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亮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而且早有準備!他倏地倒退幾步,退步,拔劍,進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但無名真人空手進招,卻是後發先至,以指代劍,倏地就點到了東方亮的眉心。
在間不容髮之際,東方亮霍的一個鳳點頭,劍鋒劃出弧形,反截敵腕。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無名真人若是全力施為,本來還可取他性命,但以無名真人的身份,豈能被他所傷?
轉瞬過了十數招,無名真人每一指點出,嗤嗤有聲,好像無形的劍氣滿空飛舞!在東方亮的眼中,無名真人的指頭就是劍鋒,看著刺向他的要害,劍勢縱橫,神妙莫測!他的手中空有一把寶劍,卻是給無名真人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從無名真人的眼中看來,又是另一回事。
東方亮固然吃驚,無名真人的吃驚比他更甚!
上一次東方亮上山挑戰,無名真人(當時還是中州大俠牟滄浪)只用了三招,就把他打得一敗塗地,而現在則早已超過十招了。
原來東方亮與耿王京經過了兩番練劍之後,對武當劍法的領悟,雖然不若耿玉京之深,但亦已得了箇中三昧,隨意揮灑,悉依劍理,看似無招,實是有招。
無名真人本來是在劍學方面的傑出之士,論到對太極劍法的運用,他未必輸於東方亮,甚至,還可能是他較勝一籌,但只要對方的變化,有若干可以勝過他的地方,已是足以令他吃驚了。
片刻間無名真人心裡已是轉好幾個念頭,是殺他呢,還是不殺他呢?
「不出十年,恐怕這小子的劍法就會在我之上,不趁早除他,總是後患!」
「不,不能這樣!誤會縱難消除,也不能因為害怕他的報復就毀了他。我身為武當派掌門,豈能沒有一點容人之量?」
正反兩面的思想在他心中交戰,但當他想到自己的掌門身份之時,卻又不禁驚然的一驚了:「我怎麼這樣糊徐,忘記了師兄要我挑的擔子?」
須知從東方亮師祖玄貞子這一代開始,就是立心要與武當派爭勝的,他繼承無相真人遺志接任掌門,也就有責任維持本派的威名不墜!
「職責倏關,縱然不取他的性命,也得廢掉他的武功!」
東方亮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嘴角掛著冷笑。這冷笑突然促成了他心底的自慚。「說什麼職責攸關,你是妒忌他的劍法比你高明!你是害怕天下第一劍客的名頭被人搶去!」
正當他躊躇未決之際,東方亮揹著他的姐姐,已經走到墓園,就要踏進園門了。耿玉京的輕功不算太好,揹著一個人,腳步當然比較平時重了一些,無名真人是何等人物,縱然心神不能專注,仍然可以耳聽八方,迅即就察覺了。
耿玉京亦已隱隱聽得園中似有「異聲」。
無名真人喝道:「是誰?」
耿玉京聽見他的聲音,寬下心答道:「掌門真人,是我!」
無名真人袍袖一揮,把東方亮逼退,說道:「你快走吧,別讓我在武當山上再見到你!」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送入東方亮耳朵的,別說耿玉京還在園外,即使是在他的身旁也不會聽見。
東方亮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見到耿玉京,借他這一卷之力,穿出後窗,翻過牆頭,走了。
「你的義父正在熟睡,小聲點兒,進來吧!」
無名真人看見他揹著姐姐進來,不覺也是有點詫異,說道:「你怎的這樣快就把你的姐姐救回來了?」
耿玉京道:「是聾啞師伯從那妖婦青蜂常五孃的手中搶回來的。」
無名真人吃了一驚:「聾啞師伯?」
耿玉京道:「就是那個曾經在師祖生前服待了他幾十年的聾啞道人。」
無名真人道:「我知道,只不知道他的武功這樣好。」
耿玉京道:「姐姐似乎是被那姓唐的老賊點了穴道,弟子無法解開,請掌門人慈悲,幫她解穴。」
