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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絕境求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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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內昏黃的燈光從半開的窗欞下透出,可以看到平旌守在床前那專注的面容。蕭平章默然片刻,低聲問道:「我能看得出來,林姑娘對我們平旌並沒有厭惡之心。請問老堂主,她為什麼不願意說出身份呢?」

黎騫之怔了怔,轉頭望向他,「世子猜出來了?」

「老堂主不就是希望平章能猜出來嗎?」

黎騫之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沒錯,當年她們母女悄然出走後,的確是由老夫收留照顧的。」

蕭平章的語氣中並無責怪之意,但卻十分疑惑,「老堂主為何不肯通知父王?」

「林深夫人那個時候因喪夫之痛,整個人幾乎已經有了執念,完全經不得任何刺激。老夫是醫者,應當優先考慮病患。五年前她去世後,老夫問過奚兒,她說不願意再提舊約,這件事情也就只能這麼晾著。」

蕭平章微微皺眉,道:「這麼說,林姑娘只是在聽從母命。」

「並不全然如此。奚兒這孩子從小性子清淡,主意卻大,就連老夫,也時常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麼。」

蕭平章再次看向窗邊的昏黃光影,心頭甚是難過,「不管是因為什麼,只希望上天垂憐,他們兩個自出生起就有的緣分,即便真的要斷……也不要斷在此時……」

黎騫之長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返身又回到了屋內。

這次疫病的患者中有許多人的病情都是在深夜突然惡化,黎騫之所改新方中的用藥又甚是冒險,故而絲毫不敢大意,與杜仲兩人輪流值守在病房,準備隨時應對突發的狀況。蕭平旌更是一直在床前不肯離開,即便困極稍歇片刻,眼睛閉上不到一刻鐘也會驚醒。

一直到下半夜,林奚安靜地躺著未起高熱,只是呼吸有些短促,雙頰潮紅。蕭平旌用清水絞了巾帕給她擦拭頰邊,又伸出手背想要探試一下她額上的溫度。

似乎正在昏睡的林奚突然低聲道:「你不要……」

蕭平旌伸在半空的手立時停住,低聲問道:「什麼?」

林奚徐徐睜開雙眸,眼珠上蒙著一層盈盈的溼氣,「你不要直接碰到我……這很危險……」

蕭平旌輕輕笑了一下,柔聲道:「我們已經算是朋友了吧?你若不願意,我自會小心不碰到你,但朋友之間,是永遠不會彼此害怕的……」

細細的淚滴從林奚眼尾滲出,她目光恍惚地凝視蕭平旌的面龐,低聲道:「我曾經想過你是什麼樣子的……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平旌,無論將來如何,我都很高興能夠與你相識……」

蕭平旌不是太明白她的意思,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頭髮,「你放心,老堂主能治好你,你不會有事的……」

林奚短促地吸著氣,微見模糊的神智似乎突然間又清醒了一些,在枕上半抬起頭,「……我想喝點水……」

蕭平旌趕忙起身,到旁邊小桌上倒了一盞水,攬起她的肩頭餵了一口。

林奚的眉間淺淺蹙了起來,一口清水咽得有些艱難,蕭平旌想要再喂時,她閉上眼睛將臉轉開,搖頭不願再飲。

怔怔地盯了一會兒手中的水杯,蕭平旌突然想起了什麼,翻身跳起向外奔去,經過外間時,順手端走了一盞小燈。

坐守在外間閉目養神的杜仲被他一衝而過的動靜驚醒,以為出了什麼狀況,驚慌地跑到內間察看,只見林奚側躺在榻上,呼吸雖弱,狀態還算穩定,又不放心地診了診她雙手的腕脈,確定病情沒有惡化,方才長長吐了口氣。

這時蕭平旌已經返身回來,手裡捏著一把紅紅的果子,泡進了水壺中,放到爐上加熱。杜仲剛才受了驚,不由抱怨道:「您風風火火地做什麼去了?把我給嚇得……」

「我給林奚倒水。」

「桌子上不是有水嗎?」

「她不喜歡喝那個。」說話間,蕭平旌已從壺中淺淺斟出了一盞色澤淡紅的栗果水,遞到林奚唇邊餵了半勺,見她果然不再拒絕,慢慢嚥下了好幾口,面上頓時露出笑容。

黎老堂主對林奚病勢的預判甚是準確,她當晚未發高熱,次日早晨甦醒時便明顯轉好,面上的潮紅已經褪去,儘管四肢依然虛弱無力,卻沒有繼發暈厥與抽搐。

到了晚間,林奚服下調改方子後的第五劑藥,狀態更加穩定,在黎騫之看來已與當年夜秦病患好轉時的情形基本一樣,可算是連日陰霾下難得的一個好兆頭。

杜仲按老堂主的要求在堂裡病人中挑了二十名,陸續給他們飲下首服湯藥,所有大夫全程細心照看,只盼著過了這一晚能見效驗。

也許真的是上天開始垂憐,這批服藥病患的高熱在凌晨時開始回落,甚至有七八個人清醒了一段時間,主動開口要喝水。辛勞了一個通宵的大夫們十分欣慰,蕭平旌更是高興地跑進內院病房告訴林奚這個好訊息。

