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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故人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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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慧實在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這些政事,我都聽不懂。」

高鵠低下頭,眼中滿是愧色:「不懂沒關係,你只要知道齊牧因此重得官家歡心,已經銷假復職了就行。而有了他的力薦,官家也升了歐陽旭做館閣校勘、權監察御史裡行。這是正正經經的館職,算是把他曾任宮觀官的斜路都給掰正了。如此一來,你嫁他,我們高家面子上,也算過得去了。」

高慧聞言大驚,她懷疑自己聽錯了,要麼就是高鵠瘋了:「我嫁他?爹,你沒說錯吧!」

可高鵠的語氣卻是越來越堅決:「沒說錯。歐陽旭身後既然站著齊牧,又有備而來,這門親事,就必須得重新拾起來了……」

高慧猛然站起,憤怒地提高了聲音:「我不嫁這個騙子!」

「當初哭著嚷著非他不嫁的人是你,如今作繭自縛的,也是你。要是你當初肯聽我的勸,早日清醒早謹慎,今日又何至於此?」高鵠恨女兒少不更事將把柄遞給別人,也恨自己救不了女兒,可他反而將錯全都怪在了女兒頭上,似乎這能讓他好過一點。

高慧心中羞憤交加,恨不能親自砍了歐陽旭,她咬牙切齒地說:「現在也不遲!大不了我跟他拼了,一命抵一命!」

高鵠恨鐵不成鋼地一拍桌子:「糊塗!他在西京的時候不過是隻螞蟻,捏死也就罷了。可如今他是已經是翰林,又必定早有防備,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鬧得朝野皆知!」

「你難道還怕他一個芝麻小官不成?」高慧滿臉盡是錯愕。

「我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後的齊牧!」高鵠強忍淚意,顫抖著握住女兒的手,「慧兒,我知道這事委屈了你,可古來女子婚事,又有幾件是如意的呢?爹會給你再多加三成陪嫁。歐陽旭既然如今已經頗有城府,那他贏了這一局後,也會好好對你的。至於以前的事情……你就當全忘了吧。」

高慧一語不發,只是慢慢抽出手,靜坐在榻上,宛如木雕一般。

高鵠不忍再看下去,長嘆一聲後離去,

蠟燭漸漸燃盡,屋內陷入一片黑暗,高慧獨自坐在黑暗的最深處,直到月落,日升。

大清早上,永安樓萬水閣中就有搬著修葺器具的工匠進進出出,不斷傳出叮噹之聲。經過了一夜的修整的趙盼兒,今日已經像沒事人一般,正精神頭十足地對著圖紙,指點著工頭:「以後中間這塊兒改叫千山閣,接待散客,最左邊一元閣是雅間。右邊的瓦子呢,以後就叫萬水閣,專事雜耍娛樂。」

「盼兒姐!」池衙內興沖沖地跑進了萬水閣。因為要翻新重建,閣中陳年的積灰都被揚了起來,見趙盼兒就站在灰塵中央,池衙內心中不禁感慨,這幫手下跟著他混了這麼久,怎麼在如何照顧小娘子這事兒上半點長進都沒有。

「哎呀,你們眼睛都瞎了嗎?這麼大的灰,也不給咱們盼兒姐遮著點!」池衙內摸出一把扇子,擋在趙盼兒頭頂上,「剛才我去土地廟求了個籤,說咱們這重新開業之後,肯定客似雲來!哎呀,房樣都畫好了,讓他們幹就行,這地方這麼髒,你親自盯著,多累啊?」

趙盼兒抬手擋開扇子:「也不知道你這個東京營造行頭是怎麼當的,工地上的事情,自己不親眼看著,能不出岔子嗎?我既然當了永安樓的掌櫃,就得對得起你花出去的錢。」

她顧不上搭理池衙內,又招呼起不遠處的工匠:「袁師傅,那塊板子要再往後放一點!」

「是是是,盼兒姐說得都對。你估計這工程還有幾天能完得了啊?」池衙內無比聽話地點著頭,活像拔了牙的老虎。

趙盼兒一邊看著圖紙一邊回身道:「最快也得十天。三娘那邊還在和你那幫廚子打擂臺呢,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看來有的折騰。」

池衙內順嘴道:「什麼叫我那幫廚子啊?是咱們的廚子。」

趙盼兒瞪了池衙內一眼,語聲冷然:「池衙內,我們是生意合伴,能不能把你那些風月場上的做派都收起來?引章還在琢磨著怎麼讓永安樓的雅閣更雅呢,你要是三五不時地來這麼一齣,只怕文人墨客們都會避之不及!」

