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夫人忽地緩緩說道:「閣下是長白派的。這一招胡笳十八拍雖然只能使出十四拍,也是難能可貴的了。還有兩柄飛刀,完整無缺,棄之可惜,燕兒,你送回去給他們。」
西門燕又羞又惱,說道:「他們不會自己檢嗎?」脾氣雖然發了,但心中猶有餘悸,趕忙跑回母親身邊。
牟一羽對西門夫人這一番話卻是莫名其妙,他只是在想,想不到金鼎和的手下竟有這等劍術高明之士。他可不知,這個軍官名叫齊真君,乃是努爾哈赤的金帳武土之一,論內功他或者比不上嘉錯法師,但論劍術則是數他第一的。
牟一羽不懂西門夫人的用意,齊真君聽了她的言語,卻是不由得驚疑不定了。令得他驚疑不定的,還不僅是因為西門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門派和招數。
原來「胡笳十八招」本是崆峒派的刺穴絕招,練到最高境界,只用一招,就可以刺對方十八處穴道。三十年前,長白派的掌門以三招風雷掌法交換崆峒派這一招劍法,融入本門武學之中,自此,這一招「胡筋十八拍」也就變成長白派的絕招之一了,這就是說,名稱雖然相同,但已是各具特色,長白派的內功是比較偏於剛的。力量比崆峒派的強,輕靈翔動則是有所不如了。因此長白派的胡茄十八拍,練到最高境,也只能刺著對方十六處穴道,但崆峒派的絕頂高手使這一招,卻也不能如齊真君那樣的同時削斷七柄飛刀。
齊真君其實已經練到了「十六拍」,亦即是到達他們長白派最高境界的了,他本來可以削斷九柄飛刀的,但那兩柄飛刀已經落在地上。
此時他聽了西門夫人的話,心中不禁起疑,當下便即上前拾起那兩柄飛刀。
他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原來在那兩柄飛刀的刀柄都嵌著一顆小小的珠花,真君這才恍然大悟,這兩桶飛刀竟然是被西門夫人用珠花打落的。
珠花嵌入刀柄,還能保持完整。這份內力的運用之奇妙,就非齊真君可及。而且西門夫人剛才是站在前面和金鼎和對話的。連金鼎和都沒發現她的動作,則她的手法之快也是在齊真君之上了。她這閃電般的手法若是用來使劍,齊真君的那招「胡箱十八拍」非輸給她不可!
金鼎和從齊真君手中接過飛刀,輕輕一抖,珠花彈出,「夫人還刀也就算了,何心如此破費?珠花還是請夫人收回去吧!」他口中說話,中指彈了兩彈,珠花倒飛回去。
西門夫人把手一招,兩顆珠花緩緩向她掌心落下,雙方各顯神通,金鼎和的內功固然不弱,西門夫人也不見得比他遜色,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你的手下是該約束一下才好。咱們應該談回正事了吧?」
金鼎和故意說道:「咱們的交易已作罷論,現在的事情似乎已是與夫人無關吧?」
西門夫人道:「你裝什麼蒜,難道你不知道你要留下的這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女兒,一個剛剛拜我做乾孃?」
金鼎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請夫人恕我無禮,首先提出要照江湖規矩辦事的似乎也是夫人!」
西門夫人道:「不錯!」
金鼎和道:「那就容易了。按照江湖規矩,我想夫人也當明白,我們對夫人的尊敬是一回事,令郎令愛和我們結下的樑子又是另一回事!」牟一羽本是西門夫人的乾兒子,但在他的口中卻變作了「令郎」,也不知他是為了減省稱呼上的羅唆還是有心如此。但在這樣緊張的關頭,也沒有誰去計較他這稱呼是否合適了。
