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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站警事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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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在夜晚的山裡顯得格外刺耳,驚得常勝差點把手裡的碗麵扔到地上。

他急忙提起口氣,順手操起門邊的一把鐵鍁,擺出副要戰鬥的姿勢,豎起耳朵探聽著外面的動靜。果然,外面連續地又叫了幾聲。這次常勝聽出來了,這是有人掐著嗓子在學鬼哭狼嚎呢。這樣的夜晚,誰會到靠近山腳邊上的車站來學鬼叫呢。肯定是傍晚那幾個丟下化肥袋子逃跑的小子,他們趁晚上黑燈瞎火找我的後賬來了。

拿我當小孩子嚇唬呢?這個念頭一產生,常勝的無名火直接頂到腦門上,他拎起鐵鍁抬腳踹開房門兩步衝了出去。迎著夜晚的山風,拉開個準備開打的架子,像個武士似的朝著黑不見底的山巒喊道:「誰在野地裡學鬼哭呢?有種的都他媽的給我站出來,咱們當面比畫比畫!」像是響應他的號召一樣,幾塊磚頭從黑夜裡「嗖,嗖,嗖」地飛了出來。常勝連忙左躲右閃掄起鐵鍁猛一陣抵擋,但身上還是捱上了兩下。氣得他彎腰順手撿起地上的磚頭,朝著黑暗裡扔了回去。像是挑釁,黑暗中又把磚頭扔了回來。

就這樣常勝在明處,人家在暗處,常勝無法衝過去,那邊也不敢衝出來,兩邊磚頭石塊亂飛折騰了足有十幾分鍾,站臺上滿地都是磚頭一片狼藉。常勝連扔帶罵忙活半天,最後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對方像是欣賞完表演,戲耍完他以後悄悄地退場了。留下常勝獨自握著鐵鍁,像只受傷的狼不停地喘著粗氣。

常勝壓抑住胸口狂躁的心跳,拖著鐵鍁往屋裡走,邊走邊想起來白天老孫囑咐自己的話。「看來真是到了敵佔區了。我在站臺上連喊帶叫地折騰半天,周圍是群山連綿漆黑一片,可車站裡竟然沒有個人出來幫幫忙,整個一找不著組織的孩子。」剛走到門邊,他藉著窗戶裡透出來的光看過去,忽然發現房子背後的菜地有些異樣,白天還是挺平整的,怎麼現在看著凹凸不平的?繞過來仔細一看,差點沒把他鼻子氣歪了。

原來,面積不大的菜地像被豬拱了似的,這一堆那一塊,挺新鮮的白菜、辣椒和茄子都給刨出來了,胡亂地散落滿地,有點像老電影裡的鬼子兵進村,典型的連根拔起寸草不留。

常勝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敢情人家是跟自己耍了個調虎離山。前門砍磚頭,後門有人抄後路,這是擺明了與自己叫板,順便著來了個下馬威。誰讓你白天單人獨騎地耍了半天的威風,顯然是找後賬來了。這小小的狼窩鋪真是風緊水深呀。想要給派出所打個電話求援,但自己前兩天還人前人後數落著狼窩鋪的老孫是「午夜兇鈴」呢,這個時候報應就輪到自己身上了。今天晚上請求增援的電話要是打出去,說來駐站點的第一天就讓人家劈頭蓋臉地砸了一通磚頭,刨了一片菜地,最後連是誰都找不著。明天肯定會傳遍全所上下盡人皆知,讓同事們背地裡品頭論足不說,自己面子上也過不去呀。常勝在電話機跟前轉了好幾回磨,拿起話機又放下,舉起手機又扔到床上。這回真應了李教導員平時開會搞教育說的話了,腦海中產生激烈的思想鬥爭,在組織紀律和個人私利面前,掂量掂量哪頭輕哪頭重。常勝是反覆地掂量了,只不過這個思想鬥爭不是觸犯警戒違反紀律,而是向不向所裡求援。他像個戲劇學院裡的新生練臺步一樣,在屋子裡來回地走柳兒。最後咬牙跺腳地決定,忍了!不是他願意吃這個啞巴虧,而是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山裡的氣候說變就變,昨天晚上還是陰風陣陣愁雲慘淡,轉天就晴空萬里豔陽高照了。要不是爬上山坡的太陽透過破碎的窗戶,把刺眼的光線灑在常勝的臉上時,他還不知道天已經大亮了呢。這個夜晚可能是常勝從警以來最憋屈的時候了,更讓常勝彆扭的是,自己竟然窩窩囊囊地睡著了,而且睡得那麼死,連身上的警服都沒有脫。

