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明道:「你又輸了一次給牟滄浪?但總比上次好一點吧?」
東方亮苦笑道:「這次不是輸得更慘,但卻輸得更加慚愧。知己知彼都沒有用。」
牟一羽當然懂得他所說的「知己知彼」的意思,「原來他向藍玉京騙取本門創法,果然就是為了要對付我的爹爹。好在他還知自量,不似他的師父那麼狂妄無知。」
向天明哼了一聲,說道:「只輸了兩次,就心灰意冷了麼?」
東方亮道:「不單是因為輸給牟滄浪的緣故,我不是那塊料子……」
他本來是想說,即使贏得了牟滄浪,也還是做不成天下第一劍客的。因為耿玉京的天賦就比他更高,大家同樣再練十年,耿玉京的成就必定在他之上。但這只是他的「判斷」,他知道師父是不會相信的。是以遲遲疑疑沒說出來。
向天明性子甚急,果然就切斷他的話道:「你是捨不得這小妞兒?哼,真是沒出息!為了這樣一個黃毛丫頭,就值得你放棄平生志願?」
西門燕早就想要發作,登時罵了出來:「你莫以為你是我表哥的師父,就可以胡說八道!你自己不行,怎教得出好徒弟?表哥,我說,你不必要這個師父了,我叫媽媽悉心教你,一定教得比他更好!」
向天明揮袖一拂,喝道:「別纏我的徒弟,他決不會娶你為妻!」西門燕被他的袖風一拂,不由自己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險些跌倒。向天明拉著東方亮就走。
西門燕並沒有受傷,但她的自尊心可是給傷透了。打從有生以來,她幾曾受過如此「侮辱」,禁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哪知道,向天明倒也不是存心要侮辱她的。原來他要東方亮練的一門內功,是俗稱所謂「童子功」,結了婚就練不成的。練了他這門內功,配以上乘劍術,上佳資質,那是的確有希望可以成為天下第一劍客的。
向天明拉著東方亮正在邁步,牟一羽已是趕了上來,喝道:「東方亮,你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有自己的主意!向天明,這裡是武當山,不管東方亮是你的什麼人,你都得遵守武當山的規矩!」
向天明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有你的規矩,我有我的規矩!誰理會你武當派的什麼臭規矩?」
不但動口,而且動手了!牟一羽追到他的背後,他立即就是反手一抓。
牟一羽早有準備,出劍便戳他的掌心。這招他用的是連環奪命劍法中的「李廣射石」,弓腰、斜步、拔劍、出招,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又快又狠。滿擬在這樣的近距離之內,向天明即使避得開他的第一招「李廣射石」,也避不開他的第二招「白虹貫日」。前一招可以刺穿對方掌心的勞宮穴,後一招可以刺穿對方肩頭的琵琶骨。不管是勞宮穴或琵琶骨一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也要報廢。
不料向天明的掌勢怪異之極,中指伸出,儼如鷹啄,「啄」向牟一羽脈門。牟一羽剛剛從「李廣射石」變為「白虹貫日」,陡然間只覺脈門一麻,劍尖雖然觸及對方身體,已是無力穿破對方衣裳,更莫說是「射石」「貫日」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當」的一聲,牟一羽寶劍脫手,他的身子也被向天明抓住,舉起來了。
東方亮大吃一驚,叫道:「師父……」話猶未了,向天明已是一個旋風急舞,把牟一羽摔了出去。
向天明道:「你急什麼?」一把將正要搶上前去的東方亮拉住。
眼看牟一羽就要被摔下展旗峰,忽見西門夫人衣裳飄飄,儼似御風而降。
西門燕又喜又驚,連忙叫道:「媽媽,快,快救……」此時她也正在搶上前去,雖然已是明知趕不及救人。
西門夫人叫東方亮來會她的女兒,她自己也是暗中跟著來的。她看牟一羽的飛墜之勢,自忖可以及時接住,便即說道:「不用擔心……」
哪知牟一羽雖然是向著她的方向拋來,分明餘勢未盡,她算準了一定會拋到她的跟前,卻忽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中途就跌下來了。
不過,更加出乎她的意外的還在後頭。
牟一羽的身體剛一著地,便彈起來,原來向天明用的乃是一股巧勁。看似跌勢甚急,著地之際,卻似被人輕輕人下一般。
西門燕飛步跑上,把牟一羽扶穩,急忙問道:「你,你沒事吧?」
牟一羽卻像呆了一般,沒有說話。
西門燕只道他被點了穴道,叫道:「媽,你還不過來看看