林奚此時已能半坐起身,自己拿木梳梳理著凌亂的長髮。

「你睡足這一天,氣色真是好多了。」蕭平旌坐在床邊歡歡喜喜地看她梳頭,突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你前一晚說,曾經想過我是什麼樣子的……我琢磨了很久都沒明白你的意思,難道咱們在甘州認識之前……」

林奚原本蒼白的雙頰頓時紅了起來,板著臉道:「發燒時說的胡話,你一定是聽錯了。」

蕭平旌甚不服氣,「可你那晚沒有發燒啊!」

黎騫之這時走了進來,瞧了一眼女徒通紅的臉,挑了挑花白的雙眉,坐下給她診了脈,詢問她此時身體的感覺。林奚知道自己的病況對於敲定最終的診療之法相當重要,一句一句答得十分認真。

師徒二人正低聲探討著,杜仲突然自屋外驚惶地飛奔而入,叫道:「老堂主,不好了!前廳那二十個病人,高燒復起,其中有幾個,已經十分危重!」

這批挑出服藥的病患,有一半原本就是已在咯血的極危者,情況一旦惡化,能挽回的餘地便很小,到了黃昏時,已有八人陸續斷了氣,彷彿清晨那片刻的好轉只是迴光返照。

黑衣黑巾的太醫署葬師進來將屍首抬走,病堂內許多人似乎都已無力哀傷,大部分只是呆呆地看著,間或有低微的抽泣聲響起。杜仲忙碌了整夜卻是這樣的結果,心裡有些受不了地衝到門外,看著斜陽下空蕩無人的街頭,喃喃自語:「難道當年夜凌城中的景象……也是這個樣子嗎……」

黎騫之的手輕柔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心,語音悲涼而又疲憊,「進來吧,現在還不是停下來掉眼淚的時候……」

杜仲咬了咬牙,穩住神轉過身,隨老堂主一起回到藥房,兩人開始一項項地討論方子,察看藥材,思索什麼地方出了偏差。

外間病患服藥無效的訊息,蕭平旌猶豫了半晌還是告訴了林奚。她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地坐了足足一刻鐘,自己拿鏡子檢查了眼底舌底,極是困惑不解。

「同樣的方子,為什麼於我就是有效的……」林奚看著床頭邊桌上的藥碗,兩道纖柔的長眉蹙凝成結,「太過危重者暫且不說,那幾位和我一樣新發病的,為何依然起了高熱……」

蕭平旌坐在床邊陪著想了片刻,將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中,道:「林奚,昨天夜裡你說……」

林奚頓時生起氣來,一下子甩開他的手,「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

蕭平旌後半句話被卡住,見她掀被要下床的樣子,趕緊伸手攙扶,「你幹什麼?」

林奚抿著唇不說話,扯過外衣披在肩上,吃力地扶著邊桌站了起來。

「好好好,你要去見老堂主是吧?我扶你去……」蕭平旌也沒有辦法,只能半扶半抱地送她來到藥房。黎騫之回頭看見兩人,立時皺緊眉頭,但似乎也沒有力氣再多責怪,指著木椅讓林奚先坐下。

蕭平旌趁機正想說什麼,杜仲恰在此時先開口問道:「剛才老堂主和我已經把藥方重新又過了一遍,實在找不出哪裡不對,姑娘有什麼想法?」

「師父三十年前親自處置過夜秦的疫災,這個藥方最基本的底子絕對沒錯,」林奚的視線順著藥方上的字跡一點一點地移動,邊想邊道,「至於後頭調改的幾味藥,看似過猛,但險中求存也是必須的……」

杜仲立即點頭,「是啊,而且姑娘服用之後,病情的確是在慢慢痊癒,為什麼於他們就是不見成效呢?」

蕭平旌忙道:「我覺得……」

「藥方一樣,差異一定是在病人身上,」林奚看向窗外,邊想邊道,「這二十個病人中,有和我情形完全一致的嗎?」

「有個差不多年歲、剛剛發病的姑娘,但她服藥之後,依然發了高熱……」

三名醫者面面相覷,神情都有些沮喪。

蕭平旌終於找到空隙敲了敲桌子,「我能說一句話嗎?就一句。」

老堂主奇怪地看向他,「誰敢不讓二公子說話?請講。」

「我一直想告訴你們,昨晚林奚跟我說她想喝水,我就給她泡了那個……」蕭平旌抬手指向靠牆的一面藥櫃,那裡有一個小抽屜因為匆忙沒有關嚴。

「栗果?」三位醫者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藥櫃,又彼此對視了一眼,似乎同時都想到了什麼。

黎騫之面露恍然歡喜之色,「是因為肺火,肺火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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