西門夫人道:「用不著你提醒我,如今我就正是要和你講江湖規矩!」
金鼎和道:「請夫人指教。」
西門夫人朗聲說道:「我不是要你放過他們,但我是他們的長輩,他們結下的樑子,我這個做長輩的理該替他們來挑!」江湖的規矩的確也是有這一條,金鼎和本人剛才也是根據這條規矩,要牟一羽為藍玉京做抵押的。
韓超上前說道:「夫人請聽屬下一言。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你是官,我是民,我可不敢高攀。請莫怪我不識抬舉,你有話和你的上司說去。」
韓超老羞成怒,說道:「夫人,你不屑理我,我可還得看在老當家份上。夫人,你莫怪我直言,為人似乎當識時務,須知這裡不是中原,夫人,你也沒有多少手下可供使喚了。金大人對你是一番好意,才請你上京去見可汗。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西門夫人道:「很好,叫你的金大人把罰酒端出來吧。不錯,你們是人多勢眾,但你們也頂多只能要了我們三個人的性命,我決不相信我會賠本!」
金鼎和不由得臉色變了。他剛剛見識過西門夫人的武功,心裡想道:「齊真君只是比牟一羽稍勝一籌,這賤婆若是大開殺戒,可沒有誰抵擋得住。不錯,人多是佔便宜,最後總是我們獲勝,但也正如他的所說,頂多是殺了他們。我們卻要賠上多少性命?」他自忖性命或者無憂,但受傷卻是難保了。
正在他躊躇莫決之際,忽聽得有嘯聲傳來,忽長忽短,宛如金屬交擊,鏗鏗鏘鏘,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但發嘯之人卻看不見。
金鼎和好像給那嘯聲勾去魂魄,呆若木雞,韓超也好像給那嘯聲嚇的大驚失色,
奇怪的是,西門大人也似乎聽得一臉茫然,好像那嘯中藏有什麼秘,她正用心推敲似的。
西門燕驀地一省,「媽,這嘯聲好像康藏土人的鼓語!」
西康西藏某些部落的土人能用鼓聲傳話,從鼓聲中快慢組合,可以表達心中想說的話,當然太過複雜的還是不能,但一般的日常會話都可以用鼓聲代替。
西門夫人點了點,又搖了搖頭。點頭,表示女兒說得不錯;搖頭,則是表示她聽不懂。
齊真君忽地問道:「韓超,這人說的是什麼?」他鑑貌辨色,已知金鼎和與韓超是一定聽懂了的,金鼎和和他的地差不多,是以他問韓超。
韓超不敢對他隱瞞,「他說,你只聽兒子的,不聽老子的嗎?」
齊真君詫道:「這是什麼意思?」
韓超說道:「我也不懂。」
韓超不懂,金鼎和則是懂的,昨天歐陽勇從金陵給他帶來的那封信,就是這個人的兒子寫的。那封信是叫他不可難為藍玉京的。寫信的人有特殊的身份,他不能不聽。但現在,他要將牟一羽留下,卻是用藍玉京和他結樑子作為籍口的。如今,這人用嘯聲向他傳話,即是提醒他,不管他用意如何,也都不能和藍玉京有關係的人為難。而且,老子比兒子還難對付,這也是金鼎和心裡明白的。
金鼎和呆了片刻,說道:「郭老前輩,這裡可有人要見你呢!」
那人嘯聲又起,時間比上次更長。嘯聲止歇,齊真君的面色也變了,原來金鼎和口中的這個郭老前輩,也正是他平生顧忌的人物之一。
他把眼睛望向韓超,韓超低聲說道:「他說,我要見的朋友用不著你們安排,我不要見的朋友,你們安排也沒有用。」
這話無異是把金鼎和對西門夫人的許諾全盤否定,西門夫人冷笑道:「原來你提的什麼交換條件,只不過是買空賣空!」
金鼎和麵色尷尬之極,一言不發,揮了揮手,回頭就走。他一走,那班官兵也都跟他走了。
誰也料想不到,這班人來勢洶洶,如今竟然是不聲不響的就收兵了。
牟一羽驚疑不定,官兵一走,他就問西門夫人:「那人是不是七星劍客?」
