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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相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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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千帆見趙盼兒軟倒,下意識地閃身而起,將她扶了起來。此時已有水手繼續替孫三娘控水,但孫三娘仍然沒有反應。

「讓開!」顧千帆推開水手,上前探了探孫三孃的頸側脈搏,接著便閃電般向她心區猛擊。在眾人驚呼聲中,昏迷的孫三娘被他打得高高彈起,落地後,她喉間突然輕響了一聲,漸漸有了呼吸。

孫三娘慢慢睜開了眼睛,只見趙盼兒寫滿關心的臉與自己近在咫尺,然而她的神志尚未完全清醒,甚至沒認出趙盼兒。又一陣猛烈的睡意襲來,孫三娘再度暈了過去。

水手們將孫三娘抬進後艙,併為她點上了火爐。顧千帆低聲對正為自己重新包紮傷口的趙盼兒說道:「船老大在懷疑我。」

趙盼兒抬頭望去,果見那個長的賊眉鼠眼的男人正悄悄地打量他們,兩人目光相接後,船老大又連忙移開目光。

「你先去拖住他,我找個離岸近的地方跳船。」說著,顧千帆就準備起身。

剛才顧千帆的傷口又裂開了,趙盼兒擔心他傷勢加重,忙將他按了回去:「這事交給我。你等著。」

不等顧千帆拒絕,趙盼兒便起身堵住正想躲閃的船老大:「我想來謝你,你幹嘛躲著我?」

船老大一橫心,索性說了實話:「趙娘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那位同伴是什麼來歷?官府的告示估計你也看過,這年齡,相貌,口音、武功,都對得上。我們跑船的也不指望著應了懸賞發財,只盼著別來個窩藏的罪名。」

趙盼兒故作神秘地說道:「什麼來歷你別問,總之他不是什麼盜匪。你要是告官,這輩子就別想在這河上再跑生意。」

船老大見她說的有模有樣,心中有些發虛,但很快又鎮定下來:「趙娘子放句狠話就想嚇唬我?須知我陸三也不是個膽子小的!」

見對方轉身欲走,趙盼兒流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擋住了他的去路:「等等!」她環顧四周,確保四下無人後才壓低聲音,臉上難掩驕傲地說:「既然你硬要問,那我就說。他姓蕭名凡,乃是使相蕭相公家的大公子,來錢塘遊學時與我有了白首之約。只是彭城郡王有個遠房侄子看中了我,硬要納我為妾,我和凡郎才私逃出來,想上東京找蕭老夫人做主。要不然我那天干嘛那麼著急要僱你的船?」

從船老大的神色中,趙盼兒看出他已經有所動搖,暗中鬆了口氣。多虧顧千帆昨晚給她講了一番朝中形勢,不然她一時還真不知該編派哪位大官才能唬住他呢。

船老大仍是將信將疑,腦中飛速盤算著:「只是私奔,犯得著官府出海捕文書?」

「凡郎一時沒收住手,斷了那人腿。」趙盼兒反應極快,繼續跟對方打著心理戰。「陸爺,我索性就把話挑明瞭。我如今肚子裡已經有凡郎的骨肉,你要想告官,只管告去!反正他們傷了凡郎,又差點害死了我的丫頭三娘,也不差我們娘倆這兩條性命!」說到此處,她雙手撫住小腹,神情悲憤,「只希望以後凡郎的父親祖母怪罪下來,你掙的那點賞銀,能夠你全家的棺材錢!」

不知何時,顧千帆已經悄悄繞到了趙盼兒和陸三的身後,聽到這席話,他的臉色一下變得古怪至極。

船老大忙攔住了轉身欲走的趙盼兒,賠笑道:「趙娘子息怒,息怒!我說那位官人怎麼那麼一身好本事,原來竟是位衙內。」

趙盼兒輕撫著腹部,冷哼一聲。

船老大見狀,又趕忙道:「您放心,小人剛才什麼都沒看見!若有人來問,小人只說後艙裡是自家妹子和丫鬟!這船上別的人,也不會多嘴的。」

趙盼兒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多送點清粥小菜過來,凡郎這兩天胃口不好。還有筆墨,凡郎要寫信讓人好好收拾那個混賬王八蛋!若是服侍得好,等到了東京,有賞。」

