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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蛤蟆附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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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長時間,許義的身影終於出現在朝天門外,徑直朝御街茶樓趕來。他來到樓上雅閣,向宋慈稟道:「宋大人,小的依你所言,去南園見了夏虞候,將今日查案諸事,都向夏虞候說了。」

宋慈指了指自己的臉,道:「夏虞候的臉看起來,是不是與往常不大一樣?」

「宋大人,你怎麼知道?」許義面露驚訝之色,「夏虞候的前額有些發紅,看起來像是被燙傷了。」

宋慈又道:「聽你稟報時,夏虞候的反應是不是也比往常更大?」

「沒錯,夏虞候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可今日聽了小人稟報,卻是臉色鐵青,看起來甚是氣憤。」許義更加詫異了,「宋大人,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那就是了。」宋慈微微點了點頭,「許大哥,你先回去吧。今日這茶樓上的事,還望你不要說破。」

許義應道:「宋大人放心,今日之事,小的一定守口如瓶。」說罷,自行離開了御街茶樓。

許義走後,宋慈拿起茶碗,將剩餘的茶水一口喝盡,道:「走吧,是時候去南園了。」

「去南園?」劉克莊聞言一驚。

宋慈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大步走出了雅閣。劉克莊和辛鐵柱相視一眼,跟了上去。

吳山南園,歸耕之莊。

「淨慈報恩寺後山,發現一具屍骨,右手只有三指,許義真是這麼說的?」韓侂冑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聽罷夏震的稟報,臉色陰沉,如籠陰雲。

夏震立在下首,應道:「那許義是這麼說的,屬下轉述的原話,不敢隱瞞太師。」

韓侂冑低聲說起了話,好似自語一般:「那具屍骨不是燒掉了嗎?怎麼會出現在後山?」又看向夏震,「今日在泥溪村,你沒看走眼,真是辛鐵柱?」

「屬下認得清楚,是辛鐵柱帶著數十個武學生突然趕到,救下了宋慈。」

「一個宋慈,一個劉克莊,如今又來了一個辛鐵柱,這些個後生小輩,越來越不知天高地厚了。」韓侂冑語氣發冷,「喬行簡還等著吧?」

「喬大人還在許閒堂,已等了有兩個時辰。」

「你去把他叫來,然後速去府衙,命趙師睪帶人去提刑司,接手新屍骨的案子,把那具新發現的屍骨運走。」韓侂冑的身子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今日泥溪村失手一事,暫不責罰於你,往後再有失手,你就別再回來見我了。」

夏震躬身道:「是,屬下遵命!」當即退出歸耕之莊,朝許閒堂去了。

許閒堂中,喬行簡已經等候多時。

喬行簡是今日上午被人請來了吳山南園,說是韓侂冑要見他。但與上一次他被一抬轎子直接請至歸耕之莊與韓侂冑見面不同,這一次韓侂冑雖然請了他來,卻只是讓他在許閒堂中等候,沒說讓他等多久,眼看著中午過去,下午都過了大半,也沒派人給他送來飯食,甚至連水都沒讓他喝上一口。

喬行簡也不生氣,平心靜氣地等著,一等便是兩個時辰,終於等來了夏震。夏震一臉肅容,道:「喬大人,太師有請。」說完,領著喬行簡去往歸耕之莊。

夏震將喬行簡帶入莊內,韓侂冑揮了揮手,夏震躬身退了出去。喬行簡走上前去,向韓侂冑行禮,道:「下官拜見韓太師。」

韓侂冑冷眼看著喬行簡,道:「你上次在這裡說過的話,可還記得?」

喬行簡一見韓侂冑的眼神,便明白韓侂冑一早將他叫來,卻又把他晾在一邊,讓他等了兩個時辰之久,顯然是因為他沒遵照韓侂冑的吩咐,授命宋慈兩案並查,這才有意敲打他。他言辭甚是恭敬,道:「下官記得清楚,未曾敢忘。」

「那你就是這樣不負所望的?」韓侂冑語氣微變。

喬行簡微微躬身,道:「稟太師,劉太丞一案存在頗多蹊蹺,先前所抓嫌兇,極可能不是真兇,下官掌一路刑獄,實在不敢輕率結案。」頓了一下又道,「那宋慈確有大才,精於驗屍,行事公允,甚是難得。劉太丞一案中的不少疑點,都是他推敲出來的。他幹辦期限未到,下官這才命他在期限內查明真相。聖上乃聖明天子,太師乃股肱之臣,想必都希望看到早日破案。明日便是最後期限,以宋慈之才,想必定能如期破此疑案,揪出真兇,必不負太師所望,亦不負聖上所望。」

