。
旁邊的耿正也點燃一根菸,在煙霧中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好友,看他如何回應一個數百年根基的名門望族的主動示好。
在王肜熱切的注視之下,林寒江微笑道:「你們家族對我高看一眼,讓我誠惶誠恐,讓我忽然間有種飄飄然要飛出窗外的感覺。不過相比這種飄飄然,我更想知道三人中的另外兩人是誰,就像《笑傲江湖》裡任我行佩服的三個半人,我很是好奇。」
王肜露齒一笑,更添幾分嫵媚,說:「這是我們的商業秘密,評估一件產品、一個專案的價值,報價的底線只有我們內部人才能知道。納入我們的名單的人,無論他是哪個領域,都是我們的核心秘密。」王肜的牙齒很白,在燈光下閃過一絲晶亮的反光,讓林寒江不由自主在心中想起那顆被扔掉的魚目。
「看來你們已經對我林某人做過評估了,應該會給我開出一個很難拒絕的價碼。」林寒江習慣性地苦笑,「不過,你們應該知道,我們體制內的人如果和企業這樣合作,恐怕是逃不過紀委追查的!」
王肜大大方方地將珍珠耳墜重新戴上,說:「這種風險我們已經評估過了,請林副市長放心,我們家族是一個鬆散的團體,不是給你輸送利益的企業,我們的所有事情都是合法合規,絕不會給你帶來一點麻煩。相反的是,只要我們達成了合作意願,我們可以給你減少麻煩,請相信我們具有這個實力。」
「其實,為了證明我們的誠意和實力,我已經提前向林副市長展示過了,還請林副市長原諒我的失禮。」王肜笑靨如花,「你們的結婚紀念日,嫂夫人對我選的玫瑰花還算滿意吧?」
林寒江恍然大悟:「原來那束花是你送的?」
王肜微微一笑:「你既然是我們選定的三個人之一,我怎能不提前做些市場調研和價值評估?當時,有人勸我給你的結婚紀念日送一份重禮,我沒有采納。如果你是一個很容易就被世俗禮物折腰的人,只能說是我們走眼了。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送賢伉儷一束玫瑰花,禮輕情意重。」
「你們連我的結婚紀念日都知道了,估計我在你們面前已經是一個透明人了吧?」
王肜笑笑不語,並不否認他的說法。
林寒江看著王肜,手指輕敲著桌子,不知道此刻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旁邊的耿正在拼命抽菸,整個人都籠罩在煙霧裡。他那一頭亂髮乾脆躲進煙霧裡,不敢面對唇槍舌劍的兩人。
王肜又說:「請林副市長放心,我的家族沒有惡意,我們的合作只是心有靈犀,心領神會,沒有什麼白紙黑字和簽字儀式,絕對是安全的。我們會幫你排除仕途上的困難,為你設計進取的路線,實現你飛黃騰達的夢想。簡而言之,與我們合作有百利而無一害。」
林寒江還在沉默,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王肜,似乎被她的話語打動,神情有些恍惚。
王肜也看著林寒江,心裡暗暗有些得意,林寒江你不貪財不好色,還是免不了對權力的渴望,是人就會有弱點的。王肜堅信自己談判的實力,只要找準對方的軟肋,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事情是談不下來的。林寒江這三個字,將是她名單上新增添的一個名字。
王肜對著林寒江舉起酒杯,巧笑如花,目含深意。只要對面的林寒江識趣地舉杯回應,這次談判就算圓滿收官,這就是王肜說的「心有靈犀,心領神會」的合作方式。
林寒江哈哈大笑,果然端杯站起,朗聲說:「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朝是與非。來,喝一杯!」
旁邊的耿正趕緊扔掉菸頭,也隨之舉杯站起來,道:「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林夫子,王美女,將進酒,杯莫停。」
王肜也蹺著蘭花指端杯站起,輕聲吟道:「飛鏡無根誰系?姮娥不嫁誰留……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來,我們一起幹一杯!」王肜不愧是詩社的才女,引用的是辛棄疾《木蘭花慢·中秋飲酒》中的詞句。林寒江當時並未領悟王肜的意思,他是幾天以後閒暇時查過原著才弄懂王肜話裡暗藏的玄機。王肜是在暗喻林寒江只有靠上王家這棵大樹,才能飛黃騰達,實現自己的抱負。詞中之龍的辛棄疾如果知道自己的詞句被人如此曲解,只怕要吐血。
三人面帶笑容相互碰杯,一飲而盡乾了這杯酒。
再次落座後,林寒江吃了一口魚肉,問王肜:「我聽市場裡的人說,現在齊江水質不好,這種江魚大家都不敢吃了,不知道盤中的鰱魚來自何處?」
