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不行,我們著急趕路。」趙盼兒急急說道。
大夫搖搖頭:「那這位大嫂是生是死,可就說不好了。」說罷就拿過顧千帆手中的錢回到了裡屋,絲毫不給她商量的餘地。
趙盼兒如遭雷擊,不停地點著手指計算日期,喃喃道:「七天……」
顧千帆知道趙盼兒有多在乎歐陽,倘若錯過了歐陽的婚期,她恐怕餘生都會後悔。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將孫三娘抱回馬車上,等著趙盼兒自己消化這段情緒。
這時,趙盼兒也已經冷靜下來,毅然道:「待會兒找個客棧把我們放下來吧,你不用等我了,直接上船,讓他們送你去接頭的地方。」
顧千帆有些意外:「誤了行程,你就不能在穀雨前趕到東京。那歐陽旭怎麼辦?你捨得放他去當高家女婿?」
趙盼兒緊咬雙唇,卻是一臉堅定:「捨不得又如何,三孃的命最要緊。她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
看著她已然發紅的眼圈,顧千帆素來平靜無波的眼神中多了幾絲溫柔,他正想告訴她其實還有能更快地趕到東京的辦法,突然,迎面奔來一群官兵。
「就是他們!」一名船工指認道。
顧千帆心如電轉,一手將車伕推下車去,一手將趙盼兒扔上車。「坐穩了!」他揮鞭駕車,向另一條街道急馳。
馬車劇烈顛簸,趙盼兒緊緊扶住孫三娘,以免她撞到車廂上。眼見官兵越追越近,趙盼兒急道:「你別管我們,自己騎馬趕緊走!」
顧千帆大吼:「一旦被抓,共犯也是死罪!」
與此同時,已經追到射程距離的官兵們開始彎弓瞄準。
「彎腰!」話音未落,無數利箭已從顧千帆耳邊掠過。顧千帆看見前面山道處有一急彎,心念一閃:「我抓著她,數一二三,你跟著我跳,然後尖叫!」
官兵們只聽一聲淒厲的尖叫,接著就看見只在轉彎處露出一半車身的馬車直飛出懸崖。他們紛紛下馬向下望去,百尺山崖下,馬車的殘骸依稀可見。
對面山道的一處淺坑內,顧千帆等人藏身於草叢中,正緊張地觀察著官兵的動向。一名官兵向草叢搜來,拿著刀劍隨意紮了幾下,眼見劍尖就在自己頭頂掠過,顧千帆依舊紋絲不動。不知過了多久,官兵們終於認定他們已經殞命山崖,紛紛縱馬離去。
馬蹄聲漸遠,一時只聞風聲草動。趙盼兒看向緊摟著自己的顧千帆,用眼神示意,問他安全與否。顧千帆微微地點了點頭。
趙盼兒鬆了口氣,剛才過於緊張,並沒有意識到她和顧千帆的姿勢有何不妥,眼下才發覺他二人此刻正以一個極為曖昧的姿勢摟在一起。她被顧千帆身上的男子氣息縈繞,身上有些不自在,然而顧千帆似乎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趙盼兒掙扎了一下,有點著急,壓低嗓子道:「沒事了你就趕緊放開我啊。」
顧千帆動了動,眼中難得地閃過一絲窘意:「不是不放,剛剛用力太猛閃著筋了,這隻手又受過傷,我動不了。」
無奈之下,趙盼兒只得自己努力,不一會兒終於從顧千帆的臂彎裡鑽了出來。她小心地抬起頭,果見山路上已無任何官兵的蹤影。她回頭望去,只見孫三娘正試圖起身,顯然已有好轉。她欣喜地湊上前去:「三娘!你怎麼樣?」三娘看了她一眼,卻仍是眼神迷濛。
顧千帆安慰道:「別擔心,只要人醒了,以後總有法子。」
趙盼兒見顧千帆仍以一個怪異的姿仍勢趴在青草地上,忙替他活動手臂疏通血脈。待顧千帆終於可以活動自如,卻發現趙盼兒正抿著嘴笑。
「你笑什麼?」顧千帆以為她在嘲笑自己
