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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各逞機謀緣底事 自疑身世感親情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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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下雨天,他的心就會抽搐,情緒的紊亂無以復加。唉,又是下雨天。他獨自坐在靜室裡深思。

電光從窗外閃過,他突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個下雨天。風雨中折斷的樹枝在眼前紀化,他好象看見小師妹向他走來。

那個時候,何玉燕還是他的小師妹,還是他的未婚妻。

這個關係,就是在那個下雨天結束的。「大師哥,我沒有臉和你說——」用不著小師妹說,他已經明白了,小師妹是來和他告別的。就在那天晚上,她跟他的師弟走了。

電光再閃,眼前的紀影又多了一個。小師妹何玉燕之外,還有他的師弟耿京士。

這一天是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他又見著小師妹了,小師妹已經變成了耿夫人。上一次的見面是小師妹來向他告別,這一次的見面卻變成了永別。

眼前重現當年的紀景,他也不知是紀是真,是夢是醒?

雷鳴電閃中,耿京士在他劍底下倒了下去。耳邊有新生嬰兒的哭聲。

師妹也在血泊之中。啊天地萬物都靜止了,只有嬰兒的哭聲。

不,不,他好象還聽見了笑聲。飄飄忽忽的,若隱若現的笑聲!

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他其實並沒有聽見這個笑聲。這個笑聲並不是他用耳朵聽到的,而是他用心聽見的。這是他想象中的笑聲嗎?不,他知道這不是幻想,那個女人,那個風騷妖媚,綽號青蜂的女人,即使她當時沒有笑出聲來,她心裡一定在得意地狂笑!

「唉,我怎麼會想起這個女人?」

他最不願意想起這個女人,尤其不願意在想起小師妹之後,又想到這個女人。他甚至自己在哄自己,不不,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那天她根本沒在場!甚至哄得他自己都想念了。

唉,是幻是真,他自己也他不清了!

電光三閃,眼前的幻像又變了。

神情威猛的老人、劍光納電的高手!

時間一下子過了十六年,拉得很近很近了。是在三個月前的一個下雨天!

三個月前,他奉師父之命,來到遼東,偵查一個人。一個謎一樣的人。

這個人是和武當派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宗疑案有關的人。和這宗疑案有關的人差不多都已死了,這個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正因為他還有可能活著,所以必須打聽到真實的訊息,即使他死了,也希望能夠發掘到一點兒當年的真相。

這個人就耿京士和何玉燕在遼東結識的那個霍卜託。那時他的身份是一個魚行的夥計,實際的身份是金國大汗努爾哈赤的衛士。第二年他又搖身一變,變成了大明天子錦衣衛的軍官。這個人,幾乎可以說整個人就是一個謎。

但也只有找到這個人,才有希望找到破案的線索。他的師弟耿京士當年是否真的做了滿洲奸細,也只有找到這個有,才能弄個明白。

說是奉命,其實他已不止一次地向掌門師父提過這個要求了,師父一直沒有答應他。以至在那一天他突然聽到師父要他到遼東探案的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個月前,他到了霍卜託曾經做過魚行夥計的那個小漁村,亦是耿說士和何玉燕曾經在那裡住過的小漁村。

那個魚行早沒有了,不過小漁村的變化是不大了。當然也還有記得霍卜託這個人的舊人。

但從這些人的口裡,他卻得到他想要知道的東西。那些人只知道霍卜託是個魚行夥計,一個平凡之極的人。別人記得他的只是他的算盤打得很精,但也不會佔別人的便宜,帳目一向都是清清楚楚的。只是如此而已。

他偽稱是耿京士的遠親,進了這間屋子。這間屋子早已破爛不堪了。其實即使他不冒認親友,他要進去,也沒人理會他的。

屋子裡早已空無所有。有的只是牆頭的蛛網,炕底的冷灰。破了的蛛網似乎在張口笑他,笑他還未能跳出情網。炕灰雖冷,心底猶有餘溫。

真的是什麼東西都沒下,留下的只是事如春夢了無痕的慨嘆。

忽然他發現屋角有幾顆石子。

石子有什麼奇怪?天北地南,哪個海灘,哪座山頭,沒有石子?

