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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將門之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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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嬸孃關心……等身子好一些,我再過去給嬸孃請安。」

嬤嬤見她看起來面白氣弱,神色委頓,不敢更多驚擾,安慰了兩句後匆匆退出,趕回府中向荀白水夫婦稟報。

聽說是丫頭在遊湖時出了意外,落水而亡驚嚇到了侄女,荀夫人簡直不敢相信,訝異地問道:「若說是敏兒倒也罷了,怎麼會是佩兒?這孩子是從東邊買的,一向水性很好啊!」

嬤嬤當時沒有問得這麼細,只能自己猜想道:「到底是寒冬臘月,這一下水,人就僵住了吧?」

荀夫人正要追問,坐在一旁的荀白水已經有些不耐煩,「好啦好啦,死個丫頭有什麼大不了的,關鍵是安兒受了驚嚇,得尋個好大夫調養才行。侄女婿年輕不太懂,還是讓荀樾拿我的帖子去跟唐知禹打聲招呼,請他用心薦一個好的。」

對於佩兒這樣的貼身丫頭,荀夫人的痛惜之情當然要比荀白水更強,但無論如何總還是侄女更加重要。聽了夫君的吩咐之後,她的注意力立即被轉開,親自出來吩咐了荀樾,又派人打聽如何鎮邪安神驅水鬼,四處燒紙進香供奉神位。

正忙亂著,前院的執事突然飛奔了進來,手裡託著一封書信,進門匆匆行了禮,歡喜地道:「回稟老爺,大爺來信了!」

一年多沒有音訊的侄兒來了訊息,自然令荀夫人喜出望外,搶前一步將書信拿了過來,匆匆拆開,看著看著,臉上便綻出了笑紋。

荀白水錶面上肯定要比她矜持許多,但其實心底也很急切,見她只顧著笑不說話,不停用力咳嗽了一聲以示提醒。

「老爺,飛盞信上說,他已經在路上了,要回來過年呢!」荀夫人高興得眼眶都紅了,拭著眼淚道,「我不懂你們外頭朝堂上的事兒,這次飛盞回來,你們叔侄可別再拌嘴了!」

荀白水橫了她一眼,「好啦,既然得了信,就去把他以前住的院子收拾出來吧。侄兒已經卸下朝職,不方便住禁衛府了……還愣著,趕緊安排去啊!」

已在路上的荀飛盞是在十一月下旬辭別故友下的山。相當湊巧的是,在他離開後的第二天,就有一位禮部的官員自金陵長途而至,到琅琊前山敲響了迎客的金鐘。

藺九陪著蕭平旌一起到前殿面見這位帝都來使,一進門就看見堆成小山般的箱籠禮盒,心裡頓時明白了什麼,笑著走開,自己坐到一邊悠然喝茶。

「下官禮部侍郎費浦,奉聖命,問候長林王。」

「奉聖命?」蕭平旌挑了挑眉,抬手還禮,「有勞大人遠來。請問陛下安好?」

「陛下御體極為康泰,請長林王不必掛念。只是東境一場大戰,國土未復,陛下難免煩憂,原本還想詢問長林王的意見呢。幸好京中朝臣們能解君憂,內閣召集各部連番廷議,東境將領也紛紛獻策,收復淮東三州的方略大約年後便能商定。陛下十分欣慰,這才沒有驚擾王爺。」

此番話裡所含的深意蕭平旌哪能聽不懂,深深地看了他兩眼,「那就好。請大人稍歇一晚,替我帶回請安書信,拜謝陛下隆恩。」

費浦堆起笑容連應了兩個「是」字,再次行禮,跟著一名前來引領的黃衫人退出了殿外。藺九此時方才聳了聳肩,淡淡地道:「看來金陵有人不想讓你插手東海之事,不過這做得也太明顯了……」

蕭平旌沒有回應這句話,默默走出殿外,在不遠處的山崖邊迎風而立,眉宇之間憂思沉沉,也不知究竟在思慮些什麼。

金陵來使的訊息此時已傳到了蒙淺雪的耳中,她與林奚自然關切,忍不住也趕來了前山,遙遙瞧見崖邊的身影,正要過去,殿內的藺九打著手勢,向兩人搖了搖頭,示意她們到自己這邊來。

「我真是不明白,」林奚在殿門邊回首又看了看,疑惑地問道,「天下之大,他不可能擔負所有。長林府一步一步被逼到此處,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平旌是個聰明人,道理自然都懂,自己心中坦蕩無愧就是了,為何還這般放不下?」

蒙淺雪生於將門,自然更能理解這種牽絆,嘆息道:「對於我們而言,有些東西就像刻在骨頭裡的,說要放下,談何容易?」

藺九並沒有參與兩人的交談,悠悠然烹好了一壺新茶,舉杯相邀。三人對坐下來,一面品茗,一面聊些閒言,任由蕭平旌獨自在崖邊靜思。大約半個時辰後,他似乎心中已有決定,轉身飛快地奔了過來,拉住林奚的胳膊,「跟我來,拜託你幫一個忙。」