池衙內立刻正色,朝並不存在的客人拱了拱手:「我改,我改還不成嗎?各位,鄙店修整後重新開業,正所謂盈門飛酒韻,舊盞會新風,還望列位賢達玉趾親臨。是這意思吧?」

趙盼兒沒想到池衙內肚子裡竟然有了墨水,略有詫異地點了點頭。

池衙內這一得意了:「論豬鼻子插蔥裝大象,全東京城誰比得過我啊!」

趙盼兒一哂,撇下他徑直離開西閣。

池衙內趕緊一溜小跑,追上前去:「盼兒姐你別走啊,我還有話跟你說!」

「我要去後廚找三娘,那兒全是油煙,你確定要跟著?」趙盼兒腳步不停,雖說她與池衙內現在是合作伙伴,可一碼歸一碼,她頂多是跟他新賬舊賬一筆勾銷,不代表兩人就成了朋友,因此,她對池衙內的突然示好,始終存著幾分戒備。

池衙內卻摸出一張飛錢,邀功地瞪大了眼睛:「我還幹了件事,包你喜歡!瞧!我幫你狠揍了望月樓那孫子一頓,還把他訛你那三百貫頭金都討回來了!」

趙盼兒看著那張飛錢,一時沉默了。

池衙內沒等到趙盼兒的崇拜誇獎,以為她是太過詫異了,又解釋道:「誰叫他當初為難你來著?欺侮你,那就是看不起我嘍,不好好收拾一下他——」

不料趙盼兒卻斷然道:「這錢我不要。」

池衙內徹底懵了,事情的走向跟他想得大相徑庭。

趙盼兒耐心地解釋:「按契書,我們毀約,他本來就該扣掉我們這三百貫。不該我得的錢,我一文也不想要。你幫我還給他吧。」

池衙內沮喪地「哦」了一聲,嘴角耷拉了下去。

趙盼兒只得道:「不過,你幫我出氣揍他,我很感激。」

池衙內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光:「真的?真的!那你請我喝酒,啊不,給我做個果子吃唄,你們茶坊的果子,我到現在還沒嘗過幾個呢。」

趙盼兒沒想到池衙內變臉如此之快,不禁揚了揚眉毛,繼續向前走去:「果子是三娘做的,我不會。」

池衙內亦步亦趨地跟上,又順杆爬道:「那你就幫我點個茶唄,我特想看你那弄的那個茶百戲!?」

趙盼兒煩了,索性道:「池衙內,能不能請你別對我這麼親近,畢竟三天之前,你還是我在東京最恨的人之一。就算是為了永安樓,我恐怕一時半會也沒法當你是朋友。」

池衙內訕訕地答:「哦。我只是看你那天被顧千帆傷得那麼深,才變著法兒想讓你高興一點。誰年輕的時候,沒愛上過一兩個混賬呢?小娘子嘛,還是要多笑才美。」

趙盼兒一怔,池衙內雖然嘴上油滑,但這幾日總跟他鬥嘴,似乎倒真沒那麼多時間傷心了。想到這,她放柔了聲音:「謝謝。等這塊忙完了,我再點茶給你喝吧。」

池衙內眼前一亮:「真的?」

「一言為定。」趙盼兒腳步不停,「這幾天,還要麻煩你盯著採買的事,行會那邊也得要你去拜拜碼頭,畢竟永安樓是腳店,還需要從他們正店那裡買酒。」

池衙內忙打包票:「沒問題,交給我。我一定把最好的酒弄過來。」

趙盼兒忙道:「不是要最好的酒,而是要最適合永安樓的酒。衙內,酒樓想要做好,並不是花錢請最好的廚子、買最貴的酒、請最靈醒的跑堂那麼簡單,而是要處處做到平衡。我在半遮面的經營上汲取了不少教訓,所以不想在永安樓上再犯了。」

池衙內雖然看起來各種不靠譜,但能坐在東京十二家行會總行頭的位置上,自然有他的能耐。他立刻正色起來:「你放心,永安樓的事我全聽你的,我這就去找,保證把七十二間正店的酒全都找來,然後咱們一家一家試,直到找到最合適的那款酒為止。那天你在萬水閣裡說的話,我也一直都沒忘:我們要做一個全東京前所未有的酒樓,為了這個夢想,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趙盼兒退後一步,她突然覺得自己彷彿從來沒有好好地看過池衙內。