也不知西門夫人是不想回答還是無暇回答,官後一退,她就朝著剛才那個嘯聲的來處跑去。跑過山拗,視野豁然開闊。只見海面一片孤帆,除了這條小船之外,別無其他船隻。
牟一羽等人跟在她的後面,都是不禁暗暗驚異。海上是有風浪的。剛才那個嘯聲,若是在這條小船上的人所發,那人的功力之深,可當真是世所罕見了。
西門夫人吸一口氣,把聲音送出去:「郭大哥,請為故人留步!」
牟一羽一聽得「郭大哥」,就知自己所料不差,那人果然是七星劍客無疑了。
小船沒有回頭,吟聲卻在海上傳來:「物換星移幾度秋,那堪重為故人留。黑水白山理劍氣,故人只合在中州。」
吟聲在耳,孤帆則已在海面隱沒了。
西門燕道:「媽,他吟的這首詩是什麼意思?」
西門夫人道:「他說時移勢易,他不想見我了。七星劍客本來是號稱中州劍客的,他說故人只合在中州,意思即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了,只有他在中州的時候,他才是我的故人。」
西門燕道:「黑水白山當是指關外,黑水白山理劍氣,看來他在關外是很不得意啊,否則何必如此消沉?媽,他為什麼不回中州呢,回到中州,你們又可以是好朋友了。
西門夫人道:「我與他一別相近三十年,他在關外如何,我全無所知。但我想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寧願老死此間的。」
說罷,回過頭來,對牟一羽道:「羽兒,不是我不想幫你的忙,他連我都不想見,何況是你!」
牟一羽道:「雖然見不著他,但好在亦已知道他的一點訊息。我回去告訴爹爹,爹爹也一定會高興的。乾孃,我想問你一件事。」
西門夫人道:「什麼事?」
牟一羽道:「爹爹很關心七星劍客的下落,他們以前是老朋友嗎?」
西門夫人道:「我只是和七星劍客相識,但他有多少朋友我是不知道的,你回去問你爹爹吧。」
牟一判何等聰明,一看就看得出她是言不由衷,心裡想道:「不知她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陸志誠上來問道:「夫人可以回去了吧?」
西門夫人道:「不回去還在這裡幹什麼?」
陸志誠道:「我已經替夫人,小姐準備好車輛,就在山拗那邊等著。請夫人准許我隨行護送。」
西門夫人道:「何必這樣多事!」
鳳棲梧道:「咱們四個外地的女人在路上走恐怕會惹人注目,依我還是坐車的好。」她沒有說出來的是,剛剛還鬧了這麼一場亂子。
平大嬸道:「夫人,你若是不放心外人伺候的話,我給你駕車。別的我不敢自誇,駕車我可是個好把式。」
西門燕笑道:「我知道,我那位乾妹子就曾經坐過你的車子。」
平大嬸道:「說起這件事我還未曾向小姐請罪呢,小姐吩咐我把靈姑娘送回百花谷,誰知卻在路上出事。不過,這並不是我的車子駕得不好。」
西門燕道:「我知道,待我幾時有空,我去找龍門幫替你們出氣就是。好了,閒話少說。媽,你就領平大嬸的情吧。」
西門夫人這才說道:「陸志誠你倒是替我設想得很周到,我若不坐你的車子,倒是不近人情了。好吧,就讓平大嬸顯顯她的手段。」經過了這次事件,她對陸志誠的觀感已是稍為改變了些。
西門燕道:「牟大哥,累你陪我白來一趟遼東,真是過意不去,你打算怎樣?」
牟一羽道:「我的事雖沒辦好,也總算有了一點收穫。我當然是要趕回武當山去,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說不定還趕得及參加無相真人的葬禮。」
西門夫人忽道:「燕兒,你捨不得和你的大哥分手,是嗎?」
西門燕道:「是又怎樣?」
西門夫人道:「咱們暫時不回家,和你的大哥一起到武當山去。」
西門燕不覺一愕,說道:「一起去武當山?」
