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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賜轎 第十二章 離魂溯追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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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啞響起的一句話將謝小卷牢牢釘在原地,她震驚地抬頭望著阿宇。他的眼睛熬得通紅:「阿瀠,你怎麼……」

謝小卷腦子裡一片茫然的空白,衝進腦中的卻是自己身為溯洄時那絕望黑暗的一夜。他亦是她的疼痛和絕望,以及靜靜躺在地上的,精美冰冷的青銅面具。

她一把推開阿宇,門摔在身後。

阿宇的臉,瞬間慘白,沒有半分血色。

謝小卷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衝出迎賓館的,她隨便跳上了一輛黃包車,將臉埋在手掌裡哭泣起來。不知道是害怕,是迷惘,還是對身邊人的恐懼。

餘言給自己看的前世是真的,真的有古蜀。而夢中更真實地告訴她,原來她與杜宇也確實有私情。前世的記憶片段席捲而來,帶著足以讓人戰慄的情感力量,讓她只想要逃離。她不能再待在凌漢,她需要找餘言救出她父親,回到清平,再也不要觸碰這讓人覺得萬分羞慚的記憶了。

黃包車在餘言的別館前停下,謝小卷跳下馬車,敲響門環。

應門的是一位管家模樣的阿婆,謝小卷勉力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這才開口:「請問餘先生……」

「阿婆,有客人嗎?」

聲音清且柔,酥潤如三月的雨飄揚而至。有麗人從樓梯上緩緩步行而下,一身水墨染就的湘竹旗袍,襯得身體越發纖儂合度。一頭烏髮燙成最時髦的樣式,鬆鬆在腦後挽了個髻,端是說不盡的萬種風情。

那是整個凌漢都熟知的一張臉,凌漢有名的電影明星——木雨耕。

謝小卷瞠目結舌,她跟餘言分明還去看過那場電影,卻從來沒有聽見餘言有過一言一句的提及。

或者,她是餘言的表姐妹?餘言的朋友?

木雨耕將視線落在謝小卷身上,端詳片刻,忽然揚起嘴角笑了,笑容帶著十分的篤定:「謝小姐?」

餘言不在家,木雨耕說和他約好了待會兒在電影片場見面,問謝小卷願不願意與她同去,她只能茫然無措地點頭答應。

原來電影片場是長這個樣子的,謝小卷好奇地這裡碰碰那裡看看。旁邊卻突然有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手裡拿著的自來水筆都在不自然地顫抖:「木……木小姐,能不能幫我籤個名?」

謝小卷詫異地轉過臉,指住自己的鼻尖:「我?」

工作人員這才愣了一下:「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認錯了人。」說完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您跟木雨耕長得有幾分像啊,尤其是您剛才的側臉。」

謝小卷有些出神,這樣的話似乎以前也有誰對自己說過,自己笑起來像誰來著?

謝小卷徒勞地搖搖頭。那邊木雨耕已經捧著一杯熱茶嫋嫋婷婷地向謝小卷走來。她像是剛下了一場戲,穿著一身天青色學生裝,卻依然難掩清麗。她將熱茶遞給謝小卷,坦然在旁邊坐下:「不必這麼不自在,這個電影公司,有餘言的股份。今天電影殺青,餘言一定會來,你放心。」

謝小卷輕輕喝了一口,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您和餘先生……」

木雨耕毫不掩飾,大方地轉過頭:「你好奇我和他的關係?」

謝小卷一噎,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你是他的情人,那我就是他的朋友。」木雨耕轉過頭看著謝小卷「噌」一下紅起來的臉,眯著眼睛微微笑了笑,「如果你是他的朋友,那我就是他的情人。這樣說,不知道謝小姐能不能理解?」

謝小卷結結巴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木雨耕終於將視線挪開,看著片場畫著的湖景山色:「自從你來了凌漢,他藉著何家的名義為你辦舞會,日日夜夜陪你,為你做盡之前從未替其他女人做過的事情,卻只肯告訴我你是他的故人。」她低頭輕輕一笑,「既然只說是故人,那我講講我們之間的故事,應也是無妨的吧。」