無名真人道:「好,你放她下來,讓我試試。」
他察視片刻,臉上似乎顯出一點詫異的神色,跟著施展隔空解穴的功夫,在藍水靈相應的穴道上虛點一點,藍水靈毫無反應,他那詫異的神情更加顯露了。
「你怎麼知道是唐仲山點的穴?」無名真人問道。
耿玉京道:「他是和那妖婦一起逃走的,我的姐姐被點的穴道,聾啞師伯都解不開,相信不會是那妖婦所為的吧,掌門真人,你以為……」
無名真人道:「不像是四川唐家的點穴功夫,你姐姐是被人用重手法點了隱穴的。」
「隱穴」是隱藏於臟腑之中的穴道,耿玉京曾聽得無名真人說過。點隱穴必須有上乘的內功相輔,是最難練的一種點穴功夫。耿玉京可就連一知半解都談不上了。
耿玉京不禁也是一驚:「難道那妖婦還另外約有高手同來,掌門真人,那我的姐姐……」
無名真人道:「我也猜不到是誰所為,不過你可以放心,那人點隱穴的功夫還難不倒我,只是需要較長一點時間罷了。」真實,他早已知道點穴的人是誰,不過不想對耿玉京說出來而已。
無名真人以掌心貼著藍水靈背脊的大椎穴,大椎穴是經脈匯聚的樞紐之一,無名真人以真氣輸入,為她打通被封的隱穴,過了一會,只見藍水靈額頭摘下汗珠,臉色漸漸紅潤,終於睜開了眼睛。
藍水靈看見了站在她面前的弟弟,跟著也看見了掌門真人和睡在床上的不歧。
「我怎麼會在這兒,這、這裡……」藍水靈問道。
耿玉京道:「是我將你背來這裡,請掌門人為你解穴的。事情的經過慢慢我會告訴你的,你還不多謝掌門真人!」
無名真人道:「先說緊要的,把那聾啞道人救你的情形告訴我。」
藍水靈好像一片茫然的模樣。無名真人道:「不用急,仔細想想。」
藍水靈道:「我不是想不起,只是有點奇怪。」
無名真人走:「什麼奇怪?」
藍水靈道:「那妖婦把我當作盾牌,聾啞師伯好像是一掌打在我的身上,但我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後來就不省人事了。」
耿玉京道:「啊.這是隔物傳功!」他知道聾啞道人武功很高,可還沒有想到高到這個程度。
藍水靈說了幾句話,不覺氣喘吁吁。
無名真人道:「你練過道家的吐納功夫嗎?」
藍水靈點了點頭,無名真人道:「那你在這裡打坐吧。用小周天吐納之法,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你的氣力就可恢復了。」跟著對耿玉京道:「你的義父已經過了危險期,性命是可以無憂了。不過,他還要人守護,你來得正好,這守護之責,我就交給你了。」交代完畢,便即走出墓園,直奔展旗峰。
展旗峰老君石的後面,有個山洞,要推開封洞的石頭才能發現,這個山洞是隻有聾啞道人才知道的,常五娘就是被他藏在這個山洞裡面。
此際他已經把一切都佈置好了,仍然貌作悠閒地站在老君石前。
他知道無名真人一定會來,但也等得開始有點兒焦急了。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無名真人終於來到了他的面前。
「二哥,你是真人不露相,請恕小弟有眼無珠,特來向你賠禮!」無名真人一揖到地,說道。
「不敢當,我只能是東方曉、西門牧他們的二哥,你是掌門真人,這樣稱呼,我可擔當不起!」「聾啞道人」還了一揖,說道。
在兩人作揖之際,無名真人的身形晃了一晃,「聾啞道人」那件藍布道袍卻似被風吹過的湖面,起了波紋,兩人暗中較量,無名真人的內功比較精純,「聾啞道人」的內功則比較霸道,可說是各有千秋,但表面看來,則是無名真人稍遜一籌了。
「聾啞道人」冷冷說道:「我殺不了你,你也殺不了我,是不是還要再試?」
無名真人道:「小弟並無此意,二哥請莫我疑。」
「聾啞道人」道:「如此說來,你較考我的武功,只是為了證實我的身份?」
無名真人坦然說道:「不錯,不過‘較考’二字言重了!我只是有一事未明,想向二哥請教。」
「聾啞道人」淡淡說道:「我現在的身份是在觀中執賤役的道士,請掌門人吩咐!」
無名真人道:「當年我加盟在後,無緣得與二哥結識,二哥既然見外,小弟也不敢妄自高攀。好,咱們不必在稱謂上糾纏了,你年紀比我長,我就長你一聲道兄吧。晦聞道兄,請問你在武當山上躲了三十多年,裝聾作啞,所為何來?」
