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田被踹了一腳連動都沒敢動,嘴裡不停地叨咕著:「三叔,三叔,您別生氣,我寫錯了,我馬上改過來。」
「還改個屁啊!斗大的字都寫牆上了,你說怎麼改?」被稱作三叔的人高聲地訓斥著趙廣田,同時不停地從鼻孔中喘著粗氣。
眼前的情景把常勝調皮的心態勾起來了,他衝著牆上的字端詳了一下說:「好辦。把餅字左邊塗了,右邊再加上個瓦字不就得了。」
三叔聽完這句話,先看看常勝,又回頭朝著牆上的字用手比畫了一下,不停地點著頭。「還是公安同志水平高。趙家老二,你小子馬上給我改過來。」看著趙廣田用板刷在牆上又蹭又抹地忙活,三叔從口袋裡掏出盒揉搓得變了形、已經分辨不出品牌的菸捲,邊往外抻邊對常勝笑著:「公安同志,你是鄉上派出所的吧?我怎麼沒見過你呢?」
常勝蹁腿下車朝著對方說道:「我不是鄉派出所的,是狼窩鋪車站的駐站民警。請問您是哪位?」其實從趙廣田稱呼對方「三叔」的口氣中,他已經猜出眼前這位穿著舊式警服的年長者是何許人了。
「站上的公安不是老孫嗎?」說話間菸捲遞了過來,「我叫王喜柱,我跟老孫特別熟。他怎麼沒來呀?」
「您就是村支書吧。老孫快到退休年齡了,不能總常年在外面駐站,所裡安排我接替他的工作。我姓常,叫常勝。您以後就叫我小常吧。」常勝字斟句酌地說著官話,雖然有點拗口但還算冠冕堂皇。王喜柱連忙搖搖手說:「我可不敢跟你們公安套近乎,還是叫你常警官吧。常警官來村裡什麼事啊?」
常勝斜了一眼正對著牆奮筆疾書的趙廣田說:「村長,車站昨天發生一起運輸物資被竊的案件,幾個人明目張膽地就敢破封偷竊化肥。我是來村裡走訪一下,主要是想和村委會、治保會接上頭,因為這個地方治安環境不好,所以得商量下群防群治的辦法。」
「常警官,你也許是不瞭解情況吧,我們村可是鄉上、鎮裡的治安模範村。你們所老孫待了這麼多年都沒說過啥,你剛來兩天就說這裡不治安了。」王喜柱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彷彿是掛了層霜一樣。
常勝沒想到對方的話這麼倔,噎得自己往下嚥了口唾沫指著趙廣田說:「昨天偷東西的人裡面就有他,村長如果不信可以問問呀。」
王喜柱回頭瞥了一眼趙廣田,回過頭朝常勝道:「常警官,這事我知道。趙家老二讓你教育後就跑我這坦白來了。我對他又進行了一次更加嚴厲的再教育,棍子都打折了。昨天罰他給村裡的幾位五保戶幹活收拾場院,然後才跟著我宣傳國策。」
「可是偷東西的不止他一個呀,半夜裡他們還來報復我,又扔磚頭又學鬼叫的,還把老孫辛辛苦苦種的菜地給拔了……」
「常警官,我說你初來乍到的不瞭解情況吧。」王喜柱抽了口煙使勁地吐出一串煙霧,揮手指著周圍起伏的山巒說,「你順著我的手看,東面是龍家營,西面是後封臺,南面是掛甲屯,北面是下馬莊,中間才是狼窩鋪村。火車道從咱們這個村通過,火車站還建設在咱這裡。四鄰八鄉的這麼多人都往村裡來,你不能說偷東西的全是我狼窩鋪的人吧?」
常勝被這話問住了,自己剛來狼窩鋪車站一天,別說眼前的這個狼窩鋪村了,就連車站周圍的環境還沒弄清楚呢。聽著王喜柱如數家珍地念叨著各個村莊的名字,他真的感到有點轉向。看著對方疑惑的眼神,王喜柱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常警官,按說你來咱村裡視察,我應該帶你四處看看。可是鄉里過兩天就來檢查計劃生育工作,我得趕緊佈置一下,你就得自己溜達溜達了。」沒等常勝接茬說話,王喜柱擺出個歉疚的姿勢說了句,「你待著,有事再找我,我得繼續寫標語去」,然後叫上趙廣田拐個彎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口水也沒給喝,就這麼把常勝一個人撂旱地上了。
