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夫人,醒醒……醒醒……」侍婢軟糯細膩的聲音響起,「再不起便趕不上送大人了。」
謝小卷恍惚睜開眼睛,天光方亮,空氣裡有輕薄的花朵芳香。她剛想嘟噥一聲轉個身子繼續睡過去,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坐起,胸中也湧上一陣莫名的悵然。直到坐在溪水邊梳洗,冷水激面,謝小卷才徹徹底底清醒過來。
水中映著的是一張娟秀面貌,桃面杏眼。容貌與自己有幾分相像,卻又分明不是自己,何況這一身委地長袍和一頭極長青絲。謝小卷想要驚叫,卻發不出聲音,而身後卻有一雙臂膀將她納入懷抱,呼吸親密地熨帖在她的脖頸上,低沉的聲音響起:「你回來了,你終於要回到我身邊了……」
謝小卷感到自己這具身體的主人似乎想要轉過身去,但微一動作就被背後的人攬得更緊。他修長的手指覆上她的雙手,十指糾纏恨不能索取更多。他將頭臉埋入她的脖頸,聲音是溫柔的:「別再走了,阿瀠。」
謝小卷卻從水中的倒影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雙眉微蹙,似乎有訴說不盡的委屈。她身體不受控制地從他懷裡微微一掙,轉頭過去的瞬間已經換上甜蜜的微笑:「怎麼會呢?溯洄一直都在這裡等著大人。」
回頭的一瞬間陽光尚有些耀眼,謝小卷微眯眼睛待那片光炫散去才看清那人的臉,那英俊且陰鬱的眉目——分明是餘言!而他隨著自己轉身,也像是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動作倉皇到似乎要掩飾自己臉上的表情,聲音卻喪失了溫情:「好,你好好等著我治水回來。」
旁邊有侍婢輕輕地偷笑:「宰相大人和夫人感情這樣好,帝君怕都要等得不耐煩了。」
他退後兩步,又攬了攬她的肩膀,才大步走向林外的封禮臺。謝小卷想喊卻依舊開不了口,自己彷彿只是突降到這奇怪世界裡的一抹幽魂,不知道怎的附在別人身上,說話動作都隨著人家,也將其所思所感都體味得清清楚楚。此刻連自己心裡的驚慌、害怕都硬讓這正主的纏綿不捨之意給壓了下去。
那跟餘言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方消失在林中,這名喚溯洄的正主便挽起衣裙突然向小山丘上跑去。謝小卷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喘息和心跳,直到眼前的景色一覽無餘,她才豁然明白這姑娘的意圖。
只見山丘下偌大的封禮臺,百官朝列,禮樂齊發。宰相跨坐在馬上,長髮挽起,恣意風流。
哪怕能多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然而謝小卷卻情不自禁地留意起封禮臺上的君王,他穿著一身緇色長袍,精美華麗的青銅面具籠住了他的面目,他伸出手將象徵吉祥的青翠樹枝遞給宰相,一舉一動都是皇家的恢弘氣度。他旁邊尚站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女子,只是距離太遠瞧不清眉目。謝小卷忽然覺得一陣劇烈的心悸,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喚作溯洄的姑娘的。
追上溯洄的侍女悄聲感慨:「那就是傳說中的利夫人啊,真美。」
宰相的車隊已經出發了,林上突然撲稜稜驚起一群鳥兒衝向天際,竟然追上了車隊。
「若我能化作鳥兒就好了。」溯洄低語,「他這一去,又要讓我等多久……」
二
隨著時日漸長,謝小卷也越來越糊塗。這身體彷彿不由她控制,又似乎做的都是她的所思所想。而要命的是溯洄對其夫君的痴情像毒藥一樣浸染著她,讓她也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這種刻骨的愛和惦念,真切得彷彿她就是溯洄。