喬行簡這番話說得可謂滴水不漏,倒讓韓侂冑好一陣沒說出話來。他一直躬身低頭,擺出一副恭敬有加的樣子。韓侂冑冷冷瞧著他,忽然道:「倘若明日之內,宋慈破不了案呢?」

「宋慈身為太學學子,無論他破案與否,事後都該回歸太學,繼續求學。」喬行簡應道,「但他查案是下官授命,他若如期不能破案,那便是下官識人不明,耽誤了查案程式,下官願領一切責罰。」

「你這是要保他查案了?」韓侂冑抓握著太師椅的扶手,臉色很是難看。

一陣腳步聲忽然在這時響起,夏震去而復返,快步走入了莊內。韓侂冑看向夏震,面露一絲疑色,他明明吩咐過夏震速去府衙辦事,沒想到夏震竟會突然回來。只聽夏震道:「稟太師,宋慈求見。」

韓侂冑眉頭微皺,道:「宋慈?」

「是宋慈,還有劉克莊和辛鐵柱,都等在大門外。」

「他們來做什麼?」

「說是聽聞太師抱恙,前來探望。」夏震稟道。原來他奉韓侂冑之命趕去府衙,卻不想剛走出南園大門,便迎面撞上了宋慈、劉克莊和辛鐵柱。宋慈向他表明來意,說是聽聞韓侂冑身體抱恙,專程前來拜見,請他代為通傳。他只得回入園中,來到歸耕之莊,向韓侂冑稟明此事。

韓侂冑想了一下,道:「讓他們進來。」

「是。」夏震領命而去。

韓侂冑看向喬行簡,道:「宋慈詆譭我韓家清譽,又將㣉兒定罪下獄,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倘若我執意不讓宋慈查此案,你還要保他查下去嗎?」這話說得極直白,便如利刃出鞘,亮出了鋒口。

喬行簡應道:「下官授命宋慈查案,只為儘早破案,別無他意。若太師覺得不妥,下官自當收回成命,讓宋慈放棄查案。只是宋慈並無過錯,還望太師不要為難他。」

「一會兒宋慈來了,你用不著迴避。」韓侂冑道,「為不為難他,要看你怎麼做。」

喬行簡知道韓侂冑對他並不信任,怕他又有陽奉陰違之舉,這是要他當面收回宋慈的查案之權,與宋慈劃清界限。他應道:「下官明白。」

過了不一會兒,夏震領著宋慈、劉克莊和辛鐵柱,來到了歸耕之莊。

眼見喬行簡身在莊內,宋慈不免有些驚訝。他之前去提刑司找過喬行簡,得知喬行簡有事外出,沒想到是來了吳山南園。他上前拜見了韓侂冑,道:「學生宋慈、劉克莊、辛鐵柱,聞聽太師身體抱恙,特來探望。」劉克莊和辛鐵柱一同上前參拜行禮。宋慈又向喬行簡行了一禮,道:「見過喬大人。」喬行簡微微點了點頭。

韓侂冑的目光從劉克莊和辛鐵柱的身上掃過,沒怎麼在意劉克莊,倒是對辛鐵柱多看了兩眼,道:「你便是辛稼軒的兒子?倒是生得壯勇。」

辛鐵柱只是拱手多行了一禮,未有其他表示。

韓侂冑目光一轉,落在了宋慈身上,道:「宋慈,你怎知我身體抱恙?」

宋慈應道:「城北劉太丞家發生命案,我前去查案時,聽說太師患上背疾,曾請過劉太丞看診,是以前來探望。」

「些許小痛,早已無大礙了。」韓侂冑見宋慈等人空手而來,知道探病云云,不過是藉口而已,「你特地來南園,應該不只是為了探病吧?」

「太師明見。」宋慈道,「我查案遇疑,想來向太師打聽一個人。」

「什麼人?」

「蟲達。」

「蟲達?」韓侂冑語調一揚。

宋慈道:「據我所知,蟲達過去曾是太師的下屬,太師應該不會忘了吧?」他記得十五年前,蟲達曾寸步不離地跟在韓㣉身邊,那時韓㣉才十歲,蟲達能成為韓㣉的貼身護衛,顯然是韓侂冑的人。

韓侂冑道:「蟲達此人,我自然忘不了。他曾是我身邊一虞侯,我見他勇武有加,曾向聖上舉薦,提拔他領兵打仗,有意栽培他,盼著將來北伐之時,他能堪大用。不承想我看走了眼,他竟叛投了金國。一個背國投敵的叛將,你打聽他做什麼?」

「不瞞太師,今日我在淨慈報恩寺後山,發現了一具屍骨,其右掌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指骨。」宋慈道,「據我所知,蟲達的右手末尾二指皆斷,與這具屍骨相符,因此我懷疑這具屍骨有可能是蟲達,這才來向太師打聽,希望能知道更多蟲達的特徵,以確認屍骨的身份。」

