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引章看著一桌熱氣騰騰的菜餚,還沒來得及坐下就直接動了筷子:「太好了,居然有酥黃獨!」
孫三娘如今是徹底看出來顧千帆和趙盼兒之間有點什麼,意味深長地說:「他可真費了心思。」
趙盼兒還未及回答,宋引章卻把剛吃的那口酥黃獨吐了出來。宋引章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塊酥黃獨:「怎麼會是這個味道?」
「不好吃?」孫三娘有些意外,她夾起一塊嚐了嚐,也皺起了眉,「芋頭太老,煎得也不酥軟,外頭的香榧粉一股澀味。東京就是這麼做江南菜的?」
「不會吧。」趙盼兒知道顧千帆一定是揀好的買的。她嚐了一口,只得承認:「倒不難吃,但也談不上多好吃。」
孫三娘也嚐了嚐其他的菜,有些得意地說:「剛才那店小二還說他家越州樓是東京七十二正店之一,不是一般的腳店,沒想到居然這麼點本事,還不如我做得好呢。」
宋引章雙眼一亮:「我有個自立的主意了!客棧的人都那麼愛吃三娘姐做的點心果子,可其實她做的菜比果子還好吃!要不然咱們索性在東京開個店算了,盼兒姐掌櫃,三娘姐掌廚,我呢,彈幾曲子琵琶招攬客人,養活咱們三個肯定沒問題。」
孫三娘覺得這回宋引章說的還真有道理,眼睛也一下亮了起來:「這主意好,這兩回你在客棧彈琵琶,哪回不是一大堆人聽?」
趙盼兒強迫自己從顧千帆看她肩上傷口的畫面中抽離出來,故作輕鬆地說道:「好啦,咱們人生地不熟的,開店哪那麼容易?趕緊吃吧,我呆會兒還得再去找一回歐陽旭。」
孫三娘、宋引章兩人同時驚問:「你還要再去?」
趙盼兒卻胸有成竹地站起身來,安撫道:「放心,我有陳廉陪著。《孫子兵法》上說出奇不意,歐陽旭今天趕了我們出京,這會兒多半正高興著呢,我就要給他來個措手不及。」
皎潔的月光倒映在粼粼的河面,河岸邊,趙盼兒口中「多半正高興著「的歐陽旭正低伏著腰畢恭畢敬地送準岳父高鵠下船,他剛跟高鵠赴宴歸來,整場宴會上,他都如坐針氈,根本適應不了那些官場老油條之間的吹捧客套,變成了個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的啞巴。
高鵠坐上馬車後略帶不滿地開口:「你剛才的腰,太低了。」
虛坐在一旁的歐陽旭心中一震,忙道:「請泰山大人指點。」
高鵠一邊閉目養神,一邊不帶感情地解釋著:「你是今科探花,以後是要奔著館閣之職去的,凡清要之臣,最重風骨。但凡媚上阿諛之人,都會被人輕視。我今晚特地帶你到太常卿府中赴宴,就是為了教你這些人情事故。」
歐陽旭試圖解釋:「小婿不過是一片孝心……」
「我還沒說完。」高鵠突然睜開眼。歐陽旭連忙噤了聲。
高鵠又輕輕閉上了眼睛,他的語氣與其說是交談,不如說是命令:「風既能起於青萍之末,些許小節也能讓人蹉跎官場。馬上就要回朝為相的蕭欽言,雖然深得官家信任,卻一直在朝中風評不佳,就是因為當初對柯相公太過卑恭之故。我高家又是外戚,在這方面更要加倍小心。等你陛見授官完畢,宮中娘娘也就該請旨賜婚了。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六,吉日,宜嫁娶,令尊令慈都已見背了吧,那就在京中請個同族的長輩代為高堂。對了,按慣例,一甲進士多授大理評事寄祿,通判某州,你想去哪裡,不妨跟我直說,我自會去吏部打招呼。」
歐陽旭之前一直連連應諾著,聽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恭謹地說道:「小婿年少,自然是全聽您的安排。」
高鵠一直閉著眼睛,並沒察覺歐陽旭的遲疑,點頭道:「那就拱州吧,那裡離東京近,慧兒自小在東京長大,自然是不能跟你去任上吃苦的。你這些年就辛苦多跑幾回,等三年期滿回京再轉任京官,就可長久團圓了。」
歐陽旭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但仍馬上應下。
馬車在歐陽旭家附近停下,歐陽旭下了車,微微弓身肅立,目送高鵠的馬車繼續駛遠。他身後的德叔不快地說:「高觀察也太不尊重您了!哪有女方自己就定了婚期的道理?官職的事,也根本不和主人您……」
歐陽旭目光陰鶩地橫向德叔,冷冷地問:「你嫌我今晚的受的氣還不夠多嗎?」
近來歐陽旭的情緒一直陰晴不定,德叔識趣地閉了嘴,默默都跟著歐陽旭走向宅院。這時,趙盼兒卻突然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德叔下意識擋在了歐陽旭面前。