直至五日後的深夜,她隨著溯洄猛然驚醒。涼風入懷,溯洄打了個寒噤,想要站起去關窗子時,卻覺得自己猛然被人抱起。謝小卷覺得自己的心臟狠狠一擰,溯洄的所有驚慌、害怕都真切地讓她感知到了。她恨不能也失聲尖叫,然而所有的聲音溢位唇齒都化成虛無。她在這異世只是一抹遊魂,只能徒勞地感受到溯洄激烈卻無效的反抗。身後那人死死地禁錮著她,捂著她的嘴,壓制她,侵犯她。謝小卷煩惡欲吐,恨不得在此時此刻就暈厥過去。
夜色太深,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溯洄拼命的掙扎都化作徒勞,在來犯者粗重的喘息下,只能溢位散碎零星的絕望哭泣。她的手臂終於掙脫束縛,重重打在那人的臉上,只聽見夜色中錚然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落在了地上。溯洄在絕望中伸長了胳膊,觸到打落在地上的東西,冰冷且堅硬,是青銅面具。
謝小卷一怔,只覺得腦中尖銳疼痛,竟然暈厥了過去。
謝小卷再度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不知道溯洄在榻前枯坐了多久。她頭髮散亂,衣衫破碎,身體俱是青紫。謝小卷一陣心如刀絞,目光卻不由自主隨著溯洄的視線落在遺落在榻前的青銅面具上——花紋精美,質地堅硬。
謝小卷覺得有些暈眩,這面具,似乎在哪裡見過似的。
門突然被輕輕叩響,是侍婢軟糯的聲音:「夫人?夫人?可起來了……」
溯洄毫無反應,似乎已經喪失了所聽所感。謝小卷的心中滿是悲悽,恨不得能站起來代替溯洄抵住那扇門。
不要進來,最起碼不是現在。
門卻還是被推開了,侍婢繞過帷幕便尖叫起來,手上捧著的東西齊數落在地上。她衝過來扶住溯洄的身體失聲哭泣:「夫人!這是怎麼了?夫人!」溯洄絲毫沒有反應,侍婢卻一眼看見了榻下的面具,聲音尖利得彷彿戳破了最慘烈的真相,「這面具……是帝……是帝君的?」
帝君!
是那天封禮臺的君主!
溯洄猛然爆發出慘烈的哭泣聲,聞者無不悲慼。
三日後,溯洄投水而死。謝小卷一抹遊魂,無依無憑,只能徒勞地看著宰相千里奔波而回,跪倒在溯洄墓前慟哭不已。
彼時宰相夫人因為被帝君姦汙投水自盡的事情已然鬧得沸沸揚揚,宰相隻身闖宮,以一敵十,遍體血痕。宮室大門卻突然敞開,高冠華服的帝君緩緩步下,精美的青銅面具上泛著帝王威嚴,沒有絲毫情緒。宰相被侍衛刀斧相加押至帝君面前,目眥欲裂:「杜宇!你——好狠!」
杜——宇——
彷彿刻入骨血的名字突然撞入耳鼓,謝小卷覺得自己的周身魂魄彷彿都被迅速吸走,消失於虛無。
三
謝小卷大汗涔涔地醒來,面前的人伸手輕輕一招,四周暗光流轉的轎壁漸漸消失於無形,凝成一枚轎牌悠悠飄到他的手上,上面古色古香寫著「離魂溯追」幾個字。
謝小卷一時分不清是夢是幻,清冷的河風撲面而來,遠處西洋教堂上的洋鍾叮叮噹噹地響著。映著萬千燈火,謝小卷一個激靈,這是凌漢,她回來了。
餘言轉過身,明明還是那個穿著西裝比甲的高門闊少,卻又有什麼東西分明不一樣了。他伸出手,向謝小卷邁了一步:「阿……溯洄。」
謝小卷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頭疼欲裂,不由得蹲下了身子抱住腦袋。餘言終於耐不住,拉住她的胳膊:「你在困惑什麼?你看的不是幻覺不是夢境!那是兩千年前的古蜀,是前世的你我!你是我的妻子!」
謝小卷猛然睜大眼睛:「我是……溯洄?」
「離魂溯追,能溯前世,你方才不是看得清清楚楚……」餘言的聲音變得急切,猛地探臂抱住她的身體,「你我前世離散,我念了你千年、尋了你千年,你不能不信!你是我的!」