池衙內摸了摸自己臉,發現上面沒粘東西,便不解地問:「怎麼了?」

趙盼兒倒也不掩飾,認真地答道:「頭一回看你這麼正經,差點都快認不出來了。」

池衙內嘿嘿一樂,正想再自誇幾句,趙盼兒卻已經轉身離開了。

走到灶房外,趙盼兒隔著窗子看見孫三娘正和幾位廚子對峙,她猶豫了一下,沒有上前打擾。只見孫三娘一拍桌子,中氣十足地開口:「行了,別跟我說什麼女人不能當大廚,咱們手藝上見真章!」

說完,孫三娘抄起一塊豆腐,唰唰數刀飛過,然後把豆腐放在清水中一漂,一朵豆腐菊花瞬時呈現。在場的廚子們盡皆倒吸一口冷氣。

孫三娘隨手將刀往案板上一插,那菜刀便深嵌進案板中:「不服氣的,就來跟我比一比。服氣的,就站到那邊去,每人煎一道雞子給我嚐嚐味道,我滿意了,才可以留下,否則,就另請高就吧。對了,能留下來的,工錢加兩成。」

廚子們對視一眼,紛紛站到了孫三娘所指的方向。

見孫三娘已經把一眾廚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趙盼兒對後廚這邊不再操心,轉頭去了如今被宋引章改成表演場地的一元閣。

一元閣已經被宋引章佈置一新,比從前的半遮面雅間還要古典雅緻。宋引章正領著教坊司的六名學徒參觀,之前去過半遮面的素娘也在其列。

宋引章給姑娘們一一介紹著:「以後這邊的一元閣會設二十四個雅間,分別以二十四節氣為名,這一間,名為雨水。」

六名姑娘欣賞著屋內裝飾、紛紛頷首,身在樂籍,她們也都是見過幾分世面的,這一元閣雖說談不上奢華,但勝在一個「雅」字,不比任何大官的私邸差。

素娘難掩激動地讚歎道:「真漂亮。宋姐姐,你今日請我們過來,可是要我們以後來這裡表演?我們一定捧場。」

宋引章微微一笑:「不止如此。我想和各位籤一個契約。大家以後在這表演,除了按市價有酬金之外,還可以按賣酒的一成提取花紅。」

「真的?」眾女譁然,這樣的報酬她們平時可是想都不敢想。

宋引章從身後拿出一份契書:「不過,所有的表演都要聽我安排,而且你們雖然也可以在別處表演,但是絕對不可以洩露或者模仿我們永安樓的節目……這是契書的樣本,大家不妨看看。」

女孩們忙接過契書、爭相閱讀,看著契書上羅列的演出內容,大家都驚歎不已:「宋姐姐,這全都是你想到的主意嗎?真是又新鮮、又有趣。」

宋引章看向樓梯口向她微笑的趙盼兒,也跟著溫柔一笑,往日眉間的那抹憂鬱之氣,早已散盡。她毫不居功:「哪裡,這是我和我的三個姐妹一起琢磨出來的。」

趙盼兒滿意地從一元閣走到由葛招娣負責的千山閣,只見葛招娣正跟永安樓原來的掌櫃和幾個夥計交談——風雨之夜,這小姑娘不單看了一晚上的家,還一個人把小院裡的淤泥落葉清理得乾乾淨。趙盼兒三人第二天回來一進門,還端上了一頓熱騰騰的飯菜!極有眼色的她,見宋引章突然迴歸,也什麼都不問。有這一份眼色在,趙盼兒相信,葛招娣肯定能幹好領班!

果然,不一時,葛招娣已經遊刃有餘地與掌櫃的、跑堂的稱兄道弟地立起了規矩:「大家放心,我才這麼點兒大,哪敢跟各位叔叔哥哥爭領班的位置啊?老客們還離不開你們招呼呢。不過既然趙姐姐這個新官上任,咱們的規矩也總得動一動不是?這是我新擬的幾條章程,劉叔您識字,待會兒跟大家交代交代。總之就是一個道理,勤快了有獎,可再像以前那樣偷懶或是怠慢客人,那就得罰……」

至於葛招娣究竟準備怎麼罰,趙盼兒並沒有聽到,因為這時疾步走來的何四匆匆對她說道:「有位高小娘子過來找您,說是您朋友,我就引著她上這兒來了。現在正在外頭的馬車上等著呢。」