陳廉一個健步上前,拎走德叔:「狗仗人勢的就是你?來來來,把這口狗糞含穩了,跟我去那邊樂呵樂呵。」說著,陳廉一把將一團黑色的東西塞進德叔口中,勒住他的脖頸將他拽走。
趙盼兒鄙夷地盯著驚魂未定的歐陽旭,聲如冷冰地說:「想用威逼恐嚇的法子把我趕出東京?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你有靠山,我也有。你有狠辣手段,我加倍奉還。我今晚來,只是念在你還有那麼一點良心的份上,最後再警告你一回,那幅《夜宴圖》和最近江南官場的潑天大案有關。三天之後,你要還是交不出那幅畫。歐陽官人,我保證,你這探花很快就會做到頭了。」
「什麼大案?」歐陽旭被她逼得倒退一步,他明日未時入宮就要入宮面聖授職了,什麼差錯也出不得。
趙盼兒不屑與歐陽旭廢話,轉身問向陳廉:「好了沒有?」
「好了!」陳廉拖著渾身青紫、奄奄一息的德叔走了過來,隨手往地上一扔,接著又吹了聲口哨,一駕華麗的馬車立刻從暗處駛出。陳廉咧牙向歐陽旭一笑,接著恭敬地扶趙盼兒上了車,不等歐陽旭反應過來,馬車已經揚長而去。
那輛馬車最終在桂花巷小院之外停了下來,陳廉將趙盼兒扶下了車。「我這主意不錯吧?那傢伙肯定嚇破膽了!」陳廉邀功地說道,活像一條搖著尾巴的小狗。
趙盼兒必須承認自己解氣極了,可她還是有些擔心會給陳廉惹上麻煩:「多謝陳軍頭了。不過真的不會讓你惹上麻煩?」
陳廉拍胸口保證道:「放心,揍那老傢伙的時候用的都是暗勁,表皮上一點也看不出來。您叫我陳廉就行,這樣我也不跟您見外,叫您一聲趙姐姐了?」
趙盼兒不由被陳廉想展現自己的靠譜偏偏又很孩子氣的表現逗笑了。
陳廉眨巴著眼睛,那對兒比女人還長的睫毛乎閃忽閃的。他滿懷希望地說:「盼兒姐,你要是覺得今晚我幹得還不賴,就幫我多在指揮面前說點好話唄。畢竟我還是個皇城司的新人,顧指揮又是那副脾氣,您人又美心又善,千萬一定必需得幫我啊。」
趙盼兒察覺陳廉提到顧千帆時打了個寒顫,不由奇道:「可我也沒覺得你以前有多怕他啊?」
陳廉的臉瞬時間垮了下來:「那是我強裝出來的勇氣。我也是這幾日問了同僚才知道,要是皇城司是人間陰曹,那顧指揮就是個活閻羅!手上的人命啊,比我的頭髮還多……」說到這裡,他突然發現趙盼兒臉色微僵,忙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我媽是正聽說書的時候生的我,所以我嘴巴老不把門,您可別當真!」
趙盼兒想了想,點點頭:「要是你幫我把今晚的事瞞著顧千帆,我就幫你。」
陳廉的嘴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
陳廉走後,趙盼兒獨自走進院子,看見整潔的房舍和石桌上放得整整齊齊的食盒,她不禁喃喃道:「你究竟做過什麼,才會讓別人這麼看你呢?」她撫著自己肩頭,突然回想起顧千帆今日為她上藥、又檢視她傷疤的種種畫面,她猛然捂臉,強硬地對自己說道:「停住,別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趙盼兒,想清楚自個兒的身份,你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流民!找回《夜宴圖》,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次日清晨,初升的陽光斜照在皇宮的重樓飛閣、雕樑繡柱之上,身著青服的新科三甲懷著緊張與激動的心情候在大殿之前。歐陽旭心神不安地站在狀元、榜眼身後,百級臺階之上便是他們朝思暮想的朝堂,他寒窗苦讀多年為的就是陛見授職的這一刻,然而他心中卻毫無喜悅之情,趙盼兒昨夜的威脅迴響在他耳畔,那憤恨的眼神令他膽寒。
「歐陽官人?」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歐陽旭回過神來,只見狀元、榜眼已經登梯而上,一名內侍正示意他跟上隊伍。歐陽旭如夢初醒,忙歉然一笑,快步跟上前去:「有勞中貴人,宮城雄壯巍然,我一時走神了」
幾人正氣喘吁吁地爬著臺階,卻見身旁一頂青轎行過,轎中一位道士端坐。見三人面露好奇,內侍好心解釋道:「這是承天觀的通玄仙師,深得官家尊崇,宮中特賜輿轎。」
歐陽旭眼現羨慕,他們這些讀書人尚要一步一步地走上來,可那個道士卻能在皇宮內乘轎。