「天正藍,風正清,我們還活著,三娘也能動了,難道不該開心嗎?」趙盼兒反問,此時陽光正好,她每一個毛孔都能感受到此間空氣的清新。顧千帆聞言一怔,索性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也笑了起來。
趙盼兒垂眼看他:「現在該怎麼辦?」
「聽說過燈下黑嗎?」顧千帆眼神中透著自信,心中已經做好了計劃。
嘉興驛旁的街道上,手按佩刀的官兵正在例行巡查。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徐徐駛來,在驛站門口停下。
一身青衫幞頭的顧千帆從馬車中走下來,略微寬鬆的衣袍遮去了他身上的肌肉線條,看著倒也像是一位充滿書卷氣的年輕書生。不遠處,一名官兵正要上前查問,他的同伴忙攔住他:「你傻了?那是官驛。做官的人才能住的,海盜怎麼敢進去?」
這些話落到假扮成小廝的趙盼兒耳中,她不由得感慨顧千帆果真料事如神。她扶著仍不太清醒、作老婦打扮的孫三娘走下車,畢恭畢敬地站在顧千帆身後。
顧千帆向驛丞遞去的一卷能證明他的官員身份的告身:「顧某丁憂屆滿,回京候選,還勞安排間房舍,供家慈暫休。」驛丞不疑有他,忙引著三人走進後院。
考慮到眼下他們正被人追殺的情況,趙盼兒想當然地認為顧千帆一定用了假告身,然而當她眼尖地看到告身開頭寫著「敕大理評事顧千帆,可授通判吉州」等字樣時,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趙盼兒扶孫三娘倚在榻上,待周圍沒有旁人後,狀似無意地說:「那張告身文書做可得真像,皇城司是不是每個人都有好幾張隨身帶著?顧千帆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顧千帆將窗戶推開一道小縫,警惕地觀察周圍的環境,故意沒直接回答趙盼兒最想問的那個問題。「你怎麼知道很像,之前見過別的告身?」
「是啊,我小時候——」趙盼兒忽覺不妥,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真的。」顧千帆定定地看著趙盼兒,「名字和告身都是真的,我可能會騙別人,但不會騙你。」他關上窗,從包裹中找出針線,隨後走到孫三娘身邊,對仍在發愣的盼兒說道:「把她綁在椅子上,堵住嘴。」
見趙盼兒面露疑惑,顧千帆解釋道:「買犀牛角太打眼了。她既然醒過一回,我想那大夫多半是為了賺錢才誇大病情,所以想試試從指間針刺。如果能就此疏通血脈淤塞,或許她能清醒得再快點。」
「管用嗎?」趙盼兒有些猶豫,她從前可沒聽過這種治法。
顧千帆眼神微動,這其實是他逼供時強行喚那些因熬不住酷刑而昏迷的嫌犯的法子:「以前只在審問時用過。」
趙盼兒自然明白顧千帆的弦外之音,一咬牙:「好,你試試吧。」
顧千帆體恤地提議:「你先出去呆一會吧,我怕你不忍心。」
趙盼兒也不想看顧千帆拿針刺孫三孃的畫面,她如釋重負地點點頭,走出房門。她在房門外的地板上刻了一道痕跡,她緊盯著走廊透入的日影數時間,見日影移過地板的刻痕,立刻轉身敲門。
顧千帆開了門,趙盼兒急切入內,見孫三娘歪在了榻上,口中布絹已經取出,只聽她虛弱地喚了她一聲便再度昏睡過去。即便如此,趙盼兒已中仍歡喜萬分,見顧千帆額間已見輕汗,她忙奉上一杯清茶:「謝謝,辛苦你了。」初見時,她故意碰灑了原本要謝他救命之恩的那壺名茶,驛站所用之茶粗陋,實則入不了顧千帆的口,但這一次她確是用了真心。
顧千帆失笑:「居然有人為這種事感激我,真是破了天荒。」