世上怎會有如此離奇的事情發生?面前人到底是轉世歸來的戀人,還是借屍還魂的鬼靈?此時此刻抱住自己的身體這麼陌生,感覺是陌生的,呼吸是陌生的,謝小卷下意識地掙扎,卻只讓餘言抱得更緊。「我本不願這樣告訴你,但我一不留神,你就消失了。我多害怕下次見面又是一個千年。」他盯著她的眼睛,「看著我,你的眼裡只應該有我一個人,你的心裡也只應該有我一個人。」
再一次體察到男人和女人力量的懸殊,無論如何,那段恐怖的記憶已經在心底留下了傷痕。謝小卷情不自禁地害怕起來,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個暗夜,任何的抵抗都像是湮沒在海潮裡的一顆沙礫,連漣漪都驚不起來一星半點。
「小姐,需要幫忙嗎?」
黑夜裡突然亮起一支手電,是旁邊酒店的侍應生。他聽見動靜走來,一時無法判斷是愛侶還是遇險的女子,於是出言試探。餘言的手臂一僵,謝小卷終於將他一把推開。這個明顯是拒絕的動作給了侍應生訊號,他迅速撲上去用手電筒砸向餘言的下頜。餘言迅速閃開,反手將侍應生壓在了身下,一掌如有雷霆之力劈下,竟然是要取人性命的殺招。
「住手!」
謝小卷下意識喊道。餘言雙眼通紅,手掌堪堪停在侍應生脖頸上方三寸的位置,像是剛剛被謝小卷的一聲暴喝喚回了現實。
這是兩千年後的凌漢,而並非當年的古蜀。
謝小卷衝過去推開餘言,將侍應生拉起:「對不起,我們方才有些爭執,讓您誤會了。但是謝謝您,真的謝謝。」
她的話舒緩了餘言臉上的表情,倒是侍應生沒有意識到剛才的生命之危,嘟嘟囔囔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土:「大晚上吵架幹嗎不在家裡?」說著手電筒的光柱一晃,看清了餘言的臉,表情登時變了,「是餘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看您剛才對這位小姐那麼兇……呸呸呸,什麼兇,打是親罵是愛的。您身手真好……」
謝小卷在心裡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餘言卻神色微變,似乎才意識到剛才的舉止欠妥。他邁前一步,想要伸手撫平謝小卷被弄亂的髮絲,謝小卷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收回了手:「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他這樣的表情讓謝小卷忽然想到兩千年前的古蜀溪邊,溯洄眼中高冠華服卻鬱鬱不樂的夫君。她情不自禁地心軟了:「餘言,或許你說的都是真的,但我還需要時間。」
餘言的嘴角微微上揚,收回了手指:「好,雖然我已經等了兩千年,也可以再等下去,但我還想懇求你,別讓我等太久。」
兩人的對話讓旁邊的侍應生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卻不敢問。謝小卷不自然地輕咳兩聲:「我可以自己回迎賓館,你不用送我了。」她頓了頓:「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誰……誰是杜宇?」
四
謝小卷躺在房間寬大的床上,腦子裡思緒紛繁。
她不知道剛才那個名字是怎麼躥到自己嘴邊的,但餘言當時的臉色突然變了,她只能不自然地解釋說是離魂溯追之時聽人提過。餘言捏著謝小卷的肩膀:「我永遠不想再在你嘴裡聽到這個名字,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她這才知道,原來杜宇就是侵害溯洄,害他們夫妻相隔千年的暴徒,就是那封禮臺上高冠華服戴著面具的帝君。
杜宇……
杜宇曾為蜀帝王,化禽飛去舊城荒。
年年來叫桃花月,似向春風訴國亡。
小時候背過的詩忽然湧入腦海,謝小卷一凜,杜宇……望帝?幼時讀蜀志,望帝杜宇,知農時、曉水利、後……後通於相妻,慚而亡去,其魂化為鵑鳥。
這,竟然確有其事!