「林副市長真是心細如髮,齊江裡的水現在確實不太乾淨,魚的個頭也小,長不到這麼大。我們在齊江的支流桃花溪租了一個小水庫,專門飼養這種鰱魚,水庫四周種滿桃樹,桃樹的花朵和桃子落進水裡就是鰱魚的魚食,所以這種魚吃起來隱隱有種香味。而且我這魚館每天只做100條魚,除了我這裡,別處根本吃不到純正的桃花鰱魚。」
「用桃花餵魚,你們真是把心思用到極致了。本來就是稀有美味,再加上飢渴銷售,難怪你們能獨霸齊江。」林寒江的稱讚誠心誠意,但也暗藏玄機,王肜淡淡一笑,並不在意。
林寒江又吃了一口魚肉,閉上眼睛細細品味是否真的有桃花香氣。過了半晌,他終於長嘆一聲道:「有些東西只有你親身經歷過,才知道傳言非虛。不是這世界太奇妙,而是你自己孤陋寡聞!」
「你說的是這桃花鰱魚?」耿正看出林寒江表情有異,伸出去的筷子停在魚身上。
林寒江哈哈笑著,使勁拍拍耿正的肩膀,眼睛卻看著對面的王肜,一字一頓地說:「我說的是地下組織部,在國外叫‘院外集團’!」
王肜的柳眉一下子擰在一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意識到原來這場她胸有成竹的談判並未成功,她低估了林寒江。
「承蒙你們家族看得起我,我卻不想做一條桃花鰱魚,哪怕頓頓餵我吃桃花和蟠桃,我還是喜歡嚼草吞泥。在一個小水庫裡棲身,雖然養尊處優,可是不知道哪天就被撈出來被廚師開膛破肚,然後送上餐桌,成為某些人的腹中之物。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日子我可不想過。」林寒江邊說邊搖頭,臉上帶著嘲諷和調侃,彷彿真有一把刀正劃過他的肚子。
耿正剛夾起一塊魚肚要放進嘴裡,看見林寒江的表情,一下子僵在那裡,他對林寒江的不近人情也有些不解,有些氣惱。
王肜俏麗的臉上慢慢盪開一圈冷笑:「林副市長,難道您是懷疑我們的實力和能量,覺得我們滿足不了您的需要?」
林寒江立刻搖手:「王經理您誤會了,我對您的家族充滿敬意,絕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尊重,此生我都會將陽明先生的心學精義作為自己的人生信條,但是,陽明先生提的‘知行合一’與‘致良知’,他一定不會希望後輩以這種方式來實踐吧?他當然也不希望後輩打著他的旗號,組織什麼‘院外集團’。」
王肜臉上微微一紅:「先祖鬥過權宦劉瑾,平過寧王之亂,靠的就是靈活變通、因勢利導,如果一味食古不化、死記硬背,那就不是心學精義了。林副市長,不知變通的心學,是沒法適應今天的環境的。」
「王經理,你雖然張口閉口家族,但是我相信你是代表不了整個王氏家族的,你們不過是借家族之名,謀個人之利。希望你們以後還是收斂一些,不要抹黑了這個世人敬仰的名門望族。」林寒江義正詞嚴地回答道。
王肜微微冷笑,並未回答。
「你們列出的齊江三人名單,我是受之有愧,自忖沒有能力無顏躋身其中。我知難而退,你們還是另選高明吧。」
耿正臉色有點酡紅,拉著林寒江的胳膊說:「寒江,不要辜負了王家的一番美意,人家又不是給你行賄拉你下水,難得願意主動幫你,你再好好想想吧。」
林寒江抹開耿正的手,笑道:「魚也吃了,酒也喝了,談也談了,我實在是不勝酒力,先告辭了。」
王肜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一隻發怒的貓。她牢牢盯著林寒江,口氣有些冷厲:「林副市長,從來沒有人會拒絕我們,您要三思而後行。」
「怎麼,你們還能把我這個副市長給免了?我拭目以待!」林寒江的話也帶了幾分酒意,他不看王肜的表情,轉向耿正說:「老怪,你慢慢喝,我自己打車回去。」
說完,他擺出一副醉酒的架勢,哼著自編的小曲傲然出門:「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兩崑崙……」
耿正有些尷尬,連聲對王肜說:「他喝多了,喝多就失態,王總莫怪。」
王肜的臉色陰晴不定:「剛才是你說的,他的酒量是你們班級的懸案,這麼點酒就醉了?」
耿正追出來扶林寒江,林寒江推開他的手,在嘈雜的餐廳裡回頭大聲說:「謝謝王經理的魚宴,這裡真是一個醉酒的好地方,失禮莫怪!」
耿正目送林寒江離開,又訕訕地回到房間,一臉尷尬地看著王肜,神色之中似乎有幾分畏懼。
王肜給自己倒滿一杯酒,慢慢倒進口中,眼神閃過一絲凌厲,說:「還敢和我說‘我自橫刀向天笑’?這樣的機會恐怕不會再有了,是他自己不珍惜……」
耿正的臉更紅了,不知道是酒意還是難堪:「王總,要不我再勸勸他?」