木雨耕認識餘言還是在十年前的凌漢,那個時候她也有十三歲了,卻因為吃不飽飯瘦小得跟沒上十歲一樣。頭髮亂糟糟的,看不出是個女孩子。小踏凳用布繩拴緊了系在脖頸上,走路的時候小小的身體都被拉扯著往前傾。她在電車和黃包車之間艱難穿行,守在凌漢最大的舞廳「夜天堂」門口,每當有人走出來,就抬起疲憊的笑臉,硬生生地擠出笑容:「先生,太太,需要擦皮鞋嗎?」

雨雪天氣往往很冷,卻是這些擦鞋的孩子們最喜歡的天氣。雨雪易髒汙,來跳舞的排場人總要把鞋子擦乾淨再入場。擦鞋的人雖多了,但鞋童亦是多。她個子太小,總也搶不過那些機靈的大孩子。她孤獨地等啊等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連招攬生意的聲音都哆哆嗦嗦,很是微弱。

然而一雙美麗的腳從車上邁下來,在夜天堂門口的紅毯上蹭了蹭,原地躊躇了一下,向她走來。

她的眼睛亮起來,連招攬的話都忘記說。但旁邊早有一個更加機靈的孩子站起來,衝到女人面前:「小姐小姐,來我的攤子吧。」他嫌棄地看了她一眼,「她沒力氣,擦不乾淨的。您看她的手,那樣小。」

那是一個比她大許多的男孩子,一副精明強幹的樣子。她看出女人的心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改變方向向旁邊的攤子走過去。一天沒吃飯的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突然站起來拎起自己的工具盒砸在了男孩的頭上。

對方頭部瞬間流出血來,惱羞成怒地回頭將她推到地上,一陣拳打腳踢。

嬌客見不得這樣的場面,正要轉身走開。一個男人卻迎過來,聲音低沉卻好聽:「怎麼了?」

美麗的小姐聲音有些委屈:「想擦擦鞋子,倒害這兩個小叫花搶生意打起來了。真是的,我們走吧。」

兩人走進歌舞廳裡,搶她生意的男孩子務實地收手。這場體力懸殊的爭鬥對他而言太過沒有意義,他自認晦氣收拾攤子離開。等人都走了,她才慢慢地從泥濘的地上爬起來,一點點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有人從夜天堂富麗堂皇的大門裡走出來,是在跳舞中場出來透透氣的客人。

她不用抬頭,從褲管就能看出是剛才那女子的男伴。他黑亮的皮鞋光可鑑人,這不是她的客戶。她一點多餘的探究心都沒有,收回視線修理自己的鞋匣。

打火機聲,菸絲點燃聲。那雙黑皮鞋踢了踢地毯,撫平了一個褶,然後百無聊賴地向她走來。

其中一隻乾淨的皮鞋踩在她扶好的小木踏上:「還做生意嗎?」

她點點頭,拿起用具慢慢擦起那雙靴子來,露出來的手非但小,還凍得青青紫紫。客人還在抽菸,雪茄的香味縈繞在頭頂,那煙霧不嗆人,還讓她覺得暖。沒有對話。待靴子擦好後,他將一個銀元丟到她的盒子裡,站起身來重新走進夜天堂。

她渾身顫抖著拈起那枚銀元,像是拿起了一枚小小的月亮,那月亮照亮了她抬起的臉。她用目光求索,那大方的客人卻已經消失在夜天堂裡,只有大門還微微晃盪著。

木雨耕那時候很缺錢,家中有生病的母親和嗷嗷待哺的幼弟,那塊銀元讓一家人撐過了艱難的一段時光。

後來她不止一次在夜天堂門口遇見過他,她的工作是不抬頭的,但她能聽到他的聲音,並迅速認出在面前走動的眾多鞋子中哪一雙屬於他。只是她從來不敢抬頭看看他的臉,她懷著卑微和羞愧的心思——如果那位先生認出了她,想起自己的那塊大洋只是無意中給錯,而並非自己的一時善行,自己該如何應對。

但他誠然沒有再光顧她的擦鞋攤,更遑論找她要回那小小的一塊銀元。她反而失落,並意識到在這些有錢人的眼裡,他們無論是可憐還是可惡,都是過眼雲煙。她覺得她不怕他找自己討回這個銀元,但怕他將自己就當作這樣一個可憐可惡的小東西,不吭不響地貪墨了客人給錯的錢。