待他們終於走到大殿門口後,內侍獨自進殿通報。宮門開啟的那一瞬間,歐陽旭聽到了皇帝的怒聲:「朕是不殺士大夫,但絕不會任他們妄為!傳朕旨意,凡勾結錢塘知縣鄭青田者——」
宮門又被極速關上,殿內的聲音頓時被阻隔,歐陽旭等三人難掩驚懼,互相對視。趙盼兒昨夜的威脅頓時又迴響在歐陽旭耳邊,這《夜宴圖》他拿不回來,萬一被人發現,早晚要查到他的頭上,介時他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弄不清。
這時,宮門重開,只聽內侍高喊:「宣今科一甲進士沈嘉彥等三人覲見!」
歐陽旭等三人入內,他們各自心懷忐忑,誰也不敢直視九五之尊,一齊躬身對丹陛行禮:「聖上萬歲萬萬歲。」
皇帝的聲音中難掩之前對鄭青田一案的餘怒,不是很有耐心地說:「既然都是飽讀詩書的青年俊才,朕也不想考較你們的學問了,各自說說有什麼擅長的閒趣吧?」
在狀元和榜眼紛紛說著自己的愛好時,歐陽旭卻藉著這個空檔悄悄地打量著殿中的擺設,見案上有一張墨跡未乾寫著「三清沖霄」四字的御書,四處散落著香爐和道卷,還有符籙等物,歐陽旭不禁心中一動。
「探花郎,朕聽高妃提起過你,你平日裡都喜好什麼?」皇帝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傳到歐陽旭耳中時,已經顯得有些縹緲。
而幾乎在頃刻之間,歐陽旭做好了決定,咬牙道:「回官家,微臣平日別無所好,唯喜誦讀三千道藏,研習黃老之術。」
歐陽旭話一齣,身旁的狀元與榜眼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看著他,彷彿對於他們而言,與這種諂媚之徒同科及第都是一種屈辱。反而,皇帝卻顯然來了興趣:「哦?你最喜歡哪些經書,說來聽聽?」
歐陽旭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他只得儘量得體地答:「微臣最喜《大洞玉經》與《太上玄都妙本清靜身心經》兩本。此外,微臣也還記得官家封禪泰山時,王相公所撰之行狀:前祀之夕,陰霧風勁,不可以燭,及行事,風頓止,天宇澄霽,燭焰凝然……」
「不錯,總算來了個懂得道法妙義的年輕人。」皇帝臉上陰霾盡掃,身子略略前傾,「朕來考考你,朕要為西京新造的紫極宮賜匾,欲召抱一仙師為宮主,但還少一份敕書,該如何擬旨啊?」
歐陽旭深知自己的前程就在此一舉,他躬身一禮,破釜沉舟式地說:「請官家賜筆墨。」
皇帝聞言興起,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內侍立刻給歐陽旭拿來筆墨。
歐陽旭深吸了一口氣,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懸樑刺股才練就的文筆,最後竟要用來阿諛逢迎。他冥思片刻,拼上畢生才學,大筆一揮、片刻寫就,當他重重地勾下了最後一個筆畫,他已經知道,自己從這一刻起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歐陽旭了。
「仙師棲身巖壑,抗志煙霞,朕奉希夷而為教,思得有道之人,訪以無為之理……不錯,文彩斐然,果不負探花之名!」皇帝讀著由內侍呈上來的稿紙,最後竟激動地站了起來,走到了歐陽旭面前問,「你欲往何處為官啊?」
歐陽旭掩飾著身體的顫抖,儘量沉下聲音:「昔有容成子追隨軒轅黃帝,今臣亦欲效之,凡官家所遣,無有不從。」
皇帝對他的回答極為滿意,點頭道:「那朕就冊你為著作佐郎,紫極宮醮告副使,代朕去西京召請抱一仙師出山。」
歐陽旭長舒一口氣,高聲叩謝:「臣定不辱命!既忝為天使,願明日即出京赴任,為官家效犬馬之勞!」
從大殿出來後,歐陽旭順著長階疾步而下,陽光刺目,如狀元、榜眼聽他以道法阿諛媚上時震驚而鄙夷的目光般刺得他兩眼生疼。
與此同時,兩名內侍恭敬地引導著一名勁裝官員拾階而上,那男子劍眉星眸,正是顧千帆。歐陽旭雖不認識顧千帆,卻不由自主地為他的氣勢所懾,微微側過身子讓他先行,兩人就此交錯而過。
大殿內香霧繚繞,階下臣子甚至無法看清那金漆龍寶座上的龍顏。皇城司使雷敬正滔滔不絕地向皇帝陳述著顧千帆此番立下的大功:「此次顧千帆不畏生死,不僅將編造皇后讖言的狂生妄人一網打盡,還單人獨騎,偵破江南私舶弊案,為我大宋整紛剔蠹,實乃皇城司之能將也。」
顧千帆安靜地立於雷敬身後,他面色平靜,彷彿雷敬口中大力稱讚之人並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