王肜冷笑一聲,把手裡的酒杯扔在剩下的半盤子桃花鰱魚上,算是對耿正的回答。
林寒江一個人走在夜色裡,酒意被風吹醒了幾分,他邊走邊回想自己和王肜的對話。面對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強人,自己似乎有些反應過激了,說的話讓人下不來臺,尤其最後胡編亂唱的幾句,簡直就是把王肜當成針鋒相對的敵人。他反問自己,是不是有些防範過頭了?王肜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模仿女強人做派的小丫頭,面對她沒有理由這般緊張。他朝著夜空撥出一口酒氣,心裡隱隱有些忐忑不安。老實說,王肜給他一種很強的壓迫感,讓他感覺如臨大敵,甚至緊張失態。王肜的如花笑靨之下似乎藏著一張模糊不清的面孔,是傾國傾城還是青面獠牙?
林寒江走在夜色裡,突然感覺渾身一冷,就如他那日夜跑遭遇黑衣人一樣,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瀰漫全身。他猛然轉身,身後是川流不息的車流,燈光耀眼,鳴笛聲此起彼伏。林寒江苦笑,自己真的是一朝被蛇咬,有些緊張過度了。
林寒江踽踽獨行,渾然不覺身後正在發生的一切。在他身後的巷子裡一輛黑色的邁巴赫車悄悄滑了出來,慢慢匯入主街上車的海洋裡。邁巴赫車的後面,一輛白色的豐田車又悄悄跟了上去……
魏森成了上訪舉報專業戶,整日遊蕩在h省和齊江市紀委、信訪局之間,甚至還跑了幾次中紀委和國家信訪局,同時,他還在網上散播了很多帖子。他上訪舉報的理由就是齊江市副市長林寒江與青峰集團勾結,侵吞國有資產非法併購齊江鋼鐵廠,嚴重損害了鋼鐵廠工人們的利益,暗藏著巨大的腐敗案件。魏森在舉報材料裡字字血淚地控訴林寒江和青峰集團沆瀣一氣,是齊江市隱藏的一隻大老虎,懇請紀委部門揚起正義之劍,為齊江百姓除害。上次在齊江鋼鐵廠,林寒江指揮警察將魏森拘留,不僅將魏森在工人心目中的地位一舉擊垮,讓他再也沒臉召集工人們上訪,而且也讓青峰集團將他視為頭號頑固分子,暗中命令所有在職員工不得與魏森接觸,一旦發現將重罰甚至開除。原來一呼百應的魏森,如今成了灰溜溜的過街老鼠。
今天魏森又來到齊江市紀委,詢問他舉報的案件是否查實了。接待他的紀委工作人可能是言語上觸怒了他,他將手裡的一次性紙杯扔在了牆上的公示板上,和工作人員大吵起來。紀委的一名領導想勸解幾句,魏森突然嘴角一咧,四腳朝天地躺到了地上。他雙眼緊閉,嘴裡喊著:「要死了,要死了!我心臟病犯了,你們紀委的人罵我,要負責任啊!」秒變戲精,而且演得很精彩,立刻有好幾個人過來圍觀。
值班領導搖頭苦笑,掏出電話撥通120急救中心,說:「……還是上次那個人,又躺下了!幫幫忙吧……」看來魏森的戲已經演了好幾回了。
廖宇正看到了省裡轉來的案件處理通知,不由得皺起眉頭。林寒江這隻左衝右殺的小螃蟹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是早晚的事,還好他知道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如果是上級直接處置,林寒江不知道要費多少口舌才能解釋清楚。廖宇正把紀委書記嚴哲和信訪局局長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囑咐他們在調查清楚的基礎上,及時向上級反饋,既要把事情處理圓滿,又不能讓幹事擔責的人受委屈。
廖宇正讓紀委在調查清楚之後,約談一下舉報人,如果執意誣告,就應該按照相應法紀嚴肅處理。
嚴哲面有難色,說這個魏森簡直就是一隻瘋狗,誰和他接觸誰就被他舉報,在前期調查工作中,紀委和信訪局的工作人員也屢屢被他舉報,說是他們官官相護故意袒護林寒江,最後鬧得誰都不敢招惹他。
廖宇正有些生氣,用手指敲著桌子說,這樣的人應該由公安部門接手,太囂張了,至少也要給個行政拘留。
嚴哲一臉無奈,說公安部門確實介入了,但這個魏森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有證件有病歷,在派出所大鬧一場,救護車都來了,後來派出所也沒有辦法只能把他放出來,他還不依不饒,揚言去中紀委舉報派出所的所長。現在公安和紀委信訪的工作人員都不敢招惹他,你跟他好好講道理他就亮出精神病患者身份;你不理他,他就寫投訴信甚至上網造謠,誰有精力跟他耗上半輩子啊。
廖宇正被氣得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他問嚴哲,難道這樣的人就沒有辦法處置,就可以逍遙法外?