林奚未及多問,被他直接拖了起來,沿著山脊小徑直奔後山。蒙淺雪驚訝地瞧著兩人的背影,忍不住開玩笑道:「這孩子,要人幫忙只找林奚妹子嗎?大嫂還閒著呢。」

「如果我猜得不錯,這個忙世子妃可能還真不願意相幫。」藺九微微笑道,「瞧那個方向,他們應該去的是琅琊書庫。」

一聽說是去書庫,蒙淺雪果然皺起雙眉,抹了抹自己的額頭,「好吧,那請九先生再猜一猜,平旌到底想要去幹什麼?」

藺九端起茶盞,垂眸看著杯中一抹碧色,沾唇微飲,「長林一向駐守北方,平旌才氣再盛,畢竟不太瞭解東境。琅琊書庫包羅永珍,收錄有各處的地方誌、山水志、堪輿圖冊,甚至還有遊記。他若想為朝廷收復淮東三州提出有益的建議方略,總得要自己先把大致的地勢瞭解一下才行吧。」

「收復方略?」蒙淺雪的神色有些怔愣,「朝廷遣來使臣就是為了這個?」

「朝廷並未遣來使臣,來的大概是荀首輔的人……」藺九輕輕嘆了口氣,「但對平旌而言,既然有這個能力,又是應該去做的事情,理應不受他人的態度所左右,總得要無愧於心,以求將來不留遺憾才是。」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琅琊山上對蕭平旌瞭解最深的人,一直都不是老閣主而是藺九。早在三個人坐下來飲茶之前,他就已經吩咐過後山執事,提前開啟了設於山腹中段的書庫大門。

琅琊書庫蒐羅天下,規模甚是驚人,排排書架皆有兩層樓高,一眼望不到頭。架上陳列滿滿,有些是竹簡,有些是卷軸,有些是書匣,甚至還有木架嵌起的石刻。林奚檢索和速閱的能力向來甚強,蕭平旌拉著她一起進來,就是想請她幫忙,把與東境淮水兩岸相關的所有典籍、圖冊儘量查詢出來,用以研習。

第一次進入書庫的醫女委實震撼驚歎,最初竟有些無從下手的感覺,認真摸索了大半個時辰,才約莫明白了庫中藏書的分類標準。兩人共同合力,很快便尋找抽拿出了小山似的一堆書卷。木架旁側有條長長的通道,蕭平旌尋了個開闊明亮之處,將資料分類堆放在周圍,自己盤腿坐在地上,逐本翻查,看到值得精讀的,還要摘抄出筆錄。

林奚繼續穿梭在書架之間,時不時就要架梯登高,每找到兩三本,就拿過來放在那堆小山的上層,再把讀過後無須重閱的書卷歸返原位。

大半日後,蕭平旌翻完了一整捲圖冊,不免肩頸痠痛,仰起頭一邊活動手腳,一邊瞧了瞧忙碌中的林奚。琅琊書庫側窗高開,斜斜透入的柔光中,年輕的醫女眉目舒展,神色安寧恬淡,似乎並未多思多想。但不知道為什麼,蕭平旌就是覺得應該向她解釋一下。

「我絕不是打算重返朝堂,也不在乎什麼王爵兵權、富貴榮華……但我的姓氏、血脈、骨子裡割捨不掉的烙印,這些都沒有辦法輕易拋開。林奚……謝謝你一直都肯幫我……」

將門根骨對於一個人的影響,長於醫家的林奚無法真切體會。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是彼此不同的兩個人,不必分享同樣的情緒和同樣的思維,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去強求的人,只要能夠理解,願意尊重,一切便已足夠。

「老閣主不是說過嗎?若真的能全盤看破,活在世間又有何意趣?你若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盡心盡力就好。」

蕭平旌心中一陣柔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那雙整理書頁的手,也不管她臉紅掙扎,用力合在掌心,微笑著握了許久。

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幾乎是全天都泡在書庫裡頭,用過早膳便會進來,一直挑燈研讀到深夜方才離去。蒙淺雪不像林奚這樣可以幫忙整理記錄,只能時常進來探望,送些膳食茶點,若覺得兩人太過辛苦,還要負責把他們趕回去休息。

就這樣精研了整整十天之後,蕭平旌的心頭大概有了些底,開始提筆草擬給蕭元時的建言,只不過寫寫改改,看上去極是謹慎,全不似以前那般倚馬可待的樣子。

「怎麼樣?」蒙淺雪伸長脖子看了一陣,也看不大懂,「你以前寫戰策方略可沒有這麼慢啊,還是不太有把握嗎?」

「我對東境的認知原本就太少,以前那些疑團也還沒有完全想通,」蕭平旌用鎮紙撫平了桌上的稿箋,擱下手中筆桿,「大嫂你也知道,咱們大梁素來認為東海國小力弱,加之邦交又不錯,對其一向戒備不足,每每提起它時,也只是說它產珍珠、產鱘魚,風景上佳。除了很多年之前有位駐守東境的衛將軍以外,幾乎沒有人認真瞭解過這個鄰國。」

蒙淺雪皺了皺眉,「連你都不瞭解嗎?」

「我以往也只去過一次東境,讀過幾本衛將軍著述而已,當然稱不上了解。不過靜心鑽研了這些天,多少還算有所進益。」蕭平旌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若有所思,「至少虞天來一定要得到淮東三州的原因,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蒙淺雪立時露出好奇之色,連林奚都停止了研墨,抬頭看了過來,問道:「還能有其他的原因?不是因為剛好退到那裡去了嗎?」

蕭平旌搖頭笑了笑,「當然不是。東海所轄離島眾多,水域廣袤,看起來似乎岸線綿長,但有一樣東西它卻天然欠缺,絕不是後天人力所能補足的。」

「是什麼?」

「深水船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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