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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舟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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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多吧。船家在塘棲又停船幾個時辰上過貨,你都一直沒醒。」趙盼兒站起身來,揉了揉昏昏脹脹的前額,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顧千帆看了看自己身上,遲疑道:「你幫我擦洗過?」

「怎麼,我不該未經允許碰您的貴體?」趙盼兒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譏諷之意。

顧千帆故作隨意地聳了聳肩:「無所謂,反正我又不會吃虧。」

趙盼兒氣結,指了指床頭的碗:「床頭是我熬的煮玉粥,你自己喝吧。」

顧千帆發現粥上蓋著蓋子,揭開時還冒著熱氣,忙捂著傷口湊過去,端起粥碗喝下一口。卻聽趙盼兒忍不住嗆道:「我在粥裡下了瀉藥。」

顧千帆手中一頓,眼露深意地看了趙盼兒一眼,兀自喝了起來,溫粥下肚,顧千帆頓感周身妥帖,竟也難得調侃:「是嗎?你果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既不發燒,也不咳嗽,還有力氣下藥,待會兒記得把我那雙靴子也刷了。」

趙盼兒懶得理他,緩緩爬上床,伸直了身子躺在床上,忍不住舒爽一嘆。一室靜謐中,趙盼兒盯著牆上油燈照出的顧千帆的影子,思考著該如何把話題引到那捲薄布上去。

顧千帆率先打破了房中的寧靜,儘量不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像是在關心她:「你眉間的傷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我沒傷到你那。」

趙盼兒下意識地一摸眉間,意識到傷口露了出來,忙扶好花鈿:「沒什麼,我倒是想問你,追殺你的那些官兵,和在楊府裡殺人的,是一起的嗎?」

顧千帆點頭:「嗯。」

趙盼兒試圖不留痕跡的轉移話題:「你那天為什麼一定要找那幅《夜宴圖》?又怎麼能一眼就斷定那幅《夜宴圖》是假的?」

顧千帆眸光一冷,猛然抬眼望去,見她仍背朝自己而臥,彷彿真是閒談,便道:「與你無關。要想活命,最好少管。」

趙盼兒再也忍不了顧千帆這陰晴不定的態度了,她負氣地轉身一口吹熄蠟燭,重新躺下。但顧千帆還是在月光中不緊不慢地喝著粥:「味道不錯。」

趙盼兒被顧千帆故意弄出的碗勺之聲擾得心煩,忿忿道:「給錢!」

「沒錢。」顧千帆喝完了粥,悠然自得地放下碗。

趙盼兒心生唾棄:「無賴!」

「吝嗇。」顧千帆反唇相譏。

趙盼兒頓了頓,又道:「陰險!」

「刻薄!」顧千帆積極應戰。

趙盼兒聞言,頓覺一股怒火衝上心頭,她坐起身來,衝口而出:「你才刻薄,你還惡毒小氣、蠻不講理、心狠手辣!你無行無德、負心薄倖、始亂終棄,你們皇城司、你們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

月光下,趙盼兒的身體微微的顫抖,顧千帆眼中閃現難見的憐惜之情,由著她宣洩出情緒,良久方道:「這些都是你想對他說的吧?既然罵出來了,心裡有沒有好受一點?」

趙盼兒一怔,隨即抱住肩膀哭了起來,那哭聲先是啜泣,後面卻是被刻意壓抑成小聲的撕心裂肺。顧千帆靜靜地等她哭完,才默默拿起水盆邊上的絹帕遞給她。趙盼兒捏著那塊絹帕,良久,悶悶地說了聲對不起。

「同是天涯受傷人,不必客氣。就當是飯錢好了。」顧千帆搬了兩張凳子搭成床,徑自躺了下去。

趙盼兒一愕:「你居然會說笑話?」

「就算皇城司裡都是閻羅惡鬼,也是有七情六慾的。」說這話時,顧千帆的聲音聽起來依然不帶什麼情緒,可眼中卻閃過一抹自嘲自厭。

趙盼兒趴在床頭,烏髮散亂,一臉罕見的脆弱。她聽到顧千帆這話,卻是輕聲感嘆:「你不是閻羅惡鬼,你是人,而且是個好人。」

顧千帆身子一震,他轉頭看著趙盼兒月光下清麗的側影,雙手情不自禁地緊握緊,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才見過我幾回,就斷定我是好人?」