屋外傳進來站長老賈的聲音,像是正在指揮著職工搞衛生。常勝伸手在臉上胡嚕一把,推開門走了出去。果然,老賈正帶著三個職工推著小車收拾著滿地的磚頭呢。老賈看見常勝把手裡的鐵鍁往牆邊上一靠,從口袋裡掏出菸捲奔他遞了過來:「來,常警官,先抽支菸。過會兒這哥兒幾個兒就幫你收拾利索了。」

常勝接過煙放在嘴邊半天沒有點燃。有心說你賈站長帶著人昨天晚上幹嘛去了?我這邊一個人連躥帶蹦連喊帶叫地折騰了半夜,兩邊的磚頭飛得跟流星趕月似的,這麼大的動靜,你在車站不可能充耳不聞吧?可就是沒有一個人出來望望風,搭把手。現在天亮了,你倒帶著人來打掃戰場了,簡直是看我的笑話嗎。但是還不能埋怨,畢竟人家是來給你幫忙的。俗話說「舉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人家還滿臉堆笑地給你煙呢。

站長老賈可能也瞧出來常勝的想法了,連忙打著火湊上去給他點燃香菸,藉機朝常勝跟前上了一步說:「常警官,昨天晚上你這邊鬧騰我們知道,可值夜班的職工都在崗位上呢。一個蘿蔔一個坑,實在抽不出人手來呀。你也清楚,咱們狼窩鋪站夜間有好幾趟列車通過。夜間行車運轉、訊號都很重要,職工們都瞪著眼睛保安全呢。再說了狼窩鋪的治安環境不好,夜裡大傢伙都不敢出來,你可別埋怨我們不幫忙呀,呵呵……」

幾句話說的有禮有面,把犄角旮旯都給膩瓷實了,給常勝剩下的只有表示感謝的話了。常勝在心裡運足了一口氣,使勁把臉上的肉擠擠,笑容燦爛得如同菜地裡滿處散放的茄子白菜。「賈站,你多想了,我可沒有埋怨你的意思,誰讓咱一腦袋扎到狼窩鋪這個地方來呢,壓根沒想到他們村的歡迎儀式會這麼搞。」

賈站長無奈地撇撇嘴說:「常警官,你是不知道呀,狼窩鋪這個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在歷史上作為戰場、屯兵的典故早就有記載。遠的別說了,就說抗日戰爭時期吧,國共兩黨的游擊隊、先遣隊都在這片山區裡活動過。」

「你這算是給我普及知識,我得好好聽聽。」常勝不由自主地環視了下週邊起伏的群山。

賈站長客氣地朝常勝擺擺手:「當年小日本夠猖狂吧,弄兩個小隊就敢把縣城佔領了。可是整整一個大隊,扛著迫擊炮帶著機關槍擲彈筒鑽進山裡來剿游擊隊,結果怎麼樣?還不是讓游擊隊打得鼻青臉腫滿地找牙,最後抬著好幾十具屍首回去了。知道為什麼嗎?此地太險惡,游擊隊更狡猾。再加上當地的居民不認大日本皇軍只認共黨游擊隊,家家戶戶聯起手來幫助游擊隊,所以該他們小日本倒霉。」

常勝疑惑地回視一眼賈站長說:「照你這麼說日本人吃了虧就不來報復嗎?這不像他們的狗食性格呀。」

「來了啊,在山裡修炮樓安鐵絲網的好一通折騰,沒到半年生生地讓村民和游擊隊給擠對走了。」這句話把常勝的興趣勾起來了,不錯眼珠地盯著對方。賈站長見自己的話有市場,更加手舞足蹈地繼續演講著:「說起這個事可熱鬧,當年日本鬼子修的炮樓離咱車站現在的位置不遠,選的地點不錯,可是架不住游擊隊白天晚上地打黑槍呀,沒完沒了地騷擾。老百姓還把水源給斷了,鬼子吃水就得出來挑,可出來容易回去就難了,基本上都「玉碎'在山泉那邊了。」

「老百姓給水裡下毒了?」

「沒有,咱自己不是還得喝水嗎。「皇軍們'不是踩上地雷就是讓神槍手給點了炮兒,炮樓裡也沒有通訊裝置,鬼子養的軍用信鴿本來想傳遞資訊,可放出去幾隻死幾隻,全下湯鍋了。」