說罷,她便趾高氣揚地轉身離去,沒走幾步,卻見顧千帆正在轉角處緊皺雙眉地看著她。趙盼兒忙把他拉到一邊,臉頰上飛起一抹不易覺察的紅暈:「你耳力那麼好,不會都聽見了吧?」

顧千帆點頭,神情依舊十分古怪

趙盼兒忙道:「我那麼說只是為了嚇他,你別在意。」

顧千帆突然一把抓起盼兒的手。

趙盼兒嚇了一跳:「你幹嘛?」

顧千帆搭上了盼兒的脈,沉聲道:「別動。傷藥裡的天風散和天王金創丹你都用過?裡面有斑蝥,女子用了極易滑胎,我要看看你脈象如何。」

趙盼兒一怔,當即紅了臉掙開手:「你無賴!」她又氣又羞,急步奔向艙室,見床上的孫三娘呼吸勻稱,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顧千帆跟了進來,一臉鄭重地說道:「我不是在消遣你。孕婦確實不能吃那兩味藥。」

「你閉嘴,我沒有!」趙盼兒一時解釋不清,窘得滿臉通紅。

顧千帆心生詫異:「難道你不是因為懷了歐陽的孩子,才著急要進京找他?」

趙盼兒這回真急了,卻又擔心被人聽見,只得小聲解釋道:「少胡說八道,我和歐陽什麼都沒有。我還是清清白白的女兒身!」

顧千帆臉色瞬時間也紅了,雖然他早過了該成家的年紀,卻因為職業的特殊性和天生的猜疑心,除了在審問女犯人時或是在官場上的逢場作戲中,他很少與異性接觸。他轉頭看向窗外,不自在地說道:「既然你是在室女,怎麼能隨便說自己懷了別人的孩子?」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會在這件事上如此糾結,慌忙悄聲解釋:「不都跟你說了是在騙船老大嗎?事急從權懂不懂?你可是個皇城司!三娘是我的好朋友,你為了幫我救她才現了行蹤,我隨便編兩句又怎麼啦?」她一邊替孫三娘掖被子一邊隨口說著:「再說我又沒說是別人的孩子,明明就是你的——」話一齣口,她頓時覺得不對,忙著急解釋:「我是想說我只跟船老大這麼說,不會有別人知道。所以別人也不知道是你的孩子,不,我不是想說這個,總之別人……」

她越說越急,越急越亂,船艙內突然燥熱了起來。自相識以來,顧千帆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手足無措,不知為何心情竟然大好,他阻止趙盼兒繼續說下去,柔聲道:「行了彆著急。你說是我的就是我的吧,我認就是。」

趙盼兒見他嘴角微勾,不由得羞憤:「顧千帆,你佔我便宜?!」

「我莫名其妙就當了爹,難道不是你佔我便宜?」顧千帆瞪大雙眼,滿臉無辜。

趙盼兒避開他灼灼的目光,小聲爭辯道:「我那是為了救你!」她想不通,這個冷心冷面吵著要殺她的皇城司怎麼一下子像是變了個人。

「難道我不是為了救你的朋友?」眼見趙盼兒結舌,顧千帆唇邊的笑意卻是越來越濃。這時,孫三娘突然咳嗽起來,趙盼兒忙上前察看,兩人之間的交鋒暫告段落。

孫三娘慢慢睜開了眼睛:「這是哪兒,我怎麼在這?」

趙盼兒柔聲道:「這是在船上。你落水了,我們把你救了起來。三娘,你怎麼會在這,又怎麼落的水?是失足,還是出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孫三孃的眼神從迷茫漸漸轉為清醒,突然,她似是完全想了起來,身子一震,淚水湧出:「傅新貴休了我,子方也不要我再當他娘。我連夜搭了馬車想回德清孃家,可等到了村子裡,才發現孃家的房子早就塌了,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什麼都沒了,所以就跳了江。」

孫三孃的話資訊量實在太大,趙盼兒過了好一陣才捋清了事情經過。原來,孫三娘丈夫傅新貴的遠房堂嫂陶氏剛沒了丈夫,傅新貴貪圖陶氏的錢財,要把傅子方過繼給陶氏。孫三娘自然不從,跑去找陶氏理論時,卻將傅新貴捉姦在床,這才明白那傅新貴早就與陶氏有了首尾。熟料那對姦夫淫婦反而聯手誣賴三娘造謠,傅新貴還一不做二不休地以她不敬夫主為由寫了休書。