窗邊忽然有人翻進來的聲音,謝小卷一驚坐起,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身前。她一邊下意識想要尖叫,一邊伸手想要去扭亮檯燈,卻被人欺上身來制住了。他的聲音壓得低沉:「是我,阿宇。」
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看見他了,中間還摻雜了那麼莫名其妙的經歷。謝小卷惱怒起來,伸手去推他,卻不想他軟綿綿地順著她的手倒下去,自己手掌所觸及的胸膛,炭火一樣地灼熱。
他倒在床上,脖頸上一層細密的冷汗,連清冷眉目都蹙成一團。謝小卷低喚一聲,連忙將他裹在被子裡:「我去叫醫生。」
謝小卷站起來的瞬間手腕卻被扣住了,連忙湊近輕聲詢問,聲音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是不是哪裡痛?」
「別,別叫醫生,就這樣,一會兒就好。」他的聲音極輕極低,清冷眉目卻因為謝小卷的湊近染上了幾分繾綣之意,修長手指輕輕撫上謝小卷的側臉,「對不起,讓你一路來跟我吃了那麼多苦。對不起,一直待你那樣不好……」
謝小卷被他語氣裡的心酸之意惹得眼窩一紅:「你瞎說什麼呀,你是對不起我,動不動就消失,老是神秘兮兮的。可除卻這個,你也沒什麼不好……你也待我一直挺好的。」
他輕輕搖頭:「我待你不好,在清平時沒有認出你,在遊輪上沒有護好你,在隋安我還丟下了你。」他眼睫微顫,「可等我想起來了,你卻又忘了我,這其實也好,阿瀠。」
陌生的名字一經吐出,謝小卷終於確定他是認錯人了,心裡莫名其妙湧上了一絲酸楚,伸手幫他掖緊被子:「我不是阿瀠啊,我是謝小卷,我去幫你叫醫生。」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像是從幻覺中清醒了過來:「樓下有人監視,還是別讓人知道我回來了。」
謝小卷跳了起來,藏在窗簾邊往外輕輕一探,果然見幾個人坐在一輛車裡,藏在門口法國梧桐的濃密樹蔭下,時不時抬頭看上兩眼。謝小卷一驚:「我在凌漢沒認識幾個人……怎麼?」
她的視線與阿宇一撞,下意識明白過來,卻果斷否決道:「不會是餘言。」
隨著她這句話一齣口,阿宇的眼神就黯了幾分。她慌忙解釋:「不……即便是他,應該也沒有什麼惡意……你……你不要多想。」謝小卷忽然覺得自己越描越黑了,難道要告訴阿宇,那個餘言自稱是找了她兩千多年的前世夫君,所以絕對不會傷害她。
阿宇一定會覺得需要看醫生的是她謝小卷自己。
五
謝小卷房裡所有能蓋的東西都壓到了阿宇身上,他冒著冷汗,連說句話都彷彿要耗盡全身的力氣。神妙的是謝小卷帶來的箱子,似乎在暗夜中應和著阿宇的呼吸,閃著微弱的光芒。這個奇怪的年輕人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氣質,讓謝小卷生不出半點揹著來的念頭,只能通宵守在他旁邊照顧他,直到最後自己都昏昏沉沉睡著了。
又是連綿的水澤。
蘆葦映著夕陽糅合出一片金燦燦的色彩,長身而立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燦爛的陽光模糊了他面具上的花紋。他俯身望著自己,聲音清潤:「我如約來了。」
她心裡漫上歡欣,卻又強抿著嘴角,赤腳往水波里退了一步:「你是誰?我可不識得什麼蜀國的帝君。我的終身,可不是許給你的。」
男子笑了,伸手將面具摘下,「你所許終身的那位朱提少年阿望,可是生的這副模樣?」
她咯咯地笑起來,又強裝正經斂緊眉目:「嗯,這麼瞅著是有幾分相像。可我總覺得我的阿望要生得更端正一點……」她語音還未落,就溢位一聲尖叫,腰肢被人一攬拉近。那人的氣息溫柔地拂面而來:「那現如今,你可願意出這千里湖澤,做我杜宇的帝妃?」
陽光微微偏移,照在他手中的面具上,青銅的質地,紋路森嚴冰冷。
而他的眉目亦從光輝燦爛中跳脫出來。
清姿俊逸,一雙略顯狹長的鳳目,嚴肅時如蘊冰雪,此刻卻染蘊著無限柔情。
謝小卷猛地驚醒,身旁的床鋪已經空了。阿宇站在窗邊,雖然依然虛弱,卻比昨晚精神許多,朝陽模糊了他的眉目。他向床邊走過來:「他們換班了,快些收拾東西,我們要離開迎賓館……」
謝小卷沒有動彈。阿宇略顯詫異,又往前走了一步,五官一下子從陽光中跳出來。與夢中人明明是不同的兩張臉,但那一雙眼睛!那一雙眼睛是與夢中人一模一樣的鳳目,略微狹長,染蘊著款款柔情。謝小卷覺得自己的嗓子彷彿被哽住了,也不知道怎樣喚出來的聲音,彷彿剛出口就散在了空氣裡:「杜……宇?」
阿宇伸過來的手僵在了空中,一時間寂靜無聲,靜得能讓謝小卷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長久的靜默讓謝小卷懷疑是自己的錯覺,她努力想要扯出一個乾笑來,也是,怎麼可能呢?
「你……想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