韓侂冑故作驚訝,道:「有這等事?蟲達這人,雖說勇武,但身形樣貌平平無奇,除了斷指,沒什麼特徵。他早就投了金國,在淨慈寺後山發現的屍骨,怎麼可能是他?再說,單憑几根斷指,恐怕也不足以指認身份吧?」

「太師所言甚是,單憑几根斷指,的確不能指認身份。」宋慈道,「發現這具屍骨的地方,與掩埋劉扁屍骨之處,只有數步之隔,其死狀與劉扁極為相似。當年劉扁死在淨慈報恩寺中,這具斷指屍骨不管是不是蟲達,極可能與淨慈報恩寺有關。我想一併調查這具斷指屍骨的案子,只是提刑幹辦限期將至,因而斗膽來見太師,望太師能向聖上請旨,延長幹辦期限,讓我能接手此案,徹查真相。」

韓侂冑道:「聖上旨意,豈是我說請就能請的?真是胡鬧。」說罷目光一偏,向喬行簡看去。

喬行簡會意,道:「宋慈,你說新發現的這具屍骨,死狀與劉扁極為相似?」

「不錯。」宋慈應道,「二者都是骨色發黑,角弓反張,呈牽機之狀。」

喬行簡微微點頭,忽然道:「這具斷指屍骨的案子,還有劉扁與劉鵲的案子,往後你都不必再查了。」

宋慈微露詫異之色,道:「喬大人,這是為何?」

「此案一再出現新的死者,牽連實在太廣,往後由我接手,親自查辦。」喬行簡道,「你且回太學去,繼續學業功課,查案的事,你就不必再管了。」

「喬大人,你答應給我三日期限,讓我查明劉扁和劉鵲之死。」宋慈道,「這期限明日才到,你就算不讓我查斷指屍骨的案子,總該讓我查完劉太丞的案子才是。」

「說了不用再管查案的事,你就不用再管。我之前說過的話,你難道忘了嗎?」喬行簡目光如炬,直視著宋慈。

宋慈只覺喬行簡的目光似曾相識,猛然想起,之前喬行簡授命他兩案並查時,便曾用這種目光看過他。「你能保證不管遇到什麼阻力,都會追查到底,決不放棄嗎?」這句當時喬行簡說過的話,霎時間迴響在他的耳邊。他一下子明白過來,喬行簡這是有意提醒他,要他不要忘了自己說過的話,無論遇到多大的壓力,決不能退縮放棄,哪怕這壓力是來自喬行簡本人。「喬大人的命令,宋慈自當遵從。」他朗聲應道,「只是劉扁和劉鵲的案子,眼下我已經查明,兇手是誰,我也已經知道。明明我已經破了案,難道還要我放棄此案嗎?」

喬行簡著實吃了一驚,道:「你已經破了此案?」

宋慈應道:「正是。」說完目光一轉,向韓侂冑看去,「我現在便可前往劉太丞家,揪出殺人兇手。以太師之尊,難道要阻止我揭秘已破之案,放任真兇逍遙法外嗎?」

「你當真破了案?」韓侂冑道。

宋慈道:「我來拜見太師,一為探病,二為請旨,三為請太師移步劉太丞家,作為見證,共破此疑。」

韓侂冑沒有說話,只朝夏震看了一眼。

夏震受韓侂冑的差遣,原本是要去府衙的,但宋慈、劉克莊和辛鐵柱突然到來,尤其是辛鐵柱,其人身強體壯,孔武有力,他擔心自己一旦離開,辛鐵柱若有異舉,韓侂冑恐有不利,於是留在了歸耕之莊。韓侂冑這些年打壓異己,樹敵極多,為自己安全所計,無論何時何地,都有夏震與一批甲士護衛。辛鐵柱雖是辛棄疾之子,但其人畢竟與宋慈走到了一路,韓侂冑也有此慮,因此默許了夏震留下。夏震一直候在一旁,見韓侂冑向自己看來,立刻明白其意,道:「宋提刑,太師日理萬機,你這區區小案,就不要來煩擾太師了。」

宋慈打量了夏震一眼,尤其是其前額,道:「幾日不見,夏虞候何時傷著了額頭?沒有大礙吧?」

夏震神色如常,道:「些許小傷,不勞宋提刑記掛。」

「那就好。韓太師移步劉太丞家時,還請夏虞候一定要來。」宋慈目光一轉,看向韓侂冑,朗聲道:「今晚戌時,我會在劉太丞家破案緝兇,屆時恭候太師大駕。」說罷,向韓侂冑和喬行簡各行一禮,轉身走出了歸耕之莊。劉克莊和辛鐵柱也分別行禮,跟隨宋慈去了。

喬行簡望著宋慈的背影,目光中透著驚訝,卻又暗含了讚許。韓侂冑仍舊坐在太師椅上,抓握扶手的雙手暗暗用力,越握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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