孫三娘不服,可族長早被陶氏買通,不僅不為她主持公道,反而逼她在休書上按手印。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最令她沒想到的是,她視若心肝的獨子傅子方居然當著全族人說他可以替父親和陶氏作證清白,還說陶氏溫柔善良,待他極好;而孫三娘小肚雞腸,只知道成天打罵他們父子,逼他讀書用功,不是個好孃親。

孫三娘說清了事情原委,已是涕淚交流:「別人打我罵我,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傅新貴變了心,我最多也只是咽不下那口氣。可我的親生兒子,居然寧願認別人當娘……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趙盼兒抱著孫三娘,含淚勸道:「怎麼會沒意思?你大名是孫三娘,又不是隻叫傅子方的娘!你為人仗義和氣,做得一手好果子好菜好湯水,街坊鄰居誰不知道你賢惠善良,樂善好施?再說了,天下就沒有不認爹孃的孩子!」

顧千帆原本正面無表情地在桌上寫著一封書信,聽到此處,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趙盼兒知道傅子方頑劣,卻沒想到他竟能說出這種沒心肝的話來,雖然替三娘不值,她還是安慰道:「子方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十來歲的孩子,正是最貪玩的時候,八成是被那個陶氏拿什麼好玩好吃的哄騙了,才說了那些糊塗話。」

孫三娘絕望地搖搖頭:「不,我問過他了,他說那不是一時氣話,他是真心恨我!他討厭我成天都讓他學歐陽官人苦讀,討厭我總說等著他給我掙鳳冠霞帔,他跟他爹一樣,是個沒心肝的混賬!」

趙盼兒試圖安撫,孫三娘卻越發激動,甚至開始猛烈抽氣:「他娶我的時候連聘禮都給不起,是我天天替人殺豬,一枚一枚銅錢地攢兩年,才湊夠了一貫讓他拿著當作生意的本錢。如今他富貴了,就翻臉無情,老天爺,我孫三娘犯了什麼大罪,你竟然要這樣對我?當初我為什麼要嫁他,為什麼還給他生了這麼一個孽障……」

正在這時,顧千帆走了過來,在孫三娘頸側一擊,孫三娘便軟軟倒在趙盼兒懷中。

「她現在很虛弱,不能再這麼激動。」顧千帆解釋道。

趙盼兒點點頭,扶孫三娘躺了下去,淚水不住地點滴落下。顧千帆看著趙盼兒難過的身影,身形微動,最終卻什麼也沒做。

「我出去送封信。」顧千帆見趙盼兒沒什麼反應,便徑自走出了房間。

顧千帆看著船老大把裝信的木盒丟到不遠處一艘小船的船伕手中,他隨手將幾粒黃金彈到船老大手中,船老大喜出望外地退了下去。

「這樣送信安全嗎?」趙盼兒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顧千帆回首,見她雖然眼睛通紅,但已神色平靜。

「信上只有暗語,接頭的地方平日裡也只是普通的糧店。秀州的駐點轄官是我的好兄弟,整個皇城司裡,我最信任的就是他。收到密信後,他一定會安排人接應我。估計最多後天,我就會下船。」放在幾日前,顧千帆絕不會相信自己會對一個才認識幾天的女子信任到可以透露自己的計劃的地步。

趙盼兒一怔,她竟然有些習慣有顧千帆在身旁了:「這麼快?」

顧千帆看著送信的小船漸漸行遠:「夜長夢多,船老大雖然被你一時給唬住了,但其他人未必個個都嘴嚴。」

趙盼兒點點頭:「那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千萬別再受傷了。」

「我下船之後,你也自己保重。」顧千帆猶豫了一下,看似不經意地說著,「不過你想過沒有,孫三孃的丈夫都會見錢財而動心易妻,那個歐陽旭會不會……」

趙盼兒臉色一白,她本能地拒絕這種可能性:「不會的,歐陽不是傅新貴那種人!」

「他關我何事?我問的是你。」顧千帆緊盯著趙盼兒,「回答我,如果他變了心,你會像孫三娘一樣悔不當初嗎?」

趙盼兒思索片刻,抬眸答道:「不會。遇到歐陽,是我十八歲以後最快活的事。就算他真的變了心,我也不會後悔曾經和他兩情相悅,更不會後悔這一趟去東京。否則,我也不會遇到你,也不會因緣際會救了三娘。萬事有因必有果,我不看重或好或壞的果,只求一個清楚明白的因。」