趙盼兒捕捉到了顧千帆的笑容,回敬道:「劍可殺人,也可救人。你今天居然笑了兩回,也是破了天荒。」
顧千帆假裝板起臉,一拍桌子,冷聲道:「大膽,竟敢對皇城司指揮無禮。小心我嚴刑伺候!」
孫三娘聽到這幾個字,突然睜開了眼睛,模模糊糊中,她只聽到了趙盼兒驚懼的聲音:「嚴刑就嚴刑,又不是第一回了,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
說時遲,那時快,孫三娘突然從榻上暴起,抄起一邊的花瓶就向背著自己顧千帆砸去。顧千帆手中的茶還沒遞到嘴邊,便應而倒地。孫三娘虛弱地拉著盼兒奔往門外:「快跑!」
趙盼兒猝不及防被她拉出門外,跑了幾步才反應過來,拉住孫三娘:「不行!我們得回去。」
孫三娘先是一愣,隨後反應過來:「對,得除惡務盡,我再去砍他一刀。」
趙盼兒忙掩住她的嘴:「別砍,你不能殺他!」
孫三娘不解:「為什麼?他是個壞人,官兵在追他,還有通緝他的告示,我回孃家時就看見過,他還拿針扎我,還想對你用刑。」話音未落,她也力有不逮,軟倒在地上。
趙盼兒忙扶住她,又察看四周,見並無人注意,這才架著孫三娘回了房。
與此同時,顧千帆漸漸恢復了意識,趙盼兒和孫三孃的交談聲伴著一陣陣劇烈的頭痛傳入他的耳中,他本欲起身,卻因她們的對話內容沒有行動。
趙盼兒正在勸說一心把顧千帆當作壞人,想要儘快逃跑的孫三娘:「他救過你。我們不能這麼走,一旦被官兵發現了,他的後果不堪設想。」
孫三娘依舊不肯退讓:「可他是欽犯,萬一我們被牽連進去,你還怎麼嫁歐陽,怎麼當進士娘子?」
趙盼兒急得站起身來:「欽犯又如何?現在我只拿他當朋友。他雖然不提,但我心裡頭清楚,單看這麼多官兵連環追捕他,就知道楊府命案背後的真兇一定勢力驚人。他既然甘冒風險,應承我一定查出真相。這種時候,我又怎能棄他而去?」
「可他頭一回見你對你那麼壞,他的話能信嗎?」孫三娘仍是不放心。
顧千帆聽到這裡,心莫名地揪了起來。然而趙盼兒卻毫不猶豫地答道:「我當然信!三娘,我有多信你,就有多信他!」顧千帆眼波微動,心中波濤萬千。
最終,孫三娘率先讓了步:「好吧,你向來比我聰明,那我就聽你的吧。」
趙盼兒將湯藥喂到孫三娘嘴邊:「既然醒了,你也要慢慢振作起來。你被傅新貴騙了十多年,總勝過被騙他一輩子。有些人就是心面不一,你瞧咱們那位鄭青天鄭知縣,要是沒出楊家這件事,我沒準也會覺得他是個真青天。可顧千帆呢,以前我恨死他了,可這會兒我才知道他是個胸襟灑落、彘肩斗酒的真英雄——」
趙盼兒突然發現顧千帆已經坐了起來,她尷尬地問:「你,你什麼時候醒的?」顧千帆卻不發一語,起身徑直走出了房間。
顧千帆坐在石階上,仰頭望著天邊的日轉雲移,身為皇城司指揮使,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被人誤解、被人唾棄,可他也是血肉之軀,怎可能真正無堅不摧。那些曾經刺在他心房的話與趙盼兒聲音相交織:欽犯又如何?現在我只拿他當朋友;他是個胸襟灑落、彘肩斗酒的真英雄……
顧千帆緩緩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原本緊握的拳頭也漸漸放開。他轉過頭,不知何時,趙盼兒已經走到他身後。「對不起,三娘她……」趙盼兒不知該如何替三娘解釋。
顧千帆沉聲道:「我不會和一個病人計較的。」
趙盼兒鬆了口氣,在顧千帆旁邊坐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鄭青田的?」顧千帆突然問道。