「神槍手用槍打的呀?」

「子彈多貴呀。是村民們放的鷹給叼走了。日本鬼子原本打算依著山道修條公路好支援山裡,結果山下放炮修路,山上也放炮往下炸石頭,白天抽冷子就是一槍,再不濟就是顆自制的手榴彈扔完就跑,晚上不是埋地雷就是學鬼叫,要多瘮人有多瘮人。把小日本折騰得胡說八道,只好放棄修路。臨了一句評語,這地方統統地良民地不是。」

最後這句話把常勝逗樂了,可是轉過來一想,自己目前的處境不比當年的日本兵好多少,雖然人家沒對自己打黑槍,可是這滿地的磚頭和連根拔起的蔬菜,和當年擠對日本鬼子的招式如出一轍。再多想想,賈站長怎麼有心情跟自己聊這些呢?他是不是隱含著有什麼話要說?常勝的腦子快速地旋轉了幾圈,衝著賈站長笑了笑說:「賈站,我是初來乍到,不瞭解此地還有這麼悠久的革命傳統。你是狼窩鋪的老人了,給我介紹點經驗。」

賈站長面露詫異:「老孫沒跟你說過嗎?」

常勝搖搖頭:「你剛才說的這些我是頭一回聽,老孫根本就沒念叨過。我還納悶呢,這麼惡劣的環境老孫是怎麼挺過來的啊?」

賈站長瞧瞧周圍,擺出副知心貼近的架勢朝常勝耳邊湊過來:「老孫平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這幫孫子別惹大禍,別折騰出安全事故來就行。真要管,老孫都六十歲的人了怎麼去抓賊啊。」

「我昨天可看見他們破封盜竊了,這樣的事還算小嗎?」常勝說的是行話,鐵路運輸時整節車皮裝滿貨物後,要在車廂外面車鎖的連線處加蓋鉛封,鉛封上顯示著發出站的標識,這個鉛封只有到達終點站時才能開啟。列車在執行中沿途停靠各個車站,列檢人員都要檢查鉛封是否完整。如果有破損,那就是運輸物資被盜竊過。

「唉……」賈站長長地嘆了口氣,「小偷小摸的事情常有,只要丟的東西不多,我讓列檢員補上鉛封也就算了。再說運輸貨物都有保險理賠,大不了鐵路倒霉賠點錢唄。」

常勝似乎有點醒悟,但仍感覺有些疑惑未解開,於是他伸手拍了拍賈站長的肩頭,也擺出副知己的造型小聲說:「要像你說的這樣,老孫不就成了地下工作者了嗎?他就沒發展點自己的人馬,沒幾個知近的朋友呀?」

賈站長斜眼看了看常勝,又立刻把不屑換作了笑逐顏開:「常警官,我明白了,你這是套我的話兒呀。不過也沒關係,你剛來咱這個車站有些事情我應該多和你念叨唸叨。」說完他又遞過去一支菸,攔住了想解釋的常勝,「我們長年累月地在外面待著不容易,咱們在村民眼裡是外人,就跟城市裡的人拿斜眼看農民工一樣沒什麼區別。老孫這麼多年駐站能待下來,不光是靠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也得腦筋急轉彎,也得靠做重點人的重點工作呀。」

這個論點讓常勝更疑惑了,他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貼近了賈站長。

「其實也不神秘,就是層窗戶紙一捅就破。」賈站長得意地撥出口煙,「我們工作有困難時怎麼辦?得找上級找組織吧。當然了,你這個組織遠點兒,派出所離狼窩鋪開車就得兩個多鐘頭。但你可以在當地找啊。」

「你的意思是說,我找當地村委會?」

「對呀!要不說當警察的沒傻子呢,腦子轉得就是快!」

這句話噎得常勝半口煙差點沒噴出來,朝賈站長直瞪眼。心裡琢磨著,賈站長這句好話我怎麼沒聽出來好呢?心裡邊想嘴上邊說道:「你說的重點人,該不會是這裡的村委會主任王喜柱吧。」

「就是他呀。」賈站長指著站臺說,「昨天晚上,你不是還幫助他閨女送學生回家嗎?這個女孩子不錯,就是腦子有點軸,大學畢業後放著市裡的大公司不去,非要回這個窮鄉僻壤的鄉辦小學當志願者,天天帶著孩子們上課讀書。」