常勝心裡彆扭得像吃了個死耗子,走,不知道怎麼下這個臺階。不走,又覺得站在這裡特別尷尬,只好反覆地轉動著身子慢慢挪到腳踏車前。兩隻手好不容易摸到腳踏車的車把,一咬牙側身上車,順著原路像敗兵似的往車站騎。
剛騎到大路口,汽車喇叭鼓點般連續不斷的叫聲將他從鬱悶中喚了回來。「這是誰跟我示威呢?」他抬眼一看,還是昨天那輛運送孩子的汽車,裡面坐的正是鄉村學校的教導主任—王冬雨。
這個時候碰到王冬雨常勝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自從來到狼窩鋪不到兩天的時間裡,跟自己相處時間最長、說話最多的就是這個鄉村小學的教務主任了。可是偏偏在自己被她爸爸王喜柱「冷處理」的當口,她笑容可掬地出現在眼前。是碰巧路過,還是等著看我的笑話呢?「你怎麼在這?等著看我被你爹禮送出境呢。」常勝沒好氣地衝著王冬雨說道,「好歹我還幫你護送孩子們放學回家,給你當了一把打鬼的鐘馗呢,你就這麼跟我搞警民互助呀。」
王冬雨笑呵呵地朝車後一揮手,示意常勝將腳踏車放在車廂裡,等常勝拉開車門猛地坐到駕駛室裡才說道:「我在學校裡看見你騎車過去,就知道你要去村裡搞調查。趕緊發動車想追上你,可這個破車怎麼也打不著火,等修好了再開出來,你這不是已經打道回府了嗎,呵呵……」
常勝哼了一聲:「我這回算是領教貴村村幹部的狡猾了,雲山霧罩地跟我白話一通,這個屯那個莊的炫了半天,最後讓我沒事自己溜溜。還讓我有事找他,真有事我往哪找去呀!」
「你跟我爸都說什麼了,看你這氣呼呼的樣子。」
王冬雨凝神靜氣地聽著常勝的敘述,其間幾次把臉扭向車窗外,而後立即轉回頭又擺出副認真聽講的架勢。這個舉動常勝再笨也看明白了,收住話頭把眼睛一瞪朝著她說道:「要笑你就笑出聲來,別吭哧吭哧地憋著,小心憋出毛病來還得去醫院看病。」
「你挺聰明的呀,怎麼還沒有老孫心眼兒多呢。」「這話什麼意思,擠對我還是拿我開心?」
「一看你就是在城市裡待慣了,不瞭解鄉下農村的具體情況。」王冬雨擺擺手說道,「和我們這裡的人打交道有幾種辦法。一是大腦袋二是小爺們,三是打圍子四是拜兄弟,你哪樣都不佔還正兒八經地跟我爸爸打官腔,他可不就給你來個官對官。不瞞你說他轉身一走心裡準得罵你奧特,說你裝大個兒不懂事。這點上你還真不如老孫呢。」
「哦,老孫跟你爸爸拜把兄弟了?」常勝沒好氣地嘟囔著。
「瞎說什麼呀!」王冬雨衝常勝翻了個白眼,「我是說人家老孫會套近乎,能拉近相互之間的感情。遠的別說,老孫每次從市裡回來都給我老爸帶條煙,沒事的時候倆人還能喝兩口,連他身上穿的警服還是老孫送的呢。你說說看,老孫有事我爸爸能不幫他嗎?」
這幾句話引起了常勝的興趣,往裡蹭蹭身子對著王冬雨說:「王主任,你給我仔細講講這裡面的事,就是你剛才說的什麼一二三四的。」
王冬雨朝常勝莞爾一笑:「想知道呀,行。我的講課費是一節課時四百塊人民幣,看你昨天幫助過我的份上給你打一對摺,二百塊。」
「你劫道兒去吧!我一個月才掙多少錢啊!」常勝差點沒蹦起來,「王主任,你好歹也是個人民教師,怎麼張嘴閉嘴的離不開錢字呢,你鑽錢眼兒裡去了?」
王冬雨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依舊朝著常勝嘿嘿地笑著:「聽不聽在你自己,不願意就拉倒。我還告訴你,就是給我爸爸幹活也得要錢!」
常勝憤憤地推開車門想出去,可是轉念一想又坐了下來。在目前的環境下,離開王冬雨誰還會跟自己說這些呢。從今天村裡人們投過來的目光上看,和自己以往看小偷、嫌疑人的眼神沒多大區別,都是疑惑加上不信任。這種距離感和陌生感真不是能在短時間內消除的。常勝悄悄地嘆出口氣,摸摸口袋,轉臉對王冬雨擺出副笑容可掬的姿態說:「我出門沒帶這麼多錢,劃劃價,五十塊錢成嗎?」
