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哥不用留在外圍,和二公子一起去救陛下吧。我有辦法能吸引他的注意。」除了眼睫間的細碎淚花以外,荀安如的臉上已經看不出方才的情緒激盪,顯得甚是鎮定,「到底夫妻一場,我對他多少有些瞭解,只是時間緊急,不方便細講。大哥如果信得過我,就讓我稍盡心力,幫你這一點忙吧……」
她這般軟語相求,荀飛盞委實難以拒絕,猶豫了一下,轉頭對蕭平旌道:「安兒向來有一說一,她既說有辦法,就讓她試試?咱們先悄悄潛過去,若是看不到效果,再改回原來的計劃也不遲。」
蕭平旌看向殿角沙漏,估算了一下時間,覺得還有嘗試的餘地,便頷首允准。二人從來時的視窗翻出,輕靈無聲地又上了宮簷,眨眼之間便渺無蹤跡。
荀安如隨後放下窗扇,扶著桌案靜站了片刻,神情漸轉決然,動作也變得愈發果決。
當初她被接入正陽宮時,蕭元啟覺得以後的規制服飾全不一樣,吩咐不必多帶舊物,故而侍女們只收拾了兩盒御賜首飾帶了進來。荀安如開啟妝盒翻找一陣,皆不合用,最後翻出了當年荀太后所賜的雙頭鳳釵,心頭一酸,牢牢握在了手中。
離開寢閣,過了中廳,推開前殿的大門。廊下值夜的內監猛地驚醒,還未回過神來,荀安如就已奔上了連線雲臺的廊橋。內監們慌忙呼叫,外殿侍女也紛紛驚起,亂糟糟十來個人追在後面,有腳程快捷的漸漸趕到她身後,準備伸手拉扯。
荀安如反手將鳳釵纖細尖銳的末端頂在喉間,厲聲喝道:「讓開!」
內監、侍女們唬得一跳,不敢強攔,眼睜睜看她奔上正殿後方最高的樓臺,踩著石基翻了出去,半靠半坐在石欄外沿。
高處風速迅急,她的身形又清瘦如羽,雪白的寢衣在風中上下飛舞,呼呼作響,彷彿下一個瞬間就會被夜風所卷,吹落樓臺。圍在後方的眾人嚇得面如土色,又不敢靠近,昏亂之中,一位稍稍能穩住的娘子高聲叫道:「快!快去稟告王爺!快啊!」
四更鐘鼓鳴響,正是夜色最深睡意最濃的時辰。住在南廂的狄明突然驚醒,只覺心頭沉沉,再也不能閤眼,便起身帶了兩名親衛,來到東配殿查問小皇帝的情況。
殿門邊當值的守衛看見是他,忙行禮答道:「裡頭倒還安靜,只是老樣子……不怎麼肯吃東西。」
狄明毫不在意地冷笑道:「不用管他。哪兒就那麼容易餓死了。」
他左手邊與東配殿隔著一條雲頂長廊的富麗宮室,便是蕭元啟所居的主殿,除了外圍一圈火把閃爍以外,窗紗上還有燈光瀉出。狄明稍稍猶豫了一下,躡步走近,透過半掩的殿門向內看了一眼。
蕭元啟果然還沒有睡下,身形微斜地靠坐於上方御座中,臂肘支在桌案上,手掌掩住雙目,也不知是在沉思還是在養神。狄明剛跨過門檻一步,他立時便有察覺,急速抬頭的同時握住了座下的劍柄,直到看清來者後才悄然放開,緊繃的背脊也隨之鬆緩下來。
「哦……是你啊……」
「王爺還是早些歇息吧。明日城外必定會有動靜,無論您決定是商談還是決戰,都不可能是一件輕鬆的事。蕭元時就近在旁側,您親自守著,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蕭元啟扶案坐直身體,揉了揉眉間,語氣有些虛軟,「你說的對,接下來不會容易,總得養好了精神才能應對……」
一句話還未說完,半掩的殿內突然被推開。正陽宮的一位娘子由階下府兵攙扶著奔了進來,喘著氣撲跪在地,帶著哭腔叫道:「求王爺快去看看……王妃她……她要跳樓呢!」
蕭元啟一開初完全沒聽明白她在說什麼,僵愣了片刻才猛地驚跳起來,急切間將身前的龍案都撞開了半尺。狄明倒想再問得清楚一些,還未開口眼前便是一花,再定神時蕭元啟已經奔出了殿門,無奈之下也只能追了過去。廊外的親衛們不明所以,急忙整隊隨行,大殿四周照明的火把呼啦啦被拿走了一半,光線頓時暗沉了許多。
從養居殿到正陽宮本就不遠,蕭元啟焦急之下步履如飛,不過一刻多鐘就已趕到高臺下方,仰頭望見荀安如飄然欲墜,更加失了方寸,縱身從旁側石梯攀躍而上,直衝向前。