顧千帆低頭看著趙盼兒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心中暗歎,遇見他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嗎?他隨後語氣平淡地說:「好,希望你到時候能比孫三娘強些,不會一想不開,就落了水。」

趙盼兒眉心微蹙:「你為什麼一直對歐陽有偏見,覺得他一定會辜負我呢?」

「我和他素不相識,又談何偏見?只不過我在皇城司的牢獄見過太多人,所以才會覺得,這世間最經不起考驗的,就是人性。」顧千帆的雙眸如潭水般幽深,似乎要把趙盼兒所有的希望吸去。

趙盼兒不自覺地後退,轉身疾步回到房間。她背靠著門,仰著面,強忍著沒讓已經聚集在眼眶的淚水流下。過了片刻,顧千帆的聲音從門外響起:「船老大清了間隔壁的艙房出來,你照顧病人多有不便,今晚我睡那邊。」趙盼兒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

深夜,正在打坐的顧千帆忽然警覺地按住腰間之劍,與此同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是我!」門外傳來趙盼兒的聲音。

顧千帆開啟門,趙盼兒匆匆將他拉到隔壁的房間,只見孫三娘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天,如同一具木雕。

趙盼兒語氣焦急:「自從她醒來就一直這個樣子,既不說話也不動彈,碰她推她,都像沒有知覺一樣,連水都喂不進去了。你會武功,能不能看看她是不是還受了什麼暗傷?」

顧千帆仔細探查一番,搖頭道:「沒有暗傷,這個樣子,倒像是大悲大喜之後的失魂之症。得儘快找大夫,一旦拖久了,即使能活下來也難逃痴呆。」

趙盼兒連忙找到船老大,以要為病重的丫鬟尋醫為藉口,要求他在岸邊停靠。船老大哪敢不從,命兩名船工抬著孫三娘下了船,還幫她們找好了馬車。

「我和你一起去。」顧千帆下了船,走到趙盼兒身旁。見趙盼兒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顧千帆故作隨意地解釋道:「我救上來的人,總不能看著她出事。而且我們既是一起私奔出來的,讓你一個人送丫鬟去看病,成什麼樣子?」

事實上,趙盼兒對孫三孃的病情極為擔心,有他陪同,她心中頓時安定不少。但那些瞎話雖然是她先編出來的,可經由顧千帆之口,她又覺得臉上發臊。最終,她竟避開顧千帆相扶的手,自己上了馬車。

顧千帆也意識到自己說的有所歧義,本想解釋,但看了看車中刻意扭頭不看他的趙盼兒,不知為何卻半途又停住了。他跟在趙盼兒身後,默默上了馬車。

醫館內,大夫正給活死人一般的孫三娘施針診治。趙盼兒走到一直警惕地注意著館外情況的顧千帆那邊,小聲問:「你的傷口恢復得如何,要不要也在這裡看一看?」

顧千帆搖頭,他剛才已經注意到這個小鎮的路邊也貼有他的通緝告示:「這裡未必安全,三娘只要能開口喝藥,我們就儘快回船。」

兩炷香的功夫過後,孫三娘開始有了反應,她此時已能吞嚥,但仍然不能睜眼動彈。趙盼兒在一邊看著,又是歡喜,又仍是提心吊膽。

大夫抹了抹額間的汗,伸出兩根手指:「兩件事。第一,此方中本來應用犀牛角,但此物太過名貴,我這也沒有。若想病人儘快恢復,你們還是要去西街的歸元堂買犀牛角為佳。」

「犀牛角?那得多少錢?」趙盼兒一聽這話,頓時面露難色。

大夫看出趙盼兒沒錢,臉略微拉了下來:「七天的話,至少得二十貫。」

顧千帆從袖中摸出幾粒金子:「第二件呢?」

大夫的立刻殷切起來,儘管有意剋制,目光還是不住地飄向那些黃金:「這病最忌受風移動,所以兩位離了此處,最好趕緊尋個客棧住下,至少把這七天的藥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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