這句話讓常勝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原來王冬雨還是個不拿任何薪水的志願者,先不說這麼做出於何種想法,衝她對孩子們認真呵護的這股勁,在心裡對她的好感又添上了幾分。「怪不得昨天你跟她聊得這麼熱鬧呢,原來有她爸爸這層關係啊。」

「話不能這麼說,拋開她爸爸是村委會主任不談,人家女孩子能跑進山溝裡來義務支教教育下一代,這思想境界就夠高的。」

常勝聽完這句話不由得咧嘴笑了:「賈站長,我怎麼聽著你這話音有點像支部書記的味呢,一套一套的。你是不是一馬雙跨身兼數職呀?」

賈站長搖搖手說:「常警官,你可別給我亂封官,咱車站有書記。這幾天輪到他倒休,書記姓鄭,叫鄭義。等他回車站時我給你們介紹認識下。說了半天,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呀?」

「怎麼想的,你都給我指出道來了,我不得去蹚蹚呀。」談話進行到這個程度常勝已經有主意了,他想去拜會一下這位村委會主任。

還是賈站長的那輛腳踏車,常勝騎著它行進在鄉村的小道上。坑坑窪窪的路面把他屁股顛得像坐在氣球上一樣,不敢使勁還不能離開,不得不來回地扭著身體。原本想借此機會好好觀察下沿途的情況,欣賞欣賞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景象,結果讓這凹凸不平的道路顛簸得全然沒有了興致。

車站離狼窩鋪村不算遠,但一路上的曲折蜿蜒卻讓常勝感覺到像是在長征。此時他還不知道,就是因為這一次看似例行的走訪,在以後的日子裡將自己與這個不起眼的小站,還有這個小村莊緊緊地聯絡到了一起,以至於每每想起都會痛徹心腑無法自拔。

常勝按照賈站長的指點,拐彎抹角地騎車進了村,發現村裡只有一條翻邊冒泥像搓板樣的柏油路能通向遠方,其餘的充其量只能叫作「小道」,根本無法通過大型的載重車輛。再抬眼朝村裡望去,錯落有致的民居牆上掛著的各種山貨,院子裡種植的核桃、紅果樹,無一例外地向人們展現著濃烈的山鄉氣息。

他邊在小道上騎行,邊迎接著蹲在牆根的幾個老農疑惑的目光。他想張嘴問問村支書王喜柱的具體住址,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剛要湊過去,對方就採取了明顯的躲避動作,這個肢體語言常勝很明白,人家是不願意跟你交流。無奈之中他只好騎著車在村裡轉悠開了,繞過排青磚砌牆的農家院,一眼看見牆邊有兩個人:年長的那個穿著身老式的綠色警服,雖然有些舊但很平整,叼著根菸卷面衝著牆相面;年輕的那個正用板刷起勁地在平整的牆壁上塗抹著什麼。

「看這陣勢肯定是寫標語呢。」常勝心裡想著手裡將車把一扭,滑行了兩步湊過去觀看。不看不要緊,仔細看完差點沒把自己笑噴了,急忙咳嗽幾聲掩飾過去。牆上的標語雖說字型差點,但措辭卻很有震撼力,足以表明狼窩鋪村對計劃生育這項國策的決心。牆上的字是「該扎不扎,堵門封家,上吊給繩,喝藥給餅!」。仔細一瞧寫字的這個人,常勝更認識了,就是昨天讓自己抓住後一通訓斥落荒而走的趙廣田。

「趙廣田,你們村喝藥還管飯是嗎?」

隨著常勝的問話,趙廣田緊跟著打了個冷戰,連忙回頭找聲音源。看見兩腳踩地跨在腳踏車橫樑上穿著警服的常勝,臉上掠過一絲驚恐:「政府,不……不管飯。」

「不管飯你寫喝藥給餅。農藥就著大餅吃?知道的是你們村福利不錯,不知道的還認為村裡鼓勵自殺呢!」

這句話引起了旁邊年長者的注意。他急忙湊前兩步,仔細看完牆上的「餅」字回身抬腿給了趙廣田一腳。「趙家老二,你小子怎麼寫的?淨他媽篡改我的話。我是這麼說的嗎?我的原話是喝藥給瓶兒。難怪有些政策佈置不下去呢,到你們手裡就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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