高慧會來這裡找她,還真的有些出乎趙盼兒的預料,左右永安樓裡一時也沒什麼急事,趙盼兒便整了整衣服,出了門。

從棧橋走到岸邊,趙盼兒便看見了正看著在永安樓頂忙活的工匠們發呆的高慧。她笑著在高慧身邊站定:「高娘子近來可好?」

高慧收回視線,眼神木木地看向趙盼兒:「我真羨慕你。到東京還沒半年,就一會開茶坊、一會開酒樓,弄出偌大一片事業來。而我呢,只能無所事事,等著出嫁而已。」

趙盼兒先是一愣,旋即反應了過來,忙道:「高娘子新的婚事已經定了?恭喜啊!」

然而高慧卻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沒有什麼好恭喜的,因為我要嫁的,還是歐陽旭。」

趙盼兒聞言一驚,她這才察覺高慧雖然外表依然明豔,可眼角眉梢卻寫滿了憔悴,顯然是沒休息好。

高慧的表情有些難看:「歐陽旭從西京回來了,他討了齊中丞的歡心,升了官,又拿住了我的私隱當把柄,所以我爹就決定讓我再嫁他。今天我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趙盼兒吃驚地掩住口:「啊?」

「我沒有騙你,這會兒,他正在府裡跟我爹談迎親的日子呢。他的樣子沒怎麼變,只是眼睛裡多了一道邪氣,我看著就心寒。一個停妻再娶的騙子,一個用女兒傢俬隱威脅的小人,這就是我爹看中的東床快婿。他根本沒想過,我和歐陽旭結了那麼深的怨,成婚之後,他會如何對我!只是,和高家的前途相比,我的幸福又算得了什麼呢?」高慧慘然一笑,一行清淚從她眼中流了出來,「我說羨慕你,是真心的。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歐陽旭現在就是一隻冷靜的毒蛇,既然報復了我,也一定會找上你。」

「謝謝。」趙盼兒替高慧抹去眼淚,心中感慨萬千,她怎能想到歐陽旭竟能做出如此卑劣無恥之事,看來她看男人的眼光確實差到不行,現在想想,當初她被歐陽旭拋棄,也算是命運暗中救了她一次。

這個時候,高慧再也忍不住,伏在趙盼兒肩上痛哭起來。想起第一次見到高慧時,她那光彩奪目的樣子,趙盼兒不禁為她的未來深感悲哀,虧她一度認為高鵠縱然好色,卻也算是個好父親。趙盼兒心中暗想,若是她能幫到高慧就好了。

是夜,杜長風披著星光來到了桂花巷小院。原來,趙盼兒送走高慧後,就找到杜長風,讓他以朋友的名義替她們打探一下歐陽旭的口風,畢竟這麼長時間以來,杜長風一直幫歐陽旭打理著家宅、照顧著德叔,沒有誰比杜長風更適合做這件事了。

杜長風給趙盼兒等人複述著歐陽旭讓他轉告給趙盼兒的話,說是歐陽旭在尋訪抱一仙師時曾經跌下山崖,險些沒了性命,這一趟西京之行讓他看淡前事,今後,他只會關心功名利祿,不會來找趙盼兒的麻煩。

孫三娘顯然有些不信:「他真是這麼說的?」

杜長風老實本分,總是把人往好了想,他點頭道:「我親耳聽見的,我覺得他是真心的。」

如今已經自認看透了男人本色的宋引章卻是冷笑不已:「歐陽旭的真心,能值一百錢嗎?他當初還不是信誓旦旦的和盼兒姐許下三生之約……」

趙盼兒朝宋引章搖了搖頭,對杜長風一禮:「辛苦杜夫子替我們打聽此事。歐陽旭既然這麼跟您說了,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也代表了他的一個態度。那就是暫時不想和我們交惡。」

孫三娘點頭,她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他剛回京,也要娶高慧了,這當口再鬧出什麼事情來,只會自找麻煩。

杜長風猛然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道:「哦對了,歐陽好像還不知道你和顧皇城的事,我也沒告訴他,想著讓他多個忌憚——哎喲!」杜長風被孫三娘踩了一腳,趕緊閉了嘴,但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補救。

趙盼兒的眼中掠過一絲傷痛,但轉瞬間就被她掩飾過去,她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在場各位也都極為默契地裝作「顧千帆」那三個字從來沒出現在今晚的談話中。