西門夫人面挾寒霜,她並沒有朝著牟一羽走來,卻向向天明那邊走去。
西門燕莫名其妙,剛要再叫,這才聽得牟一羽吁了口氣,說道:「沒事!」
原來他剛才是在想向天明的那一招掌法,好像是曾經見過似的,終於想了起來,這不是掌法,而是劍法,是東方亮第一次上武當山時,用過的一招劍法。那一招劍法如飛鷹迴旋,正是向天明這一門的八八六十四路飛鷹迴旋劍法的絕招之一。不過,向天明此際將劍法化為掌法,更加令人感到變化莫測而已。牟一羽暗自想道:「他這門劍法所用的陽剛之勁已臻化境,倘若又被他偷得了太極劍法的秘奧,剛柔兼濟,並臻化境的話,那就當真是可以稱雄天下了。」思念及此,不禁有點後悔,是不是應該把東方亮放走。
「不可讓他將東方亮帶走!」牟一羽說道。
西門燕不知他別有心思,也在叫道:「媽,他要強迫表哥跟他走呢,他,他還說……」
西門夫人緩緩說道:「你們和他說的我都聽見了。」這句話說完,他也走到了向天明的面前了。
「我知道你是亮兒的師父。晤,你的劍法,似乎也很不錯。但號稱劍聖,卻還不配!」
向天明好像意殊不屑,微曬說道:「你懂得什麼?」
西門夫人冷冷說道:「我是不懂什麼,我只懂得一件事,我的女兒說得不錯,與其由你來教我的姨甥,不如我自己來教。」
向天明道:「你是不是要和我較量劍法?」
西門夫人道:「不錯,你若勝得了我,我才可以讓你將東方亮帶走。」
東方亮叫道:「姨媽……」
西門夫人道:「你是要姨媽還是要師父?」
東方亮不敢作聲了。
西門夫人道:「好,姓向的,這就讓我看看你這劍聖的本領吧。請!」
向天明冷冷說道:「我不能佔女流之輩的便宜!」
西門夫人哼了一聲,隨手摺下一根樹枝,冷冷說道:「你看不起女流之輩,我更看不起流得虛名的妄人!」樹枝刺出,嗤嗤有聲。
她是把樹枝當作劍使,一抖手就是連環三招,疾刺向天明胸口的「璇璣」「玉衡」「天闕」三處大穴。向天明橫掌一劈,中食二指伸縮不定,看似點穴,其實卻是虛實莫測的劍法。
樹枝在掌風震盪之下,有如銀蛇如掣,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向天明的掌力雖然極其剛猛,卻也掃不斷她的樹枝。
一個以樹枝作劍,一個以肉掌作劍。雙方各展所長,轉瞬間鬥了三五十招,向天明陡地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狀似飢鷹撲兔,掌勢斜削下來,西門夫人身似陀螺疾轉,樹劍劃出十幾個圈圈。西門燕看得驚心動魄,但也只是看得出雙方都使險招,還未看得出所以然來,倏然間,兩人就由合而分了。牟一羽失聲叫道:「可惜!」頓了一頓,接著讚道:「好劍法!」響天明冷笑道:「你這小子懂得什麼?」冷笑聲中,已是再度撲上,西門燕也不懂得哥哥說的「可惜」是什麼意思,但聽得他贊母親的劍法好,也就稍稍放心了。
原來西門夫人剛才是以牟滄浪所授的太極劍法去化解對方的攻勢,向天明以掌作劍,使出的飛鷹迴旋劍法本來比用劍還更剛猛,但西門夫人的樹劍每劃一個圈圈,就消解對方一分勁力。最後一個「劍圈」,樹劍只要從圓變直,就可刺著對方眼睛的,但不知怎的,這一變未曾完成,兩人的身形就忽然分開了,西門夫人使的這路劍法,牟一羽也曾學過,心裡想道:「原來這路劍法是可以使得這樣快的!但何以媽媽不下殺手?」
牟一羽不知,原來西門夫人最後劃的那個劍圈由於被對方的掌力帶動,她雖然消解了對方的幾分勁道,對方也令得她的樹劍圈子劃大了些,這一來她的招數就微嫌使得「老」了。倘若她還是要伸出樹劍去刺對方的眼珠的話,她的胸口先要給對方的「掌劍」削個正著。
劇鬥中西門夫人的樹劍疾劃圈圈,向天明掌勢盤旋,腳尖尚未離地,身形已是有如飛鷹撲擊。眼看雙方都已在準備作最後的一擊了。
東方亮心頭一震,忽地叫道:「你們不要打了,師父,我跟你走!」話一說完,轉身就跑。
但就在這一瞬間,西門夫人的樹劍,已是刺到了向天明身上。
只聽得爆豆似的一串聲響,樹劍斷為六截。向天明悶哼一聲,飛步追下山去。
西門燕大吃一驚,撲上來道:「媽媽,你怎麼啦?」
西門夫人道:「沒什麼。他吃的虧不比我小!」原來最後那招,向天明的衣裳也被她的樹劍刺穿了六個小孔,好在有東方亮的那兩句話搶著說在前頭,影響了他們決鬥的心情,否則西門夫人就不僅是樹劍寸斷,而是肋骨斷折了;向天明也不是衣裳穿孔,而是身上添了六個透明的窟窿了。
西門燕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但另一塊石頭卻又取而代之,說道:「媽,但表哥已經給他拉走了。」
遠處隱隱聽得向天明的聲音說道:「你不走也可以,誰說咱們就不能留在武當山上?」東方亮的聲音跟著道:「不,師父,還是走的好!」