趙盼兒頭頭是道地分析著:「就在剛才不久。你說傷你的那個是寧海軍的都頭,可剛才追殺我們的分明是秀州兵馬都司屬下服色。兩邊的人馬自吳越國時就互相看不順眼,又怎麼會輕易幫忙?所以,我就想到了發海捕文書的錢塘縣令,告示上一口咬定你是個海盜,這就有些奇怪了,再加上你又說過燈下黑……」
「一個錢塘縣令,手能伸到秀州來嗎?」顧千帆望著天色,不知是真的在問趙盼兒,還是在自言自語。
趙盼兒順著顧千帆的目光望著蔚藍的天空,幽幽地說:「一個六品運判,說殺就殺,誰知道背後有多大的利益?」
「知道我為什麼敢用真名嗎?因為我還在懷疑一件事。」顧千帆看向趙盼兒,眼神中似有幾絲哀傷,「住進這裡的事,我剛才用飛鴿通知了皇城司最近的駐點。你去把東西收拾好,如果我沒猜錯,他們就快來了。」
趙盼兒很快就跟上了顧千帆思路,他昨夜剛給皇城司駐點送了信,今日就遭人追殺,他顯然是懷疑皇城司內部出了叛徒,而他剛才也並非是因聽了三孃的話才坐在這裡望天發呆,而是在利用天光測算時間。
趙盼兒和孫三娘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和顧千帆一齊躲在角落處。不一會兒,果有一隊官兵闖入驛站大門,顧千帆使了個眼色,趙盼兒扶著孫三娘跟他快步離開。
在顧千帆的帶領下,趙盼兒等人躲入熱鬧的集市,就算有官兵追來,也難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出他們。
然而計劃總趕不上變化,趙盼兒眼尖地看到一名衙役往這邊走來。她靈機一動,將顧千帆拉到賣首飾的攤位旁,顧千帆配合地她一起在攤子上挑選起了首飾。
攤主見兩人男俊女俏,站在一起煞是般配,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是一對兒。見趙盼兒拿起珊瑚釵,攤主忙道:「這位官人,不如給你家娘子買一隻吧?」
趙盼兒有些尷尬,正要尋個由頭婉拒。顧千帆卻付了錢:「好,就這隻。」此時,那名衙役已經走遠,三人迅速地離開了這一是非之地。顧千帆看著趙盼兒的背影,默默將那珊瑚釵放入袖中。
抵達安全地帶後,顧千帆決定就此與趙盼兒分頭而行。「現在才耽擱了一天,你要是改走陸路,找個好的鏢局護送,依然來得及在穀雨前趕到東京。這些金子,你拿著當盤纏。」
趙盼兒推開他塞來龍眼核般的黃金:「不行,你現在孤掌難鳴,我們要是走了,你一個人怎麼辦?」
顧千帆將金子強行塞入她的包袱:「秀州皇城司轄點的駐官萬奇是我的好兄弟,他會來接應我。」
趙盼兒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可要是你在見到他之前就出了事怎麼辦?要不我們先送你過去……」
顧千帆為趙盼兒的關心而感動,卻依然堅持道:「我一個人走得更快。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可是活閻羅,我不點頭,哪層地獄敢收我?」
孫三娘聽著他們的對話,莫名感動。她把頭轉向一側抹淚,卻正好發現不遠處那個正在井邊艱難打水的女子有些眼熟。她定睛一看,那女子竟是宋引章的婢女銀瓶!
銀瓶也看到了孫三娘和趙盼兒,她扔下桶,朝她們飛奔過來,帶著哭腔大喊:「趙娘子,你可算來啦!求你快去救救我們家姑娘吧!她被周舍害了,眼看就快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