原來這個「聾啞道人」乃是當年「小五義」中的老二,俗家名字叫做王晦聞。「小五義」的老大是七星劍客郭東來,老二是他,老三是東方亮的父親東方曉,老四是西門燕的父親西門牧,老五是後來在少林寺出家的那個燒火和尚慧可。五個人中,王晦聞雖然排行第二,年紀卻是以他最大。最先「失蹤」的也是他。在他失蹤之後,無名真人(當年的牟滄浪)才與其他四人結交的。
王晦聞哈哈一笑:「我來了武當幾十年,從來沒個正式名字,多謝掌門人贈我一個道號。」
無名真人道:「那也不過還你本來面目而已。」他語帶雙關,王晦聞如何聽不懂。
「天地萬物,變化不居。只有眼前的方是真實,何須再問本來?」王晦聞說道。說的好像「偈語」,其實則是與無名真人剛才說的針鋒相對。
無名真人道:「如此說來,你是不願答覆我那個問題了?」
王晦聞道:「我有沒有問你因何要做武當派的掌門?」
無名真人道:「好,那我就問眼前之事,你裝聾作啞幾十年,今天才露出真相。你冒著給人識破的危險,想來不至於只是為了要救藍水靈這樣簡單吧?」
王晦聞道:「不錯,我為的就是要將你引來。」
無名真人道:「我現在已經來了!請說吧。」
王晦聞道:「牟滄浪,我要你做一件事!」他不尊稱「掌門真人」,改喚俗家名字,而且用的字眼是「要」而不是「求」,語氣顯得咄咄逼人。
無名真人冷冷說道:「那要看是什麼事情!」
王晦聞道:「當然是你應該做的!」
無名真人哼了一聲,「應該與否,由我決定,但你不妨說來聽聽。」
王晦聞道:「後天是無相真人下葬的日子,到時將有各大門派的掌門或其代表以及各方的成名人物前來參加葬禮,朝廷也會派來使者,給繼任掌門人冊封,對嗎?」
無名真人道:「不錯。」
王晦聞道:「所以,你現在還不能稱為‘真人’,我只能叫你的俗家名字,而且,我還要對你說,以後你也只能被稱為‘無名道人’,不再是什麼無名真人!」
無名真人心頭一震,說道:「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做武當派的掌門?」原來武當派的道士,是隻有掌門人才能稱為「真人」的,「真人」的街頭也必須由朝廷冊封,才能算是「正式」的封號。
王晦聞道:「我不是說你不配,但配也好,不配也好,總之你都不能繼任掌門!」說到這裡,聲音提高:「牟滄浪,你聽著,我要你在葬禮完畢之後,接受冊封之前,當著天下英雄面前,把掌門人的位子讓給無量長老!」
無名真人道:「掌門人的位子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
王晦聞道:「我知道,是無相真人臨終之前傳給你的。但一日典禮未曾舉行,就還可以更改。只要你說得有理,別人就只會稱讚你能謙讓。無量長老是年紀最長的武當派道家弟子,難道你不覺得他比你更有資格當這掌門?」
無名真人道:「你現在說的這番話我早已對無相師兄說過了。」
王晦聞道:「我知道,無相真人當時要你接任的理由,是因為你年紀較輕,他恐怕無量長老不勝繁劇,其實無量年紀雖老,還是可以應付得來的,不過他當時不和你爭罷了。」
無名真人道:「是不是他現在想做這掌門人了?」
王晦聞道:「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只是我的意思,而且,我還有下文!」
無名真人道:「好,我洗耳恭聽。」
王晦聞道:「無量長老也只是暫時做這掌門,他做了一個時候,自會再把掌門之位讓給無相真人唯一的弟子不歧。這番話,他也會在接任掌門之時對天下英雄講個清楚。」換言之,無量長老任掌門也只是「過渡性質」而已。
無名真人聽罷他這番言語,已是心中雪亮:「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和無量的安排,但不歧卻未必曾參與他們的密謀,不過,若是他們所謀得遂,不歧也只能是他們手中的傀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