木雨耕一反以往,在夜天堂門口拼命搶起生意來。她明明個頭很小,卻是最較真最熱絡的那一個,跟人打架也必定是最拼命的那一個。

冬去春來,她攢夠了那一次恩賜所應有的找零,用絹帕包著再次看見那個男人的鞋子時抬起頭衝了上去。

她第一次仰頭看著他的臉,聲音微弱卻堅定:「先生,您的零錢。」

天光從喧鬧到凌晨的夜天堂的霓虹燈上灑下來,照著小小少女的執拗。

少女的美,是在一瞬間,綻放出來的。

餘言是凌漢城的新貴,彼時剛入股了電影公司。當紅的女演員大多是他一手捧紅,亦和他打得火熱。木雨耕在餘言的安排下,進入電影公司下屬的演員培訓班,每個月能領到薪水貼補家用。比起過往,已是天差地別。

生活穩定下來,她的身高迅速地抽條。時光一溜就是三四年,這期間餘言時不時來探望她,偶爾給她帶點西洋那邊流來的稀罕物件兒。不見得都是很值錢的東西,卻都是小女孩喜歡的。她的頭髮也漸漸留長起來,一日她在練習室裡對著鏡子一邊咬著牛皮筋一邊扎頭髮,從鏡子裡看見餘言正在靜靜地望著鏡中她的眉目。但在她轉頭的時候,餘言卻已經離開了。

她撫摸著鏡中的眉眼,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這些年來,餘言捧紅的女明星的面容與鏡中的這張臉都有著一點點的相似之處,有的是眉,有的是唇,有的是側臉過去微微的笑窩。

沒過幾天,片場傳出女明星耍大牌罷演的訊息。

那個女明星她認識,就是當年惹得她和另外一個擦鞋童打架的女人。傳言說她因為一點兒小事在片場大發雷霆,非要踢出更加年輕貌美的女二號。木雨耕那個時候在片子裡不過扮演一個端茶倒水的丫鬟角色,突然聽見餘言的聲音響起:「你確定不演?」

女人的眼睛裡恰到好處地溢位了淚水,拿捏著五分的嬌三分的委屈兩分女兒家的任性:「不演……」

那是拿捏裙下之臣的語調,卻用錯了物件。

餘言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那你下來,小木頭上。」

他轉過身,撣掉指尖的菸灰,將旁邊呆若木雞的她手中端著的盤子拿下,「站過去,別給我丟人。」

她果然沒給他丟人,自那天以後一炮而紅,成為凌漢城炙手可熱的女明星。而那撒嬌拿喬的女人,很快消失在影壇,悄然得彷彿從來沒有冒出過頭。

風月場上偶有人提及餘言的冷漠無情,但很快也就轉到津津樂道於他對待新歡的豪橫手筆上去了。他是這樣年輕英俊,浪漫多金,像是片場的聚光燈一樣,他走開的地方,理所當然地就暗了下去,所有人於此都適應得非常好。

木雨耕覺得自己應該做個懂事兒的女人,她的機會、她的前途、她的未來都是眼前這個男人給的。如果沒有餘言,她至今還是在夜天堂門口擦皮鞋的卑微女孩。因此她出現在餘言的房間裡,在他推門而入的時候,輕輕解開了披在身上的浴袍。

她以為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但在餘言走近她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地渾身發起抖來。她安慰自己,也許只是頭一回這樣難,以後便容易許多了。他站得如此之近,彷彿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沉默良久,他拾起浴袍輕輕為她披上,只淡淡地說了三個字:「你不用。」

如果之前都只是感激和識時務,在他出口的瞬間,木雨耕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彷彿有熱燙的血液推進自己的身體,並迅速躥上了心頭。

她愛上了他。

「我疑惑了許久,今天才明白過來。」木雨耕像是從回憶中抽回,看向謝小卷,「他將這些相像的女孩一個個推到大紅大紫,無非是為了在人群中尋找到一個長得最接近他心目中的那個人。先前我扮得久了,還以為自己真的是了。但自從你來了凌漢,我才知道那些女孩長得不像我,而是像你。而我之前不過是作為最像的那個,得到了最特殊的待遇。」請下載小說app閱讀最新內容