夜深了,孫三娘開門挑燈,將杜長風送到院中。杜長風本不想讓孫三娘折騰出來,可孫三娘卻執意要送。

一路上,孫三娘仍舊嘮叨著:「你以為吃幾天豬肝,你那雞視眼就能變成夜明砂啊?不給你照著點,萬一你跌破了頭,那不成心給我添亂嗎?」

杜長風笑了,悄悄地摸了一下她袖子底下的手:「還是三娘你考慮得周到。」

那手被孫三娘輕輕拍落:「你以後少在盼兒面前提顧千帆的事。說起來這個我就生氣,盼兒這麼好一個小娘子,這麼姻緣怎麼就這麼坎坷呢?歐陽旭要是傷她十分,顧千帆就傷她到了十八分!反正啊,你們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杜長風沒想到自己也被歸入其中,急得漲紅了臉:「我、我是好東西!不不不,我不是東西,不不,我……」

孫三娘撲哧一樂,怕他的胡話被人聽了去,忙推著他出了門,杜長風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出得門來,孫三娘放柔了聲音:「剛才踩痛了你了沒有?」

杜長風搖頭:「沒,一點也沒。哦對了,我剛才看到,你那鞋尖上的絨花又快掉了。」他從懷裡摸出那朵老早以前拾到的絨花,他那次賭氣給扔了,之後卻又鬼使神差地撿了回來,這回終於有機會將它還給孫三娘:「你把這個縫上吧,也省得再去做一朵了。」

孫三娘接過那朵絨花,認出來是自己的繡工後不禁狐疑:「你怎麼會有這個?」

杜長風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第一回去茶坊的時候差點摔倒,你扶我,我就撿到了,一直帶在身上,直到現在。」

孫三娘看著杜長風,只覺得他活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一時心中百感交集,她突然也很想任性一次,便大聲道:「杜長風,我告訴你,我其實也看中你啦!」

杜長風被巨大的幸福擊中了,他語無倫次地再度確認:「真真真的?」

孫三娘索性把話說開了:「我這人性子直,喜歡什麼也不愛害臊的,瞧你跟著我後邊磨了好幾十天還不說清楚,怕你腦子糊塗,索性就直接問你了。現在我看中了你,那你想不想跟我好?」

杜長風將頭點得飛快。

孫三娘見杜長風不說話,忍不住想再逗逗他,追問道:「怎麼個好法啊?」

杜長風不假思索:「就是一起過日子的那種好法!」

孫三娘只覺得自己心臟狂跳,但面上卻依然保持著鎮定:「那我告訴你,你要這樣的好,就得明媒正娶我這個連孩子都十多歲的殺豬婆,不然我恕不奉陪,懂不懂?」

杜長風一怔,隨即眉開眼笑:「懂!」

杜長風答應的爽快,反而令孫三娘有些不放心,又細細地羅列起他跟她好要面臨的風險:「你得想清楚了,你到底是喜歡上我什麼?我都三十了,還被休過,脾氣也不太好!我可不想是因為你打光棍太久,才覺得我能湊合的!還有,我是個廚娘,是個商婦,你們讀書人不是最講究這個的嗎?你娶我,怕不怕別人議論?」

「不怕!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把我扔到河裡面我都沒怕,還能怕你在永安樓裡幹活?商婦怎麼啦,我也只個沒正職的官兒啊,而且膽小怕事,遇事就哆嗦,還克妻。我就圖你人美心善又能幹外加對我好!」難得利落地一氣兒說了這麼多話,杜長風自己也有些震驚。

孫三娘被他誇的有些飄飄然,又故意逗弄他道:「你說了自個兒一堆不是,那我嫁給你有什麼好處呢?」

這些事情,杜長風早就細細盤算好了,他掰著手指,一條一條地說道:「你不用孝敬公婆,我又不存私房錢,也沒膽子在外頭花裡胡哨,還有,你不是一直想戴鳳冠穿霞帔嗎?嫁給我就行了啊!八品官以上,成親的時候新娘子是可按縣君品級穿戴的!」

聽到「鳳冠霞帔」,孫三娘眼睛一亮:「嘿,你還想得真明白!」

杜長風知道孫三娘這就算是答應了,心中比他中了進士那天還要雀躍:「我就像茶瓶裝元宵,肚子裡有數,可說不出來。還是三娘你好,幫我一梳理,我這下就條理分明啦!我還在琢磨怎麼才能跟你開口呢,沒想到是你主動跟我說!三娘、三娘你真好!我什麼時候可以去請媒人過門?」

孫三娘想了想道:「等永安樓忙完了再說吧,到時候東京街市肯定是一片血雨腥風的,我先把你這邊弄明白了,到時候就沒雜事分心了。」

杜長風心急之下拉起孫三孃的手:「別呀,你不著急,我著急啊。三娘,三娘……」他突然鼓足了勇氣,一口就往孫三娘唇上親了過去。

可就在他即將吻上的那一刻,孫三娘猛然推開了他,杜長風就如同一隻斷線風箏一般跌了出去!