「我就是知道。」趙盼兒輕聲回答,目光看向虛無,卻是溫柔而堅定。

四周俱靜,顧千帆卻分明聽到了自己的心重重一跳。

夜半,趙盼兒被一陣細微的聲音驚醒,睜眼後,她發現顧千帆已經坐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扣著凳沿,渾身大汗地抵禦著痛苦。

「痛醒了?」趙盼兒強忍睏意坐起身來。

顧千帆不肯承認:「還好。」

趙盼兒起身替他抹汗:「這種時候彆強忍。三娘給我的藥裡沒有能止痛的,早知道就該在白沙鎮買一些。」

顧千帆忍痛問道:「三娘是誰?」

「我有兩個好朋友,跟親姐妹似的,一個是她,一個是引章。」說到這裡,趙盼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好半天終於翻找出一個香袋。趙盼兒把香袋裡的東西倒了出來,細細的挑揀:「這香袋是前陣子引章生辰的時候我配的,和她一人一個。那會兒香料鋪子裡剛到一批上好的沒藥和乳香,以前這可是稀罕貨,我就買了些放在裡頭。這兩味藥都能鎮痛,試試看。」

顧千帆接過藥聞了聞,趙盼兒的一言一行都如此與眾不同,令他生出了幾分好奇:「你怎麼會懂這些?而且不管見到死人還是傷口,你似乎都很鎮定?」

趙盼兒苦笑道:「是啊,被沒為官奴之前我坐過牢,替很多人換過藥,後來到了樂營做官伎,就更沒少捱打受傷了,習慣成自然了。」

顧千帆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早前的猜想:「當初在茶鋪,你一聽我是皇城司,態度立刻就變了,莫非……」

趙盼兒心中一酸,垂下眼簾道:「沒錯,就是因為皇城司的人抓走了我爹,我才變成了你鄙夷輕視外加嘲笑的賤籍歌伎。」

顧千帆沉默了一會方道:「那會兒我其實並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對歌伎都……」

趙盼兒早已習慣了別人因她的出身就對她冷眼相待,比顧千帆還過分的人她都見過,若是每次她都放在心上,她早就被打垮了。她半開玩笑地問:「怎麼,以前被哪個花魁騙過?」

顧千帆拿藥的手頓了頓:「不是我,是我爹。」

趙盼兒聞之一怔,她方才那句本是為了分散顧千帆的疼痛才說出的玩笑之語,這會兒倒頗為尷尬。

顧千帆放下藥碗,看向窗外:「艙裡太悶,我出去透口氣。」言畢,他閃身從艙窗裡竄了出去。趙盼兒阻止不及,一咬牙也從艙窗裡跟著鑽了出去。

趙盼兒好不容易找到在船後方靜立的顧千帆,壓低聲音道:「你不要命了?要是被船上的人看到了——」

「只有一個在掌舵,其他人都睡了。」顧千帆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聽得到。」

「太好了,我在艙裡也快憋瘋了。」趙盼兒面露欣喜,卻又突然想起來剛才自己似乎戳中了顧千帆的隱痛,現在露出笑臉有點不近人情。她遲疑地說道:「剛才,我不是故意提花魁……」