嚴哲和信訪局長面面相覷,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廖宇正哭笑不得,說人無賴無恥到這種地步也屬實少見,這樣的人在過去是要拉出去打板子的,現在反而能作威作福,我們卻束手無策、只能逆來順受。不管怎麼樣,你們要研究一個辦法,總不能任由他一直胡鬧下去。
青峰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錢起在電話裡向林寒江道歉,說:「兄弟,老哥給你惹麻煩了,因為併購鋼鐵廠的事,讓你也被潑了一身髒水。」
林寒江剛被紀委約見,費了半天口舌做情況說明,他對這件事倒是不以為意,說:「學長多慮了,這點髒水我還是承受得起的。我們做哪件事能是一帆風順的?還不都是溝溝坎坎,千難萬難。但是我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這世界也不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能隨意顛倒黑白的。」
「這件事對你的前程沒有影響吧?如果耽誤了你的前程,學長我就不是慚愧的問題,而是百死莫贖啊。」錢起的關懷情真意切。
林寒江微笑道:「我的前程恐怕早就到了天花板,我是一個官場上的不合時宜者,我有自知之明,有沒有這點髒水對我影響不大。」
「我們兄弟現在終於站在同一個戰壕裡了,沒想到卻是拜一個精神病患者所賜,真是黑色幽默啊。」錢起的男中音即使在電話裡也一樣讓人如沐春風,但這話似乎另有深意。
林寒江說:「請學長放心,這件事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路邊的一條瘋狗衝你狂叫,你是和它怒目相向一起叫,還是不理不睬繼續走你的路?」
錢起在那端哈哈大笑,似乎被林寒江的比喻逗得很開心。放下電話的錢起思考了一會兒,把秘書燕趙喊了進來。
燕趙恭恭敬敬地站在錢起身邊,錢起在紙上寫下一個人的名字,交給他,說:「讓這個人把這件事解決了。」燕趙立刻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錢起衝他背影又補充一句,「把我的話傳過去——錢不是問題,但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被人冤枉!」
金波派了兩個部下調查錢起在王武案發時的行程。
兩人從齊江一路追到上海和杭州,用了快十天的時間,詳細調查以王武死亡之日前後一週的時間裡,錢起和邁巴赫車的行動軌跡。他們還調取了滬杭兩地交通錄影、走訪證人,調查記錄足足有幾十頁,最後得出了結論,王武案發前後一週時間裡,錢起人和車一直在上海和杭州之間奔波,忙於洽談生意,證人足有上百位,無論人車都不具備作案條件。
部下在上海向金波電話彙報,金波略感失望,但是也在意料之中,如果這麼簡單就能鎖定犯罪嫌疑人,那也太小瞧對手了。從邏輯上分析,錢起是最有可能與王武案有牽連的,但是目前掌握的證據冰冷無情地排除了這一可能。
部下問:「現在看來,齊江市的邁巴赫車都排除了作案嫌疑,是不是把排查範圍擴大到全省,或者其他地區?」
「你想大海里撈針,排查全國的邁巴赫?」金波豎起了眉毛,衝著電話喊,「麻溜給我滾回來吧,給你倆放兩天假,陪陪媳婦兒和孩子!」
王武案現場發現的車痕,本來是金波滿懷希望的一張底牌,沒想到走進了死衚衕。
「是不是哪裡出了差錯?」金波無可奈何地捶著自己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