「啊!」杜長風慘叫了一聲。孫三娘大急,連忙上前相扶,兩人頓時滾作一團,糾纏半天才得以分開。

院門在這時開啟,葛招娣循著聲探出了頭:「你們沒事吧?」

孫三娘和杜長風連忙尷尬分開,齊聲道:「沒事沒事。」

杜長風揉著身上的擦傷,面紅耳赤地解釋:「我眼睛不好,剛跌了一跤,這就要走了。」

孫三娘則乾咳了兩聲,拿起簸箕,聲調高得不正常:「是啊是啊,我也有事。咳,招娣,你幫我送一下杜夫子。到巷口幫他找一輛馬車。」

葛招娣嘻嘻一笑,蹦跳著跑過來拾起了地上的燈籠:「好啊。明天早上記得給我做豆沙炊餅當封口費就行。杜夫子,請。」

孫三娘臉色一紅,葛招娣卻朝她做了個鬼臉,隨後就引著杜長風往院外走去。

孫三娘看著他們的背影,活動活動了身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做事,還是得雷厲風行!」可當她走回院中時,臉上的笑容已經漸漸消失,最終竟長嘆了一聲。

宋引章正在院中藉著月光修剪插花用的樹枝,聽了這聲嘆息,幽幽地問:「嘆什麼氣啊,嫁過去當官人娘子,不挺好的嗎?」

孫三娘嘆著氣,在石桌邊坐下:「有了顧千帆和你……咳,的教訓在前,我哪敢啊?」

宋引章手上不停:「不用顧忌,以後沈如琢的名字,你隨便提。反正他在眼我裡,就和這樹枝一樣,沒什麼區別。」說著,她咔嚓一刀剪斷枝丫。

孫三娘不禁一寒,她毫不懷疑倘若沈如琢再出現在宋引章面前,宋引章會毫不客氣地用剪刀……她趕緊抖了抖身子,把這個古怪的想法拋開,又問:「那件事之後,他再沒找過你?」

宋引章又咔嚓咔嚓剪下了幾斷樹枝:「有切結書在我手裡,他敢!今天素娘她們來的時候,也說了不少新聞給我聽呢。現在外頭到處都在傳,他跟林三司的侍女不清不楚,被我給發現了,結果我一氣之下,就拿琵琶砸斷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真斷了?」孫三娘半是不敢相信,半是覺得恐怖。

宋引章微微一笑,在月色的映襯下,她那一笑可謂顛倒眾生:「斷了,不過不是我,而是被林三司砸的。碼頭那事,我出了好大的風頭,人人都在誇我有風骨。林三司不敢對付我,就只能對付沈如琢啦。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男人啊,他就是個樂子,只能拿來陪陪笑,解解悶,別想著什麼天長地久。所以三娘姐,你要是喜歡杜夫子的話,想嫁就嫁唄,大不了以後煩了,再跟他和離就是。」她擺弄著手中的花:「盼兒姐和我都被傷過,現在不也回來了嗎?象現在這樣,一輩子在一起插花、做生意,多好啊。」

孫三娘卻只顧著否認前半段:「誰說我喜歡他了!」

宋引章面無表情地道出了真相:「那總不會是我喜歡他吧?」

孫三娘被宋引章的話噎住了,半晌方道:「引章,你出去了這麼一回,怎麼就變得、變得這麼……」她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來。

「看破紅塵、憤世嫉俗了?」宋引章替孫三娘把話說話,隨手把剪好的花枝插進花瓶,「哎,誰叫我如今是個有風骨的娘子呢?沒點魏晉風範還怎麼叫人信服啊。」

孫三娘不是很懂宋引章口中那些文縐縐的詞兒,只覺得經了沈如琢一事,這個引章妹子像是徹底變了個人,雖然外表還像從前那般柔柔弱弱的,可骨子裡卻透著一股狠辣。

想著想著,孫三娘突然記起來自己還有正事兒沒做完,忙起身道:「我得去灶房再琢磨新菜式了,那幾道菜的名字,你別忘了起。」

「放心,惋金惜玉,悲風泣月,這些名字,現在你要多少有多少。」宋引章看向空中的月亮,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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