不,這幾顆石子是與別的不同的。是來自他家鄉的石子。

他怎麼知道?因這這些石子是他親手拾的。

他摩挲石子,如對故人。

在他家(嚴格地說,是他師妹何玉燕的家)背後的那座山上,有一種白裡泛紅的石頭,斑斑點點,好象硃砂,名為硃砂石。又有一種三分淺黃夾著七分深紅的石頭,名為黃血石。有人說:假如沒有那三分淺黃,科就可以冒充雞血凍了。雞血凍一是刻圖章的佳石,名貴勝過黃金。不過這兩種石頭還是罕見的,在那座山上,也很難找到比較大塊的石頭,找得到只是一顆顆小石子。何玉燕很喜歡這些小石子,他一發現有這兩種石子,就拾起來送給她。他記不清這玩意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只記得到了何玉燕十四歲那年,他送給她的硃砂石和黃血石,日積月累,為數也相當可觀了。那年她開始學針線,鄉了一個荷包裝這些石子。記得她曾說過,這些晶瑩可愛的石子,在她的眼中就是寶石。但也就在他說過這句話之後不久,她又對他說了另外的話,她說她已經長大了,她珍視大師哥送給她的這些禮物,但卻不想大師哥費神再為她收集這些小孩子的玩物了。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注意到,注意到師弟已經替代了他的角色,成為師妹上山的遊伴了。他在山上,不單只是為了替師妹拾石子吧?

舊夢塵夢休再啟,但他還是繼續在小師妹住過的這間破屋裡尋找。唉,人都已經死了,何必還在尋夢?

他終於找到了那個鄉花荷包。荷包早已經破爛,不過,他當然[還是認得的。

師妹把他送的這袋禮物帶來遼東,但在她準備回鄉的時候,卻又把她曾視同寶石的禮物忘記了。(是忘記帶回去的呢?還是有心將它拋棄的呢?)

這是不是表露了師妹對他的那種矛盾心情呢?

他把破爛的鄉花荷包貼著心房,摩挲石子,呆了。

天上忽然下起大雨,隆隆的雷聲,把他驚醒。

他是把燃著的松枝插在牆上作照明的,狂風吹來,松枝熄滅。

轟隆巨響,突然一堵牆倒塌了!

不錯,屋子已經不堪,但還未至於達到搖搖欲墜的程度。牆並沒受到雷劈,按說一陣狂風是不能把它吹塌的。

他吃了一驚,登時一省,莫非是給人力摧毀的!心念未已,只見一條黑影已從裂口撲進來,人未到,勁風先到,他果然猜得不錯,這堵牆是給這個人以剛猛無倫的掌力震塌的。

電光一閃,那人的長劍已刺到他的咽喉,不是電光,是劍光,是快如閃電的劍光。

幸虧他察覺得早,立時拔劍抵擋,他的劍也並不慢,一招夜戰八方風雷激盪,立即接招還招。

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一場惡戰,驚險處比起他那一次和耿京士鬥劍還要驚險得多。那一次鬥劍,耿京士初時還是對他手下留情的,這個人卻是未見面就施殺手,而且自始至終,每一招都是刺向他的要害。是喝聲還雷聲,是劍光還電光,雙方都分不清了。在電光一閃再閃之間,他已看見了對方。

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威猛的老人。「你是誰?我與你素不相識,因何你要取我性命?」

那老人哼了一聲,喝道:「一命換三命,你已經便宜了。」

「你直接間接害死了三個人,你自己應該明白,我不能讓你再來害人了。」

趁著那老人怒罵他的當口,電光明滅間,他抓緊時機,一招白鶴亮翅斜削出去。

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劍削的幅度雖然很大,但出手廳快,卻是後發先至,更勝對方。

只聽得刺耳的碎裂聲,那老人的左臂中劍了,聽得出是骨頭的碎裂。

但與此同時,他的胸膛也中了對方的一劍。

幸虧他是後發先至,老人中劍在前,刺中他的胸膛時,勁道已減,否則只怕已是開膛破腹之災。

兩敗俱傷,雨停風止,那凶神惡煞似的老人亦不見蹤跡。

雨止了,血還在流。流的是他身上的血。

傷口不深,血也流得不多,擔所受的劍傷卻令他驚心怵目。

他重燃松枝,解開衣裳一看,胸口竟然好象北斗七星似的,排列著七個小孔。劍尖刺穿的七個小孔,

他敷上金創藥,血很快就止了。但留下的傷痕,卻令他終生難忘。胸上那一點點的紅印,不也正象他送給師妹的硃砂石?