他們這兩句隨著山風飄來,只有西門夫人聽得分明,牟一羽已是聽得不大清楚,西門燕則是完全聽不見了。
西門夫人嘆了口氣,說道:「羽兒,他是不想跟你的爹爹為難了。燕兒,他要跟師父走,那也只好由他去吧!」
牟一羽心亂如麻,怔怔地望著西門夫人,西門夫人柔聲說道:「羽兒,原諒我,我不能和你一起,我必須走了。你的爹爹比我更需要你,未來他要應付許許多多艱難的事情,我幫不了他的忙,只能倚靠你了。」話說完,她就攜著女兒走了。
母親的影子看不見了,耳邊還似留著她的幽幽輕嘆。牟一羽突然感到內疚於心,禁不住叫道:「媽媽,我錯怪了你。這並不是你的罪過!」自從他知道西門夫人是他的生母以來,他從來沒有叫過她「媽媽」。這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呼喚孃親,但可惜西門夫人已是聽不見了。
牟一羽正自一片茫然,忽聽父親的聲音說道:「羽兒,別難過。人生的一切離合悲歡,都是緣份。」父親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爹爹,原來你早已來了。」
「你媽媽和你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羽兒,你肯……」
「爹爹,正如你說的那樣,離合悲歡,都是緣份,你用不著求任何人原諒。我的兩個媽媽都很好,我也不會抱怨誰人。」
無名真人道:「聽見你這樣說,我很喜歡。當年的我,比你還要任性;但你卻比當年的我懂事得多。」
牟一羽道:「但媽媽以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卻是十分慚愧。」
無名真人道:「我知道你給向天明摔了一跤,小小的挫折,算不了什麼。」
「原來你早在媽媽和他交手之前已經來了,那你為何……」
「我是特地來看他的劍法的,到了必要的時候,當然我會出手,沒有這個必要,我就想一窺全豹了。」
牟一羽道:「那麼,你看他的劍法怎樣?」
無名真人半晌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的。」
牟一羽吃了一驚說道:「向天明的劍法難道還能勝過你不成?」
無名真人道:「現在不能,將來難說。我說的‘人外有人’的‘人’,不是指他。」
牟一羽道:「你是說十年之後的東方亮?」
無名真人道:「也不一定就是東方亮。不過,東方亮倘若肯聽他的師父的話,回去再苦練十年,他的劍法也的確是可以勝過我的。」
牟一羽道:「飛鷹迴旋劍法倘能揉合太極劍法之長,不錯,確是可以另闢蹊徑。但縱然如此,也未必就能勝得過爹爹。最少,在劍法的精純方面,他就不能和爹爹相比。」
無名真人苦笑道:「再過十年,你以為我還能保持現狀?」
牟一羽道:「但東方亮是燕妹的表哥,他也未必肯聽命於他的師父,與爹爹作對到底。」
無名真人道:「天下第一劍客的名頭是很能引誘人的,何況你沒有聽見向天明對他說的話嗎,他是要徒弟終身不娶。」原來他是知道向天明那種練功的法門的,只是不便和兒子說出來罷了。
牟一羽嘆道:「媽媽以為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真的十分慚愧。
無名真人道:「你留在我的身邊,已經是給了我最大的支援了,我也不想你在十年之後,勝得過東方亮。」現在你不懂,將來你會懂的,天下第一劍客,其實是可為而不可為!」
牟一羽的確是似懂非懂,但卻跳起來道:「爹爹,你還沒有老得必定需要一根柺杖,我也不願只是做父親的柺杖!」
無名真人緩緩說道:「你有志氣,我很高興。但即使過了十年,東方亮練成劍法,他也絕對壓不倒咱們武當派,一定有人勝過他的!」
季一羽道:「你是藍玉京?」
幸一羽道:「不錯,依我看用不了十年,他的劍法就可以成為天下第一。」
牟一羽道:「他的劍法是無相真人傳他的要訣的吧?」
無名真人眉頭一皺,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要練成功天下第一劍客,必須機緣加上天賦,單靠劍訣不成。你不要想法去套他的劍訣,或逼他交出來了。」
牟一羽面上一紅,說道:「我的確是曾存有私心,爹爹既然不願孩兒那樣做,孩兒自當遵命。」
無名真人心道:「其實,我也何嘗不是有過私心?」於是說道:「好了,天就快要亮了。今天的客人一定來得更多,早點回去歇一歇吧。」
牟一羽道:「是,好在向天明已經走了,不怕他在明天的葬禮中搗亂。」
無名真人只能心中苦笑了:「你哪知道,我的真正敵人可還不是向天明!」正是:
外賊何如心賊險,應悟魔高道更高。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