西門夫人道:「無相真人是武林中德望最尊的人物,我沒福,他生前未得他教導,也該給他送葬聊表敬意。何況你牟大哥的爹爹又是武當派現任掌門,咱們要是不去,豈不失禮?怎麼,你是不是…」
西門燕道:「我是一百個願意。實不相瞞,我也想見一見我那乾妹子呢。」其實她是想見藍玉京問一間有關她表哥的事。
牟一羽對西門夫人的用意卻是有點思疑,不過,他當然也不便拒絕,唯有說道:「大夥兒都去。那是最好不過了!」
走過山拗,只見果然有兩輛車在那兒,除了車子,還有五名陸志誠的手下和十幾匹健馬,大車是在本地僱的,人馬則是陸志誠從關內帶來的。
陸志誠對那兩個本地的車把式說:「我們有人駕車,用不著你們了。你們的車子賣給找吧。」他出的價錢是新車子的兩倍,那兩個車把式自是不迭口地答應。
西門夫人道:「鳳香主,你和我一輛車子,我想聽你的故事。」
鳳棲悟道:「多謝夫人關心,我惹下了麻煩,也正想向夫人請教。」
西門燕道:「牟大哥,我和你一輛車子。」
牟一羽笑道:「我是個大男人,不怕別人看的,我倒是寧願騎馬好些。」
除了坐車的和駕車的之外,剩下來的六個人騎馬,還有三匹空騎。
牟一羽道:「陸舵主,你準備的馬匹多了。」
陸志誠諸笑道:「多總比少好,我以為你另外還有朋友的。」
牟一羽心中一動,「莫非藍玉京與慧可大師前來遼東之事,他亦是早已知道?」
牟一羽初時還有點提心吊膽,恐防在遼東境內,隨時會碰上追兵,但一路平安無事,他也就鬆下來了。
但第一天沒事,第二天可有事了。
午飯過後,車馬正在前行之際,擔任車把式的平大嬸不知怎的、忽地覺得頭暈目眩,一個疏神,車子幾乎衝出路邊的田野,她拉緊緩繩,方始勒得住馬,但已是不禁氣喘吁吁了。
平大嬸滿面羞漸,說道:「我從來沒有失過手的,不知怎的,忽然頭暈腳軟,好像是生了病一般。」
西門夫人道:「你累了,換個人吧。」
哪知她話猶未了,給西門燕駕車的那個人「病」得比平大嬸還更厲害,竟然跌下馬來。車子翻倒,西門燕跳出來,叫道:「媽,不知怎麼搞的,我也好像是腦袋沉重的很,氣力都使不出來了。」
接著,陸志誠那幾個手下也都在叫嚷身體不適,似乎都是生了病了。
牟一羽了感覺到精神不濟,但他沒有出聲。
陸志誠的馬背上搖搖晃晃,失聲叫道:「不好,咱們可能是中了瘴氣了!」
西門燕道:「瘴氣!哪裡有瘴氣?」
陸志誠道:「咱們早上經過的那座山下,山中有一片野生的桃林,桃花積聚林中沼澤,釀成瘴氣,隨風飄散。在桃林裡看得見,在山下是看不見的。」
西門燕越來越覺得軟弱無力,心裡想道:「我的內功雖然不算好,但在山上吹下來的瘴氣,我吸進去的量也不多,怎的會‘病’得這樣厲害?」但她自知見識有限,不敢對陸志誠表示懷疑,問道:「媽,你覺得怎樣?」
西門夫人道:「不怎麼樣,只是稍為有點不大舒服。」
陸志誠苦笑道:「夫人和牟少俠內功深厚,縱然中了瘴氣,料想亦無妨礙,只是我們卻恐怕難以繼續前行了。」
西門燕道:「那怎麼辦?」
陸志誠道:「我看恐怕也只有就地紮營了。我還備有一些行軍散,雖然不是解瘴氣的藥,服了或許會較好一些。待過了今晚,明天倘若當真是好一點的話,我再去找大夫。夫人,你看怎樣?」
西門夫人好像沒了主意,說道:「我是從沒來過遼東的,一切由你拿主意好了。」
紮好了營,陸志誠拿出隨身攜帶的行軍散分給各人,西門夫人道:「用不著,你的行軍散數量也不多,讓他們多分一些。」
牟一羽見西門夫人不肯要,心中一動,跟著世道:「我聽人說桃花瘴是瘴氣中最厲害的一種,行軍散是有解毒之能,但服得太少,就根本不濟事了。我只是稍覺頭暈,並無大礙,你分給病重的幾位吧。燕妹,你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