「一百!不許再劃價了。」
常勝咬咬牙心裡罵道,認錢不認人的丫頭片子,嘴上卻說:「行!答應你,開課吧。聽不明白不給錢啊。」
「我不怕你賴賬。」王冬雨笑笑說,「狼窩鋪的環境想必你也瞭解一點,這裡的人們雖說民風彪悍但不刁蠻,熱情好客厚道實在卻不虛偽……」
「你還別說,這點我真沒看出來。」常勝聳聳肩。
「別打岔,老師說話不許隨便插嘴接下茬。」王冬雨瞪了常勝一眼繼續說道,「山裡人說的大腦袋不是你想的大殼帽,是上面來的大官。鄉里的鎮上的區裡的,還有市裡的領導來檢查工作,我爸爸都得跟在人家屁股後面,上面的領導嘴大手大腦袋大,一說一串一劃拉一片,一搖腦袋不同意,我爸不得跟人家說好聽的呀。他這樣子老百姓看在眼裡,自然都會買賬。」
看著常勝凝神靜氣地聽自己演講的神態,王冬雨調整了身子繼續說:「小爺們就好解釋了,誰都不惹誰都不得罪,誰罵你打你都接著,老老實實地在狼窩鋪當個窩囊廢。這樣人家也不會欺負你。」
常勝哼了一聲,眼神里露出幾許不屑。王冬雨裝作沒看見:「打圍子是句老話,就是說要和山裡人套交情,感情遠近不說至少要混個臉熟。拜兄弟看字面上你也能理解,能和山裡人當真朋友做兄弟,能把心掏給他們,他們也肯定對你交心對你坦誠相見。」
「能嗎,別回來我把心掏給他們,還落個特二的下場?」
王冬雨白了常勝一眼答道:「你覺得今天讓人家把你撂旱地上,沒人搭理你,看你都跟看日本鬼子進村似的不二嗎?」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常勝,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王冬雨說得有道理,自己來到狼窩鋪駐站,就好比農民工進城打工,新的空氣新的環境,新的人群新的待遇。人家農民工進城好歹還有個老鄉照應呢,可是自己卻被一輛汽車連人帶鋪蓋卷拉到地方,轉瞬之間就落得個無依無靠冷冷清清。擺在自己面前的有兩條路,要麼捲起鋪蓋回去,要麼咬牙跺腳地堅守……
汽車在凹凸不平的山間小路上行駛著。臨近狼窩鋪車站的岔路口時,汽車似乎猶豫了一下,經過短暫的停頓後掉頭奔著另一條路開下去。這條路是通往縣城的,縣城裡每天有長途汽車開往平海市。
縣城的長途汽車站建設得很簡單,用鐵欄杆圍起來的空地上停放著十幾輛五顏六色、長短不一的汽車,每輛車窗前都貼著白板紅字的站名,有幾輛車正在渾身顫抖地發動著。老遠望去活脫一個二手汽車交易市場。一齣一進兩個大門像伸出的爪子指向街道。在大門口附近盤踞的小攤販,向來往的人們兜售著諸如玉米、茶雞蛋、煎餅果子、飲料等各種中式快餐,再加上販賣核桃、紅果、蘑菇、黃花菜等山貨的叫賣聲,彷彿給這兩隻爪子增添了很多枝杈。
「你就送到這吧,麻煩把腳踏車帶回去還給賈站長。」常勝透過車窗望著蠢蠢欲動的汽車甩給王冬雨一句話。
王冬雨的眼神里飄過一絲鄙夷的目光:「逃跑回平海也得帶上鋪蓋卷吧,就這樣自己一個人回去?」「你懂什麼,我這叫轉進。回去搬救兵!」
「行,你搬救兵以前先給我結賬吧。」
常勝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張一百元的紙幣遞給王冬雨。「是真的嗎,假幣我可不要。」「睜大眼睛仔細看看,上面寫著呢,中國人民很行。」
「你認字嗎?這上寫的是中國人民銀行!」
「哦,我一直認為是人民幣上弘揚民族氣節呢。不過話說回來,我這個平海的鐵路警察也很行!」「是嗎,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