顧千帆打斷她:「那你就當沒聽過好了。」

兩人間靜默了一會兒,趙盼兒抬頭看著天上的殘月:「還有八天就能到東京,這樣穀雨之前,我還有五天時間。」

「你想趕在穀雨之前到東京,是為了你那個叫歐陽的情郎?」顧千帆低頭看著趙盼兒。

「有心思問這些,看來你也已經快好了。」趙盼兒模仿著顧千帆剛才損她的句式,顧左右而言他。

顧千帆一怔,活動活動手臂,果然未覺得特別疼痛:「好像是。」

趙盼兒眼神一亮:「看看,我的藥管用吧?以前歐陽總誇我——」意識到自己說了那三個字,她生生嚥下了嘴邊的話。

「要是實在太難受,你可以再罵出來,或者跟我說說也行。就當是皇城司在審問你好了。」顧千帆心生不忍,想給趙盼兒一個發洩的機會。

趙盼兒起初猶豫,最終在顧千帆的鼓勵下絮絮地說了起來,不知不覺中天邊已經微亮。

顧千帆聽完了趙盼兒所講,細細為她分析:朝中官員,大致分為四派。一派是清流,以柯老相公及御史中丞齊牧為首;一派是以迎合攀附為進位之階的倖臣,後黨首領使相蕭欽言是其中領袖;這兩派文官在朝中長年暗爭暗鬥,互為死敵。第三派是內侍和皇城司,算是官家親信;第四派則是外戚勳貴,他們大多是武官出身,大宋向來重文輕武,所以他們多半也是隻安心尊榮,鮮少亂惹是非。而高家便是勳戚中的名門,高觀察高鵠身居步軍副都指揮使,高妃又有賢妃之號,他們姐弟素來行事還算謹慎,只是這些年一心想由武轉文,所以才會有心招士子為婿。高鵠只此一女,挑的女婿更是要四角俱全。所以,歐陽旭九成九不是被逼婚,而是變了心,主動隱瞞了自己已有婚約的事實而已。

「你沒見過歐陽,他不是那種人。」趙盼兒忙反駁道。誠然,聽聞顧千帆所介紹的朝中形勢,她確實對歐陽旭所面臨的的情況有了更深入的瞭解,可她卻不認同顧千帆的結論。

顧千帆沒想到自己說了這麼多,她卻還是執迷不悟,真是白費了他的一番苦心。「你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被拋棄而已。趙盼兒,你為人驕傲自信。雖然不幸落入賤籍,也沒有自視輕賤。可男女之間如果發生了無法確定的變故,那麼實際情況多半是最壞的那種。」

趙盼兒固執地發問:「你成親了嗎?有相好的小娘子嗎?」

顧千帆看了趙盼兒半晌,最終搖了搖頭。

「既然都沒有,那你怎麼說得那麼頭頭是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趙盼兒仍然堅持地相信歐陽旭,至少,她現在必須這樣想,因為只有這樣想,她才能支撐下去。

見趙盼兒執迷不悟,顧千帆難免怒其不爭:「那你昨晚發火的時候,為什麼要罵他負心薄倖?在你內心深處,也對他沒有信心吧?」

趙盼兒被問住了,咬唇轉頭看著江面,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突然,她發現水中漂浮著一名扒著木頭的女子。趙盼兒急於救人,卻擔心自己要是喊人來會暴露顧千帆,忙道:「你先躲起來。」

就在這時,女子抓住的枯木被一波大浪打到離船極近的位置,在初升的陽光下,趙盼兒赫然發現,那竟是孫三娘。她失聲道:「三娘!三娘!」

顧千帆吃了一驚:「你朋友?給你藥的那個?」

趙盼兒慌忙點頭,正想抱起一塊木板扔下水,說時遲,那時快,顧千帆先已飛身躍出船外。只見他一手拉住船尾的纜繩,如蜻蜓點水般在河上浮木上借了一下力,又躍向孫三娘。

剎那的驚愕後,趙盼兒迅速跑向前甲板呼救:「船家,停船,有人落水啦!」

船老大慌亂地跑了出來,向水中望了一眼,忙大叫起來:「洩帆!停船!」船上頓時一陣混亂。

此時顧千帆已經接近了孫三娘,但他一臂有傷,難以拉起孫三娘,便只能換另一隻手。偏偏此時船速已減。顧千帆抱著孫三娘,被河水一帶,竟然要撞向船身!

「小心!」趙盼兒在船上看得驚心動魄,不由高聲提醒。

危急時刻,顧千帆扔掉手中的韁繩,用傷手用力在船身上一撐,這才盪開一段距離。船上的人連忙扔下另一根韁繩,顧千帆咬牙抓住,一點一點接近,最終被船工們合力拉上來。

一上船,顧千帆便脫力跪倒,臂上又已是殷紅一片。趙盼兒扶住顧千帆,焦急問:「你怎麼樣?」顧千帆忍痛搖頭,示意無事。趙盼兒連忙又去察看孫三娘,可一探鼻息,卻發現孫三娘竟已呼吸斷絕,她不禁腿一軟,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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