情愛是毒,沾身即朽。

精明如餘言,懂得珍惜最好的玩偶。

謝小卷覺得自己心頭上彷彿壓了沉甸甸的石塊,她是說餘言這些年的女人或多或少都長得像自己?聽上去彷彿是天方夜譚,但貼在劇場裡密密麻麻的女星畫報卻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她們彼此之間或者有著相似的眉毛,或者有著相似的嘴唇,或者是某種難以言明的神態。謝小卷遊走在那些畫報間,情不自禁地撫摸自己的五官確認。她想也許她們相像的也不是這張臉,而是千年前水裡的那張倒影,那個痴心等待丈夫的姑娘。

而自己究竟是她,還是不是她?若自己真的是她,而謝小卷又是誰呢?

木雨耕已經被導演叫走,謝小卷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舞臺上發著呆。她一心從阿宇身邊逃走,卻又突然發現無法面對餘言的尋覓與等待。過往的記憶太久遠,卻裹挾著這樣濃烈的情感,讓她整個人都像失航的船隻一樣摸不清方向。然而手腕卻被人扣住了,她整個人都被拉到了身後的帷幕裡,她低撥出聲:「是你?」

阿宇的表情居然帶著懇求之色:「跟我走。」他手上的小牌子閃閃發光,正是之前她所見過能藏匿行蹤的轎牌。他的手涼得可怕:「我來救你的父親。」

謝小卷的眼圈紅了:「劫獄?然後帶著我們父女在山野裡隱匿行蹤,終生不露面嗎?」她咬著牙,「莫說你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就算你還是帝君,我也不願和你再有半分牽扯!」

她猛地甩開阿宇的手,衝出了帷幕。門口傳來餘言汽車剎車的聲音。她正要衝出劇院門,卻有一個黑色的人影從座椅中間竄出來抱住了她,也掩住了她的嘴。

不是阿宇!這人年紀更輕,聲音似哭似泣:「雨耕,你為什麼不要我?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謝小卷瞬間知道他在黑暗的劇場裡認錯人了,她勉力掙扎卻無能為力。劇場的門被人推開,露出一線光芒,正是餘言。年輕男子遠遠地望著餘言,輕輕笑了:「你為什麼會愛上他?他明明待你是沒有心的,跟我一起走吧。」

謝小卷忽然意識到自己身後硬邦邦的東西是什麼了,是那個男人綁在身上的一週炸藥,引線已經被點燃了,刺啦作響的火花往外冒。謝小卷從未想過自己的情愛糾葛尚未搞明白,就被攪進了其他人的情愛糾葛裡,眼瞅著還要搭上性命。

從外面走進來的餘言一時間還沒有適應劇場裡的黑暗,謝小卷卻應著傾瀉進來的陽光看見那個男人冒著胡碴的下巴和深深凹陷的眼睛。他看上去頂多二十一二,幾乎還是個少年。

一個人影衝過來,一拳打在年輕人的臉上。謝小卷掙脫了,跌在一旁頭昏腦漲地回頭望,正是阿宇。年輕人死死抱住他的身體,不讓他去掐滅引線。阿宇不得不順勢抱著他的身體倒地一滾。謝小卷將心提在嗓子眼——保佑那引線一定要被壓滅!

然而瞬間,響起了槍聲。

子彈穿胸而過。拔槍的餘言似乎根本不在乎射中的人是不是無辜者。子彈穿過年輕人的腹部鑽進了阿宇的胸膛,年輕人則頂著槍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嘴角流著血:「雨耕,雨耕,我不怪你,你也別怪我……」

謝小卷驚慌失措:「我不是木雨耕,你認錯人了!」

年輕人的臉上現出極其可怕的表情,然而炸藥的引線也燃到了盡頭。倒地的阿宇用盡力氣爬起來,抱著謝小卷奮力一撲。

震耳欲聾。在漫天火光中謝小卷的腦中一片空白,眼裡卻只有那人熟悉的清淡眉目,那曾經藏匿在玳瑁眼鏡後面總是習慣於微微斂起的清淡眉眼。

他將她牢牢護在身下,在這一片天地裡,他的目光像隆平那夜一樣炙熱溫情。她曾追尋這樣的目光,走遍了清平、漢興、隋安、秋溪。

這分明是她認定已久的愛人。

她痛哭出聲:「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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