「都不要過來!」荀安如轉頭尖叫,一足微微蕩空,扶抱石柱的手臂開始發抖。
蕭元啟胸口一緊,快速停住步伐,示意身後所有人退到更下一層,自己慢慢挪動,試探著緩步前行,柔聲問道:「安如,你好容易平靜了幾天,這又是怎麼了?」
荀安如頰邊淚痕點點,回過頭直直地迎視他的眼睛,慘然笑道:「有時候一死……要比活在這個世上容易太多……你不覺得嗎?」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說了什麼?」蕭元啟面沉似水,悄悄又前移了兩步,「你不要胡思亂想,京城眼下的情勢,絕對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跟隨他過來的親衛們此時只敢停在下方的轉層處,距離高臺起碼數十丈遠,唯有狄明悄然無聲地順著石梯攀至頂層,隱身於梯口一座石獅雕柱的陰影處,暗中察看前方的動靜。
蕭元啟此時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荀安如的身上,緊張地勸道:「金陵圍城的訊息我之所以瞞著你,只是怕你擔心,並不是說已經沒了辦法,只能坐以待斃。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帶著你全身而退的,一定能!」
他的語氣極其篤定,聽上去竟不似隨口哄勸,不僅狄明的眉梢猛然一跳,就連荀安如也面露疑色,怔怔地問道:「你覺得自己還能抽身?為什麼?」
蕭元啟的眼尾輕掃過下方那片火把,知道這些人聽不清檯上的談話,神色愈發自如,「拋開私情不談,蕭平旌的身上擔著的,是他長林府兩代人的名聲。蕭元時畢竟是他的主君,他比誰都在意這個小皇帝的生死。所以你不用害怕,別說我現在還有能力與他一戰,就算最後真的上天負我,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只要人質還在手中,我就能交換你我二人的平安,帶著你遠走高飛。」
荀安如面色如雪,含淚冷笑了兩聲,「遠走高飛?去哪裡?東海嗎?!」
聽她提起東海,蕭元啟的眼底終於閃過了一抹惱意,額前青筋暴起,「我實在不懂,你究竟想要鬧出什麼樣的結果?你也是荀家的女兒,難道就真的從來沒羨慕過你的姑母,從來都不想走到天下女人的頂點嗎?」
眸中的眼淚模糊了荀安如的視線,腳下那遙遙的青石地面猶如黑洞,根本看不清楚。但她卻覺得這樣很好,看不見,便不會害怕。「自成親那天起,你跟我說過很多話,我記得其中有一句,你說得很對……我嫁給了你,就只能是你的人,你我二人,從此再也不能分割……」
蕭元啟不禁動容,聲音也隨之柔和了下來,「你既然明白這一點,為什麼還要如此任性?快別鬧了,讓我抱你下來。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切有我,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我雖是女子之身,萬事都由人做主,但也想要活得一世安心,不辱家門。」荀安如轉回頭看向遠方,抬手拂開被吹得貼在頰邊的長髮,「既是夫妻一體,你起兵謀叛,我便算是於國不忠;叔父養我長大,卻因我一時軟弱而死於非命,又可謂不孝之極……此生不忠不孝,何顏偷生……」
蕭元啟聽這話音不對,足尖立時一點,趕在她鬆手的那一刻飛身躍起。
軟緞衣角柔滑的觸感在他掌心拂過,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已經抓住了她,可在收攏指節之後,又絕望地發現手中空空。
世間之哀,哀莫大於心死。荀安如知道自己尚有生路,也知道堂兄有能力保她平安,她只是太過疲累,不願、不願意再多支撐。
恩與怨、黑與白、是非與對錯、多情與無情……既然柔腸百轉分解不開,那便唯有割捨而已。
割捨了今生,也許可以求得,來世清明。