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走了護院,姜小乙來到這人身邊。
「姑娘……」
她叫了一句「姑娘」,那人緩緩轉過頭,姜小乙看清正臉,後背一緊。這分明是個男人!卻穿著紅衣,化著濃妝,一臉慘白膏粉,屬實詭異。
這人被抽打一通,眼神里卻不見絲毫痛苦惶恐之色,倒有幾分慵懶,冷中帶媚。
姜小乙經過初期的驚嚇,慢慢鎮定下來,她發現這人雖妝容誇張了些,可濃妝下的面容並不算醜陋,尤其一雙眼睛,好像挑起的紅色鳳尾,亮得出奇。
他看起來很年輕,最多二十出頭,想來是十八香的男娼?
「你可真討厭。」他懶懶開口。
「什麼?」姜小乙一愣,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你在說我?」
「當然是你。」
「我討厭?」姜小乙疑惑道,「我好心幫你,你不領情不說,還口出惡語,是何意思?」
「本就是奴家耽擱了,他打幾下消消氣也就過去了,誰叫你出來多管閒事了?」
「……」
這人簡直莫名其妙,姜小乙乾笑兩聲:「行,是我多餘了。」她拱拱手,「告辭。」
「站住。」
這人站了起來,他個子不算高,身材消瘦纖細,有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和一頭烏黑光澤的長髮,身段舉止都像極了女子。
他款款走來,圍著姜小乙轉了兩圈。因為他剛剛口出不遜,姜小乙對他沒多大好感,一直瞪著眼睛。他似乎覺得有些趣味,驀然一笑,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呀?」
姜小乙沒好氣道:「你又如何稱呼?」
他呵呵一笑:「奴家賤名紫嫣。」
連名字也像女人。
姜小乙道:「我姓姜。」
「原來是姜公子,公子莫要怪罪,剛剛是奴家失禮了。」紫嫣抿唇笑道,「後院久不來人,奴家一時不習慣,頂撞了公子,這裡給公子賠不是了。」他扭來扭去,繞到姜小乙身後。「多謝公子解圍,公子先別急著走,讓奴家好好招待招待你吧。」說著話,他的指頭輕輕搭在姜小乙的肩上。
姜小乙脖子一麻,撥開他的手。
「免了。」
「哦?公子生氣了。」
「沒有。」
「那怎不讓奴家致謝?」
姜小乙仔細想了想,道:「你若真想謝我,就把剛剛那支曲子給我唱完吧。」
紫嫣聽了這話,微微一愣。
「公子想聽曲?」
「這曲子讓我想起了我的家鄉,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姜小乙掏出最後一點銀子。「錢不多,你可願意?」
紫嫣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彎。
「公子真是個憨人呢。奴家不要錢,公子願意聽,奴家便給你唱。」
他拿捏著姿態站到姜小乙面前,稍作調整,緩緩開口。
「輕移蓮步小園中,綠柳濃煙疊疊重,雙燕子掠晴空……」
雖然這人是怪了點,但他的歌聲卻十分動聽。與尋常歌姬不同,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哀怨,多了幾分婉轉蒼涼,到最後竟唱出一絲幽冥神秘的味道,讓姜小乙莫名想起了兒時的種種經歷。
姜小乙聽入了迷,紫嫣唱完一段,許久不見姜小乙有反應,手中把玩長髮,笑著道:「公子?」
姜小乙被他喚醒。「真好。」她誠心誠意道,「這是我聽過最好的《牡丹亭》。」
「哎喲。」紫嫣顯然不信,「公子真是說笑了,以前還有人說奴家唱歌像哭墳呢。」
姜小乙認真道:「你唱得不像他人那麼深情,卻給人一種恍惚的感覺,杜麗娘的故事本就由一場夢開始,有生有死,亦真亦假。」姜小乙說著說著,想起從前境遇,嘆道:「人活著或許也是這樣,偶爾想想過去,似幻似真,瘋瘋癲癲,也不知是替誰過了這些年歲。」
話說完,靜了許久。
一陣涼風颳過,姜小乙驀然回神,發現紫嫣神色稍淺,靜靜看著她。姜小乙感覺到那麼一瞬間的冷意,也不知是因為這風,還是因為面前的人。
紫嫣自言自語般道:「奴家今日還求了一簽,說是要遇貴人,想來也應驗了。」
姜小乙:「什麼都求籤,你也夠迷信了。」
紫嫣哎了一聲:「舉頭三尺有神靈,公子可莫要不敬呀。」
姜小乙輕輕一笑,抱拳道:「不虛此行,多謝了。」言罷,她起身要走,紫嫣緩緩發問:「公子何時再來呢?」
姜小乙:「那就不知道了。」
她走了幾步,聽到身後輕柔幽咽的戲嗓。
「公子呀——」
姜小乙回過頭,紫嫣俏影獨立於綠色竹林中,塗著濃妝的臉藏於暗處,夜風一吹,火紅的身影呈現剎那的絕豔,驚鴻一瞥,無雙淒厲。
姜小乙被這畫面激得心口一涼,竟不能言語。
風停了,紫嫣頂著怪異的妝容上前兩步,唇角帶笑,一雙媚眼像是一首無聲的歌,靜待她的迴音。
姜小乙忽生感觸,莫名來了句:「那就……七日後吧。」w,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