他已經被同門公認是武當第二劍客,而且正當年富力強,說出來恐怕誰出不會相信,他幾乎死在一個老人的劍下!

這老人是誰?他想起了一個人。

他是不會向別人說的,除了對他的師父。因為他要向師父證。記憶一下子跳過了三個月的時間,是昨天的事情了。

昨天,他一回武當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當然就是去向師父無相真人稟告此行經過。

他給師父看了他身上的傷痕。

聽了他的敘述,看了他的傷痕,無相真人緩緩地說:「我沒有見過郭東來,但我知道這是他的七星劍法。」

師父證實了他的所料果然不差,這個老人就是十幾年前失蹤的那個滄州劍客郭東來!

滄州劍客郭東來真的沒有死嗎?

如果這老人真的是郭東來,那麼另一件他們早已懷疑的事情也得到證實了。

那個謎一樣的人物霍卜託,很可能就是郭東來的兒子。

這個未經證實的訊息,是他現在的師兄不戒道人打聽到的。十六年前,他剛剛來到武當山的時候,和不戒第一次見面,不戒就曾經提出過這個懷疑。

師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不戒師兄,這兩天也當回山了,等他回來,你可以去問他。他是滄州人氐,小時候曾經見過郭東來的。他對郭東來的事情,知道的也比我多。」

又是下雨。

他看著窗外的雨,心在抽搐:「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好好兒的天色,突然就下起這樣大的雨來。啊,這樣大的雨,不戒師兄今天恐怕不能回山了。」

樹葉在風雨中翻飛,他的心情也象亂飛的樹葉。忽地他隱隱感到心中的寒意。

「為什麼掌門師父不叫師兄前往遼東,卻把這個差事交給我呢?」他想。

也怪不得他這樣想,誰也不得不這樣想,誰也不知道霍卜託的來歷,就只有不戒找到這個謎一樣人物的一點兒線索,而不戒又早已把心中的懷疑告訴師父了,不管郭東來是否真的是霍卜託的父親,師父若要派遣一個弟子到遼東探案的話,最適當的人選,自然應該是不戒。

「莫非不戒師兄早已去過了遼東,他的調查得不到結果,師父這次才叫我去?若是這樣,師父為什麼要瞞住我呢?」

「倘若不戒師兄從沒去過,師父在十六年後才想到叫我去,這就更不可解了。」

不管是哪種情形,都足以在他心中產生許多疑問。他不敢猜疑師父的動機,但仍禁不住想道:「師父這一次把這個差事交給我,莫非其中另有深意?」

「嗯,師父對恩重如山,情如父子,他不會不信任我的。我也不該妄自對師父猜疑。」

儘管他立即就把猜疑師父的念頭壓了下去,但卻隱隱感到了心中一股寒意。

拾取回來,遷葬本山,不戒也曾經象他一樣,覺得自己不是擔當這個差事的適當人選,因而感到百思莫解的。只不過不戒沒有這樣惶惑不安罷了。

電光閃過,雷聲響過,郭東來那閃電似的劍光,那暴雷似的喝罵,又好象重現於他的面前。一命換三命,你已經佔了便宜了。

「他說我直接間接害死了三個人,這三個人是指誰呢?如果他真是郭東來,其中一個應當是指他的獨生子,改了滿人姓名霍卜託。啊,若我猜得不差,霍卜託豈非真的死了?他想。

他是巴不得霍卜託真的死掉的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震驚於自己有這個偏差。他不敢想下去,他只是在想:那麼另外兩個人又是指誰呢?耿師弟為我誤殺(如果是誤殺的話),可以算是一個。但師妹也能說是我間接為我所殺的嗎?

「為什麼不能?師妹是因為丈夫死了才自殺的!我一直沒有把這兩件事情連在一起去想,那只是我的自欺欺人罷了。」

他不但感到寒意,更進而感到心中絞痛了。

雷鳴電空,他眼前閃過了何玉燕的影子,閃過了耿京士的影子,最後閃過了郭東來的影子,一次比一次令他心內震驚!

正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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